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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师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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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色无边,少年人撑竿,破江逆流而上。

站在竹筏上,莫遥抚摸着腕上的镯子,有些恍惚。

姜杞的态度从看到她的镯子那一刻就变了。

就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见到了从前遗弃自己的主人。

警惕,凶恶,可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和不敢置信。

面对他的质问,莫遥只直视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这是我从小就带在身上的镯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在知晓莫遥自小是孤儿,来怀市是为了查找身世后,姜杞一语惊人,“这个镯子,是我姐姐的。”

再多的话姜杞就不肯说了,而是带着她进了山。

大巴车转三轮摩托车,从市里到镇上,再沿着水泥路到了码头,坐船过了江,翻了一座山之后,又是一条江。

俩人一路翻山越岭,相对无言。

站在江头,少年单薄的脊背有了几分萧索。

莫遥虽然在发呆,但是她没有错过他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脸上藏不住的重重心事。

低飞的水鸟从头顶掠过,莫遥打破了沉默,“姜杞,你要带我去的石门坎是个什么地方?”

姜杞没有回头,“是和外面不一样的地方,用你们的话来说,与世隔绝,世外桃源。你如果是我们的人,会喜欢那里的。”

“你们的人?”莫遥轻轻重复了一遍,极为难得多了几分惊惶。

对于未知身世的惴惴不安,对孟祝的担心,和夜色中两岸青峰庞大的虚影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恍然间让她生出了一丝近乡情更怯的慌乱。

姜杞回头看她,他咧着嘴在笑,脸上依旧像初见时一样,满是少年人坦**的热忱。

他的眼在月色下无比澄澈,让人看出了他蓬勃无畏的勇气,“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姐姐,我都会带你平安离开。”

莫遥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忧虑,她即将要去的石门坎莫非是什么龙潭虎穴,会让她葬身于此?

2

竹筏从狭窄的河道抵达了终点,一座胭脂色的天生桥赫然映入眼帘。

两岸是绝壁危岩,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构成这“长虹卧波”的天然美景。

他们从桥下的山泉水瀑中穿过,奇怪的是,身上却没有沾湿半点。

那薄薄的水帘像一道屏障,隔绝了两个世界。

莫遥的视野豁然开朗,平坦的空地上,她看到了岸边高高举起的两排火把,像一条长长的火龙。火光下,是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领头一个年长的老者面色威严,盯着她看了片刻,问姜杞,“她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姜杞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莫遥,“姐姐,这是梅笙长老,他们想看你的镯子。”

梅笙长老呵斥道,“姜杞,她现在还不是你的姐姐!”

姜杞置若罔闻,莫遥朝他笑了笑,抬手将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交给了他。

姜杞将镯子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梅笙长老,长老瞪了他一眼,这才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交给了身后的人。

镯子一个一个传了过去,很快又从另外一行人手中传了回来,宛如击鼓传花。

鼓声是莫遥砰砰乱跳的心跳声,灿灿火光下,她觉着自己像是一条被炙烤的鱼,还没上岸就已经在众人的审视中扒皮拆骨。

她不动声色看去,有人激动,有人欣喜,有人眼里却充满了仇恨和怀疑。

漫长的等待过后,镯子回到了莫遥的手里,梅笙长老用陌生又奇异的语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莫遥。”

“都散了吧,明天早上叫上屋里的人,都到树下集合。”梅笙长老望了一圈四周,厉声吩咐后,目光中带着一丝慈爱看向莫遥,“莫遥,你跟我来。”

火龙摆尾,忽的散开,当中留出了一条通道,莫遥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跟着梅笙长老往前走去,她听见身后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这回带回来的人该不会又和之前来的那些女人一样,是骗子吧?”

