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莫遥堕入了纷杂的梦境。
梦境里,有雨中仰头哭泣的面孔,有少年闪闪发光的眉眼,有蜿蜒成龙脊的梯田。
还有深渊下一抹孤独的影子,他悲伤地看着她,伸出手,却怎么也触不到她。
“孟祝……”
她只觉着那一场暴雨落进了心底,悲伤到快要窒息时,她猛地从梦境中苏醒,睁眼就看到一个小姑娘坐在跟前的小凳子上,托着腮打瞌睡。
小姑娘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成辫子用青布盘在头上,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一晃一晃的。
莫遥起身时惊动了她,她忽地站了起来,一脸惊喜,“族长,你醒了!
“你渴不渴,饿不饿?头晕吗?啊,我先帮你拿个毛巾擦脸吧!”
她语速又快,声音又亮,像山间百灵鸟,聒噪却不让人心烦。
见毛巾已经快怼到她脸上了,莫遥赶紧接了过来,“谢谢,我自己来。”
小姑娘殷勤地捧着木盆站在一旁等着,就听见莫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有些羞涩,眼中又有些崇敬和仰慕,“我叫青衣。”
莫遥点了点头,她只记得自己掐住了姜老六的脖子,然后发生了什么?
“姜老六呢?”
青衣一脸气愤,“姜老六害死了好些人,犯下了同族相残的重罪,被抹掉了巡山人的身份,赶出了龙脊山,再也不能回来了。”
见莫遥皱眉,青衣以为她是对这个结果不满,连忙解释道,“巡山人有族规,不管有多深的仇恨,都不可以伤害自己的族人。梅笙长老说,他以后再也不能让山里的蝎子听他的话了,他很快就要死了。”
青衣面色露出了几分不忍,莫遥已经猜到了,姜老六定然是被剥夺了那操控生灵的能力,孤身放逐于荒山,自生自灭。
有因就有果,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莫遥没再去管他,“梅笙长老呢,还有姜杞呢?”
“我去叫他们!”说完不等莫遥回答,青衣已经蹦跳着,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莫遥摇头哂笑,分明年纪也差不了几岁,人家朝气蓬勃得像山花烂漫,可她却觉着自己成了被棺材板盖住了半只脚的老太太,疲惫到随时都想去阎罗殿报到。
等她下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半山腰住着。
整座山上只有两座吊脚楼,相隔不太远,和寨子里其他屋子都隔着有些距离。
阳光穿透层层雾霭,山野间一片斑斓。
山下小路传来青衣欢快的声音,“长老,走快一点,族长还在等着呢!”
梅笙长老在青衣连拖带拽的搀扶下,一把老骨头在山间健步如飞。
莫遥有些讪讪,“我倒是也没那么着急……”
“不怪她。”长老德高望重的威仪散了形,他站稳身子后,轻轻拍了拍青衣的头,并没有生气,“青衣做得不错,她本就该听从你的命令。”
青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认真说道,“族长,我以后会一直跟在你身边。不论你去哪儿,青衣都会保护你的!”
莫遥听出了她这句话不像普通的承诺,更像庄重的誓言,“一直跟着我?”
