1
趁着夜色,四艘远洋捕鱼船从东方市的港口出发,一路往南而去。
前几艘船上人头攒动,船员各司其职,忙忙碌碌的。
唯有最后一艘船远远跟在后头,空****的,只有三个人,一只猫。
莫遥从一上船就吐了个昏天暗地,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竟然晕船。
还是朝涯看不下去了,从海里踅摸了些长着钝圆叶子的海藻丢给她,恶声恶气的,“吃了它。”
莫遥半信半疑接过来,忍着恶心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没过多久就生龙活虎,不晕了。
等她缓过神来想向朝涯致谢的时候,却发现老头皱着张核桃脸,看人的时候也半垂着眼,用鼻孔出气,爱答不理的。
她问孟祝,“他怎么了?”
孟祝想了想,“他觉着自己背叛了鱼皇,是南海的罪人。”
莫遥看了看手里的叶子,“?”
大可不必,她不就吃了他几口海藻吗,再说了,这玩意难道不是海里到处都是?
孟祝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言简意赅说了一个字,“钱。”
他们冒领了琴鱼宴上拍卖的最后一个出海名额,为了筹钱,朝涯心不甘情不愿的,从海里捡了些玉石砗磲红珊瑚什么的背到岸上,卖了些钱交到绮望楼做了定金,然后租了这艘船。
老头身为琴鱼族长老,活了数百年,极少踏足陆地,骨子里有些古板守旧。
他自诩为海的仆从,对于出卖海里的东西向人类换钱,深以为耻。
形势所迫又不得不为,他只能拉长个脸以示怨愤。
莫遥啧啧道,“你有没有发现,朝涯老头自从碰到你之后,底线一再被践踏。”
孟祝不以为意,“人皆有所图,先予后取。”
他看着莫遥脸上的笑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据我所知,捉妖师对于妖怪向来都是深恶痛绝的。”
言下之意,她到底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对朝涯这般宽容?
莫遥毫不示弱,“有一就有二,更何况,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说到“珠玉”时,她的舌尖重重地碾了又碾,反讽之意明显得很,生怕人听不出来。
身为捉妖师,对于跟身份对立的妖合作这件事,莫遥想得很开。
有孟祝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在前,再看这傲娇的琴鱼族长老,就更加慈眉善目了。
她看出了孟祝的试探,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和他交流。
胃里早就吐空了,前胸贴后背的,她准备回去找点吃的。
可刚走了几步,就看见黑猫一脸恍然钻了出来。
“船里,为什么没有吃的?”
莫遥和黑猫找遍了整座船,只从船舱里找到几包面条,还有几箱忘记搬走的香蕉、榴莲之类的热带水果。
等孟祝和朝涯回到船舱里时,莫遥和黑猫满嘴黄色的可疑物质,吃得正香,可味道却极其难闻。
朝涯震惊之余,又有些难以置信,“你们这是……”
莫遥说,“没有吃的了,你们饿不饿,要不要来点儿?”
她热情地朝着孟祝招手,心中不无恶意地想,如果她将手里的榴莲抹了他一身,他会不会炸裂然后直接跳到海里去?
孟祝敬谢不敏,礼貌地拒绝了她,顺便屏息站远了些,“谢谢,我不饿。”
朝涯转身就走,没多久湿淋淋地上了甲板,带回来一袋吃的,有火腿、烤鸡、面包什么的。
“先应付着吧,不够我再去别的船上偷……拿一些回来。”说完他就跟后头有鬼在追似的,红着脸飞快地走了。
莫遥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好好的一个道德标兵,开始偷东西了?
孟祝有些一言难尽,“他可能以为,你们在吃屎。”
2
海上漂了半个月,莫遥觉着自己半辈子的耐心都耗完了,她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挑战极限求生的。
靠着朝涯时不时的救济,终于,他们跟着骆越的船在一座岛外停了下来。
视线的尽头,大海中央,是一座弯月形状的小岛。
翡翠色的珊瑚礁如同千里长堤,将岛屿环绕在里头,好似圈着一颗浅绿深蓝的琥珀。
朝涯满脸震惊,“他怎么能找到这儿来?”
孟祝问:“这是哪儿?”