“不过这女伢子和上任族长长得倒是有些相像……”

“不管是真是假,小枸杞偷偷跑出去,总归是逃脱不了一场责罚。”

……

梅笙长老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他看向紧跟着莫遥的姜杞,“姜杞不用过来,先去月亮田下等我。”

姜杞身子僵了一下,一直低着头终于抬了起来,他先是背对着莫遥,视线从所有人脸上一张张看过去,眸光沉沉如獠牙必现的凶兽。

他小声警告道,“今晚谁都不许乱来,不然你们知道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说完后,他换上了人畜无害的一张笑脸,冲莫遥笑得灿烂,“姐姐,明天见!”

说完摆了摆手,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梅笙长老将莫遥带到了岸边一处孤零零的吊脚楼,“现在太晚了,你先好好休息,不可离开屋子一步,明天我们会来确认你的身份。”

屋子被人收拾过,陈设简单,干净整洁。除了一张木床,一张藤凳,屋子当中的火塘外,别无他物。

躺在散发着皂角香气的床褥间,听着炭火噼啪作响,莫遥却毫无睡意。

这个夜晚是分水岭,往前一步,她可能成为这古老村寨的一员,往后一步,她依旧是孤儿莫遥。

她破天荒开始思考一些她平常从来不曾思考过的哲学命题。

“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要去哪里”,诸如此类。

从前莫遥都当这些是荒词旧笺,嗤之以鼻,觉着它们就该压在书底,让那些吃饱了撑着的书呆子顶礼膜拜。

可如今置身于这陌生的深山老林里,哂笑之余,她忽而深切顿悟了宿命的恢弘和伟大。

让人无法抉择,让人不可挣脱。

她只能自我安慰,任谁冷情冷意做了十余年无父无母的孤儿,知道有亲人存世,有些心浮气躁,大概也是人之常情。

3

可能是四周过于安静,莫遥心底压着孟祝的影子,还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似乎听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狼嚎,不知怎么的,她却出奇地睡得极为安宁。

第二天一大早,她是在公鸡的啼叫声中醒来的。

火塘熄了,还留有余温。

莫遥起身推窗,就看到了连绵的青山,还有蜿蜒而下的梯田。

忽的她微微眯了眯眼,因为她看到吊脚楼外杂草凌乱,像是有蛇虫搏斗过的痕迹,地上残留着几只蝎子的尸体。

姜杞站在楼下,带着一身寒气朝她挥着手,“姐姐,你醒了!梅笙长老让我一会儿带你过去。”

很快,有人送了洗漱的水和早饭过来。早饭很清爽,粗陶碗里盛着豆粥和水煮的玉米土豆。

莫遥胡乱吃了几口,看着姜杞眼下的乌青,还有羽绒服上的潮气,狐疑道,“你该不会昨天一晚上在这儿守着吧?”

姜杞左顾而言他,在莫遥清亮的眼神中败下阵来,默认了她的说法,“我们寨子里的人野得很,我怕他们吓到你。”

这个“野”字,就很精髓。

联想到昨晚听到的动静,再看着他脸上薄薄的红晕,想到这个少年极有可能是她的弟弟,莫遥的手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直接拍了拍他的肩。

“好样的,小枸杞。”

这一拍,俩人都愣住了。

姜杞大窘,往后退时,身子忽的顿住了,痛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动作也僵硬了几分。

莫遥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好像有些白,问道,“怎么,受伤了?”

姜杞满不在乎道,“挨了梅笙长老几鞭子,姐姐你别担心,我从小到大被打了多少回了,早就习惯了。”

很快,不远处传来了鼓声,姜杞脸色一变,神色复杂,“走吧,大家都在等你了。”

走在泥路上,莫遥认真观察四周,她发现石门坎其实就是坐落在山谷里与世隔绝的村寨。

听着四周的流水潺潺,声声催人老的光阴都慢了几分。

莫遥不禁暗想,要是在这儿养老,也挺不错的。

可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一棵巨大的桃树下站了好多人,男女老少都有。

一排穿着青布褂子的老头老太太跪倒在树下,面朝梯田,哭得无比凄惨,每个人的身后都放着一把锋利的柴刀。

她脑海里突然想起来从前看到的一则杂记,说西南有一些神秘种族有食人俗,多吃老人。宾客临门,辄杀老人待客。

所以但凡遇到婚娶、来宾、庆典,需举办宴席的时候,老人们就会纷纷哭泣。

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她停下来脚步,心里有些发怵。

姜杞以为她在担心,安慰她,“姐姐,不要怕,不管怎样,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莫遥纠结了下,还是问道,“他们这是在……”

姜杞沉默了下,小声说道,“他们是在哭死去的巡山人。”

莫遥松了口气,又有些尴尬,果然,进了这个古怪的地方,她也被同化了。

她又问,“什么是巡山人?”