青衣站在一旁,虽然稚嫩的面容上还有些羞涩,可她的目光却无比坚定,灼热而虔诚地盯着莫遥看着。
“族长去哪儿,青衣就去哪儿。”
莫遥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愕然,“等等,我没说要做这个什么族长,也不想做什么掌家,我只是想找一个东西,它可能藏在石林里……”
看着面前这慈祥温和的老者,还有亦步亦趋紧跟在她身后的少女,莫遥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半生流离漂泊,早就过惯了随心所欲的日子。血脉亲缘对她这样孤雁游鸿的人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的一小部分。
轻轻浅浅,并不占多大分量。
她来龙脊山只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找到孟祝的心脏,并不想给自己套上沉重的枷锁,肩负这数百人的命运。
“先不用着急拒绝我。”梅笙长老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和地看着她。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有很多问题想要知道。在告诉你一切之前,我想,你应该先去见一个人。”
2
翻过山头,莫遥在山坡另一侧的茶园里,看见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女人四十来岁的模样,头发却白了一半。
腰间系着围裙,举着一把大剪刀在修剪粗枝。
姜杞好像受了伤,用布吊着一只手,另外一只手搬了稻草和木灰铺在茶树四周。
莫遥见过姜杞在其他人面前的模样,孤傲倔强,不过分亲近。
可在女人跟前,他整个人放松自在,女人伸手给他撩头发他也没有闪躲。
姜杞的身后,寨子里的小娃娃们追在他屁股后头,捏着鼻子做鬼脸,“小枸杞,羞羞羞,摔断了手,磕破了头。”
姜杞把领头的娃娃抓过来,往屁股上轻轻拍了一掌,“连哥哥都不叫了,晚上不给你们烤红薯吃了。”
小娃娃们一拥而上,抱大腿的抱大腿,扒在他身上卖萌,“枸杞哥哥,我们要吃烤红薯!”
也不知哪个眼尖的小豆丁看见莫遥了,大喊了一声,“族长来啦!”
小萝卜头们呼啦啦的,一哄而散,躲在山顶上露出黑压压的小脑袋,偷偷看她。
莫遥有些失笑,“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深山老妖,至于跑那么快吗……”
姜杞换回了寨子里的土布衣服,脸上被什么划破了,几道口子已经结了痂。
他有些紧张地站在原地没动,低声喊她,“阿姐。”
若说从前喊她“姐姐”,是因为她和阿妈有些相似的眉眼,以及她们身上特有的清冷气质,让他觉着熟悉甚至有些贪恋。
如今这一声“阿姐”,却是真心实意地承认了她的身份,还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和惶恐。
莫遥也有些别扭,只得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手和脸怎么了?”
姜杞讪讪道,“从山上踩空了摔的。”
巡山人自小就和山打交道,就连五岁的小娃娃也能在山里蹦着走,姜杞却能从山上摔下来。
莫遥猜到了他摔下来的缘由,想起他一直以来的维护,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正想说什么,一旁愣愣站着的女人忽的冲了过来,把剪刀一丢,抱着她眼泪簌簌而下。
“阿沅,阿沅你去哪儿了……”
女人抱得极紧,身子微微颤抖,莫遥感受到了她满满的失而复得的恐惧和惊喜。
姜杞眉眼一黯,环住了女人的肩,“青姨,她不是阿妈,她是阿妈的女儿,姜黎。”
唤作青姨的女人却置若罔闻,她擦了擦眼泪,松开了手,“阿沅,你该饿了吧,等着,我这去给你做饭。”
她皱纹密布的眼角有些湿润,笑容却如少女般纯真,牵着莫遥的手拽得极紧,身上散发着令人舒心的皂角的气息。
莫遥却不排斥她的靠近,总觉着记忆中似乎也有这么一双手一直牵着她在山上走。
到了半山腰另外一处吊脚楼,青姨开始洗菜蒸饭,忙得团团转,时不时笑盈盈望莫遥一眼,似乎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莫遥看出了青姨有些不对劲,问在灶台下架火的姜杞,小声问道,“她是谁?”
姜杞有些失望,“阿姐,你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
莫遥皱眉,摇了摇头。
姜杞将晒干了的玉米杆子折断丢进灶膛里,自顾自说了起来,“阿姐,你知道吗,龙脊山附近的江里生活着一种大王鱼,身躯庞大,肆意吞噬其他鱼群。而每条大王鱼的身旁,都会依附着一群青色的小鱼。
“鱼群当中会推选出一条小青鱼,婢女仆从一般跟随着大王鱼,直至它死去。所以,寨子里的人都管这小青鱼叫做青衣鱼。”
姜杞顿了顿,继续说道,“姜家每一任族长身旁,都会有一位替她照料生活起居,终身不婚嫁的侍女。从她被选中开始,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像那青衣鱼一样,此生将远离所有亲人,只听命于族长,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族长,直至燃尽生命的余辉,与族长生死相依。”
莫遥猜到了青姨的身份,惊愕道,“她是姜……她身边的侍女?”
