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版
关灯
护眼
孟祝之死
加入书架 返回目录 查看书架

1

白蝉寺中,孟祝闭上了眼。

就在药师珠落入掌心的那一瞬间,尘封的邪念叫嚣着要破珠而出,急不可耐地想钻入他的身体里,要与他融为一体。

他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痛苦,仿佛又堕入了那虚无昏昧的深渊。

他看到了那些不属于他的贪嗔欲念,他忘了自己是谁,意识一点点抽离,只想与黑暗共沉沦。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在急切地呼唤他,“孟祝!”

“孟祝,你怎么了?”

“孟祝……”

这个声音无比熟悉,他听出了她的惶恐不安。

他心口一痛,宛如刺入了一支尖锐的箭,呼啸着而来,终是一点点破开重重迷障。

他又听见白蝉的声音,女人发出了一声叹息,“我只是,想亲手将这颗珠子还给你……”

冰凉的指尖在他眉心一点,混沌天光骤现。

他回想起了旷野上的一缕风,冰川下流动的雪水,燃烧了半截的蜡烛,还有无风自动的转经筒。

意识急遽回笼,孟祝睁眼,猛地将手中的药师珠甩落在地。

“滚开!”

赫赫威压从浮屠塔的顶端,向着四周铺天盖地掠去,试图攀附进他身躯的邪念惨叫着缩回了珠子里。

日落跃进孟祝眼里,一点暗红的火星缀在他的眸中,俊美如天神的面容此刻显得妖冶又邪魅。

他看见莫遥就站在他眼前,她往前走了几步,想伸手抱他。

可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神色肃肃。

无人知晓,他心中早已生出了惊涛骇浪。

他害怕他会压抑不住心中翻涌的杀戮之意,忍不住,杀了她。

2

九层浮屠塔之上,白蝉虔诚而欣喜地跪在地上,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理会她。

她终于完成了她的使命,彻底解脱了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

她最后再看了一眼这个赐予她新生的男人,身形渐渐消散,半空中飘着一抹薄如羽翼的的蝉蜕,慢慢朝着药师珠落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孟祝身上,没有人看见那颗黑色的珠子滚落到了一个人的脚下。

就在蝉蜕在珠子上凝成一道白纹的那一刹那,一只手将它捡了起来。

手的主人将珠子握在手里,越握越紧。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虞万枝忽的惊呼,“赵如意,你在干嘛?”

赵如意看了看她,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珠子,他似乎也有些疑惑,自己手里为什么会有一颗珠子。

他呆呆的,“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把它捡起来……”

下一秒,他神情一僵,清澈的双眼一点点漫上了血色。

孟祝已经迅速掠了过来,将他掌心的药师珠拂落。

药师珠滚进早就准备好的八棱盒里,“咔哒”一声,彻底隔绝了所有气息。

可惜已经迟了,赵如意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脸上流露出不合年纪的沧桑。

他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神淡漠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

虞万枝刚才是和他们在半道上遇见的,只知道这颗珠子有古怪,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愣愣的,就想上手就去拽,“赵如意,你要死啊你,这颗珠子不能乱碰!”

“万枝,别碰他!”莫遥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把将她抱住,往楼梯的方向退了几步。

孟祝错身将她们二人挡在身后,这才问道,“你是谁?”

赵如意面上的神情变得奇异又鬼魅,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之后,语调僵硬古怪,一字一句道,“我,是,谁?”

年轻的僧人们手持人骨法器,如同流水一般涌了上来,围在了赵如意的四周。

年老的僧人朝着孟祝示意,“千年来,他不是第一个被邪魔附身的人,交给我们吧。”

孟祝定定看了赵如意半晌,将手里的八棱盒交到了僧人手里,“我们明天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

漫天庄严的口诵经声里,赵如意忽的暴起,面上一片凶恶狠戾,就要朝着僧人扑去。可他被那人骨法器轻轻一敲,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的每一次逃跑,都会被镇退,他避无可避,直至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淤青一片,仍不停歇。

虞万枝不肯走,一向无所畏惧的大小姐也带了哭腔,“我们为什么不带他走?”

