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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有相逢(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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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亮田之下,山民们紧张地注视着。

漫天烟尘滚滚,他们看见了遮蔽天空的龙影,感受到了地动山摇,听见了轰然倒塌声。

烟尘散尽之后,龙脊山的山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莫遥。

她双手捧着一个木碗,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这个碗,本来是预备着从石林中带些泉水出来,给受了伤的巡山人疗伤用的。

可是现在,木碗里却盛着一条小红鱼。

面对无数双期待的眼,莫遥觉着嗓子有些干涩,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寂静无声里,她额上的雨师印若隐若现,面容如同古树上挂着的神女木雕一般,温和而悲悯。

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到了梅笙长老身上。

长老是寨子里最富有智慧的人,他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也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石林里有什么?”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远,吹到了半山腰,落入了莫遥的耳中。

莫遥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了。”

随着孟祝心脏的离去,石林封印的妖魂飞魄散,石峰碎成齑(jī)粉。

只剩下当中一眼普普通通的山泉水,失去了往日里治病救人的功效,无声地流着。

山民们有些惶恐,又有些不知所措。

有人后知后觉领悟了她的意思,不敢去问眼前这尚未真正承认他们的族长,只得问他们依赖的长老,“长老,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梅笙长老欣喜之余,面上满是释然。

他双手承天,看着天生桥的方向,喟然一声长叹。

“我们,自由了。”

神女解除了他们身上的妖毒,赐予了他们与山野生灵沟通的能力,却将他们困在这龙脊山里,世世代代,将近两千年。

而今天,他们身上的诅咒终于被打破了。

他们终于可以离开这囚笼藩篱,走出大山,去往另一方天地。

而代价就是,他们身上的图腾会慢慢消失,他们将彻底失去驾驭山野生灵的能力,变得和普通人无异。

与此同时,他们再也无法通过圣泉获得生命的延续,将如同常人一般,历经生老病死。

盘桓了数千年的瘴气消失不见,蛰伏在心中的阴影终于被彻底驱除,烈日与暴雨中,山民又哭又笑。

他们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莫遥捧着木碗里的小红鱼,静静掩上了半山腰的房门。

下山的路上,她看见了姜杞。

姜杞似是早就知道她会选择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独自离开,他接过她的背包,默默跟在她身后。

等莫遥走到了山脚下,她看到了无数人影,寨子里所有人都在薄薄雾气中静静站着,不知等了多久。

她从人群中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梅笙长老微笑着看着她,少女青衣搀扶着满头白发的青姨。

青姨像从前送别了无数次一般,熟稔地替她整了整衣角,依依不舍道,“阿沅,早些回来。”

她依旧把莫遥看成了那个她陪伴了多年的族长。

青衣本想跟着莫遥一同离开,被莫遥拒绝了,她只得含着眼泪道,“族长,我等你回来。”

他们的身后,是戴着芒心草帽的山民们,参差不齐地站在古树底下,站在家门口,站在河边。

“姜家阿黎,早日归来哟!”

庄重而虔诚的呼喊声在山野间回**,是不舍的赠别,带着某种隐秘的期盼。

莫遥破天荒心中生出了一股陌生的情愫,像咬了一口春日的青杏,又酸又涩,过后却徜徉着丝丝缕缕的清甜回甘。

星月无声,她踏上了竹筏。

往前是生死不知的爱人,往后,是等着她回家的亲人。

她看着怀里的小红鱼,低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带你一起回来的。”

姜杞撑船将她送出了天生桥,顺江而下,送到了码头,莫遥将他赶了回去。

少年人立在江上,久久不肯离去,夜色遮不住他脸上的失落,他执拗地哀求。

“阿姐……”

莫遥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姜杞,就到这里吧,剩下的路,只能我自己走了。”

2

萨拉木镇外的白蝉寺里,莫遥终于见到了虞万枝。

也就短短几个月不见,俩人紧紧抱在一起,竟都觉着恍然隔世。

虞大小姐身上多了些岁月沉淀后的恬静,可一张嘴,就暴露了原来的本性。

她盯着莫遥手里拎着的竹篓里一只鸟看了半天。

秃头,掉毛,黑不黑灰不灰的。

虞万枝一双秀气的眉毛深深蹙起,她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这是只秃鹫,满脸不敢相信。

“什么玩意儿,你说这秃头鸟是我大哥的心脏?”