姜杞有些悲伤地看着青姨,“青姨刚出生时的名字叫做诺娜,她从十六岁跟着阿妈开始,就和从前那些被选中的人一样,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所有人只称呼她为青衣。”
莫遥看着哼着歌谣的女人,只觉着心口堵着一团东西,发苦发涩。
这是从前和那个女人一起长大,最为亲密的人。甚至是从小抱过她,牵着她走路,教她咿呀学语的人。
“她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阿妈从山里抬回来的时候,还剩了一口气。青姨知道阿妈要死了,举起匕首往自己胸口刺了进去。阿妈用尽最后的力气打偏了匕首,她告诉青姨,好好活下去,要等你回来。”
按照巡山人的规矩,青衣侍女应当与族长同生共死。
可姜沅最后的命令是让她活下来,她不能违背族长的命令,无法违背誓言去死,所以痛苦地活着。
青姨虽然渐渐将心口的伤养好了,可因极度悲伤,加上精神受了重创,郁郁寡欢,神智有些不清醒。
她遗忘了那些关于死亡的记忆,只是日复一日在寨子里守着,等着她的族长回来。
姜杞简简单单地陈述,却道尽了青姨悲苦交加的半生。
莫遥心底一团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她耐着性子,任由青姨牵着她的手,到桌旁坐下。
等饭菜上了桌,姜杞却转身就走,留下二人坐在桌前。
“我是青姨从狼窝里抱回来的,寨子里的人欺负我的时候,是青姨一直护着我。虽然阿妈收养了我,但是她极少在寨子里,我一直将青姨当做另外一个阿妈。”
他站在门口,逆光中,俊俏的面容有些模糊,声音也像遥远的山间氤氲着的雾气,湿糯中透着莫名的哀戚。
“阿姐,陪陪她吧,她已经等了你太久。”
3
“阿沅,这些都是你最喜欢的菜,你都瘦了,多吃点儿。
“阿沅,最近石林里不太平,你小心。
“阿黎又长高了些,我用蓝靛草染了几匹布料,明天就给阿黎和你做几身新衣服……”
青姨温和地絮叨着,扯了青布在她身上比划着。
日光拖曳着栏杆洒下大片的阴影,在木房里无声游移着,坐在火塘边上,莫遥荆棘坚冰包裹着的那颗心也逐渐融化。
青姨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却把她错当成了姜沅。
从青姨断断续续的讲述里,结合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莫遥得以窥见了一个鲜活的姜沅——
那是消失在记忆当中的母亲,莫遥在心中执笔,徐徐雕刻出了她短暂的一生。
姜沅生来具有琥珀双瞳,从出生开始,就被当做下任掌家培养。
可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做什么掌家,她向往山外的世界,她想逃离这个地方,却迫于使命,禁锢了自己的所有欲望。
一个来自山外的男人,让她重新燃起了逃离龙脊山的希冀。
与其说她喜欢那个男人,不如说,她从他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可能和自由。
她最终因为那个男人而死,给龙脊山留下了从未有过的灾难。
她是姜家有史以来最离经叛道的掌家,也是寿命最短的掌家。
死后被人憎恨,也被人十年如一日地铭记着。
莫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发现青姨的故事中一直漏掉了一个人。
她问道,“姜黎的阿爸呢?”
青姨却忽地惊慌失措,然后愤怒起来,“阿沅,不要提他,他会害死你的,早就该让我杀了他!