莫遥死死抱住她,“万枝,你听清楚了,他现在,不仅仅是赵如意。”

红色的寺门关上了,虞万枝被半抱半拖着往台阶下走去,她愣愣地回头,粉面雪白如纸,生出了巨大的恐惧。

“可他就是赵如意啊……”

3

因着一场暴乱,整个镇子戒严。

兄弟旅馆作为暴乱的中心,已经拉了封条,禁止任何人出入。

老李带着几人左拐又绕的,从兄弟旅馆跟前笔直经过,钻进了斜对过的一家饭店。

饭店的卷闸门半拉着,莫遥抬头一看,红底金字写着“姐妹饭店”。

里头的服务员正对着墙上的佛龛躬身叩拜,上香。

少主都出事了,老李还有闲情开玩笑,“求神问佛没用,佛祖早就满头包了。”

老板手里盘着一串佛珠,趿拉着双棉拖鞋晃过来将卷帘门拉下,“这不是入乡随俗嘛,李哥,你那边怎么样了?”

老李苦笑,“这回有些棘手,一言难尽啊。”

莫遥强打起精神来,询问的眼神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点了点头,“这也是我们的据点,狡兔还有三窟呢,何况隐门。”

孟祝突然出声问道,“这里还有多余的房间吗?”

饭店二楼是宿舍,老李将他们带到了走道的尽头,“这三间房都是给你们留着的,我去给我们会长打个电话。你们估计也没心情吃饭,我让他们先把饭菜温着,你们先聊。”

孟祝摇头,他看着莫遥的方向,眼神有些回避,“不用,莫遥你带着万枝先去吃饭,不用管我。”

从离开了白蝉寺之后,莫遥就发现,孟祝一直刻意和她们保持着距离。

就在他即将关门之时,她伸出手,抵住了门,“孟祝,你怎么了?”

孟祝沉默了片刻,“没事,就是有些事我需要先想想清楚。”

不等她继续追问,虞万枝充满期待地问他,“大哥,赵如意会没事的,对吗?”

孟祝终于将视线落到了虞万枝身上,指尖颤了颤,想抬手,终究是落了回去。

他轻声许诺,“嗯,他会没事的。”

夜半时分,莫遥敲响了孟祝的门。

“门没锁,进来吧。”他好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孤独地站在月色下,看着窗外迤逦连绵的雪山。一片银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像暗流涌动的冰湖水。

莫遥一进门,就听见他平静无波的话从窗前传来,“莫遥,你带着万枝明天就离开这里,回千嵊等我。”

他甚至都没有回一下头,就这样突兀地说出了他的决定。

“这就是你要想清楚的事?”

下一秒,莫遥已经三两步向前,拽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翻了过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神色晦暗的男人,“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孟祝不说话,也没有看她。

莫遥松了手,眼里簇着两团火,“还是你要说,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就会偷偷一个人离开,独自前往玉山?”

见他不回答,她往前走了几步,将腕上的链子解了下来,伸出了窗外,“如果你执意要和我分道扬镳的话,行,那这颗红玉髓我也不想要了。以后你也别来找我,你是生是死,都跟我无关。”

不等他回答,她踮起脚尖,抬手就要往外丢出去。

就在她的手高高举至头顶时,孟祝叹了口气,从身后抱住了她,握住了她的手。

他知道她能说到做到,他可以容忍自己狠心推开她,却无法容忍她的决绝。

莫遥的脸上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孟祝败下阵来,他将她的掌心掰开,将手链拿回来,又系回了她的腕上,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无奈。

“你现在怎么成了炮仗,一点就炸。”

莫遥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却仍是冷着脸,“我脾气一贯如此。”

她自己也知道,说到底,是他给了她骄纵的底气。

被她先发制人闹了一通,古怪的气氛突然就宁静下来,俩人这才心平气和坐下来。

“说吧,那颗珠子到底有什么名堂?”顿了顿,莫遥又有些不自在,风轻云淡问道,“还有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孟祝也不想再瞒着她,“那颗所谓的药师珠,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他给她讲了他和白蝉的相遇,三言两语略过了药师珠的来历,只说里头藏着的,是禹族人的残魂。

莫遥听出了他话里的迷惘,也听出了他的冷情冷意。

从始至终,他的故事里,都没有对白蝉的丝毫情感。

她不禁对白蝉生出了淡淡的怜惜。那般美好又忠诚的女子,用她的一生践行了她曾许下的诺言,虽是妖又如何,她依旧值得她的敬佩。

莫遥忽的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所以,赵如意现在身体里,藏着禹族人的残魂?”