没等莫遥回答,她就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转而有些愤愤不平,“这不应该啊,我大哥长得多惊为天人,就算这是他的心,也不至于这么丑吧……”

笼子里的秃鹫对于莫遥有着天然的亲近,不喜见其他人,一进白蝉寺就缩着不动弹了。

此刻它似乎听懂了虞万枝的话,鼓着稀疏的羽毛,气鼓鼓瞪了她一眼。

莫遥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她脸上的神色颇有些一言难尽,讪讪道,“你可能不知道,它最开始,是一条鱼。”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演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堪称匪夷所思。

不过一想到这是孟祝的心脏,又觉着合情合理。

莫遥明明从泉水里捧出来的是一条小红鱼,可出了龙脊山之后,小红鱼就开始随心所欲变化形态了。

它起初突然变成了一只山雀,忽然飞走了,莫遥追着它翻山越岭跑了十几里路,差点没跑断腿。

到了城市里,它又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橘猫,热衷于招猫逗狗,伙同流浪猫一起偷阳台上晒着的小鱼干,在灌木丛里打滚。

莫遥蹲了好几天,才在垃圾桶旁边把它逮回来。

再后来,它又把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刮大风的天气里,将全身舒展开来,飘起来,又落下,张扬又自在。

变了几回,莫遥就吸取教训了,专门给它找了个竹篾编织的篓子,将它关在里头。

好不容易带着它到了这雪域高原,人家心血**,又变成了天上飞的秃鹫,也就成了如今这副极其伤眼的模样。

虞万枝听完前因后果,顿时两眼发亮,赞叹道,“不愧是我大哥,就剩了这么颗心了,还能活得这么自在!”

莫遥一把将她的嘴捂住,在她继续喋喋不休无脑吹捧之前,赶紧岔开了话题,“你不是说赵如意最近清醒了吗,带我去看看。”

果然,虞万枝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她眉眼一黯,很快又振作起来,“他现在一天有一大半的时间还是神志不清的状态,不过已经很不错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莫遥在白蝉寺的一间静室里看到了赵如意,屋子四周都用铁条封起来了,像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赵如意就这样坐在地上发呆,神情木讷。

莫遥试着和他打招呼,“赵如意?”

赵如意只是斜着眼冷漠地扫了她一眼,打量了她一番之后,露出了诡异的笑。

虞万枝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下意识拽紧了栏杆,温柔地看着赵如意,“如意,你看看谁来了?”

莫遥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看着从前打打闹闹的两人就这样隔着铁笼子站着,莫名心头涌上了几分辛酸。

就在这时,竹篓里的秃鹫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它的头将篓子顶开了一条裂缝,又圆又亮的眼睛和赵如意的眼睛对上了。

秃鹫忽的张开翅膀,发出尖锐的叫声,满身肃杀和狰狞。

赵如意身上那股子邪魅被奇异地震慑住了,他的眼神逐渐清明,惊喜道,“莫遥,你怎么来了?”

莫遥扫了一眼秃鹫,若有所思,“我来看看你。”

赵如意抻了个懒腰,视线从虞万枝身上飘过,还有闲情开玩笑,“我听万枝说你找到孟祝的心脏了?让我瞅瞅,孟祝的心眼子有多大?”

莫遥拍了拍腿边的竹篓,“呶,在这儿呢。”

赵如意倒吸了一口凉气,眉毛高高挑起,半晌后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孟祝!与众不同,不同凡响!”依旧是贱吧嗖嗖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听得人只想一掌把他那脑袋瓜子拍扁。

几人正插科打诨,忙着叙旧,莫遥突然收到了赵承平的电话。

“莫遥,我们的人说你去了白蝉寺。正好,我也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3

莫遥在萨拉木镇的兄弟旅馆见到了络腮胡子老李,老李一如初见,依旧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翻花花绿绿的比基尼少女杂志。

看见莫遥后,老李顿时收敛了不正经的痞子模样,将杂志卷了卷塞进抽屉里,眼里有欣慰,又有些惊喜,“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还会回来,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在暗室里,莫遥见到了一幅全息沉浸式沙盘投影——是这片高原上的地形图,上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青绿色的点。

老李递过来一沓厚厚的表格,“这是我们近几个月监测到的数据,各地灵气都在一点点在复苏,只是,有一个地方比较奇怪。”

老李小心翼翼觑着莫遥的脸色,顿了顿,“我们发现了一片游移的冰湖,常年被大雾笼罩着,灵气极其旺盛。”

莫遥脸色一白,心口砰砰乱跳,“你是说……”

老李不置可否,笑了笑,继续解释道,“我们的人追踪好几个月了,发现如果有人靠近,它就会消失不见,过几天又在别的地方出现。”

莫遥眼眶渐渐漫上了热意,当机立断道,“冰湖现在在哪儿?”

