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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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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莫遥醒来时,是在萨拉木镇的兄弟旅馆里。

她躺在**,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记忆如同潮水,缓慢而迟钝地涌了上来,顷刻间就淹没至头顶。

恍惚间,她成了一尾搁浅的鱼,被密不透风的一张网笼住了,往岸上的砂砾堆里拖着走。

她无力挣扎,也不想挣脱,只想在这看不见伤口的遍身疼痛里,让自己麻木而窒息,遗忘掉一切。

可是,她怎么能忘记?

那是孟祝,是孟祝啊。

她此生唯一的爱人,抛下了她,与雪山同葬。

莫遥忽地掩面,泪水滚滚而下。

2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由明至暗,天黑之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那人停在了她的门前,敲了敲门,语气稳重而低沉,“莫遥,我是赵承平。”

门很快就打开了,露出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莫遥红肿着眼睛,往日里灵秀的面容如蒙尘璞玉,黯淡无光。

“赵门主,正好我也有事想要问您。”

赵承平那张素来端方沉稳的面容,也憔悴了几分,喑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慈爱,“楼下说吧,你昏睡了好几天了,先吃饭。”

旅馆里空****的,连络腮胡子老李都避开了,特意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二人坐在院子里,头顶就是璀璨而寂寥的星光。

赵承平身为隐门门主,向来坐镇千嵊中枢,极少外出,连赵如意被残魂附身,前往危险重重的玉山都没露面。

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萨拉木,本身就不寻常。

莫遥问道,“万枝和如意呢?”

赵承平给她斟了一碗茶,“万枝没事,比你早醒一天。如意……”

向来八风不动的赵门主,此刻脸上也笼了一层淡淡的哀伤,是作为父亲的无可奈何。

“如意神智尽失,关进了白蝉寺。”

莫遥愕然,“怎么会这样,他身上不是还有桫椤木芯吗……”

她分明记得在玉山,赵如意成功压制了体内的残魂,怎么等他们离开了玉山,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赵承平苦笑,“其实早在你们出发之前,我就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劝过他,不要随你们一起去玉山。我没能成功制止他,就想到了会有今天这个局面。这是他的选择。”

莫遥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急急问道,“我们怎么回来的?您看到孟祝了吗?”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心口又是一痛。

赵承平摇了摇头,他的话摧毁了莫遥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我没有看到他,但是我的确是受他所托,一直在冰湖外等着你们。”

赵承平带着老李一行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从他们进入冰湖后,赵承平就守在外头,直至雾气消散,冰湖蓦地消失。

而空地上躺着三个昏迷不醒的人。

赵如意最先醒来,他已经完全不认识人了,时而冷漠,时而癫狂。赵承平无奈之下,将他送去了白蝉寺。

而虞万枝醒来后,守了莫遥一天,然后径直追去了白蝉寺。

只留下莫遥,沉浸在失去孟祝的悲痛中,迟迟不愿意醒来。

莫遥心头一颤,“所以,他早就猜到了他出不来了……”

可他什么都没有对她说过,他残忍地给了她希望,带着她一同前往玉山,又决绝地将她推开,让她活了下来。

莫遥颤着声音问道,“您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赵承平将手中的瓷碗放回了桌面,摩挲着瓷碗平滑的表面,目光悠远,叹了口气。

“我们的人很早以前就监测到了西北灵气紊乱。就在各地地脉枯竭灵气稀薄的时候,这片雪域高原上,却时常能监测到充沛的灵气出现。是孟祝告诉我,那就是玉山所在。”