“阿沅,你不该救他啊……”
她大喊大叫,捡起柴刀,四处寻找那个男人的身影,嚷嚷着要去将他砍死。
楼下一直守着的姜杞冲上来,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安神的草药丢进火塘里,然后轻轻抱住了她,任凭她像一头暴躁的豹子,在他的手上肩上啃咬出无数伤痕。
“青姨,是我,我是小枸杞。”
香气弥漫开来,青姨涣散的神智渐渐回笼,目光漠然从莫遥脸上掠过,方才的热情和殷切都消失不见。
她终是在姜杞的安抚下,慢慢闭上了眼,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面庞上滚落。
“小枸杞,我找不到阿沅了,阿黎也不见了……”
安顿好沉睡的青姨后,姜杞解释道,“不能跟青姨提到阿爸,那是她这辈子最恨的人。”
莫遥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带我去见长老吧。”
若说她之前只是闯入这陌生村寨的外来者,今天和青姨呆了一天之后,她的心境已经不知不觉变了。
荒芜的记忆渐渐苏醒,她仿佛真的从记忆中看见幼小的自己从古树底下跑过,看见自己蹲在河边想去捉河里的大王鱼,金色的鱼尾跃出水面,飞溅出的河水从她脸上滚落。
她分不清那些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
可有一点,她无法否认,她不再游离于这龙脊山之外冷眼旁观,她的血肉神魂一点点和这龙脊山交融在一起,再也没有办法分离。
莫遥也终于知道了长老要让她来见青姨的意图,他并非是为了劝说她留下来。
长老是想让她知道,她就是姜黎。
她自小就出生在这里,这里有她的亲人,有仍心心念念记挂着她的族人,有她始终割舍不掉的东西。
她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她。
4
莫遥找到梅笙长老时,他正在古树下喂鹿。
见她来了,群鹿颇有灵性地跳跃着回了山间。
梅笙长老微笑着和她打招呼,“你来了。”
莫遥却抬头看着空****的树枝,有些遗憾,“桃花谢了。”
梅笙长老有些欣慰,“桃花只盛开了一个白天,到夜间的时候就已经凋谢了。不过大家都很开心,捡了桃花回去酿酒,毕竟,寨子里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古树开花了。”
莫遥好奇问道,“上一次开花是什么时候?”
梅笙长老目光中有些怀缅,“你阿妈继任族长的时候,这桃花开了三天三夜。”
他看得出来,提到从前那些事时,莫遥脸上的神情已经没有那么抵触了。
长老坐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本厚厚的书拿到手里,递给了莫遥,“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记载着。”
莫遥双手将书接过来,发现这书远比想象中要重。
书的材质是树叶,褪去了碧翠的绿色,灰扑扑的,也不知用什么方法保存了下来。
书页一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线条与图案组合成的奇怪文字和图画,散发着苍茫而古朴的气息。
梅笙长老靠在古树上,半眯着眼,陷入了悠远的回忆,“没有人知道最开始的巡山人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的祖先从很久以前,就一直住在这龙脊山里……”
巡山人的历史,奇崛而瑰丽,要追溯到两千年前。
那个时候,这片动**的土地上,除了人族,还有其他生灵存在。
天上有会飞的龙,地上有能喷火的朱雀,海里有泣泪成珠的鲛人……
到处都在打仗,都在争夺,大地的血水从未干涸,黑夜从未安宁。
龙脊山的寨民们原本只是普通的山民,因屠杀了误入林中的妖,饮了被妖血流经荼毒的河流,身中妖毒,世代都没有办法见日光,也畏惧火。
他们白日躲在黑暗的木头房子里,躲在山间洞穴里,只能夜里出行,与野兽搏斗,茹毛饮血,寿命也极短。
可是有一天,一个神秘的女人找到了他们。
女人宛如天上的神女,捧着一个黑子的匣子突然出现在龙脊山,她给他们带来了生的希望。
神女说,“我可以解除你们身上的妖毒,让你们在日光下行走,不再畏惧火。
“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龙脊山的巡山人,你们此生都不能离开龙脊山,并且要用生命去守护我留下的东西。”