“它在这儿。”老李指着投影上一团墨绿色的光团,“老赵都吩咐下来了,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们说就行。毕竟,我们都希望,你能早日找回孟祝。”

莫遥只觉着心间翻江倒海,她站着巨浪滔天的浮舟上,于无边暗夜里寻到了一丝天光。

元胥的卦象只是说了孟祝还有一线生机,可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还有办法能找到孟祝,关键点就在于孟祝那颗遗失的心脏。

果真,现在心脏找到了,玉山曾出现的那一片冰湖也出现了。

老李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莫遥思忖了片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后,看着竹篓里扑棱着翅膀的秃鹫,“它会带我找到他的。”

果然如同老李所说的一样,每次发现了冰湖的所在之处,等消息传回来,莫遥匆匆赶过去之后,就会发现冰湖早已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冰湖出现在人迹罕至的高山雪域之中,它似乎是有灵性的活物,抗拒所有人的接近。

莫遥带着孟祝的心脏,独自踏上了寻找那一片冰湖的征途。

秃鹫也不甘心仅仅成为一只秃头鸟,它在某一个霞光万道的清晨,变成乱石堆里匍匐前进的白肚小松鼠,在国道旁大胆向行人讨食。

又在一群桃心白屁股的羚羊奔跃过草原的时候,化作小羚羊愉快地加入了它们。

毛色深浅分明的红棕色野驴,沙黄色的野兔,出洞晒太阳的土拨鼠,喜欢站在高高山岗上吹风的跛脚孤狼……

它就像初入世间的幼童,学着周遭的世界变化出各种形态,钻进茅草、苔草之间,逗弄蟹、蛙和小鸟。

可无一例外,它们都是自由的。

起初莫遥又好笑又好气,可渐渐的,她莫名觉着心里一口锅咕嘟咕嘟沸腾着,柔软成一团氤氲的水雾。

虽然它只是一颗心脏,但是它似乎继承了主人的意志。

它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努力让自己融入进去,探索着,感知着。

不远不近地跟着它,莫遥有预感,它要去的方向,离孟祝越来越近了。

并且,莫遥总有种错觉,身后一直有一道视线在追着她。可不管她怎么试探,周遭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

跨过昼夜潺潺的江河溪流,翻过陡峭险深的沟峡,攀上连绵冰川雪峰,走过戈壁裸石……

终于,在一个暮色昏沉的傍晚,莫遥看到了那一片冰湖。

她生怕惊吓到了冰湖,朝着它慢慢走去,可大雾弥天的冰湖却慢慢退缩,逐渐消失。

莫遥大惊,踉跄着朝着冰湖跑去。

“孟祝,孟祝……”

竹篓里的心脏已经变成了一只银灰色狐狸,它睁开了狭长的眼,重新化作了一尾小红鱼。

湛蓝的冰湖水像迎宾的地毯一样急遽卷了过来,铺到了莫遥的脚下,小红鱼最后再看了一眼莫遥,一跃跳进了湖水中。

莫遥心里骤然一空,顾不得多想,抬腿追去,却跌进了大雾中。

她听见好像谁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可下一秒,她被冰凉的湖水吞没。

可她并没有窒息,等她再清醒过来的时候,触目所及,是一望无际的幽白。

而她也终于看见了,日思夜想的那个身影。

他就这样孤独地躺在泛着玉质光泽的雪山深渊中,漫山桃花灼灼。

莫遥喜极而泣,朝着那个身影奔去,“孟祝……”

4

莫遥径直从孟祝身上穿了过去,她的指尖只触到了清凉的一缕风。

她呆呆站着,看着孟祝从尸山血海中醒来,然后跟着漱金鸟下了山……

小红鱼游弋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困住了,始终无法接近孟祝,有些急躁地摇头摆尾。

莫遥奇异地读懂了它的意思,“你是说,你虽然找到了你的主人,可是却没有办法回到主人身上?”