“他本就神窍不稳,极易离魂,所以残魂才能趁机占据了他的身体。这和从前的离魂不同,我怀疑,是残魂试图吞噬他的灵魂。”

孟祝有些后悔在白蝉寺,自己的失态,“我没有办法将那缕残魂引出来,归根结底,是我连累了他。”

“没有人能想到是这么个局面,白蝉寺既然看守了这颗珠子千年,自然是有些神通的。”

她也有些担心,却不敢说出来。

莫遥终于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所以,在白蝉寺里,你看到了什么?”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般痛苦的模样,那一刻的他,不再运筹帷幄,不再八风不动,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他。

“我看到了,一些被我遗忘的记忆。”孟祝喃喃道。

如果他说出了他的身份,她是否还会像现在一样,对他毫不设防,言笑晏晏?

孟祝神色复杂,他盯着莫遥,不敢错过她脸上的任何变化,终是坦诚道,“我可能,是魔……”

莫遥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了什么,没等孟祝说完,她就打断了他的话,笑得无比灿烂,“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你是孟祝。是我喜欢的孟祝,是我倾心的孟祝,是我想携手共度余生的孟祝。”

她是这么的专注,脸上满是少女的热烈与坦**。

孟祝心头一颤,生平头一次觉着自己想要落泪。

他从未感受到如此直白真诚的爱意,与他所有刻意伪造出的身份无关,只因为他是他自己。

他骤然生出了一股无所畏惧,所有的退缩和踟蹰霎时烟消云散。

玉山又如何,神族又如何,他只想去找回他遗落的真相。

4

孟祝带着莫遥和虞万枝又去了几次白蝉寺,僧人只让他们远远看了一眼赵如意。

他被关押在单独的一个房间,日夜有人看守,念经。

他也变了一副模样。无论他们跟他说什么话,他只是冷冷瞥了他们一眼,看他们的眼神跟陌生人无异,偶尔目露凶光。

虞万枝见过他之后,她就不肯走了。

“赵如意,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是虞万枝啊!”

“赵如意,你快点给我醒来,不然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可原本凑在她身旁插科打诨的那个男人,不论她现在如何威胁、哀求,他都对她的话无动于衷,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虞万枝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可当这个人有一天从身边消失了,她才觉察到他的重要性。

她每天天不亮就驱车赶到了白蝉寺里,半夜才回来。

她就在离赵如意最近的地方陪着他,陪他说着话,独自叙说着过去相处的几个月的点点滴滴。

没几天,她整个人就消瘦了一圈,美艳的眉眼憔悴不堪。

莫遥本想强行将她带回来的,虞万枝却说,“我不懂其他大道理,我只知道,只要我天天喊他的名字,鼓励着他,呼唤着他,他肯定就能听到。

“不是你从前告诉我的吗,人定胜天。我只想让赵如意回来。”

莫遥默然,若是换了孟祝是如今局面,她怕是也冷静不下来。

也不知是白蝉寺的法门神通管用,还是虞万枝的真情感化了他。

赵如意渐渐苏醒过来了,一天有一半的时间是清醒的。

孟祝再一次从白蝉寺出来后,下了决定,“我们明天就去玉山。”

莫遥冷静问道,“赵如意怎么了?”

孟祝欲言又止,“他体内的残魂虽然被压制住了,但是时间拖得越长,怕是会彻底将他的魂魄吞噬,取而代之。”

虞万枝听懂了他的意思,“所以,你是说,赵如意可能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

孟祝沉默了一下,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虞万枝惨淡一笑,认真请求道,“你们可以不要丢下我吗,我想和你们一起去玉山。我保证不会拖后腿,也没有一句怨言。你们看,我还会唱歌,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帮忙……”

不等她继续说下去,莫遥应承了下来,“好。”

她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白色木牌,挂在了虞万枝的胸前。

木牌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虞万枝呆呆道,“这是什么?”