5
得到所有人的应允之后,龙脊山的正东方,一座座石峰顿地而起,石峰宛如柱子一般耸入苍天。
神女将盒子里的东西放进了石林中,然后从石林当中取了泉水,让所有寨民饮下。
果然,寨民们在日光下走出了洞穴,走出了没有窗的木屋,他们在篝火旁欢歌笑语,喜极而泣,跪下感激神女的降临。
神女并没有离开这个地方,而是选中了姜家先祖作为山巫的掌家,并且将自己那双能识别妖气的琥珀双瞳赠给了姜家先祖。
神女在山谷里种下了一根桃枝,在山外布下了结界,以那座胭脂色的石桥为界限,山外的人看不到龙脊山,寨民们也无法轻易离开龙脊山。
安排好一切后,她孤身走进了石林,再也不曾出现。
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有人说她已经死了,有人说她已经离开了。
而石林成为了一处封印妖的禁地,龙脊山的山民皮肤上渐渐出现了神秘的图腾,图腾显现之时,他们都拥有了操控山野生灵的能力。
凭借着这特殊的能力,山民们恪守着曾经许下的誓言,日夜派人巡山,确保石林没有妖侵袭。
时间一长,渐渐有人背叛了誓言,他们想去往山外的世界。
可每一个逃离龙脊山的人,最终都死在了山外。
后来他们才发现,除了姜家的人之外,没有人能长时间离开龙脊山。
一旦离开太久,他们的皮肤就会开始皴裂,日光和火都会摧毁他们的身体。
他们只能世世代代困在这一方天地里,终生履行巡山人的使命。
早在看见寨子里那棵桃树时,莫遥已经猜到了,季夏来过这里。
虽然她心中知道了答案,还是问道,“所以,石林里藏着什么?”
梅笙长老摇了摇头,“石林只有掌家能进去,而历任掌家都只说,石林里只有一眼泉水,并没有看到其他东西。”
莫遥心里咯噔一下,她从夔兽的记忆中,的确在石林看到了什么在跳动。
她将叶子书从头到尾再翻了一次,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这一页没有任何图画,只有当中一些扭曲的字符。
“这里说了什么?”
“这是神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梅笙长老看着那些字符。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是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找回属于他的东西。”
时隔多年,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宿命的安排,还是季夏的布局。
莫遥一想到生死未知的孟祝,心口就像被针扎了无数个细孔,呼呼往外漏着风,漫着一层一层的痛。
她一把将手里的叶书合上,急切地说道,“我要去石林。”
6
石门坎所在之处,七座山峰连在一起,像高低起伏的龙脊,所以被称作龙脊山。
而龙脊的断首处被寨民们开垦成了带子丘梯田,唯有梯田的半山腰处,有一处圆圆的梯田,恰似一只龙眼,灌满了水后又似一枚圆圆的月亮,所以被他们称为月亮田。
月亮田之下,是寨民日常生活的地方。而山的另外一边,就是陡峭石峰组成的大片石林。
梅笙长老说,石林常年笼在山岚瘴气当中,瘴气有毒,需要在特定的机缘下,瘴气才会散开。
而这特定的机缘,就在于月亮田。
第二天一大早,几只油光水亮的公鸡被割了脖子放了血,撒在了梯田下。
寨子里的老人依旧坐在古树下,对着梯田哭泣。
这是寨子里每次有大事发生时,必备的仪式。
可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莫遥从他们的哭声里,听到的不再是悲戚的绝望,而是对新生的希冀。
梅笙长老站在古树下,面色凝重,“天公降雨,水满月圆之时,石林才能进入。可若是有特殊情况,掌家想要进入石林,就需要请出夔(kuí)镜。”
古树上悬着的鼓声被敲响,震天动地的鼓声传向四周,在山野间震**。
伴随着风吹向山野的哭泣声,年轻的青壮年领着寨子里的女人和孩子坐到了河边,双手捧起河水浇到自己的脸上、身上,口中虔诚地赞颂着、祈祷着,念着莫遥听不懂的祝词。
在这古老而神秘的仪式前,莫遥内心的焦灼奇异地被安抚了下来,她不由自主生出了一种平和的庄重。
在无数双期待的眼睛注视下,她双手捧着夔镜,踏入了没过膝盖的河水,然后将窥镜放入了河水中。
夔镜一入水,河水霎时变得温热起来,热气蒸腾,水面涌起了淡淡雾气。
莫遥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行云流水”,什么叫做“水澹澹兮生烟”。