“月亮岛,是琴鱼族人的聚集地。”
出海需要边防证和渔民证,可骆越却像有人带路一般,精准避开了所有关卡,也躲开了所有的人,畅通无阻找到了月亮岛。
岛上,人身鱼尾的男人和女人们靠在岸边晒太阳,还有未化形的小琴鱼在碧蓝的海水里游来游去,一切都是那么的安谧祥和。
骆越的船远远锚住了,大船换小船,朝着月亮岛行驶而去。
后边两艘船上的人跟了上去,孟祝也带着几人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小船停在了珊瑚礁外,正好被一片麻枫桐树和羊角树挡住了视线。
被骆越搜罗来的人类女孩们被挟持着,推上了珊瑚礁,垂着腿坐在冰凉的水里,披散着长长的头发。
骆越的人早已含着灵珠潜伏在水里,每个女孩的背后被一把锋利的匕首抵着,匕首划破了手脚。
她们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鲜血流淌下来,渗进了海水里,无辜又可怜,只能小声地哭泣着。
到了现在,朝涯总算知道骆越的计划了。
琴鱼天生喜欢美好的东西,比如闪闪发光的贝壳珍珠,比如沉船里的玉石,比如长得好看的男人和女人。
这些美丽的女孩就是诱饵,受伤的女孩们柔弱不堪,迷失在浩瀚的大海里,自然会引来心存善意的琴鱼族人。
朝涯已经跳入了海里,拍着鱼尾朝着珊瑚礁游去,用琴鱼族独特的方式发出示警。
“有敌人!不要过来,不要……”
可他离得太远,声音没有传过去。
追逐打闹的小琴鱼们率先发现了这些不速之客,感知到灵珠熟悉的气息,已经好奇地游了过来。
还没等他们游到跟前,就被水里的长矛刺穿了肚子,鲜血瞬间染红了海面。
小琴鱼们随即落入了捕鱼网里被拖走了,尖锐的哭喊声响起。
琴鱼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碰到了深海鲨鱼或是其他天敌,纷纷朝着珊瑚礁而来。
等朝涯哀痛的悲鸣声传至岛上的时候,已经迟了。
手无寸铁的琴鱼,意味着唾手可得的财富。
仿佛一扇天窗被打开了,所有人面对这难以遏制的心动,纷纷加入到这一场围猎。
氰化物,炸药,麻药,鱼叉,拖网……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决,早有准备的人类,深谙残酷的丛林法则,利用先进的技术,开启了一场惨烈的屠杀。
海面上翻滚着满是腥味的血水,海鸟在天际盘桓着,湿润的风里飘**着凄厉的惊呼怒喊声,久久不散。
3
没有人再去管珊瑚礁上的人类女孩,往前是人和琴鱼的厮杀,往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她们无路可退,只能攀紧了珊瑚礁,无助地泡在水里哭泣。
黑猫扒拉了莫遥几下,瞪圆了眼睛,“我好像看到万枝了……”
一群慌乱的女孩当中,虞万枝的身影格外显眼。
她高高站在珊瑚礁上,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镇定。
旁人弱小无助又可怜,她是撒泼的老嫂子。
虞万枝不知从哪里夺过来一杆鱼叉,挥得虎虎生威,驱逐着附近无差别攻击的琴鱼,浑身上下透着无与伦比的凶悍。
“滚开!都给我滚开!”
她已经快脱力了,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万枝,万枝!”
她抬头一看,莫遥和黑猫划着船朝她奔赴而来,孟祝昂首立在船头看着她。
虞万枝愣了一下,将手里的鱼叉往旁边的女孩手里一塞,转身跳入海里朝她们游去。
等被拉上了小船,她重重抹了一把眼泪,抱着莫遥哭了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来救我的……”
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啊,她不是不怕,是屡次陷入险境让她明白了,她除了靠自己,别无选择。
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子,莫遥别别扭扭回抱了过去,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来的,欠了你房租,总得还。”
没等她俩开始叙旧,一只纤细的手用力搭上了船舷,船差点翻了。
从水里冒出来一张苍白的脸,看着船上貌若天神的男人,仿若看到了救星,“救救我,我不想死……”
女孩知道如何展现自己的美,仰着修长的脖颈,睁着一双小鹿般惊惶的眼,透着我见犹怜的哀婉。
可下一秒,她就已经体力不支,松手重新落入了水里。
女孩浮沉之际,从水里看到那貌若天神的男人低头看着她,无动于衷道,“抱歉,船上人满了,坐不下了。”
就在她终于脱力,绝望地往水里沉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
莫遥伏在船舷上,紧紧拽住了女孩的手臂。
她虽然不是什么慈悲的大善人,可要她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无辜的生命死在她眼前,她好像也做不到。
孟祝提醒她,“船翻了,你们都活不了。”
“闪开!”