莫遥解释,“这是老桫椤树的赠礼,我一块,孟祝一块。万里箐的那块,给他的傀儡侍女做了养魂木。

“桫椤木芯可驱除邪祟,温养魂魄。孟祝的那块早就送到了白蝉寺,戴在了赵如意的身上。我的这一块留给你,说不定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虞万枝面色有些动容,她没有扭捏,将木牌放进了心口处,只是反复念叨着,“你们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莫遥和孟祝相视一笑,又看向她,“我们从来就没想过要丢下你,也从来没觉着你是累赘。”

孟祝也露了几分淡淡的笑意,“你别忘了,你可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拥有驾照的漱金鸟。”

5

赵如意被特制的绳索捆住了手,用安全带固定在后座,也随他们一起踏上了寻找玉山的征途。

临出发前,莫遥从房间背出一个硕大的背包,比她的身躯大上几倍,压在背上,像一座小山。而她本来那个小黑包却不见了。

赵如意被关了几天,瘦了些,还有闲情调侃,“你这是去找玉山,还是搬家?”

莫遥一脸“你们不懂”的神情,“我问老李借了些东西,有备无患。”

上车前,孟祝划破赵如意的指尖,滴了几滴血在八棱盒里的珠子上。

赵如意看着那颗珠子有些瘆得慌,碎嘴皮子又开始抖擞了,“大哥,省着点用,别没到玉山,我就变成人干了。”

孟祝瞥了他一眼,“你少讲几句话,还能省点力气。”

黑色的珠子迅速就将血液吸收了,孟祝用一团灵力包裹着珠子,闭眼细细感受着,片刻后,朝着西边指了个方向。

虞万枝冷着一张脸,刚启动,就把刹车当油门踩了,猛地一个急刹车,差点将一车人给甩了出去。

赵如意嘴里半开玩笑念叨着,“万枝啊,你这车技好像没什么进步啊。实在不行,让我下去跟着车跑吧。”

虞万枝回头认真看了他一眼,“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将全车人都逗弄了一遍,赵如意心里的浮躁和不安终于偃旗息鼓。他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可下一秒,他就变了脸色,开始在座位上猛烈挣扎起来,眼睛也漫上了层层血色。

孟祝一手按着他,吩咐虞万枝,“继续走,不用管他。”

车辆在诡异沉闷的气氛中走了两天,终于没有路了。

孟祝带着赵如意下了车,“跟紧我。”

四人像行军蚁,穿行在人迹罕至的茫茫雪域高原。

孟祝带着赵如意打头,莫遥和虞万枝互相搀扶着,走走停停,走了好几天,停在了一片浩瀚如海的冰湖前。

谁也不知道这雪山当中,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片**漾的湖水,被大雾笼罩着,一眼看不到边际,令人心生畏惧。

虞万枝诧异,“我们要找的不是山吗,怎么跑湖里来了?”

莫遥神情疲惫,回头冲她叮嘱,“跟紧了我,别掉队。”

而一靠近冰湖,赵如意就跟发了疯似的,拼命挣扎着,他直觉对这个冰湖有天然的畏惧,却拗不过孟祝,一把被拖了进去。

孟祝以灵力化冰,在湖面凝成了一道冰桥。

朔风扑面,四人沿着冰湖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冰湖当中。

几人这才发现,冰湖的尽头是一道深渊天堑,冰层下的水流泻千里,奔涌而下。

而深渊之上,浓云舒卷,如天河倾泻。

此刻,他们就站在这云水相接之处,被雾气和水珠裹挟着,仿佛随时要落入这深不见底的巨渊。

震耳的水流声里,孟祝说道,“走吧。”

说完他拎着赵如意,一脚踏进深渊,下一秒,他消失在云瀑中。莫遥紧跟着,也踏了进去。

想象中直直朝下坠落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莫遥感受到周遭空气轻微的扭曲,再睁眼时,不禁屏住了呼吸。

她发现自己就站在一座烟笼雾罩的雪山脚下,扑面而来的是冰冷的寒气。

而她的面前,是一座高高的天门。

天门底下,是直直往上的白玉阶梯,直通顶端巍峨的宫殿。

宫殿被灿灿浮光遮住了,只露出了高高翘起的檐角。大殿的门敞开着,似在无声地邀请。

台阶边上,一块巨石上刻着刀劈斧砍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古朴而遒劲。

虞万枝下意识念了出来,“入玉山者,不得高声妄语。”

