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如意虽然一日日清醒,白天天光强盛的时候能自由行走,可入夜之后还是得回到白蝉寺里。
孟祝回来后,往白蝉寺走了一趟,藏在他身体里的残魂彻底被抹除了痕迹。
于是,赵如意带着虞万枝欢天喜地回了千嵊。
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姜杞。
阿姐的眼里不再只有他了,也不再教他制香了,他被冷落了。
于是,他在阿姐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了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交锋。
一个说对方年纪大,老牛吃嫩草。
一个说对方年纪小,还是个弟弟。
一个阿姐长,阿姐短,总是跟着后头撒娇卖萌。
一个却故作强颜欢笑,“我之前一个人在玉山的时候……”
一个乖巧无害,一个见招拆招,堪称兵不血刃,刀光剑影。
姜杞总是暗戳戳嘲讽孟祝游手好闲,还不忘叮嘱莫遥,“阿姐,长老说你以后千万不要找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男人,吃软饭的男人要不得。”
“老李让我有时间的话回一趟千嵊,妖管局的人过几日也要过来。”转眼孟祝就携着莫遥的手,有些惋惜,“我的手表早就毁了,还好送给你的红玉髓还在。对了,之前我们从地宫里带出来的那几枚古铜币呢?”
姜杞又缠着莫遥,面露惨淡,“阿姐,我最近总是做梦,梦见青姨,还有阿妈了……”
不等莫遥回应,孟祝捂着胸口,眉心紧蹙,“嘶……”
莫遥慌忙问,“你怎么了?”
孟祝不动声色,将试图往莫遥肩上靠过来的头用力推开,“我好像有点心口疼,总觉着找回来的心脏还没有适应……”
几天之后,姜杞站在角落里,看着总是同进同出恨不得黏在一起的俩人,两眼冒火,“你觉着他怎么样?”
“哪个他?噢,你是说族长的情人吗?”勤劳的青衣小姑娘正忙着擦桌子,丝毫没发现面前的少年脸色已经变了,“我觉着他挺好的!”
姜杞眸光沉沉,“哪里好了,比我还好?”
青衣当真认真思索了片刻,用手比划了起来,“他比你高点儿,比你白点儿,比你好看点儿,好像还比你厉害一点儿!”
末了,青衣想了想,指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都市偶像剧,又补充了一句,“就像电视剧里说的一样,他看着族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姜杞面黑如土,默默捏碎了桌角,痛心疾首道,“青衣,我要回去告诉长老,你堕落了!长老明明让你寸步不离跟着族长,你做到了吗?”
不等目瞪口呆的青衣反应过来,姜杞又语重心长告诫她,“还有,电视剧有没有告诉你,小白脸最会花言巧语骗人了,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小白脸!”
接下来几天,莫遥觉着有些奇怪,不论她怎么劝说,青衣都紧跟着她,就连睡觉也抱个枕头睡在她门外,生怕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外。
莫遥耐心地盘问了许久,青衣只委屈巴巴地说,“姜杞说了,你会跟他走,再也不回山里了。”
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莫遥深吸了一口气,拍板决定,“我要回一趟龙脊山。”
2
莫遥像个拖家带口的大家长,一行人浩浩****回了龙脊山。
不同于上一次进山时的沉重,这一次,她的心情格外轻松。
一切未知都不再让人惶恐,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只因为身边多了个人。
长老在河边等着他们,脸上依旧是那宽厚温和的神色。
他看着孟祝,感慨之余,面露释然,“你终于来了。”
孟祝也微微表露了几分敬意,“我来了。”
他看了一眼莫遥,又看向长老,微微躬了躬身子,真挚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们跋涉在这蛮荒烟瘴之地,世世代代,用自己的血肉生命守护了他的心脏许多年。虽然一切都是季夏的安排,到底,他还是欠了他们的。
长老微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后独自离去了,身形有些萧索。
龙脊山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寨子里的人少了一些。
不甘寂寞的年轻人开始陆续搬迁到了山外,去往那光鲜热闹的世界,剩了些年老的巡山人依旧守着故土,不愿意离去。
莫遥带着孟祝去看了古树,“这里,埋着姜家先祖。”
古树旁的河里,孟祝看到了传说中的大王鱼和青衣鱼。相互依偎着,自由自在。
她和他立在月亮田旁边,看着层层叠叠的梯田,“这里,撒满了巡山人的骨灰。”
她又带着他翻过山坡,去看那一片早已消失了的石林。
山泉无声细流,泥土里长出了杂草,开出了野花。
莫遥站在空旷的平地上,心中涌起了淡淡的怜惜,总觉着有些残忍,“他们说,季夏进了石林再也没有出去。我想,她应该也在这个地方。”
她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她是她,你是你。”孟祝握紧了莫遥的手,“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
他和季夏之间的纠葛过于复杂,没有办法言说,到底是谁先利用了谁。
昔人已逝,只能成为了一道影子,随着往事化作云烟。
3
莫遥带着孟祝走遍了寨子的每一个角落,被封存的记忆苏醒,她似乎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也像如今这样,在寨子里穿梭着。
最后,她带孟祝去看了青姨。