隐门很多年以前就发现了在天地灵气在变化,世间的妖越来越少。地脉逐渐枯竭,天地异像频生,天灾不断。

极寒极热天气,地震,火山爆发,干涸的大江大河……无一不和灵气息息相关。

直至在千嵊,孟祝拿出了那一块令牌后,赵承平当即做出了决定,将一切都对这隐门的老祖宗和盘托出。

他赌了一把,两千年前,孟祝独自一人开创了隐门,斩妖除魔,带领人族在这片异族纷乱的土地上立足。

那两千年后,人族陷入了绝境,他定当不会袖手旁观。

“孟祝决定将自己的枯骨镇进千嵊,只是延缓了地脉的枯竭速度,并非一劳永逸。所以孟祝来西北,除了寻找玉山,挽救自己流逝的灵力外。他同时也答应了我,探一探这高原之上灵气紊乱的原因。”

“我赌对了。”赵承平已经从虞万枝口中知晓了大概。

他感慨万千,“从我们近几日的监测数据来看,这片高原上的灵气已经逐渐趋于平稳,地脉也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以后什么情况我们还不知道,至少目前,一切都在变好。”

莫遥脑海里云山雾罩的那些谜团渐渐清晰,老李莫名的敬仰,隐门的全力协助,望娘滩上赵承平的欲言又止……

从孟祝拿到那颗药师珠开始,抑或更早,从他将属于他的一身枯骨封印在千嵊开始,他就猜到了他的结局。

他跨越山海而来,从尘封的岁月长河履夜归来,与她在这纷扰的尘世相遇。

然后最终舍弃了她,舍弃了他的魂骨,陨灭于世间。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什么也没有告诉他,让她陪伴着他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莫遥不禁想起了孟祝最后和她说的话。

他说,他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他将由他自己终结这个错误。

莫遥枯坐如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魂气儿化作青烟,袅袅而散。

她握紧了手腕上的红玉髓,泪如雨下。

孟祝啊孟祝,你在尘世走了两遭。

何苦来哉。

3

莫遥决定要再去玉山一趟,“我必须去亲自看一眼,我才信他已经死了。”

她虽然亲眼见着他的血肉炸开,同玉山上的雪一起,崩塌坠落。

可她不信,他就这样死了。

见她一意孤行,赵承平无奈之下,让老李带她去了冰湖之外。

如他所说的一样,还是那片人迹罕至的雪域。没有冰湖,没有大雾,只有泯然于众山的嶙峋岩石和荒丘。

她回来后,又去了一趟白蝉寺和虞万枝告别。

禅寺里,赵如意神情淡漠,好似游弋于世间的一缕孤魂,只沉浸在他的世界里。

天不怕地不怕的虞大小姐消沉了许多,神色寂寥,“你也不要我们了吗?”

莫遥心中骤然生出了酸楚,她问道,“你信孟祝就这样死了吗?”

虞万枝迟疑了一下,猛烈地摇头,“我不信。”

莫遥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道,“我也不信,所以,我要去把他找回来。好好陪着如意吧,如果撑不住了就离开,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虞万枝满眼悲戚,却一脸坚决,“我不会走的,我会在这里等他醒来。”

“好好保重。”莫遥猜到了她的答案,随即又对着赵如意挥了挥手,大声喊道,“赵如意,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我等你醒来!”

虞万枝看着那个背着小黑包独自离开的身影,翻出了手机里从前拍的唯一一张合照。

她注视着照片上对视的一双男女,又看了看笑得灿烂的赵如意,还有她自己,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手机屏幕上。

“你们都要回来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从前欢乐的捉妖四人组,相亲相爱一家人,现在只剩下她清醒地守在这九层浮屠塔外。

她的呢喃声与直上苍穹的桑烟一起,消散在白蝉寺的漫天钟声里,无人知晓。

莫遥离开萨拉木后,径直回了千嵊。

她去隐门找了一趟四方鼎,投了三炷香,唤醒了沉睡的元胥。

元胥从鼎里晃晃****飘出来后,满心诧异,“你心口的龟甲不是已经解了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瓜葛了,你还找我作甚?”

莫遥抚着胸口,眼眶一红。

她自醒来后就发现胸口空****的,腕上黑铁一般的镯子也恢复了银色。

果然,这是孟祝留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她忍住胸中的悲痛,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精通卜筮,你能不能帮我卜算一下,我想知道,孟祝是否还活着?”