话音刚落,数道青紫色的粗壮雷电就直直朝着虞万枝劈了过来,即将落到她头顶的时候,被孟祝伸手挡住了。

数只金翅鸟从半空中盘桓着,逐阶停在了玉阶上。

孟祝一言不发,抬腿就往台阶上走。

6

为了迁就虞万枝,几人走走停停,莫遥紧跟其后。她数了数,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走到了大殿门口,她才发现,这玉山的天,是一片倒悬之镜,可以清晰地照见底下的一切。

大殿有着高高的穹顶,王座上坐着一个容貌威严的中年人,眉峰往下一压,就能看出几分审视的凉薄之意。

两排分列着好些男女,都留着长长的头发,披着袍子,一个个不食人间烟火,仙气葳蕤的,倒是很符合她从前在道观和古画中见过的神仙的模样。

一个老头站了出来,“魔神何在?”

他的声音威压极重,在偌大的殿宇中回响。

没有人说话,一片寂静中,老头厉声斥责,“大胆魔神!你当年斩杀神族,逃离玉山,去往人间。如今仍不知悔改,你可知罪?”

“残害神族……”

“扰乱人间秩序……”

无数张脸,都用憎恶的眼神看着孟祝,无数张嘴,都在声讨这大恶不赦之人,试图用目光将他钉死在原地。

一只手握紧了他的手,孟祝将那只手回握住。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就这样被证实的时候,他竟然没有丝毫惊惶。

他静静地站在大殿门口,任由这一声声愤怒的控诉落在他身上,平静接受了他的宿命。

莫遥却气得五脏六腑都是疼的,敢情他们能一路畅通无阻到达这盛大而恢弘的宫殿,是早有预谋的一场审判啊。

她差点气笑了,往前走了几步,将孟祝挡在了身后,“你们玉山神族就是这样待客的?一上来就给人扣帽子?”

她极为不屑,“还说什么入玉山者,不得高声妄语。我看你们声音比谁都大!”

老头似乎被触怒了,呵斥她,“那是对你们这些凡人的震慑,让你们对神族有敬畏之心。”

莫遥冷笑,“狗屁不通,胡说八道。你们这纯属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玩阶级对立那一套,除了以势压人,你们还会什么?”

旁边一连串的申斥声又来了,所有人怒目而视,“大胆凡人,怎可对神族无礼!”

莫遥无所畏惧瞪了回去,她向来不信鬼神,没什么好怕的。

见老头被怼得哑口无言,她将问题甩了回去,“再说了,我问你们,他做错什么了,魔神又怎么了?你们说孟祝是魔神就是魔神啊,证据呢?”

莫遥行走江湖多年,深谙与人对峙时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千万不能让自己落入自证陷阱。

老头一脸痛心疾首,“小姑娘,你这般维护他,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吧,你可知魔神到底是什么?”

莫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毫不客气道,“说来听听?”

老头又一噎,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她一眼。

“你口中的孟祝,是天生魔种,集结天地浊气而生。为了维护世间太平,这才被我们联手封印于玉山封渊之下。”

“是他不甘寂寞,从封渊中逃脱,这才使得天地阴阳失衡,地脉枯竭,世间灵气日益减少,人间灾难频生!”

“你且说,他罪大恶极,该不该死!”

7

孟祝还是在沉默,他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复杂的心绪。

神族动怒,似乎能引动雷电之力,金翅鸟在殿外赫赫吐着雷电。

莫遥站在门口,往天上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她打断了老头,“我听明白了,你们说来说去,就是想让他死,对吗?”

一直在神座上端坐的神主眉目悲悯,“念在你们被魔神蒙骗的份上,我们可以从轻发落,放你们离去。但是魔神不能留下,不然祸害无穷。”

莫遥点了点头,“他如果真的是罪大恶极的话,那的确该死。”

一直在旁边不敢说话的虞万枝震惊了,孟祝也一僵,垂眸掩去了眼底的苦涩。

莫遥慢慢踱回了他身旁,握紧了他的手,没有人察觉到她的手在孟祝掌心飞快写着什么。

她的视线从禹族人的面孔上一寸寸掠过,“那些把人化作怨灵的幕后主使该怎么死,那些附身在人身上,吸食人骨和血肉的神族人岂不是更该碎尸万段?”