小红鱼没有说话,它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孟祝,寻找能和主人融为一体的契机。

慢慢的,莫遥发现,她此刻和孟祝所处的地方,就像是三千世界中的一方小世界,孟祝被困在其中,找不到出去的路。

莫遥可以清楚地看见孟祝的一举一动,听到他说话,可孟祝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就在某个突然的时刻,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试图干扰、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他会停下来,陷入了疑惑,“不对,不是这样的……”

世界崩塌,一切周而复始。

他再一次从深渊中醒来,手刃禹族,浑浑噩噩下山。

而莫遥始终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孟祝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他的过去。

如此这般,在莫遥没有到来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发生过成千上万遍。

莫遥有些心疼,她知道,他是试图在寻回自己。

她试着和他说话,不管他能不能听到,她总是在絮絮叨叨,说累了,就歇会儿,继续说。

在这处特殊的空间,她感知不到极寒,也没有丝毫困意。

她能听到一些带着满满恶意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影影绰绰的,环绕在她的周围,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你没有办法叫醒他的,让他就这样迷失在心魔中,和我们共同沉沦下去吧……”

他们试图像蛊惑孟祝一般,使出百般手段,想要阻止莫遥和孟祝说话。

莫遥只当没看见他们,依旧自顾自和孟祝叙说着二人的从前,不知疲倦般,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是不是心诚则灵,突然有一天,孟祝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世界破碎前,他看着她的方向,微微有些失神。

“你是谁?”

5

孟祝再一次从深渊中醒来后,莫遥终于摆脱了单方面的碎碎念。

孟祝依旧看不见她,却能听到她的声音。

就在孟祝询问她是谁的时候,莫遥带着一丝殷切道,“孟祝,我是莫遥。”

“莫遥……”这个名字似乎让孟祝心绪起伏波动起来,道道黑气疯狂缠绕上来,将他再一次拖入了混沌。

莫遥看着崩塌的世界,骂了一声晦气,默默将禹族人诅咒了百八十遍。

虽然能和孟祝对话了,可莫遥依然觉着棘手,因为她发现她不自觉陷入了无限循环。

“你是谁?”

“我是你的朋友。”

孟祝皱了皱眉,“我没有朋友。”

砰的一声,世界毁灭。

“你是谁?”

“我是一个来帮助你的好心人。”

孟祝冷漠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

母神,玉山之主,妻子,桃树精魂,鬼怪……

莫遥将身份切换了无数回,脑洞大开,千奇百怪。

她沉浸在博得孟祝信任的尝试中,焦灼的心绪奇异地被抚平,多了几分坚韧和专注。

被强行抹杀了十余回之后,莫遥隐约摸索出了这个幻象世界的规则。

她的出现和那些干扰孟祝的影子一样,也成为了他潜意识里的障碍物,稍微有些偏差,就会被抹杀掉。

她面对的是一个内心世界在重建秩序的孟祝,多疑,敏感,混乱,迷茫。

所以她改换了策略,不到必要时刻,坚决不出声,免得功亏一篑。

最终,她叹息着说了一句,“我和你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答案似乎取悦了孟祝,获得了他的认可,他允许这个看不见的游魂跟在他身旁。

莫遥默默为自己鞠了一把同情泪,她觉着她现在就像打游戏的闯关者,终于正式揭开了游戏的序章,艰难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等着她的还有九十九步。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像一个努力呵护小幼苗不被敌对势力摧毁的老母亲,替他保驾护航,替他引路,修正偏离的轨道,让他按着从前的人生轨迹走下去。

然后,游戏结束。

6

莫遥凭借着对孟祝的熟悉,不动声色地以春风化雨之势,一点一点,让孟祝不再排斥她的存在。

在那些声音蛊惑着他留在玉山的时候,莫遥只是认真地问他,“你想留下来吗?”

玉山外,白蝉化妖,跪在孟祝身旁立下誓言要效忠他,影子们试图让孟祝杀了她,“她是妖,她在骗你,杀了她,杀了她……”

莫遥站在一旁提醒他,“你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骗你。”

莫遥温柔而小心地陪伴着孟祝,她终于明白了孟祝的心脏为什么会是那样一副模样。

她也悲伤地发现,孟祝的人生轨迹比她想象中,更加仓促而惨烈。

他离开玉山时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像天生地养的懵懂幼童,从来没有人教会他如何做一个人。

他热切地想去感知这个新奇的世界,只能用他的方式去学。

他见有牧民给白马梳理鬃毛,动作亲昵,也学着化作了白马,却被当做野马挨了一顿鞭子,圈养在栅栏里。

离开草原后,他误入了城郭。他学着衣衫褴褛的家奴围在水井旁捶打衣裳,却因为力度不均捶烂了衣裳,被铁链锁住了手脚,遭遇了主人家的呵斥与毒打。

他离开了城郭,半路上被当成俘虏囚徒押送至边境,修筑城池,夯(hāng)土抬砖,不慎**了面容之后,又被令官送入了主将的营帐。

他杀了那个满眼**邪的男人,离开了山里。

他跟着漱金鸟一路往东行去,一点点涂抹上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直到他行到人口稠密的地方,正是孟春时节。