元胥一听她的话,转身就想往鼎里溜去,“算不了,不会算,我不懂,你找别人吧。”

拒绝三连后,他的半截身子刚飘进鼎里,四方鼎忽的被人倒扣过来。莫遥手里赫然握着一把点燃了的桑木。

元胥仿佛被掐住了命门,又惊又怒,“果然是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

“师父。”

这是再见以来,莫遥第一次喊他师父。

她自羽翼丰满以后,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称呼过他了,要么就不喊,要么喊他老不死的。

莫遥平静道,“你以为这么些年我不杀你,是杀不了吗?”

而下一秒,莫遥将手里的桑木往旁边一丢,扑通一声,跪倒在元胥身前,无比庄重道,“师父,看在孟祝的面子上,赵承平不会为难你。可若是赵承平死了之后呢?

“我答应你,十年之期满后,你不用费心找下一个继承人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给你养老续命。我若是要死,也会在死之前,给你找一个人替你养老。求你,帮我。

“求您,最后帮我一次。”

说完后,她不管不顾往地上磕去,一下,又一下,头重重磕在地上。

她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丝毫没有犹豫,地上很快就洇出了一滩血渍。

听着那铿锵有力的砰砰声,还有那一个“您”字,元胥一愣。

自从进了棺材铺以后,莫遥从未向他低过头,任遭受了再严厉的打骂,断手断脚,她从来没有求过他。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却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想想那个男人的可怕之处,元胥沉默良久。死了都能活过来的人,哪里有那么容易死。

万一孟祝哪天真活了过来,知道有人敢这样磋磨他的女人,吃不了兜着走,一把老骨头怕是真的要散架。

元胥咳了咳,忽略了心中那无端生出的一丝恻隐之心,心不甘情不愿的,“孟祝不是普通人,窥测天人命数,是要折寿的,没个百八十年的灵力都补不回来了。”

莫遥猛地起身,眼里迸出了一丝亮光,“等我把孟祝找回来了,我替您寻找灵力续命!”

元胥嘀咕道,“你能给我续几年,罢了罢了,就当是成全了多年师徒的香火情。”

四方鼎翻转过来,底下燃着烈火。

缭绕的青烟里,老头从鼎里摸出龟甲,闭眼念念有词。

也不知过了多久,噼啪的碎裂声里,老头忽的睁眼,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凤涅槃,其鸣铿锵。如鱼赪尾,衡流而方羊。”

莫遥听出了一丝希望,紧张地问道,“什么意思?”

老头面色古怪,暗自庆幸还好他答应了卜筮这一卦。

“卦象是吉,卦名是无咎。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丝生机,只是被困住了。”

莫遥绷直了背离开了隐门,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骨骼里的血液冰凉复而滚烫,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她突然想起来西方宗教经典里有句话——

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

孟祝,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4

季夏当初失踪时,捧着一个匣子,匣子里盛着孟祝的头颅和心脏。

孟祝的头颅出现在了白溪镇的观音湖,被她捡了回去。

那他的心脏呢?

莫遥抚着自己的双眼,觉着自己隐约找到了那一丝生机。

更重要的是,心口的龟甲被拔除之后,她的脑海里多了一些陌生的记忆。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深山,参天而立的石林,图案繁复的青布,黑压压叩拜的人头……

那是她被带到棺材铺前的记忆,元胥用龟甲锁住了她作为孩童时期的过往。

随着龟甲心契解除,她的记忆也逐渐苏醒。

虽然她不知道那些都代表着什么,可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告诉她,她的身世或许和孟祝的心脏脱不了干系。

这一丝惊喜发现,让莫遥连日来强撑着的一口气差点散了,她只觉着身心倦怠。下一秒,她就重新聚起了无限希望,奔赴怀市。

元胥说,他是在怀市一座地摊边上捡到莫遥的。

她当时穿着花裙子,一个人站在地摊跟前。

元胥起先关注莫遥,是因为她手里的绞丝镯子,遇妖则窸窸窣窣发出预警。

而让他生出了将她带走的心思,是莫遥的一句话。

她指着地摊上灰扑扑的一堆仿古作旧的文物,口齿清晰,“叔叔,我迷路了,你把我送回家,我告诉你这些东西里谁会说话好不好?”