众人沉默不语,神主正气凛然道,“你口中所说的,是玉山的叛逃者,我们已经派了人入世间全力搜捕,定然不会让他们为害人间。”

孟祝忽然出声道,“莫遥,万枝,你们带着赵如意先去门口等着,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解决。”

“这本来就是你的事,与我们无关。要不是为了救赵如意,你以为我愿意掺和进来啊?”

莫遥放下一句狠话,朝虞万枝使了个眼色,拖着早已晕过去的赵如意转身朝着大殿外走去。

她忍着心中的焦躁,一步一步,不敢走太快。

从走进玉山开始,一切合情合理,没有什么破绽,可她刚刚看了一眼天,就是觉着哪里不太对劲。

虞万枝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走,可也没有多问,只是转身的时候嘟囔了几句,“这神族果然跟电视剧里的一样,一个个穿得跟丧服似的,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莫遥一愣,脑海里迅速抓到了什么,赶紧问道,“万枝,你看到他们穿什么衣服?”

“就一身白啊,都是纱衣羽毛什么的……”

这句话一出,莫遥心知坏了,眼看着距离大门就只有几步的距离,她将帝钟抛了出来,大喊了一声,“快跑!”

可惜已经迟了,大门已经重重关上。

神主平静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啊……”

8

孟祝一道灵力挥出去,就像割破了一张美轮美奂的画纸,对面所有人被拦腰斩成两段。

可他们没有流血,和他们的王一起,身影逐渐虚化,化作一团氤氲着的光影,漂浮在半空中。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神族人,顷刻间成为了一团虚虚实实不成人形的怪异模样。

孟祝眉心重重跳了一下,“果然,所以从我们进玉山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吗?”

阴谋败露,半空中传来神主惋惜的声音,“要不是这个女人一直在胡搅蛮缠,他就已经信了啊。”

很多个声音咬牙切齿附和道,“都怪这个女人,是她拆穿了我们……”

虚影汇聚在一起,融合成了一个数丈高的神主,他直直朝着莫遥大步踩了过来。

可孟祝凝力一劈,神主的身影瞬间消散,又化作了无数道虚影。

孟祝以灵力化剑,剑气径直从高高的穹顶划过,白玉地砖瞬间出现了一条裂缝。

“敢过此线者,杀无赦!”

对面那些虚影不敢动了。

就在这时,莫遥却从帝钟里站了出来,“现在还在玩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

她不顾孟祝的阻拦,一步一步跨过了那条裂缝。

虚影又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直直朝着她拍了下来。

虞万枝尖叫一声不敢睁眼,可半晌没有动静,她睁眼一看,莫遥依旧好模好样地站在原地,没有被拍成一摊肉泥。

莫遥了然,“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

莫遥指了指大殿之外,“天空是一面倒悬之镜,能看清地面的一切。可明明玉阶上停留着无数只金翅鸟,天上却没有一只金翅鸟的影子。并且偌大一座玉山,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神族就剩你们几个了?”

她又说道,“我看到的玉山,是我想象中神山和神仙的模样。佩剑、羽衣、须发、云气,形茂高古,色泽鲜艳。万枝看到的却是一片素净的纱羽之衣。”

孟祝说,“我看到的,是漫山灼灼盛放的桃花。

莫遥指着山下道,“所以,我没猜错的话,那不敢高声妄语的禁令,是为了防止我们交流,看穿了你们这色厉内荏的把戏。”

“因为,你们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办法具形,无法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你们只是依着我们脑海里的固有印象,给我们构建了一个虚假的玉山。”

莫遥转念一想,皱了眉,对孟祝说,“搞不好你的身份也不是什么魔神。”

孟祝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隐隐带着怒意盯着那些漂浮的光雾,剑指苍穹。

“所以,我到底谁?”