莫遥发了狠,直接跳进了海里,在虞万枝的帮助下,将女孩推上了船。
“你能救一个,救不了所有人。”孟祝居高临下看向她,“珊瑚礁上还有十几个女孩,你能救几个?”
“能救一个是一个。”莫遥定定看了他一眼,“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人,不是畜生。”
水珠从她额角滚落,阳光倾泻而下,少女眼神坚定,清秀的面容熠熠生光,
孟祝有些奇怪,那股子奇异的熟悉感又油然而生。
鬼使神差的,他好像从她脸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可没等他细想,莫遥已经转身朝着珊瑚礁游去。
莫遥奋力游到了珊瑚礁附近,冲着女孩们大喊,“都给我闭嘴!不想死的话,别哭了!”
她指着被麻枫桐树和羊角树挡住了视线的小船,“看到那边的船了吗,会游泳的人想办法游过去,将船划过来,不会游泳的人给我好好待着!”
被她这么一吼,看着她脸上的镇定,女孩们奇异地平静下来了,有条不紊地听她的指挥。
莫遥率先朝着小船游去,游到一半肩膀都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艘小船居然悄无声息行了过来,停在了她身边。
孟祝眼里流淌着不知名的思绪,纡尊降贵朝她伸出了手,他有些自嘲,“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我和他们也不一样。”
他们是没有底线的畜生,他不是。
男人站在船上,高大的身躯弯了下来,将少女娇小的身子笼罩在阴影里。
小船一**一**的,水鸟横掠而过,海面浮光跃金,像落满了无数明晃晃的镜子碎片。
莫遥沉默片刻之后,伸直了手,握住了他温暖的掌心。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反正她也游不动了。
男人们忙着厮杀,没有人注意到,沦为诱饵的女孩们都不见了。
女孩们划着他们的小船,朝着远处的远洋捕鱼船而去。
4
月亮岛上一团混乱之时,骆越的人已经悄无声息撤离,重新攀上了捕鱼船,静静离去。
骆越其实已经看见了女孩们划着小船,被其他两艘船上的船员救了回去。
女孩们已经完成了作为诱饵的使命,生与死都和他无关。
他也看见了身后有一艘船跟了过来,可他并没有在意那是谁。
因为最后能找到遗忘之境的,只能,也只有他。
那三家中标的客人,一是为了扰乱南海其他人的视线,二就是他用来牵制琴鱼的饵。
他并没有骗他们,他收了钱,也成功将他们带到了月亮岛。
至于他们能不能回得去,又能带些什么回去,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今天的骆越没有了琴鱼宴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打扮得有些复古。
明明才三十来岁,却穿上了一身老旧的燕尾服,腿脚没什么毛病,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杖站在甲板上。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模样有些衰颓,被他虏获的鱼女衣着精致,温顺地站在他的身旁,依在他的肩上。
“沉珠,你说我们今天能找到遗忘之境吗?”
叫做沉珠的女人不会说话,她点了点头,脸上半副面具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
骆越口中不时发出指令,捕鱼船一点一点朝着大海深处驶去。
天已经暗下来了,浩瀚无际的深海里,一群大大小小的琴鱼正齐头并进,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去。
后边这艘船上,莫遥也发现了那群身影,“为什么还有一拨琴鱼?”