“每个出生在石门坎的人都是巡山人,我们的使命,就是保护龙脊山。”

姜杞不肯再多说了,他的眼里流露出莫名的伤痛,“姐姐,如果这个镯子真的属于你,我会告诉你一切。”

莫遥只觉着自己的身世更加扑朔迷离,再细听老者的哭声时,无端听出了几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情。

他们还哭出了,挣扎着生,不想死去的绝望。

4

树下,零零散散围着百人,或站或坐,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莫遥的身上。

男人们大多穿着青黑色的粗布衣服,女人和孩子花色鲜艳些,只有莫遥和姜杞穿着格格不入的羽绒服并肩而来,突兀又和谐。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盯着他们,视线在莫遥身上来回打量,却是冲着姜杞道,“果然是缺爹少娘教管的野种,偷偷溜出去一趟,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姜杞挡在莫遥身前,满脸阴郁,“姜老六,不会说话就把嘴巴缝起来,不要一大早就在这儿发疯!”

姜老六又挑衅道,“随便带回来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就是你们姜家的人啊?你以为你翅膀硬了,真能给你们姜家找回个掌家啊?”

周遭有人哄堂大笑,纷纷附和着他,而另外一些人则沉默不语。

不等姜杞身上的怒气爆发,莫遥一手拦住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姜老六一番后,微笑着啧啧道,“姜老六?嗯,名字不错。”

虽然其他人听不懂什么意思,也可听出了莫遥语气里的嘲讽和恶意。

姜老六果然怒极,指着莫遥,“你……”

梅笙长老大喝一声,“吵什么吵!吵了这么多年了,都给我少说几句!”

“老六,今天本来该轮到你巡山的,是你说扭了脚,我这才让你留下来休息,可不是让你来这儿惹是生非的。”

安抚好了姜老六后,梅笙长老又说道,“姜杞,把衣服脱了。”

姜杞一声不吭,面朝梯田跪下,白色的羽绒服脱下后,里头竟然也是一身青黑色的对襟短衣和土布长裤。

寒天腊月的,十来度不到,姜杞精壮的上身背后,旧伤疤上又叠加了数十道新鲜的伤痕,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梅笙长老冷肃着一张面孔,“姜杞违背族规,擅自偷盗夔镜外出,昨晚已经接受了处罚。如果还有人敢违背巡山人的族规,定将严惩!”

莫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几鞭子的事,这傻孩子明明扛了好几十道鞭子,又守了她一夜,却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带过了。

她看着姜杞倔强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结合这几天从姜杞那儿套的话,再加上今天的所见所闻,就这短短的功夫,莫遥已经看清了眼前的形势。

这石门坎的巡山人因为掌家之位空悬,就是一团散沙,几股势力搅弄着,大家面不和心也不和。

而众人又以梅笙长老为尊,只对他心悦诚服。

四平八稳平息纷争后,梅笙长老看着莫遥,“你不是第一个携镯子来石门坎的人。这些年,我们遇见过不少人,想尽办法混了进来,别有所图。”

莫遥虽然早就在怀市时就猜到了几分,还是打了个岔,“所以,她们想要冒充的是谁?”

她刻意将自己撇了出去,并没有将自己也归于其中。

梅笙长老沉声道,“山巫姜家第二十八代掌家,石门坎所有巡山人的族长,也是姜家掌家一脉剩下的唯一血脉,姜黎。”

一根弦“铮”地一声被拨动,又像瓦瓮里酒酿发酵时泛起的浮沫,“姜黎”这个名字让莫遥心中微微**了**。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了什么,“唯一血脉,那姜杞……”

姜老六一行人哈哈大笑起来,“他是狼窝里抱回来的野种!”