因为水面涌现的雾气像流动的云,缓缓飘至岸上,从山脚下的梯田往上飘去。
梯田渐渐被云雾包裹,河水仿佛有灵性一般,缓缓流上岸,灌入梯田。
一层一层,逐阶而上。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逆着重力和引力将河水拨动至梯田里。
河水流淌至半山腰的月亮田处,就停住了,源源不断灌进那狭小的梯田里。
梅笙长老早已猜到了石林当中的东西对于莫遥无比重要,他也不去问为什么,是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莫遥的肩,笑得一脸慈爱,“孩子,去吧,去找回你的月亮。”
莫遥捧着夔镜,一步一步迈开步子,登上了半山腰。
她站在那云雾深处,看见灌满了水的梯田像巨龙睁开了眼,又像闪闪发光的月亮。
山民们仰头,人人在等月亮落入人间。
她却只想从深渊中捞起属于她的月亮,将他带回她的身边。
7
莫遥手中的夔镜光芒大盛,一道光似长桥,从山的这边遁向了山的另外一边。
白光所至之处,瘴气退至两侧,当中露出了一条笔直的小路。
她义无反顾,朝着石林走去。
她看见了石峰上无数狰狞的脸,听见了许多声音在窃窃私语。
它们小心翼翼地,有些畏惧地,在问。
“姜家的女人不是死绝了吗,怎么有人还能闯进石林?”
“她是谁?”
……
终于,她走到了层层石峰环绕的中心,那是一大块空地,空地上只有一眼泉水,汩汩往外冒着,又渗进了四周的地面。
莫遥三两步凑到跟前,待看清泉水时,仿若被天雷劈中了,呆若木鸡。
“怎么可能……”
干净澄澈的泉水里,什么也没有。
就像寻常山间看见的泉水一般,小小的,往外无声冒着山泉。四周地面微微陷下去,盈满了水,长了好些苔藓,还有几朵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野花。
可是,孟祝的心脏呢?
她蹲在地上,不管这是不是山民当做圣物的泉水,用匕首用力往下挖着。
松软的泥土底下,是粗粝的砂石,再往下挖,就是坚硬的石头,依旧什么也没有,只有满手的泥泞。
四周空****,除了高耸入云的石峰,什么也看不见。
她来时的路也没有了,她被包围在铺天盖地的瘴气中,只有她所在的位置被阳光笼罩着。
满心期待化作失望和惊慌,莫遥瘫坐在地上,面上一片湿意。
“孟祝,孟祝……”
元胥分明说过了,孟祝还有最后一丝生机。
季夏也的确抱着匣子,留在了这龙脊山。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她努力静气凝神,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可周围那些细小的声音没有放过她。
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怒骂着,有人在嘲讽着。
她越想心越乱,手也开始颤抖起来。
莫遥忍无可忍,终是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所有声音都没有了,一个声音问她,“小姑娘,你在找什么?”
又有人问道,“对啊对啊,你在找什么啊……”
莫遥平静问道,“你们告诉我,石林里有什么东西?”
惊愕的声音响起,“石林里什么也没有啊……”
又一个嚣张至极的声音哈哈大笑,“你是不是被那些山民们骗了啊,他们只想要这泉水给他们治病救命啊,这石林里除了我们,还能有什么?”
潮水将她淹没,一颗心彻底坠进了冰窖中,莫遥失了神。
她想起那一张张笑脸,姜杞,长老,青姨,还有小姑娘青衣……
他们怎么可能会骗她?
一个声音有些怜悯道,“小姑娘,你的确被骗了。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他们是所谓的巡山人,而我们是妖,罪大恶极,所以被关押在这石林里?”
莫遥呆愣着起身,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那个声音又说道,“小姑娘,你是姜家那个失踪了许多年的小女儿吧?你刚回来,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虽然是妖,可我们是无辜的。我们只是生活在这山林里,就被他们捉住了。他们只想用我们的灵力供养这泉水,来给他们治病续命啊……”
莫遥仰头擦干眼泪,“我不信。”
那个声音更急切地说道,“你跟我们来,我们会告诉你真相!”