孟祝说,“这是前往遗忘之境朝拜鱼皇的琴鱼。”
他们发现骆越的船开走之后也跟着追了过来,临走之前,孟祝看到朝涯满身是血地从奋战中回头,用一双祈求的眼盯着他,嘴里无声说了一句话。
“帮帮我们,一定要找到鱼皇。”
告诉鱼皇,她的子民在思念着她,她忠实的族人们在等待着她。
朝涯早就告诉了孟祝,留在月亮岛的是幼小的琴鱼,是全族的希望,他会拼死守护这最后一片净土。
而留下一部分照顾小琴鱼的族人后,剩下的琴鱼拼死一搏,早已朝着大海游去。
虽然没有了蜃珠的指引,可是阖族濒临灭绝之际,凭着对鱼皇的忠诚,琴鱼们循着灵魂深处的印迹,也来到了这里。
很快,琴鱼也发现了这两艘大船。他们警惕地看了看大船后,又远远避开,朝着另一个方向游走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遗忘之境。
可骆越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他不能让任何人阻止他进入遗忘之境。
“沉珠,看你的了。”
沉珠点了点头,站到了高高的船舷边上,巨大的风吹起了她的长发。
没有人看见,她的额上一抹蓝色水滴的印迹忽闪忽灭。
她张口,一连串美妙的歌声飘向大海。
是海妖之歌,是心绪起伏的咏叹调。
没有音节,只有吟哦,是无尽的**,是轻柔的召唤。
过来吧,我亲爱的族人们,这里没有危险。
快来和我一起,一起感受这人间至乐。
5
黑猫大惊,“她把琴鱼都引了过来。”
果然,本来游远的琴鱼听到了同类的呼唤,掉头游了过来。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大船,就遭受了一波袭击。
巨大的捕鱼网迎面撒下,等着鱼皇点化的琴鱼甩着巨大的鱼尾,凶狠地龇牙,脸颊上的腮一张一合的,奋力撕咬着,很快就被水下高频声呐震昏了。
带路的琴鱼化作人形扑上了甲板,刚露出锋利的牙齿,就被严阵以待的捉妖师用符文制住了。
沉珠急切地摇了摇骆越的衣袖,骆越志得意满,一张阴郁的面孔露出了笑意,“我知道这是你最后的族人,放心,我答应了你,等我找到了遗忘之境,我就放了他们。”
他随即吩咐,“把他们都抓起来,丢到货仓里去。”
紧接着,捕鱼船彻底迷失在了无边的大海里。
他们在大海里漫无目的又走了几日,遇到了风浪、大雾,所有人都疲惫至极。
甚至有人已经不堪沉闷孤寂的海上生活,出现了幻觉,径直跳了海。
骆越也开始焦躁起来,用武力强行镇压了几个试图启航返程的船员。
就在这天,他们远远看到天空出现了虚幻的海市蜃景。
繁华的集市,美轮美奂的宫殿,若隐若现。
骆越又惊又喜,“遗忘之境要开启了!”
圆月当空,汪洋万顷。
天空忽的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幽蓝色,海浪开始翻滚起来,捕鱼船开始剧烈地颠簸。
骆越朝旁边的船员使了个眼色,船员得令,朝着身后的捕鱼船发动了高压水泡攻击。
孟祝他们的船本就靠着灵力在行驶,被水炮冲击得摇摇欲坠。
黑猫差点掉到海里去了,被虞万枝顺手捞了回来塞到怀里。
他顾不得男女大防,紧紧抓住了虞万枝胸前的衣服,朝着孟祝大声呼救,“孟祝啊,你还等什么呢?再不出手,我们都得玩完啊!”
莫遥在船舱里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大怒,你要装高人也别现在装啊,之前不是挺能的吗?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激将法,“叫他没用!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何苦赖在我的镯子里那么久?”
黑猫不信,“你不懂,谁打牌一上来就用王炸,孟大哥啊,我的亲大哥啊,别等了,是时候出手了!”