说话的时候,元胥就站在一旁,他看见她的眼睛骤然变得幽深,幻化出了双瞳。

而地上那堆破烂物什中,有个青瓷瓶里正好就躲着一只蜂妖。

莫遥找到了怀市的那条街,而临着清水江的街道已经被划定为古城的一部分,成了当地有名的旅游景点。

清水古城自古是驿站商埠,是烟火万家的巨镇,见船不见水,见排不见江。人员往来,货物集散,码头上每天都有来来去去的面孔。

强忍下心中的焦灼,莫遥只得在清水江畔找了家民宿住下。

她将银镯打印了出来,买了张新电话卡,写上联系方式张贴在古城各处。

又在网上各种同城的群里发布了重金悬赏,打探十八年前,附近是否有女童走失。

可惜骚扰电话接了不少,她骂人的水平有了质的飞跃,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秋尽冬来,古城下了一场大雪。

莫遥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边和虞万枝打电话。

电话那头,虞万枝无比欣喜,“莫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赵如意开始认人了!”

莫遥难得露了几分笑意,“那就好,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虞万枝还在半真半假抱怨道,“我已经快一年没进过组了,经纪人都催了我好几回了,手里压着一堆本子也快被别人挑完了,你说我天天这样守在这儿,他还不醒对得起我嘛……”

莫遥含笑听她念叨着,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马路对面一个人身上。

车辆来往的马路当中,斑马线上,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一个女人。

女人长发披肩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单手轻轻覆在肚子上,小腹微凸,神色悲苦。

来往的汽车呼啸着从她身旁驶过,车轮和柏油路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喇叭声怒骂声四起。

女人无动于衷,突然停在了马路当中。

莫遥看她的模样猜测她是想要自杀,想死的人救得了第一回,救不了第二次。

她本来不想管的,可到底不忍心,迅速朝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还有事,先挂了。”

她正想朝着马路对面跑过去时,腕上的绞丝镯子响了,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收敛了笑意,幻化出双瞳朝着四周看去。

日落黄昏,花坛却生了淡淡的雾气,仔细看,那如梦似幻的烟雾都是从女人身上流淌出来的。

莫遥一边迅速朝着女人跑去,一边取下了背包,就在她离女人还有几步路时,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她身旁大步走了过去。

莫遥松了一口气,还是有好心人的。

可下一秒,男人伸出双手,朝着女人就这么一推,将她推入了疾驰的车河。

年轻悦耳的嗓音落入耳中,却是带着满满的恶意,“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5

就在女人即将被快速行驶的车撞飞时,她的肩头被一个铃铛重重砸了一下,好像突然醒了过来,发出了一声尖叫,“啊!”

这千钧一发之际,莫遥扑过去抱住女人就地一滚,躲到了边上。

好在冬天衣服厚,也没受伤。

莫遥快速扣住了女人的命门,再看她时,发现她的神色少了之前的游离,多了几分茫然,她身上那若隐若现的紫色雾气也不见了。

女人痛哭流涕,真心实意地抱着肚子道谢,拉着她不让走。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走神了……”

“没事,下回多注意点儿。”

莫遥将帝钟捡了回来,干巴巴安慰了几句,她总不能说,女人行事突兀是因为被妖附身了。

花坛里的烟气也不见了,刚才那个男人却没有走,站在路边,抄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

莫遥见着男人的正脸时愣了一下,说是男人,不如说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白色的羽绒服,微长的头发。

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又阴柔,又英气。

莫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知道你刚才差点就杀了人吗?”