无数个声音殷切地恳求着,“你跟我们来吧,我们已经被关押太久了,救救我们……”
男女老少的声音夹杂在一起,还混着人类幼儿的啼哭声,苦苦哀求着,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瘴气朝着两边散开,又出现了一条路,似在无声邀请着她。
8
那些声音都在等待莫遥的回答,她点了点头,“好。”
然后径直走进了那条小路。
她刚走了几步,四周的瘴气铺天盖地涌了过来,将她包围。
头顶的光又暗了下去,方才示弱的声音忽地变得狰狞起来,“姜家血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说好了的,我要她的头!”
“我要她的心脏!”
“把她的眼睛挖出来给我!”
“我要喝干她身上的血,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脚下一阵震颤,烟尘簌簌,石峰开始移动起来,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它们似乎笃定了她无法逃脱,褪去了所有伪装,开始肆意地嘲讽她。
莫遥却是一脸平静道,“反正我都要死了,你们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刚才是我走错路了,我看到的并不是石林里真正的泉水?”
那些声音默认了她的说法,有些得意道,“啧啧,姜家人怎么会生了你这么蠢的女儿。”
莫遥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他会在这里等着我……”
有声音发现了不对劲,“等等,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
莫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害怕?该害怕的是你们。”
“姜家怎么出了这么个胆大包天的黄毛丫头!我倒要瞧瞧,你是怎么死的!”
瘴气瞬间淹没了她,瘴气中,出现了无数凶恶的影子,张牙舞爪朝着她扑过来。
莫遥岿然站在原地,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她心中的怒火。
她的头顶,一个铃铛散发出幽蓝的光罩,挡住了所有攻击。
与此同时,她的手腕上,忽的爆发出一团红色的光,将她整个人笼在里头。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被封印在这石林中,身上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四周霎时一惊,没有人说话了。
就在昨晚分别之前,长老告诉了莫遥一件事。
石林封印的妖这些年并不安分,时常异动。
可巡山人一直遵循神女留下来的命令,除非它们逃窜出来作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杀死它们,只能把它们拘禁在石峰当中,任其自生自灭。
就在十多个月前,巡山人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石林里所有的妖忽地都不再暴虐冲撞了,仿佛被什么压制住了,小心翼翼的,一动不敢动。
也就沉寂了一段时间,而就在几个月前,龙脊山忽的山摇地动,石林爆发了从未有过的异动,所有的妖都试图冲破封印,除了毒蝇蕈(xùn)和火蝎之外,还有不少妖已经逃离出来。
长老说的时间节点,正好就是孟祝从观音湖苏醒的时间,还有孟祝与玉山同葬的时间。
所以她从一进看似祥和宁静的石林,就已经将帝钟捏在了掌心,时刻警惕着。
她应该是从一进石林开始,就进入了它们布下的幻象陷阱里。
虽然知道它们在骗她,可看到泉眼里什么都没有时,她还是慌了。
方寸大乱,差点迷惑了心智。
9
清醒过来后,莫遥借着抬头擦眼泪的时机,幻化出琥珀双瞳,果真看见了丝丝灵力从石峰当中溢出,朝着当中一个方向涌去。
她知道,这些不甘心的妖虽然骗了她,倒也说了几句实话。
它们的确是被拘禁在这石林里,用源源不断的灵力供养着泉水。
可这泉水的最终目的却不仅仅是为了治病救人,是因为泉水里真正藏着的东西。
莫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玉髓,微微一笑,随即主动踏进了瘴气中。
见她主动靠近它们,石林里的妖又惊又怒。
“你们忘了吗,姜黎的命灯数月前又亮了,她可是姜家的血脉,姜黎!”
“她身上有那泉水里的气息,她和那泉水里的东西是一伙的!”
“拦住她,不能让她进去!”