就在这时,水炮和巨浪夹击之下,捕鱼船终于开始分崩离析,慢慢倾转。
莫遥被甩了出去,下一秒,她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虞万枝抱着黑猫也险些落了水,千钧一发之际,被孟祝甩过来的一根绳子救了回来,浮在半空中。
捕鱼船已经完全倒转过来,只剩了半截船底浮在水面。
孟祝一手揽着莫遥,轻轻落在半截船底上,虞万枝抱着黑猫站在一旁,惊疑未定。
莫遥挣脱开孟祝,一个趔趄差点掉到水里,赶紧抓住了他的袖子,她还有闲心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们现在,好像一根串上的糖葫芦啊……”
孟祝看着她眼里难得出现的惊惶,苦笑。
她说得没错,他现在的确就是个裹着金玉的空架子。
准确说,是一个漏气的人形口袋。
他浑身上下只有一颗头是真的,灵力储存不了多少,只能使些小手段。两颗蜃珠那儿吸收的灵力根本微不足道,早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他现在,也只能勉力护住船上的人不被巨浪吞噬。
被一众目光直勾勾盯着,他负手站着,岿然不动,“再等等。”
他将目光落在了骆越的船上,可他看的不是骆越,而是他身旁的女人。
孟祝微微眯了眯眼,因为他看见银白色的面具底下,女人泪流满面。
从她唱歌开始,她脸上的泪珠就没有停下来。
就那一瞬间,他听出了歌声里的言不由衷,听出了她的决绝。
6
海浪越来越大,骆越颤抖着,摘下了文明杖顶端的象牙把手。
一颗蓝色的珠子滴溜溜滚了出来。
是蜃珠。
月华落在蜃珠上,蓝色的珠子波光**漾,仿佛藏着浩瀚星河。刹那间,天暗了又亮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看着这奇幻蜃景。
蜃珠缓缓从骆越手中升起,圆月银辉下,天边一只犀象载着金玉马车的虚影疾驰而来,一头钻进了海里。车驾上从头顶飞过时,甚至能听见金玉相撞的铃铛声。
无数泡沫涌起,仿佛听见了无数青瓷碎裂的声音,翻滚的海浪中升起一座壮丽的宫殿,大海深处传来悠扬的琴瑟乐曲,众人眼前出现了白玉方砖铺成的阶梯。
阶梯的尽头,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宫殿。
“与天地相绝……这是遗忘之境,我终于找到遗忘之境了!”骆越难掩激动,正想命人放下小船,忽的心口一痛。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就看见一直依偎在他身旁的沉珠静静看着他,而他的心口刺着他送给她的珍珠发卡。
“沉珠,为什么……”
发卡又往里刺了刺,骆越踉跄着倒地。
沉珠满手鲜血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坚韧无畏的面孔。
她一把夺过蜃珠,摘下头顶镶着钻的发饰,褪下珍珠耳环,甩开闪闪发光的高跟鞋,没有再看骆越一眼。
然后双手交叉于胸前,紧紧托着蜃珠,虔诚地唱起歌来。
蛰伏多年,她终于夺回了蜃珠。
巨大的风浪里,她在深情呼唤着她的族人,这是混着血与泪的琴鱼之歌。
我的勇士们,站起来吧,拿起手中的武器,拼尽你们最后的灵力,去守护我们的圣地,保护我们的王!
杀了这些贪婪的人类!
杀了这些作恶多端的刽子手!
杀了他们!
杀!
杀!
蜃珠中飘出无数光点,遁入她的身体,她额上的印迹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嘶哑,宛如杜鹃啼血一般凄厉。
没有人知道,她娇小的身躯里是如何迸发出这么令人震撼的力量,歌声穿破了大海,直直冲进每个人的耳膜,令人脑海一片空白,一阵钝痛。
捉妖师和船员们都呆愣着,被这无尽的杀意镇住了。
被捕鱼网和符文困住的琴鱼们开始反抗了,他们被激起了心中的怒火,决意殊死一搏。
与此同时,海面上浮现出无数影子。
青面獠牙的海和尚,细小翅膀扑簌而来的海女,张着血色蚌壳的魁蛤,长着角的鹿鲨……
从世间消失已久的,存活在书籍和故事里的,曾经被称之为舶祟的,奇奇怪怪的海妖海怪,都从海里冒了出来。
他们孤独地徘徊在大海深处,守护着遗忘之境,拼尽全力驱逐妄图闯入遗忘之境的入侵者。
他们扑向了骆越的大船,解救出了被围困的琴鱼们。
他们咬下了船员身上的肉,刺瞎了捉妖师的眼。
而半空中的宫殿越来越清晰,漂浮在半空中不再颤动。
白玉方砖上闪烁着无数光点,一路蔓延到了孟祝跟前,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而甲板上的沉珠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面前,也有一条蜿蜒的白玉阶梯。
7
孟祝毫不犹豫踏上了通往遗忘之境的阶梯,莫遥紧跟其后,虞万枝抱着黑猫愣了一下,想追过去的时候,白玉阶梯很快就不见了,俩人的身影凭空消失在海面上。
与此同时,另一艘船上消失的还有沉珠和骆越。
再睁眼时,孟祝和莫遥发现自己到了海边。
宫殿就在前方,途中他们经过了一处废弃的集市。
集市上摆了好些东西,有些摊在地上,有些放在木头架子上,大多是些珊瑚玉石之类的珍宝。
这里没有风,没有人,没有半点声响,像被时光凝住的一座孤城。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惊愕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海市?”