小城唤作孟城,早春明媚的阳光下,农人穿行在田垄间,金黄色的荇菜在水里交织着。

城中百姓们围到水边,在戴了傩面面具的大巫带领下,载歌载舞,祭祀山林川泽,口诵祝祷之词,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他学着田间老翁的样子,跪倒在水边,然后在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清俊无双的脸,也是一张木讷呆滞的脸,不似旁人鲜活灵动。

大巫抛洒着五谷,口中念着祝祷词。

走到他身旁的时候,一旁的老翁提醒他,“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大巫要替你驱邪祝祷。”

孟祝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大巫跳着怪异的舞,操着朴拙的古调,用柳枝沾了河水洒落到他的身上。

带着凉意的河水沾湿了他的眉眼,他的周围是簇拥着的一张张带着笑意的面孔。

大巫说,“从今以后,你就叫孟祝。”

孟城的孟,孟春的孟。

祝祷的祝,祝愿的祝。

他们将他视作落魄的异乡人,毫不掩饰他们的善意,亲切地和他攀谈,邀请他去他们家里做客。

就在这一天,他有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他独立行走于尘世的象征。

也是在这山野水滨,他学会了笑。

孟祝在这个小城住了许久,不再随意变化自己的形态,他学会了和其他人一样,堂堂正正站在这苍茫大地上。

他跟着老翁学会了辨认草药,治病救人。

他隐藏了自己的通天本事,学会了劈柴挑水,会洗衣做饭,撮一把土感知土壤的肥沃,观云看雪测算天气。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了如何分辨美丑善恶,如何以一个“人”的身份,在这个纷乱的世道生存。他有了喜怒哀乐,慢慢知道怎么去做一个“人”。

直至战火连绵至这个小城,在他跟着老翁上山采药的时候,邻国大军屠杀了孟城,士兵们将人头砍下来,垒在尸首上,盖土夯(hāng)实,建成一个巨大的土堆。

正逢妖族进发,和大军激战。

孟祝和老翁回城后,看到的便是如此这般的修罗地狱——

散乱的断肢残骸里,满地的铠甲泛着冷光,凶兽生啃血肉,用头颅当酒器,尸首丢进柴堆里架起了火,焦香四溢。

老翁举着拐杖冲了进去,被妖兽咬断脖子之前,孟祝说话了。

他将手遮在了老翁的眼前,“阿翁,闭眼。”

短短几息,小城里的欢声笑语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寂静无声的死地。

人与妖尸横遍野,血水染红了城外的河流,庄稼瞬间枯死。

老翁看着满手血腥的孟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老翁擎着火把颤巍巍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和孟祝告别,“阿祝,你走吧,去好好看看这个世道。”

大火很快就肆虐开来,从城东蔓延到了城西,老翁的身影消失在火海里。

当年轻的君王率领大军从孟城经过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容貌出尘气质凛然的男人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废墟里的滔天大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年轻的君王下马走至一旁,和他一道坐下,“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个世道。”

“这个世道有什么?”

“有许多人,活人,还有死人。”

年轻的君王很快发现了这个男人的不同寻常,他眼里蓬勃的野心簇成两团火焰,立即躬身行礼。

“先生,跟我回渭都吧,我会一统四海异族,杀尽这世间该杀之人,让我的子民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

7

从此以后,世间少了孟城里的异乡人,白泽祥瑞化作渭都国师横空出世,一心辅佐年轻的君王。

而当日慧眼识珠的赵姓君王果真如他立下的誓言一般,一统四海异族。

也正是入了渭都之后,莫遥发现那些影子已经很难再动摇孟祝了。

孟祝虽然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却依旧没有从他自己的世界离开,而是坚定地继续走下去。

而莫遥始终陪伴在他身旁,看着小红鱼离他越来越近,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孟祝越来越孤独,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就在君王一统诸国,以立下千秋功业的人皇名义昭告四海那日,孟祝端坐在自己的宫殿中,第一次看着虚空的方向主动询问道,“你还在吗?”