少年看似一派天真活泼,眼里却有诡谲的光,“你看见它了,对吗?”

捉妖师一行,最忌暴露身份,更何况,她本就是没有正经营业执照的捉妖师。

莫遥察觉到了少年的试探后,不想搭理他,带着怒气道,“我当然看见她了,我还看见你了。这么大个活人,被你推出去,众目睽睽之下,差点就一尸两命了!”

少年却突然委屈巴巴的,“姐姐,你凶我。”

莫遥:“?”

她可没有给人乱当姐姐的毛病,“闪开,有病吃药,没病回家睡觉,别出来发疯。”

少年追在后头解释,“姐姐,那个女人不会死的,附在她身上的妖想亲手杀了她,不会让她死在我手里的。”

莫遥快速汇入人群,越走越远,还听见少年还在背后喊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姜杞,枸杞的杞,我们会再见面的……”

甩开那个少年后,夜色渐黑,莫遥循着帝钟上附着的那一丝妖气,跟到了怀市西边一栋居民楼里。

居民楼有些老旧,无数个狭小的窗口里都亮着灯。

那缕如有如无的烟气就藏在这楼里,可莫遥却始终找不到它。她极少碰到能附身在人身上的妖,有些棘手。

忽的莫遥抬头看向居民楼对面的楼顶,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边缘,在半空中晃**着腿,愉快地朝她挥了挥手,“姐姐,好巧啊,我们又碰面了!

6

莫遥差点气笑了,转身就走,“阴魂不散……”

“姐姐,等等我。”

余光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下意识抬头,就看见少年径直从楼上跳了下来。

莫遥屏住呼吸,就看到那少年身姿轻盈,以防盗网为落点,三两下就跳到了她的面前。

“那什么,姜枸,既然是你看上的东西,我不和你抢。”在少年试图靠近她的时候,莫遥疏离地往后退了几步,说完就要离开。

“姐姐,我叫姜杞,枸杞的杞。”少年有些委屈,“没关系,如果姐姐想要的话,我可以把它让给姐姐。”

莫遥停住了脚步,“你为什么要缠着我?”

姜杞却多了几分羞涩,“姐姐,如果我说,你身上有我很喜欢的气息。我一见你,就心生欢喜,你信吗?”

莫遥皱眉,她这是被未成年的小屁孩撩了?

可是看少年神情专注地盯着她,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极了期待人赞扬的小狗。

而从他干净纯粹的眼里,莫遥并没有看到任何爱恋或者戏谑,只有单纯的喜欢,她突然觉着他好像说的是实话。

莫遥一愣,随即想了想他白天那狠厉的手段,为了捉妖,不惜以人命为赌注,可见这少年是个心狠手辣的。

也不知道家里长辈怎么教的,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长歪了。

见她皱了眉,姜杞突然摸着胸口,有些难过,“我也有一个姐姐,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可惜她已经死了。看见你,我好像看见了我的姐姐。”

莫遥面色古怪,谢谢你,这么咒我……

姜杞突然眼睛一亮,自顾自做了决定,“姐姐,既然你想要它的话,我把它抓回来,送给你好不好?”

不等莫遥拒绝,姜杞面上狠厉一闪而过,他从身上掏出一根细小的竹筒,打开了竹筒盖子,从里头飞出来几只褐色的蜜蜂。

蜜蜂停在他的指腹,尾针刺入他的指尖吸饱了血之后,居然没死,转身朝着居民楼飞去,径直钻进了六楼最右边一个窗户。

姜杞神色不动,眼中闪烁着激动,不由分说拽着莫遥的手就往楼上跑,“走吧,姐姐,我们去把它抓回来!”

莫遥认了出来,这蜜蜂不是普通的蜜蜂,更像是蜂蛊。可隐门不是早就声称,蛊早就消失在了世间吗?

莫遥甩开他的手,跟着他上了楼。

居民楼是原来的老式筒子楼,从楼梯口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走道。

姜杞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礼貌地敲了敲门,有人开了门,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们找谁?”