孟祝点了点头,“应当就是海妖交易的地方了。”
传言鲛人世代不出南海,不与人族通商。
鲛皇喜欢热闹,在自己的宫殿附近建了海市,四海鲛人们往来海市,贩卖来自海底的各种奇珍。
后来海市的规模越来越大,也就成了四海海妖的聚集之地。
细薄的鲛绡,大如斗的明珠,五光十色的砗磲……
眼前的海市看着总让人有种错觉,就像主人家只是回去吃饭睡觉了,一会儿就回来。
实际上,这废弃的海市荒无人烟,珠宝上也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等他们抵达那壮丽的宫殿后,才发现这宫殿全是由金玉打造而成。檐下挂满了珠贝和海螺,檐角高挑,延伸至天际。
**摇浮世生万象,鱼龙贝阙藏珠宫。
空旷的大殿上方飘着云雾,一丛巨大的珊瑚树穿破了云雾,伸向看不见的穹顶。
贝壳状的王座上坐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头上戴着王冠,底下是一条银白的鱼尾。
这应当就是琴鱼皇了,饶是孟祝向来对女人不感兴趣,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琴鱼皇美得令人呼吸一滞,世间任何词语难以描述出她的美。
更甚于瑰丽,圣洁,雍容。
她看着孟祝,微笑道,“你来了。”
孟祝诧异道,“你知道我要来?”
琴鱼皇如海水一样轻柔的目光落在孟祝身上,“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孟祝沉默了,虽然他前世和成千上万的妖打过交道,但他确信从未见过琴鱼皇。
他提出了心中的疑惑,“我的灵力,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琴鱼皇看向一旁,她的一侧放着一个巨大的血蚌。
血蚌缓缓张开,里头躺着一个英俊的男人,男人的头顶,点着一盏油灯。
男人没有丝毫气息,他的胸口当中破了一个大洞,里头一颗淡黄色光晕的珠子将破碎的心脏弥合起来。
琴鱼皇看着孟祝,“两千年前,我答应了一个人,替她守着这颗海月珠,直至你来了,再交还给你。”
孟祝从海月珠里感受到了熟悉的灵力,是久违的属于他自己的澎湃力量。
“她是谁?”
“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
孟祝垂眼,“我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8
传言中,鲛人跳脱生死界限,游弋阴阳之间。
鲛人的眼睛是闪闪发光的明珠,鲛人的油膏长明不灭,鲛人身上的血肉可以炼制不死药。
鲛人与世无争,镇守南海多年,最后惹来了人皇的觊觎。
人皇将死之际,派捉妖师与国中精锐之师挥军南下,大肆捕捉鲛人,残害海妖,掠夺南海奇珍。
鲛皇既是鲛人的王,也是南海万千海妖之首。
为了守卫南海,鲛皇率领鲛人出战,最终惨死在人类手里,尸首被带回了都城。
琴鱼皇悲伤地看着蚌壳里的男人,“鲛皇是我的爱人,我为夺他尸首上了岸,却碰到了一个女人,她说她可以帮我。
“她告诉我,鲛皇的眼睛镶嵌在人皇陵墓地宫。
“他身上的血肉一片一片切下来,被术士用来炼制不死药,骨髓焚烧成油脂,点了地宫的长明灯。
“身上的皮也被活生生剥了下来,做成了墓道上的仪鱼俑。
“她说,她想用鲛皇留下的一颗心脏,和我做一笔交易。”
蚌壳里,寒风一吹,鲛皇头顶一点飘摇的火苗快被吹灭,转瞬又努力支起来了。
他的身影也虚虚实实的,好像随时要消失一般,唯有当中的心脏看得真切。
女人给了琴鱼皇一颗海月珠。
女人告诉她,海月珠里封存着一段骨血灵力,琴鱼皇需要带着海月珠回到南海,寻一处灵力最充沛的地脉,守着海月珠永世不得出海。
直至时候到了,那个人会找过来,再将海月珠交还给他。