莫遥一愣,立即答道,“我一直在。”

孟祝抚着昭华之管,不知在沉思什么。

莫遥又问,“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孟祝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我不知道,就是觉着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小红鱼拼命地游弋着,朝着孟祝的胸腔撞去。可它和他之间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就像隔着一张无法撞破的纸。

莫遥轻笑,“那就继续往前走吧,走到最后,你总会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孟祝微微有些怔忪,随即一笑,“你说得很对。”

往后的日子里,孟祝似乎习惯了身边有个看不见的影子。

他不去问她的来历,渐渐习惯了每日无人时,会与她聊上几句。

俩人默契地没有过多盘问对方,与其说像相伴多年的至交好友,不如说更像是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她会提醒他天寒多加衣,他会倚着一池兰沼给她吹笛。

俩人的情谊轻轻浅浅,淡得如同孤鸿掠过天际,了无云烟。

没有人知道,漫长岁月中,莫遥常在无人知晓的时候,静静拥抱着他。她小心收敛起所有心思,细细用手指描摹他的面庞。

莫遥也在一日日的陪伴中,清晰地窥见了一个真正的孟祝。

他不喜饮酒,嫌恶醉酒之人身上那股子污浊之气。

他不贪食口腹之欲,却对一种树叶泡水情有独钟。

他明明最不喜欢杀人,厌恶红色,却不得不沾了满手血腥。

他就像游走于宫室间的一缕游魂,一具枯骨,披着俊美的皮囊,笼着一层华服,将自己生冷地砌于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着这俗世里的爱恨贪嗔。

有人当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有人赞颂他的无量功德。

他是这世间最凶恶的存在,也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周遭各色各样的人来来往往,他的心中却无法泛起半点涟漪,无悲无喜,脸上再也没有在孟城那段简朴岁月时的笑容。

由始至终,他都是孤独的。

莫遥静静看着孟祝一手创办了司妖的隐门,统帅着白孟之师所向披靡。

他掌着生杀予夺之权,和人皇分庭抗礼。

她陪着他,在这红尘里走了十余年。

而孟祝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你还在吗?”

每一次,莫遥都会轻轻拥上他,她的眼泪从他的面庞穿过,她的唇轻轻印在他的眉心。

“我在。”

似乎只有确认了她还在,孟祝才稍微得以慰藉,嘴角露出一抹微小的笑意。

终于,一切都按部就班发生了。

一场庆功宴上,孟祝饮下了人皇亲手奉上那一杯毒酒,灵力尽失,被送到了若邪山。

他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剜去双眼,取血拷问玉山的下落。

也就是在若邪山,莫遥终于见到了季夏。

她就跟莫遥想象中的一样,出身尊贵的世家女子,看护隐门的十二溪女之一。

美丽,温柔,端方,稳重。

季夏虽然长相和莫遥一模一样,却拥有着和她几乎截然相反的品质。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一步步利用孟祝,让自己成为了十二溪女之首。

她彻底取代了孟祝国师的地位,成为举世无双的渭都神女。

也只有莫遥身处这时空裂缝里,得以窥见了季夏藏在心底那疯狂滋长的爱意。

季夏无法自拔爱上了孟祝,才一手安排了他的复活。

终于到了孟祝被五马分尸的那一日,莫遥克制着眼泪,不去拿刀砍了人皇,不去救下孟祝。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从前发生过的事,不论她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空旷的山巅,孟祝看着天,低声诉说着,“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不知道自己谁,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阿翁告诉我,好好看看这个世道。

“我来看了,可是我不喜欢这里。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我总得留下点什么,证明我来过。”

他孑然一身自玉山而来,死后魂归旷野。

他想让人记住他的存在,证明他在这尘世走了一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现在,我要走了,你也要走了……”

莫遥带着泪看着他,“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你会想起来我是谁……”

“我见不到你了。”孟祝摇了摇头,恬淡的笑意中藏了几许哀伤,“从始至终,你都是我为了对抗与生俱来的孤独,而幻想出来的影子。我死后,你也就不复存在了。”

莫遥的心陡然间被利箭穿插得千疮百孔,她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

闭眼间,四溅的鲜血穿过她的身体,落到了地面。

她的心在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这个小千世界里,孟祝一直允许她存在的意义。

莫遥坐在地上,温柔地抱着孟祝的头颅,口中轻轻哼唱着歌谣,那是寨子里悼念巡山人的一首葬歌。

“风啊风啊,天上降下一阵风……”

“风来之时微微起,风去之时影无踪……”

“风来风去风还在,只盼人死还回来……”

悲凉而凄怆,直白地让人感受到深切的哀伤和饱满的爱意。

就在这歌声中,孟祝含笑闭上了眼。

小红鱼终于冲破了那一道屏障,直直冲进了孟祝散落在白玉方台上的身躯。

一道白光闪过,若邪山开始裂成碎片,白玉方台开始崩塌。

这一次是真正的地动山摇,和从前许多次都不一样。

莫遥有预感,她这回是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失去意识之前,她从千万碎片中,看见了孟祝那张安详的脸慢慢睁开了眼。

两道视线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在万千斑驳光影的碎片中交汇,纠缠,然后凝滞。

他终于,看见了她。

她看见他的嘴唇阖动,似在轻唤她的名字。

莫遥含着眼泪,“孟祝,这只是一场大梦,该醒来了。”

8

莫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萨拉木镇兄弟旅馆里。

她见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青衣和姜杞。

莫遥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孟祝呢?”