姜杞目标明确,“你好,我们找一个怀孕的女人。”

那人裹紧了棉睡衣,往最里间一指,“孙小棠啊,就住那间。”

进了门,莫遥才发现,单元房被分割出无数隔间,像狭小的百鸽笼。

不过六七十平的屋子里,住了七八个人,充斥着各种烟酒香水杂糅的味道。

“我们要抓的是谁?还有,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怀孕的女人?”她心生疑惑。

姜杞想了想,咧嘴一笑,“它自己管自己叫盈姑,我们管它叫毒蝇。它最讨厌怀孕的女人,每次附身,都只会附身在怀孕女人身上。”

等他们从狭窄的过道挤进最后一间屋子时,不等莫遥回过神来,姜杞一脚踹开了薄薄的门板,发现人已经不在屋子里,而墙壁破了个大洞,**出凌乱的钢筋和水泥。

几只蜜蜂在他的耳畔嗡嗡叫着,然后朝着外头飞去。

“姐姐,走吧。”姜杞转身朝着门外跑去,“它去屋顶等我们了。”

而破旧的楼顶上,一个披着大衣的女人就站在边缘,眼神愤恨,盯着楼梯口的姜杞,“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这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

姜杞耸了耸肩,“死就死呗,又不是我让她死的。不过你被抓到以后,可能要多受些罪了。”

女人大惊失色,“你们姜家的人都是疯子,明明可以早就把我抓回去,却追着我跑了几百里路,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杞一步一步朝着女人走去,“好不容易找着了机会可以出山,我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回去?”

女人有些崩溃了,“你都放任我在外边逗留那么久了,为什么现在又要抓我?”

姜杞更无辜了,“因为我的姐姐喜欢你,我要把你送给她。”

看着女人费解的眼神,莫遥一脸呆滞,连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她觉着自己完全在状况之外,久不和其他捉妖师打交道,现在外边都是这个路数了吗?

女人忽然沉默了,她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低下了头。从她的身上涌现出了许多紫色的烟雾,空地上蓦地出现了一个紫色的影子。

那道身影虚晃一招,绕过了姜杞,陡然化作利箭朝着莫遥袭来。

姜杞脸色一变,“姐姐,小心!”

可那道身影却没有侵入莫遥的身体,它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往后震飞了几步。

莫遥捏着手里的帝钟,微笑,“不好意思,没摔疼吧?”

半空中出现了一个穿着紫色裙子的赤足女人,一改方才唯唯诺诺的模样,眉尾眼角高高挑起,艳丽而张扬。

“既然走不掉,那就不走了。”

女人看都没看莫遥一眼,她张着宽大的衣袖,叹息,“小姜杞,你还是太年轻了啊。姑姑我今天就给你上一堂课,不要相信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她拍了拍手,从楼梯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居民楼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个面色呆滞排着队从楼梯口走了上来,朝着楼顶边缘走去。

莫遥已经在第一时间冲到楼梯口,将门关上了,然后堵在了门口,可仍有十几个人已经在楼顶最外围排成了一排。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要坠入地面,直面死亡。

被称为盈姑的女人笑得舒怀,“小姜杞啊,你那早死的阿爸阿妈难道没告诉你吗,我们这些被封印在石林的妖们,一旦离开了石林,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7

早在盈姑提到石林的时候,莫遥心头一跳。脑海里的记忆中,似乎也有一片石林,有很多人在说话。

她不动声色看着二人,想要问什么,又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只得静观其变。

姜杞胸膛起伏,瞪着盈姑,“你闭嘴!”

盈姑不以为意,她低头对着地上一滩积雪化的水,临水自照,摸着自己的脸有些伤感,“我在那石林中待了多久了,一百年,两百年?当年那辜负了我的负心汉,转世都转了好几轮了吧……”

姜杞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凶恶的神情也被很好地藏了起来,他数着步子,慢慢后退“一,二,三……”

他站到了边缘处,然后停下来,看着盈姑。

“毒……盈姑啊盈姑,我阿妈从前告诉我,石林那些老怪物里,就属你最痴情,也最心狠。”

“你难道真的忘了,你是怎么被姜家祖上封印在石林了吗?”