姜杞身子微微有些瑟缩,眼中有悲愤羞惭一闪而过,却仍固执地看着她。

梅笙长老叹了口气,“他是上任掌家收养的孩子。”

“那就也是姜家的孩子。”莫遥点了点头,没有去看姜杞瞬间欣喜的脸,淡定自若道,“所以,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梅笙长老解释道,“你手里的镯子叫做音镯,和山巫姜家的血脉一样,自有其特殊的地方。”

梅笙长老带着她走到了桃树的背面,四五人合抱才能勉强围住的树干上,赫然立着一个一人高的大洞。

“音镯打造时,掺入了古树的汁液,还有姜家先祖的精血。如果你是真的姜黎,进去吧,问心洞会给所有人一个想要的答案。”

所有人都看着莫遥,眼里或多或少有一丝殷切的期待,梅笙长老却像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莫遥的视线又落到面前这棵古树上,她突然想起了大悲山的那棵桃树。

严冬时节,桃树枝叶凋敝,历经千年不倒,依旧透着顽强的生机。

飘忽不定的心忽的被安抚了下来。

莫遥在长老的示意下,把背包留了下来。一个年轻的女人还给她搜身,防止她携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可莫遥无论如何也不肯将腕上的红玉髓手链褪下,“这和镯子一样,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梅笙长老定定看了她半晌,也没再多说什么。

姜杞跪在地上,有些紧张地冲她喊了一句,“姐姐,你小心!”

莫遥看着姜杞笑了笑,“等我出来。”说完抬腿就跨了进去。

5

桃树的树洞里,是另一方世界。

就在她整个人进去之后,洞口的光亮忽的消失了。

置身其中,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一片幽深,黑暗。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从前被丢进四方鼎里受罚时,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寂静。