青姨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多年的等待与守候渐渐熬干了她的生命。四十来岁的年纪,就有了风烛残年的意味。
石林消失之后,笼罩在山林里神秘的力量消失,加速了她的衰老和病弱。
青姨一直当孟祝是从前族长身边那个男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满是提防,偶尔还闪过一丝怨念。
孟祝只是沉默地守在莫遥身旁,抱以无限的容忍。他知道,这是莫遥的长辈。
半个月后,青姨还是走了。
在那个昏暗的傍晚,莫遥轻轻抱着**这心境苍老的女人,有些不舍,她最后一次在她耳畔轻轻说道,“青姨,我是阿黎,我回来了。”
青姨眼神呆滞,干瘦的手指一寸寸抚过她的面庞,眼泪慢慢从脸上淌了下来。
她温柔地注视着她,呢喃着,“阿黎……”
青姨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只能无力地躺在**,死死抱住了莫遥,像小兽一样呜咽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你不是阿沅,你是阿黎,是我的阿黎啊……
“阿沅,你看到了吗,阿黎回来了啊,她长大了啊……”
生命的尽头,她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看了看莫遥,看了看她身边的孟祝,好像看见了另外一双男女,也曾这样并肩站在她的跟前。
青姨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怨恨和愧疚,她的意识逐渐涣散,盯着虚空,好像看见了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族长。
“阿沅,真好,我终于来找你了……”
青姨的骨灰撒下月亮田的那夜,山里下起了大雪,地上用柴禾和木头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寨子里的所有人都走出了屋子。
他们三三俩俩围坐在火堆旁,编着手里的箩筐,把包着五谷杂粮和金银的青布包放进箩筐里,然后把箩筐放到河里,让箩筐顺水从石门流向山外,流向那一片自由的天地。
箩筐晃晃****飘走了,也不知多久,才会慢慢沉进水底。
火光下,是一张张眉目哀伤的脸,古老苍凉的葬歌从寨子里四面八方响起。
风啊风啊,天上降下一阵风。
风来之时微微起,风去之时影无踪。
人有亡,风有散,人亡风散一场空……
许多年前,山民们用火烧热山石,浇上水让巨石破裂,再把竹子劈开,灌满水当做水平尺,才在这贫瘠的山林里开垦出了一块块梯田。
他们受妖毒和诅咒的折磨,困在这龙脊山千年。
死去的灵魂化作风,化作雨,与千年瘴气一起,盘桓在这片土地上。
如今,只剩下活着的人,还在继续等待着下一个天亮。
4
莫遥和孟祝要离开的时候,姜杞没有跟他们一起走,眼泪汪汪的青衣也被长老留了下来。
长老看着莫遥,神色平和,“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吧。”
莫遥点了点头,用力薅了薅姜杞的头发,“听长老的话。”
姜杞有些不好意思,他虽然在跟莫遥说话,却是斜着眼睛看着孟祝,“阿姐,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孟祝的手刚抬起来,就被莫遥按住了,她小声道,“他是我阿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孟祝叹了口气,“我知道。”
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容忍姜杞在他跟前那么放肆。
他轻轻挣脱开莫遥的手,不顾姜杞的怒目而视,纡尊降贵想去摸他的头,末了,手还是落在了他的肩上。
孟祝拍了拍姜杞,拍得他龇牙咧嘴的,一脸风轻云淡道,“叫一声姐夫,我以后会带你阿姐回来看你的。”
姜杞将头扭开了,身子却没动弹。
青衣眼泪汪汪地追着问,“族长,你什么时候回来?”
莫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叹了口气。
她已经平静地接受了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只要石门坎还有一个人存在,她就是姜家的掌家,是他们心目中的族长。
孟祝看出了她的不舍,他也不希望莫遥如同他一样,活得冷清冷意了无牵挂。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莫遥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孟祝神神道道的,“你若是真不想做这个族长也行,等我们生下女儿后,让她回来代替你。”
姜杞吓得跳了起来,一脸震惊,“什么,阿姐,你怀小娃娃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孟祝一本正经道,“我们俩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莫遥先是惊愕,随即有些尴尬,无奈地瞪了孟祝一眼。
“走了,有时间我会回来的。”
她牵着孟祝的手转身离去,不忘朝着身后站着的几个人影摆了摆手。
世事何其荒谬,又是如此美好。
她有了亲人,有了朋友,有了爱人,不再如同野草一般飘然旷野。
喧嚣的尘世里,她和他,都不再孤独。
竹筏顺水而下,平静的河流上传来俩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想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话说,我们是不是得先回一趟锦城,百里老头的灵魂是不是还困在那只黑猫身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