青衣惊喜过后,咬着唇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姜杞脸色有些难堪,面色冰冷,许久之后才吐出一句话,“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我们只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自从莫遥离开龙脊山之后,姜杞和青衣跟着也出了山。

他们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莫遥,来到了萨拉木镇。直到莫遥独自带着孟祝的心脏离去之后,姜杞将青衣安顿在了兄弟旅馆,然后一直跟在莫遥身后。

他看着莫遥跳进了湖水里,被浓浓雾气卷了进去。

姜杞试图靠近冰湖,冰湖却往后退开,拒绝他的靠近。

姜杞没有办法,只能远远在冰湖旁守着,老李的人给他送了几回补给,给他留了辆车。

他在冰湖外等了将近半个月,突然有一天清晨,在空地上看见了莫遥。

她浑身湿淋淋的,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

她腕上的红玉髓一闪一闪发着光,整个人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呼吸均匀,就这样躺在空地上。

而她身后的冰湖早就消失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姜杞赶紧将她送到附近的医院,又回兄弟旅馆养了好几天,莫遥这才醒过来。

姜杞没好气地说,“如果不是我偷偷跟了过去,一直守在外头,你冻死在野地里被秃鹫吃了也没人知道。”

青衣看着莫遥苍白的脸色,也满脸担心,“族长,长老说了,青衣不能离开族长半步。以后你就让我一直跟在你身边照顾你吧!”

莫遥收回了眼里所有的怅然,笑了笑,没有再提出让他们离开。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莫遥醒来后,并没有悲痛欲绝,而是结结实实喝了一大盆鸡汤,还干掉了一大碗饭,然后默不作声回房好好睡了一觉。

没有人知道她消失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老李心惊胆战的,暗地里拉着所有人排了个值班表,以各种拙劣的方式日夜蹲守莫遥,防止她想不开。

显然这支混迹了女明星,山民和隐门众人的杂牌军手段不太高明,很快就被莫遥发现了。

看着趴在二楼窗口支支吾吾的青衣,莫遥抚着腕上的红玉髓,沉默了许久。

“该做的我都做的,接下来,我要好好生活了。”

9

鉴于孟祝对隐门的特殊贡献,加之莫遥和孟祝秘而不宣的关系,隐门一手包办了元胥的养老生活,负责替他供给灵气,把他当老祖宗一般供在了隐门。

忙碌了许多年,乍一闲下来,莫遥无处可去,干脆留在了萨拉木镇。

莫遥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冰湖的存在,若是得了冰湖消息,不论多远都会奔赴过去,时常奔走在大江南北。只可惜,她再也无缘得见冰湖。

她干脆应了虞万枝的邀请,人力入股,俩人在白蝉寺旁边开了一家店。

奈何,俩人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一个不擅长经营,一个无心营业。

咖啡馆,书店,花店……诸如此类,招牌一两个月一换。

俩人将那些梦想中无比美好的职业都尝试了一遍,试图过上提前退休养老的生活,可很快滤镜就碎了一地,被繁琐的现实分分钟教做人。

而她们的小店隔三差五停业休憩,理由也千奇百怪。

下雨天歇业,心情不好也歇业,老板娘出门散心也歇业。

以至于业绩本就不太理想的一个店生意越发惨淡,严重亏损。

日渐清醒的赵如意忍无可忍,苦读几十本书后,自诩领悟了生意经,以军师自居,每日关在铁笼房子里指点江山,依旧差强人意,没能成功挽救小店江河日下摇摇欲坠的命运。

就在小店再一次倒闭之时,莫遥拍板做了个决定,决定回到最初的起点,“我要制香。”

10

三年后,萨拉木镇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旅游景点。

起初,是有人将白蝉寺的故事发到了网上,故事里,有一个逃离了神山的年轻人,还有苦苦等候千年的蝉妖。

故事经过加工美化,缠绵悱恻,引人遐想,招来了不少游客。

紧接着有人发现了半隐退状态的美艳女明星潜心修佛,在白蝉寺一旁开了家四不像的宝藏店铺。

说它四不像,着实是因为招牌起得奇怪,经营方式也奇怪。

别的跟香有关的店名大多都是些檀香思、沉香苑之类的,它却取了个极其文艺的名字——山人遗梦。

而店铺被划作两边,半边供应咖啡茶饮,半边青烟袅袅,专售线香。

问及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服务员青衣小姑娘歪着头认真道,“因为我们都是从山里来的啊。”