腕上的红玉髓忽的散发出温热烫意,像是知道她面对幽闭空间的恐惧,瞬间亮起了红色的微茫。

莫遥怔怔看着红玉髓,脑海里浮现出了孟祝的笑脸。

就在这时,寂静的树洞中忽的有了动静,黑暗中出现了无数点幽光,像一只只闪烁着的眼。

就着红玉髓上的光,莫遥猛地发现,她正站在一条岔道口。

她的四周蔓延开了十几条小路,而她腕上的音镯八根绞丝开始移位预警,她幻化出无相眼,看见了淡淡妖气从四面八方传来。

每一条路口,都有东西在蛰伏着。

碧油油的青蛇,眼冒幽光的老鼠,扑着翅膀的毒蜂,还有火红的蝎子……

这些都是妖,准确说,只是略微通了灵识并不能化为人形的小妖,被人驱使着,成为了她的拦路虎。

莫遥不信其他人,但是她信任梅笙长老,在确定她的身份之前,她不会有任何危险。

果然,蛇鼠虫蚁都只是摆出了一副凶恶的姿态,并没有真正攻击她。

而一阵桃花的暗香袭来,音镯飞快地震动,似在催促莫遥往前走。

莫遥头一次从音镯上感受到了神秘的召唤。

莫遥静下心来,她已经大致明白了,问心洞的意义——问的不是她,是她身上的音镯。

因为这本就是它出生的地方,它和古树本就出自同源。

她如果没猜错的话,只有真的音镯,可以循着古树奇妙的呼应,带她走出去。

她试着闭眼,跟着音镯走。

当她靠近其中一条路时,音镯不再胡乱震动,而是极其有规律地轻轻叩着,像是有人在敲击木头发出的声音。

“咄”,“咄咄”……

“咚”,“咚咚”……

她站在路口,音镯上的声音越来越轻快,交汇成一首动人的旋律。

有鸟兽啄着树枝,有猛兽踩过岩石,她仿佛看见沉睡的山川苏醒,古树从冬日睁眼,看见了破晓的黎明。

莫遥果断走了进去,像是走进了崎岖的山间小路,上坡,下坡,她甚至闻到了鸟兽身上的味道,还有清新凛冽的草木清香。

她数着步子,大概走了百来步,又到了一处岔路口,面前是无数条眼花缭乱的小路。

古树像是一个庞大的迷宫,繁复回环的小径叠加在一起,她成为了当中失去了方向的一只蚂蚁。

莫遥闭上眼,越走越快,脚步丝毫没有停歇。

也不知过了多久,音镯忽的不再动弹。

莫遥听见一声女人的呢喃,有风从头顶掠过,像是一只温暖的手拂过她的头顶又顿住了。

她听见无数细小的声音,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她们的善意,如同长辈殷切的嘱托,温柔的注视。

让她忽然有些委屈,心中一阵酸楚,想要落泪。

就在这时,她听见她们在喊她,“阿黎……”

“别哭,去吧。”

风化作无形的力量往她身后猛地一推,天光刺入眼中,她抬手遮住了眼,腕上的音镯**在众人面前。

有人惊呼,“她出来了!”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消失了,莫遥慢慢睁开眼,看见了无数张悲喜交加的脸。

有什么落了下来,飘落她的掌心。

是桃花,是不属于冬日的嫣红。

她抬头,看见古树瞬间长出了无数花骨朵,成千上万朵桃花缓缓绽放,刹那芳华,尽现于世。

“苍天有眼,上一任族长死后,我们已经几十年没有看见古树开花了……”

“她得到了古树的认可,她就是姜黎啊!”

“我们有救了!”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从耳畔响起,莫遥被簇拥在当中。

她还沉浸在方才那对她而言极为陌生的,割舍不下的眷恋心绪中,有些怅然若失。

她愣愣地问梅笙长老,“里边有什么?”

梅笙长老眼神越发慈爱,他似乎知道她在古树当中遭遇了什么。

“历任掌家死后,尸体被烧成灰烬,埋在了古树下。”

莫遥恍然大悟,所以,她听到的那些声音并不是幻觉,是姜家的先祖以另外一种方式在看着她。

不知不觉她的脸上一片湿意,她垂眸,“我刚才听到了,她们在唤我,阿黎……”

梅笙长老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悠远,藏着淡淡的哀伤。

姜杞就站在几步之外,他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姐姐,我就知道,你就是我的姐姐!”

少年人有力的臂膀紧紧拥住了她,黝黑的面庞上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嗓音从人群中传来,“慢着,谁说她就是姜黎的?”

6

姜老六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不怀好意道,“你们难道忘了吗,之前有个女人拿着一模一样的镯子进了山,也从古树中走了出来?”

人群中有人解释道,“那一次是叛逃的族人泄露了秘密,那个女人本就有些旁门左道,从古树当中出来也不奇怪。”

还有人附和道,“并且那一次古树没有开花啊……”

姜老六嗤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姜杞联合她一起做了什么手脚,再说了,谁知道上任族长死之前,有没有告诉姜杞一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姜杞面色冰冷,他捏起两根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吹口哨的姿势。

还没等声音响起,他的手被梅笙长老牢牢抓住了。

梅笙长老警告瞪了他一眼,“姜杞!”

姜杞按下了一拳打爆姜老六的冲动,就看见姜老六朝地上呸了一口,无声比了个嘴型,“野种!”