“我带着鲛皇的心脏和海月珠回到南海后,借着海月珠的力量,驱逐了人类,然后带领海妖们回到了南海深处。
“鲛皇宫所在之处就是南海灵力最充沛的地方,我独自封存了海市,把这片曾经无比繁荣的乐土改名为遗忘之境,让这里的时间静止,彻底陷入了沉睡。
“每十年,我会醒来一回,开启遗忘之境。我想看看,我一直要等的那个人来了没有。
“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
琴鱼皇看向孟祝,请求道,“请你再等我一下,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孟祝往旁边走了几步,看着鲛皇心口的海月珠陷入了沉思。
琴鱼皇看向沉珠,“孩子,你过来。”
沉珠流着泪跪倒在琴鱼皇跟前,双手将蜃珠奉上。
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顶,然后停留在额心。
“你额上的印迹,是我赐予你的。”
沉珠惊讶地看向她的女皇,琴鱼皇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淡淡笑道,“我被困在这遗忘之境,什么也做不了,但是你们身上发生的事,我都能感知到。”
琴鱼族每隔数十年就会诞生一个身体自带缺陷的孩子,她们身上种下了印迹,是琴鱼皇看向世间的眼。
同时,她们也是琴鱼皇挑中的继承人。
伴随缺陷的,是另外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如果运用得当,反而能促进修行。
沉珠是哑女,可她美妙的歌喉极易让人共情,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十年前,骆越夺走蜃珠时,是她主动追了上去。
她用她的歌声告诉他,她因身残而在族中饱受凌辱,她一直向往人世间的繁华,她想跟他走。
这十年里,沉珠忍辱负重,百般逢迎,甚至出卖了族人,就是为了打探蜃珠的下落。
可惜骆越一直将蜃珠藏得极好,身旁还一直跟着捉妖师,让她这一等就是十年。
直至今天,她才知道,蜃珠,居然就藏在那根不显眼的文明杖里。
“孩子,你做得很好。你并没有因为身残而自卑自贱,而是用你的聪明和智慧将蜃珠夺了回来,救下了你的族人。”
在沉珠的惊愕中,琴鱼皇将头上的王冠摘了下来,轻轻放到了沉珠的跟前。
“你拥有这世间最珍贵的品质,勇敢,坚韧,无畏。从今天开始,你愿意做我们琴鱼族的女皇,成为南海海妖新的王吗?”
沉珠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拼命摇头。
琴鱼皇将她的手放到了她自己的心口,“你的心会告诉你该怎么去做,你愿意相信你自己吗?”
琴鱼皇的目光中,满是信任。她就这样含笑看着沉珠,她的身上漫出了无尽星光,落入沉珠的心口。
暖暖的,涨涨的。
沉珠的脑海里出现了一面展开的镜子,她看到了从前意气风发的鲛皇,看到了鲛皇宫外热闹喧嚣的海市,看到了海妖艰难的困境,看到了数千年女皇来的坚守。
“你愿意有一天,让被遗忘的海市和鲛皇宫重现于南海吗?”
沉珠眼眶潮热,仰着一张庄严肃穆的脸,重重点了点头。
就在珍珠镶嵌的王冠戴到了她头上的那一瞬间,沉珠起身,整个南海都聆听到了遗忘之境的昭告。
所有海妖们都沸腾起来了。
即日起,他们拥有了新的女皇,也将迎来新的曙光。
9
琴鱼皇将目光落到瑟缩在宫殿门口的骆越。
沉珠刺中了他的心口,伤口不够深,他身受重伤却没有马上死去。
骆越手里高高举着一枚蓝色的鳞片,无比狂热地看着琴鱼皇,“是你当年答应了我太爷爷,只要拿着这枚鳞片来找你,任何心愿都可以得到满足。”
琴鱼皇静静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骆越说出了早就准备的答案,“我想要长生不老,想要无尽的财富!”