她在心里算了算,龙脊山、若邪山、玉山,大家的确都是在山里打转,她也没说错。

除了青衣之外,店里还有三个人,一个高高帅帅的服务员,还有两个老板娘。

姜姓服务员是老板娘的弟弟,头发微长,浑身上下充斥着帅而不自知的野性美。

天生一双桃花眼,笑容纯粹又勾人,只可惜脾气不怎么好,笑里藏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而虞姓老板娘则是个妍皮痴骨的绮梦美人,经她手泡出来的茶水和咖啡难喝至极。

她兴致好的时候,还会主动献上一曲倾情演唱,客人统一评价都是难听至极。

奈何明星光环犹在,人长得又是盘靓条顺,着实养眼,被店里其他人视作美艳吉祥物,团宠一般供着,竟然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心甘情愿遭受这味觉和听觉的双重荼毒。

还有一个老板娘姓莫,擅长制香,但是只做供佛的线香。

她神出鬼没的,时而背着个黑包匆匆走了,消失几天后又突然出现在店里。

有好奇的游客问她这么年轻,手艺又如此精湛,怎么会想到留在在这偏远之地。

她只说,“我在等一个人。”

她用了小说和电影里被引用了无数次的一句话,“也许他明天回来,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回来。”

他不回来,她会好好活下去。

他若是能回来,她会在这里等着他。

这里是他初初遇见尘世的地方,藏着她微小而盛大的爱意。

11

这日,有背着吉他的文艺青年奔着一场艳遇而来,故意搭讪,“老板娘,你这手艺在哪里学的?我看你这纤纤玉指很是灵活,不知道会不会摸骨算命?”

莫遥笑得灿烂,“摸骨算命我不会,不过我这手艺是打小从棺材铺学的,师父只教过我称骨改命。”

话音刚落,文艺青年伸出去的手就被人捏住了。

“阿姐,别脏了你的手。”

“好汉饶命,手要断了,要断了啊……”

护姐心切的小姜弟弟黑着脸,将这浪**子当垃圾一样单手提溜着,丢到了门外。

文艺青年当场摔断了一只手,吉他也来不及捡,他爬起来正想离开。下一秒,整个人旱地拔葱直接倒飞了出去。

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往那儿随便一站,如同渊水深沉,高山耸立。

姜杞盯着男人看了几秒,桃花眼微眯,迅速转身关门,顺手挂上了停止营业的牌子。

店里没什么人,莫遥正在压香,听到声响,她也没抬头,“招聘兼职的告示我都贴出去了,总能找到一个能替代你十天半个月的,你好好陪青姨,不急着回来。实在不行,把赵如意喊过来凑数也行。”

姜杞默默蹭到莫遥身旁,揽着她的肩,语气有些紧张,“阿姐,长老说青姨最近老念叨着你,你要不要跟我回一趟龙脊山?”

莫遥有些诧异,姜杞平时也爱黏着她,却没有今天这么亲昵。

她正想用木尺拍掉搭在肩上的爪子,视线从姜杞肩侧掠过,看到了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呼吸一滞,手里的木尺重重落了下去。

莫遥眨了眨眼,一动不敢动。

隔着摆放着瓶瓶罐罐的货架,中式实木柜台,墙角的风铃,她和他对视着。

眼底波澜四起,掠过飓风和沙尘,天色明明暗暗。

散落在泥地里的彩色隆达纸在地上打着旋儿,耳畔是转经筒吱吱呀呀的声响,男人水墨工笔描绘的眉眼在雪山映衬下,熠熠生辉。

孟祝就这样推开了挡在他和她当中的那一扇玻璃门。

他跨越山海而来,于冗长的岁月和层叠的光影里和他的爱人重逢。

带着歉疚的目光绵长而悠远,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迟来了许久的叹息。

孟祝挥了挥手里的纸,若无其事道,“我听说,你们店里还招服务员?”

“你年纪太大了,不符合我们的要求,好走不送。”姜杞紧紧抿着唇,似笑非笑的,正想出去赶人,却发现一个身影已经快步越过了他。

逆光中,莫遥朝着孟祝走去,她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像一阵风落入他的怀里。

“服务员倒是不缺,还缺个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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