莫遥心中生了疑,她看出了姜老六是在胡搅蛮缠,有意激怒姜杞,可视线却有意无意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恶意是冲着她来的。

她挡在姜杞身前,冲他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乱叫的狗,也是会咬人的,人得离狗远点儿。”

姜老六阴恻恻地看着莫遥,却没有生气,他环顾了四周之后,这才慢腾腾说道,“难道你们都忘了吗,姜黎的命灯,早就熄了。”

四下哗然,姜杞小声跟莫遥解释,“姜家人自出生就会点亮一盏命灯。若是生机断绝,命灯便会熄灭。”

而姜黎的命灯就放在只有掌家能进去的石林当中,上任掌家曾经查看过,属于姜黎的命灯早就已经熄灭了。

梅笙长老沉默了,忽的吩咐跟在他身旁的一个魁梧大汉,“去取夔镜。”

莫遥记得,上次姜杞说过,只要是姜家人,都能请动夔兽,区别在于威力大小而已。

她正想询问夔镜的特殊地方,就在这时,忽的脚下一阵颤动,地动山摇。

很快,有背着弓箭的男人匆匆跑了过来,“石林异动,巡山人打了信号,说是封印在石林里的火蝎跑出来了。”

寨子里的人似乎见怪不怪了,梅笙长老有条不紊吩咐,“姜杞,你负责将年长和年幼的族人送到水边去,离石林越远越好,其他人拿上东西,跟我上山……”

纷杂的人群很快就四散开来,姜杞咧嘴冲她一笑,示意她安心。

随即莫遥看见他的脸颊慢慢浮现出了一个青灰色的刺青,是一只狼的模样。

姜杞神情冷肃,撮口为哨,从山上奔下来十余只苍狼。苍狼颇通人性,簇拥着一群老幼族人朝着河岸走去。

除了姜杞外,莫遥看见其他人身上都浮现出了特有的图案,有的在手腕上,有的在脖颈间。

有蜘蛛,有毒蛇,有赤蜂……

此起彼伏的哨音响起,随着山民们**的皮肤上图腾显现,平日里隐匿在山林里的动物听到了召唤,纷纷从山间奔跃出来。

莫遥终于知道了,这才是巡山人守护石林的底气。

他们可驭使飞禽走兽,蛇鼠虫蚁,原本游弋于山野的生灵此刻都成为了他们的伙伴。

火光从山头蔓延了过来,冲天直上的青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渐渐地,寨子里青烟四起,有人大喊,“起火了,起火了!”

人群很快就乱作一团,莫遥静静地站在树下,只觉着脑海里一团乱麻,忽的,她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往脑后一抓。

一只黑色的蝎子被她捏在掌心,她后颈一痛,意识慢慢涣散,很快就倒了下去。

而她最后看见的,是姜老六阴恻恻的面孔上,一只勾尾蝎子盘在他的脖子上。

7

莫遥醒来时,发现她被捆住了手脚,绑在了梯田前方的一棵果树上。

而她所在位置,好像是寨子里的人堆放柴禾和干稻草的地方。

她被一堆枯枝和枯黄的稻草围住了,空气里弥漫着菜籽油的味道。

她的四周盘踞着一群黑色的蝎子,而姜老六手里举着火把站在一旁。

后颈处还有些刺痛,她猜到自己方才是中了蝎毒。

寨子里的火是从山里烧过来的,成年的男人和女人一部分追踪火蝎,一部分灭火去了,火势染红了半边天空。

唯有梅笙长老和姜杞,带了些老者和幼儿,正站在不远处。

梅笙长老怒气冲冲问道,“姜老六,石林里封印的火蝎是不是你放出来的?”

“你可知道,勾结妖族,残害族人,可是重罪!”

莫遥顺着他哀痛的视线看去,才发现空地上铺着几张白布,底下盖着几具尸首。

姜老六满含着怨恨道,“我姜老六的婆娘和女儿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就算是要死,我也要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梅笙长老痛心疾首,指着梯田,“老六,你问问,寨子里哪家没死过人?你阿爸阿妈的骨灰,就撒在了月亮田里……他们都是巡山的时候死在了妖的手里,你却和妖勾结,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他的眼里满是失望,“老六,你从前不是这样子的,往前二十年,你也是意气风发的好儿郎,是最英勇的守山人,是什么,让你变成了如今这副比恶魔还要可怕的模样?”