琴鱼皇看着他身上的装扮,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当年骆越的太爷爷流落南海,救了她的族人,又机缘巧合跟着进了遗忘之境。
可他什么也没要,他只感谢上天让他见到了神奇的琴鱼,希望他们将他送回去。
琴鱼皇作为酬谢,给了他这枚鳞片作为信物,许诺只要不向别人泄露遗忘之境的存在,用火燃烧鳞片,就可以得到一个实现心愿的机会。
谁能想到,当年她的一念之差,却为她的族人招惹来灭顶之灾。
骆越利用先祖留下的一本记录南海路线的更路簿,带着鳞片在南海闹了个翻天覆地,就是为了进入遗忘之境,亲自向琴鱼皇讨要当年的许诺。
“我愿意见你,是因为要和你了断这一段往事。你是个聪明人,也和当年的人皇一样,贪得无厌。”琴鱼皇说道。
“我会满足你的心愿,从今以后,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骆越不敢相信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一切,竟然是以失去自由作为代价,他转头去抓沉珠的衣袖。
“沉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帮帮我,带我走……”
“你看这些年,我对你多好,我给你买了那么多东西,我是爱你的啊……”
他还当沉珠是从前惟命是从的哑女,他试图引诱她替他说情。
可沉珠挣开了他的手,厌恶地转过头。
他本来已经拥有了富足的生活,原本可以靠着那枚鳞片锦上添花。
他不该动了邪念,可事到如今,也已经迟了。
骆越的双腿已经开始慢慢僵化,很快他就从头到脚变成了一尊石像。
面目惊恐,满是悔恨。
遗忘之境的时间是静止的,宫殿里拥有举世无双的宝藏。
所以,骆越最终得到了他想要的——灵魂困在石像里,长生不老,同时他拥有了遗忘之境无尽的财富。
对他而说,死亡不是解脱,活着就是最大的惩罚。
不老不死,永世孤寂。
10
琴鱼皇终于释然了,就在她准备将海月珠还给孟祝时,她忽然发现,角落里,居然还站着一个女孩。
莫遥跟着孟祝进入宫殿后,一直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在那么一瞬间,她有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若是能将这琴鱼女皇收了,岂不是能彪炳千古,载入捉妖师的史册?
下一秒,她都开始佩服自己。
这可是琴鱼族的女皇啊,活了数千年的老妖怪,她一个身份对立的小捉妖师,不被弄死就不错了。
就在琴鱼皇看过来的时候,莫遥还小小地惊了一下,生怕被人发现她的小心思。
可琴鱼皇在看清楚莫遥的脸的那一瞬间,她怔忪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微笑。
故人重见,熟稔而亲切。
她的唇畔溢出一句几乎无人听见的呢喃,欣喜道,“你找到他了啊,真好,我也要去找他了……”
琴鱼皇露出了恬静的笑意,轻轻将头埋在了鲛皇的掌心。
她早就想追随鲛皇而去,是她背负的责任让她独孤地守着鲛皇的心脏。
这些年,她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眼睁睁看着人类不断入侵海域,他们捕捞海里的奇珍,抢夺矿产资源,虐杀她的子民。
可她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而今天,她终于可以追随她的王离去了。
她已经累了,她的鲛皇在等她。
虽然,她已经迟了两千年。
珊瑚树上忽然开出了无数柔软的花,像丝绸绒雾一般,花与花簇拥交叠在一起,发出了细细碎碎的哭声。
哭声空灵,迷离,鬼魅。
那是死去的海妖们不屈的意志和灵魂,他们也在为他们将死的女皇而哭泣,为鲛皇宫吟唱了最后一曲悲凉葬歌。
灯灭了,鲛皇的身体化为虚有,心脏也干涸风化,渐渐消散成凡世里的无数粒砂尘,海月珠落到了孟祝的掌心。
光阴凝于一瞬,灿烂尽为腐朽。
遗忘之境开始崩塌,驮着立柱的巨龟慢腾腾爬了出来,划动四肢,背着三人奔向了大海。
仅剩的宫殿像一只孤独的鸟,逐渐隐没在天际,遁入黑夜中。雪白的檐角如同苍茫雪峰的脊线,明与暗间,割断了星月昏晓。
平静的海面上,大雾弥天。
莫遥不知不觉凝出了琥珀双瞳,还在仰头看着。
今日所见,亦真亦幻,她平生从未有过这般震撼人心的体验。
孟祝却呆呆站着,琴鱼皇说的最后那句话,他听见了。
他看着莫遥,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眼。
这是他重见天日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的琥珀双瞳。
而这双能看破生灵本质的琥珀双瞳,叫做无相眼,和封存在海月珠里的骨血一样,都属于他。
就在两千年前,人皇在若邪山上,亲手将他的眼睛挖了出来,送到了位居夷门之首的季家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