被封印的妖祭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冰霜凝成刀剑,灵力化作风雷雨火,虎豹化作巨大的虚影,锋利的爪子,尖锐的獠牙,纷纷朝着莫遥袭来。
莫遥不为所动,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谁也不能阻挡她前行的路。
就在这时,无数个身影出现在了石林中,她们持着弓箭,举起长刀,护在了她的身前。
女人们都有着相似的一双眼,目光坚韧,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慈爱地看着她。
她们围在她身旁,似一盏明烛,照亮了前行的路。
又像高高筑起的铜墙铁壁,替她挡住了周遭所有风雨。
莫遥幽幽叹息,“我是姜黎啊……”
她大步朝着离她最近的石峰走去,站在那石峰跟前,举起削金如泥的匕首用力刺去。
有什么随着她的心绪起伏,从镯子上传来,顺着她的五脏六腑席卷了全身,与她这倾注了愤怒的奋力一击一起,灌入石峰中。
惊恐的惨叫声四起,石峰上狰狞凶恶的一张脸瞬间化为乌有,石峰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轰然倒塌,往后倒去,碎了一地。
她转身,往前一刺,又是一座石峰倒塌,碎成烟尘。
她的额上出现了长着双翅的苍龙图腾,云层有龙影掠过,天空突降大雨,震颤人心的雷电破开了所有瘴气。
没有妖再敢阻挡她了,瘴气纷纷退散,石峰躲至两侧。
暴雨当中,她看见视线的尽头,有泉水喷涌而出。
像巨龙遗失的另外一只眼,闪烁着微光。
仿若指针被拨动,时间倒流,她回到了观音湖底和孟祝初见之时。
莫遥听到了“砰砰”的心跳声,是她自己的,也是泉眼的。
阳光碎成细纹,大雨裂成水滴,她朝着那寂静无声的泉眼走去。
她跪倒在那水边,终于在水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孟祝。
流动的水出现了一帧一帧的画面,莫遥看见他独自行走在深渊底下,那条路有些长,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就这样孤独地往前走着,他的身旁凝着无数张石像的脸,它们狂热地盯着他,试图阻拦他的脚步,将他留下来。
雪山间出现了灼灼盛放的桃花,巍峨的宫殿,高耸的若邪山……
宽袍大袖手执笏板的官员拱手向他行礼,身穿冕服气宇轩昂的帝王与他执杯畅饮……
莫遥还看见,另一个她巧笑着朝孟祝奔去,赵如意和虞万枝在一旁笑得灿烂。
孟祝停在了那一个眉眼弯弯的莫遥跟前,睁着一双清冽如雪水的琥珀色的眼,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泉水的这边,莫遥心中生出了巨大的惶恐,她大声喊着,“孟祝,孟祝,我在这里……”
千里之外的深渊当中,孟祝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他四处张望着,神色有些迷茫。
她听见他在问,“你是谁?”
“孟祝,是我,我是莫遥……”
可孟祝好像听不到她的声音,他看着虚空,眼里微微带着祈求,“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好不好?”
莫遥从未见过他这般无助的模样,像极了彷徨的小兽。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孟祝推开了拥抱他的那个莫遥,周遭一切碎成齑(jī)粉,只剩了他一个人站在虚无的深渊当中,“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是我好像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我要去找回来。”
莫遥伸手想要从水中将他拽出来,可就在她的手触到水的那一瞬间,画面又一变,她看见无数石像上的脸飞跃而出,忽地咬住孟祝他的手,缠绕住了他的腿,钻进了他的身躯。
身处炼狱,面如神祇(qí)。
孟祝最后再望了一眼她的方向,双眼渐渐染上了血色。
水波**漾,山崩地裂,所有画面霎时消失不见。
她并没有看见孟祝的心脏,石林当中,只有静默无声流淌着的泉水,一尾鲜艳夺目的红色小鱼在水中游弋着。
她和小鱼静静对视着,然后伸手将小鱼捧了起来。
石林里回**着缓慢而有力的“砰砰”声,宛若一颗心脏在掌心颤动。
莫遥知道,她终于找到了,孟祝遗失的那颗心。
眼泪一颗一颗滴落,被小鱼温柔地吞入腹中。
她轻声呢喃,“孟祝,别怕,我会带你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