姜杞像是在真心实意替她惋惜,盈姑神色一变,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她神色痛苦,看着自己干净细长的手,“我亲手杀了那个男人,开膛破肚,掏出了他的心,一口一口吞食干净。”

她明明已经听他的话,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戾气,洗手作羹汤,不抛头露面,日日在家等他回来。

她甚至凝了毕生修为,试图催生出一个灵胎,可惜还是失败了。

她只是一株生了灵识的毒蝇蕈(xùn)啊,她怎么可能怀孕?

可就在她日复一日憔悴衰败的时候,她心爱的人却不告而别。

他给她留下一封休书,给她留下一大笔钱,然后坐着船离开了故乡,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了。

可笑的是,等她找到了他们后。

她的男人临死前,还在苦苦哀求他,“盈盈,是我对不起你,放过我的孩子吧,他是无辜的……”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曾经看过她的温柔眼神,看着那个女人。

所以,他该死。

盈姑抚着自己的长发,目光癫狂,痴痴笑着,“所以,我还杀了他刚刚怀孕的妻子,我用刀搅碎了她的肚子,我让他和她亲眼看着那未成形的胎儿,就这样化作了一滩血……”

盈姑还在碎碎念的时候,只有莫遥看见,姜杞目光锐利,他的手藏在袖子里,轻轻叩着。嘴巴无声轻启,一张一合,似在快速念着什么。

墙壁的缝隙,冰封的泥土,下水道的角落里,无数蝴蝶飞了出来,蜘蛛、蚂蚁,冬眠的蛇也都慢慢爬了出来。

蝴蝶用身体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毯子,温柔地将那些失了神智的人包裹了起来,冰冷的蛇缠住了他们的脚,细小的虫子们爬到他们的影子下,伺机而动。

就在这时,盈姑似乎觉察到了不对劲,从回忆中醒来,等看清姜手里的东西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夔镜?”

姜杞微微一笑,他张开掌心,一面圆圆的铜镜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心寒的微芒,像盛着一汪波光灿灿的水。

姜杞咬破指尖,一指指在镜面上,双手捧镜承天,朗声道,“山巫姜家第二十八代掌门人姜杞,恭请夔兽!”

“姜家世代掌门人只能是女人,你怎么可能……”

姜杞笑得诡异,“谁告诉你,我是男的?”

莫遥一听,也有些意外,姜杞的衣领有些高,遮住了脖子。可他身上那股清朗的属于少年的气息,她不会感觉错。

盈姑骇然,不知想到了什么,从她身上爆发出一阵颜色更深的紫色烟雾,直直往边缘的十余人身上扑去,她的声音高亢而凄厉,“跳下去!”

失了神智的人纵身就要一跳,可他们的身子摇摇欲坠了几下,依旧在原地没有动。

他们的脚早就被蛇缠住了,他们的身体被蝴蝶煽动着羽翼拦住了,他们的影子被死死钉在了地上,像摇摆不定的木偶人,在楼顶边缘轻微晃**着,诡异而阴森。

盈姑大惊,朝着姜杞半空掠去,可惜已经迟了。

从铜镜中跃出一只苍身无角的的凶兽,长得像牛,却只有一只脚。

从始至终,莫遥都只是挡住了门,她不动声色看着二人交锋,可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传说中早已消失在世间的雷兽——夔兽。

光如日月,声势如雷。

传言中两军作战之时,以夔兽的皮做成鼓,仅凭鼓声就可以退敌千里。

8

夔兽的虚影浮现在半空中,仰首长哮。

霎时天地震动,浓云遮月,道道白光从天际闪过,青紫交加的雷电肆意窜动着,劈在了楼顶。

盈姑经行之处,突降的粗壮青光锁住了她的所有退路。

四处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奇香扑鼻。

妖对雷电天生就有畏惧之心,盈姑带着恨意看着举着铜镜的姜杞,“姜杞你疯了,引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就不怕回去被长老责罚?”