看着一张张悲伤而忿恨的面孔,姜老六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可很快,仇恨就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笑得惨淡。

“长老,我在家排行第六,前头五个兄弟都死了,我最小的妹妹也死在了巡山的路上,我阿爸阿妈更是在我小的时候就死在了山里……

“如果不是姜沅非要留下那个山外的男人,生下了姜黎这个孽种,又怎么会给我们带来这灭族的灾祸……”

从二人的对话中,莫遥知晓了一段发生在这片神秘山林里的恩怨情仇,也终于知晓了她所处这片土地上的秘密。

整个石门坎的寨民们都是山巫一脉的“巡山人”,他们的使命就是守护龙脊山石林里的圣物。

除了族长,也就是掌家之外,没有人知道石林里有什么。

所有人只是遵循着自古以来的传统,世代看守着石林,将附近所有妖都封印在石林当中。

二十多年前,河里飘进来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

男人身上受了多处枪伤,子弹穿过胸膛,就只剩下一口气,奄奄一息。

当时的掌家姜沅不顾族人的反对,用石林中的圣泉救活了男人。

为了不泄露寨子的秘密,姜沅给了男人两个选择。要么留下来,永世不得外出。要么自我了结,以死亡缄口。

男人留了下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和姜沅相爱了,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取名姜黎。

可就在寨子里待了几年后,男人越来越厌倦这封闭隐秘的山林生活,也畏惧和层出不穷的妖打交道的危险。

他终是带着女儿逃了出去,却被仇家追杀,死在了山外。

他们的女儿,也就是下一任族长,不知所踪,数月后被发现命灯熄灭了。所有人都以为她生机断绝,已经死了。

姜沅连着遭遇了丈夫背叛和失去女儿的痛苦,心力交瘁,又不肯和其他人结合生下新的继承人。

虽然命灯熄灭了,可她坚持认为她的女儿没有死,往返于山外和寨子里,四处打探女儿的下落。

一次在回山的路上,姜沅中了埋伏,被几只大妖联手偷袭,围剿而死。

没有掌家带领族人加固封印,石林里封印的妖时常暴动,巡山人以更多的伤亡,换来了龙脊山近十几年的安宁。

姜老六的妻子和女儿就是在巡山时,与妖对峙,受了重伤,不治而亡。

若是从前,寨子里除了正常的衰老死亡,平常生了重病或是受了重伤,掌家可从石林圣地取回圣泉,救活族人。

可因为掌家之位空悬,石林无法进入,姜老六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和女儿就这样死去。

这是他心头难以磨灭的痛苦,尘封了十余年,仇恨点燃的怒火在心间越燃越旺,在知晓莫遥就是姜黎之后,他终于爆发了。

8

莫遥听着姜老六愤怒地控诉着,她发现姜杞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姜老六死死盯着四周的人,“你们说,我该不该恨姜沅?如果不是她,我的婆娘和女儿怎么会那么容易死?”

梅笙长老苦笑,“姜沅已经死了,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姜杞还小的时候,你已经下了几回死手,都被我拦住了。这么些年,你收敛了些,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心中的仇恨,没想到……”

姜老六癫狂道,显然早已魔怔了,“我怎么可能放下?我要姜黎血债血偿!”

他举着手里的火把,朝着莫遥走了几步,因为愤怒,面容狰狞,唇角微微颤动,“姜沅害死了我的婆娘和女儿,如今,我也要她唯一的女儿死在这里!”

就在他手里的火把即将丢进枯枝里时,几只苍狼突然跃了出来,和高高扬起蝎尾的毒蝎纠缠在一起。

长老的额上也浮现出一只鹿的图腾,有温婉白鹿从山间跑来,却都被凶恶狠厉的黑蝎缠住了,不得上前。

姜杞面上一只苍狼图腾若隐若现,举着夔镜,站在山坡上。

他苍白着脸,口中念念有词。

半空中浮现出了一只怪模怪样的小兽,是镜中的夔兽精魂。

夔兽伏在半空中,口吐雷电。

青紫交加的电光劈中了河岸边莫遥昨晚住的那座吊脚楼,一只半人高的火红蝎子从屋子里滚落出来。

可不论姜杞怎么召唤,夔兽就是围在火蝎附近,不肯朝着姜老六扑去。

“姜杞啊姜杞,夔兽是无法朝着巡山人下手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姜老六笑得猖狂,他不再犹豫,手中的火把高高扬起,丢向了枯枝。

枯枝瞬间燃起烈火,吞噬了莫遥的身影。

姜杞面色惊恐,心神分散之际,吐了一口血,“不要!”