少年雷电加身,仿若天神。

“噢,忘了告诉你,我当然是男的,也不是什么掌门人,这面镜子本来就是我偷出来的。”那张年轻稚嫩的脸笑得一脸无害。

“并且我会告诉他们,镜子是你偷的,也是你先动手想要杀我,我迫不得已才请了夔兽出来。”

雷电劈啪作响,似龙蛇跳跃,画地为笼,将女人宥于当中。

“那你既然不是掌门人,为什么能请动夔兽?”

姜杞一脸天真无邪,“咦,你不知道吗,只要是姜家人,都能请动夔兽,区别在于威力大小而已。”

他看着那些疯狂扭动的电光,摇了摇头,“我还是太弱了些。”

盈姑绝望了,不再挣扎,挺直的腰慢慢塌下,膝盖也慢慢弯下,好像马上就要跪下臣服,“我就知道,你们山巫姜家这一脉女人都死绝了,就剩下些不成器的男人,哪里来的什么掌门人。”

“找死!”

姜杞一脸阴鸷,身形如鬼魅,眨眼就穿过雷电到了盈姑跟前,一掌扇在她脸上。

这一掌力气极大,盈姑被扇飞了,她的身体忽然爆开,化作无数紫色的烟尘粉末,朝着四方炸开,从雷电缝隙当中穿过。

“死到临头,还想借助身上的孢子逃脱?盈姑,你既然不想回去,那就不用回去了。”

姜杞冷笑一声,掌心铜镜翻转,铜镜的另外一面,却是一面褐色小鼓。

“咚”,“咚”,“咚”……

雷电瞬间化作电光闪烁的蛟,肆意奔行着,张开巨口,将所有烟雾吞没。

惨叫声四起,盈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越来越微弱。

直至最后,所有的烟雾都被绞杀殆尽,只剩下当中一团紫色的光瑟瑟发抖。

盈姑不见了,紫色的光团中,包裹着一株艳丽多姿的紫色蘑菇。

没有人注意到,夔兽打了个饱嗝,忽的看向莫遥的方向,嗅了嗅,瞪大了眼睛有些疑惑。

几秒钟以后,它才摇头摆尾的,重新钻进了铜镜。

雷电消散,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楼顶上的人清醒了过来,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妈呀,有蛇啊!”

“救命啊,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姜杞将铜镜揣回了兜里,有些不高兴地打了个响指,蝴蝶翩翩飞走了,蜘蛛蚂蚁也沿着屋顶爬走了,蛇蜿蜒着,也消失了。

姜杞将那株蘑菇捡了起来,用力一捏,啪的一声,有什么碎了,光团不见了,蘑菇迅速干瘪枯萎,蜷曲着身子似在求饶。

姜杞将毒菇塞进一个造型别致的青布香包后,飞快地眨了眨眼,一把抓住莫遥的手,转身就往楼下跑,“姐姐,我们走吧,要被妖管局的人抓到了,那就麻烦了。”

莫遥这回没有挣脱他的手,她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有太多的东西想要问。

过去的记忆翻涌着,石林,青布,还有突然让她觉着熟悉的姜姓……与眼前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话到了嘴边,莫遥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是谁?”

“姐姐,我是姜杞啊。”

呼啸的风声里,他和她手牵手,在老旧昏暗的街道上奔跑着。

姜杞有些高兴,他一边奔跑,一边回头,不由分说将青布包塞到了她的手里,“姐姐,我说了,这是送给你的。”

可就在莫遥伸手的时候,银镯从她的衣袖中滑了下来。

姜杞脸上灿烂的笑容凝住了,他死死捏紧了莫遥的手腕,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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