他丢下手中的镜子,转身朝着莫遥跑去。

此刻少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姐姐,不要死,不要……”

他最后看到的,是莫遥朝着他浅浅一笑。

而莫遥中了蝎毒,有些虚弱无力地靠在树上,却丝毫不慌。

她方才看着姜老六神色不对,早已将帝钟藏在了腰间。

火势燃起的那一瞬间,没等莫遥召唤出帝钟,腕上的红玉髓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危险,迅速结成一团红色的光罩将她笼住了。

她看着半空中的夔兽,还在搜肠刮肚想着之前姜杞召唤夔兽的那一句台词,是第几代掌家什么的。

可她中的蝎毒有些古怪,让她力气尽失,也无法张口说话。

她只能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在心中呼喊夔兽。

半空中盘桓的夔兽忽的回过头来,它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对上了。

莫遥的嘴一张一阖,神情坚定。

仿佛听到了她心中的召唤,制住了火蝎的夔兽忽的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她扑了过来。

虚幻的巨影扑入莫遥的身体后,天际“轰隆”一声巨响。

从火光中跃出一条庞大的龙影,直直飞入苍穹。

霎时浓云密布,雷光大盛,若隐若现的龙影在云层穿梭,震耳欲聋的吟啸声响彻天地。

天降甘霖,渐成倾盆大雨。

雨势淋漓,以席卷之势笼罩了整片山林,浇熄了所有大火。

枯枝之上,缭绕的青烟当中,莫遥慢慢走了出来。

她的额角仿若刺进去一条长着翅膀的青龙。

面色清冷,如神女临世。

她一把扼住了姜老六的脖子,令他跪倒在她的身前,然后俯身看着他。

“你当真以为,我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她,灵魂和躯壳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凭着心中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顺心而为。

因为就在夔兽扑入她身体的那一刻,莫遥脑海里涌入了许多陌生的记忆。

那些都是千年间在这片山林里发生过的故事,是夔兽陪伴着历任掌家经历了腥风血雨,亲眼目睹的惨痛经历。

她看到了巡山人的苦难,看到了姜家历任掌家的坚守,只觉着被裹挟在满腔愤懑和绝望的情绪中,无处宣泄。

记忆逐渐清晰,而她,也终于窥见了巡山人真正的秘密。

她看见了一片雾气笼罩的石林,看见了石林中那一张张风化在岩石上,狰狞凶恶,又充满畏惧的面孔。

而雾气深处,是一汪幽深的泉,像巨龙圆睁的眼。

泉水里,有什么在有力地跳动着。

莫遥站在暴雨当中,慢慢松开了手,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滚滚而下。

她知道,她终于找到了她一直在找寻的东西——

那是孟祝的心脏。

她轻声呢喃着,“孟祝,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她的身后,有刚失去父亲的小童,伏在那白布掩住的尸首旁,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眼,咬着手指头问道,“长老,她头上的图腾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老者隐隐有些激动,“那是历代掌家身上才会出现的夔印,又称雨师印。”

长了枯草的梯田一点点被雨水灌满,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整座月亮田像极了闪闪发光的龙脊。

梅笙长老沟壑纵横的面庞上满是欣慰,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他们是被上天流放的罪民,身负秘密,被困在这龙脊山,终身无法离开。

而支撑着他们在这片灵山秀水间艰难生存下去的希望,是流传了千年的一则预言——

当山火降临,同族离心,寨子即将毁灭倾覆之时,山巫姜家会有一任新的掌家出现。

她将带领他们破除命运的诅咒,洗净所有罪恶,迎来新生。

而现在,她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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