9

虚影当中,有人桀桀怪笑,“你,就是我们啊……”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交织着传来,“告诉他吧,让他心甘情愿留下来吧,让他加入我们把……”

“他本来就该留下来的啊……”

那些虚影化作了飞禽走兽,草木虫鱼的模样,从无数个纷杂的声音里,孟祝终于拼凑出了所有真相,也揭开了这个世界所谓神族、妖族和人族的秘密。

天地混沌初开之际,诞生了妖族和人族。

妖族天生灵骨,需要漫长的时间开启灵智,然后才能化成人形。

他们以吸食蕴藏在地脉中的灵气为生,有异能,可领略天地法则,寿命漫长,但是繁衍子嗣极难。

人族生而有智,寿命极短,采集五谷为食,经历生老病死,代代繁衍。

后来妖族内讧,掌握了长生术和天地规则的禹族胜出。

禹族的王为了树立自己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占据了灵力极盛的玉山,将一部分妖族放逐于中土神州,然后自称为无所不能的神族。

失去了传承的妖族逐渐为了争夺地盘,和日益壮大的人族相斗,而神族则高居玉山,避世不出,冷眼旁观。

可神族终究不是真的神,他们也有七情六欲,有着贪嗔欲念。

时间一长,不甘寂寞,心生妄念。

有人想要离开玉山,有人争夺洞府异宝,有人想要篡权夺位做新的玉山神主。

于是,神主将所有生了异心的神族之人斩杀,灵识镇于封渊之下,永生永世受尽折磨。

可神主万万没想到,天长地久,这黑暗的封渊之中,竟然出了个变数。

那些被镇压的灵识,他们真善纯粹的一面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贪婪,邪恶,杀戮和仇恨。

他们经久不散的邪念,渐渐催生出了一团混沌之气。

这团混沌之气在玉山中渐渐化作人形,从封渊中苏醒。

他生来具有无相骨,拥有与玉山同源的混沌之力,拥有可毁天灭地的能力。

可等神主知晓他的存在时,他就已经从玉山逃了出去。

10

孟祝心中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下。

砸得他四分五裂,神魂俱碎。

就像久旷大旱的荒原,终于等来一场盛大的雨。

他竟然有了一种酣畅的麻木和痛快。

他不是妖,也不是神,是玉山下那千万灵识锤炼锻造出的心魔。

那些声音又在蛊惑他,“所以,你看,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怜悯苍生的圣人,纵然你去往人间,救世多年,也没有人会记住你,没有人会爱你。因为你是魔啊……”

“你本就和我们一样,永远地属于这玉山……”

“来,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共赴长生,永享极乐……”

孟祝周遭的一切都变了,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黑暗当中。

他被熔浆和烈火包裹着,他的身边都是鲜血和尸骸,他的心中充斥着无数罪恶的画面。

他看见他在残害山下的妇人和幼儿,生吞鲜血和骨肉。

他看见他屠尽了一个部落,只嫌弃他们碍了他的眼。

他看见他随意挥了挥手,就摧毁了一座山,山洪暴发,无数的妖和人卷在汪洋大海中沉浮呼喊。

……

那些满手血腥,造下杀孽的无数张面孔,最后都变成了他的脸。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是魔啊,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恶。

就在这时,无数道虚影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他们将孟祝围在当中,贪婪地吮吸着。

无数道白色的光从孟祝身上溢开,化作一道道丝线,落入虚影当中,他们虚幻的身影又壮大了几分。

只有被幻象迷惑之人,才会迷失在幻境中,落入他们的圈套。

从始至终,神族的目的都在孟祝身上,他们想要的一直都是他。

他们幻化成道貌岸然的模样,以九百九十九级天梯作为威慑,在大殿当中步步紧逼,直至所有真相被揭开。

他们做的一切,为的是折断孟祝的傲骨,打碎他的脊梁,摧毁他的心神,趁机让他心甘情愿接纳他们。

有人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激动得想要落泪,“这可是与玉山同源的混沌之力啊,我们的长生大道又可以延长百年千年,甚至万年了啊……”

狂热的赞叹声像浪潮一般重叠在一起,在四面八方又回**开来,整个玉山都在震颤,都在欣喜。

成千上万道虚影就这样低头注视着当中的男人,像缥缈伟岸的神在注视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是这般纯粹无暇,散发着令人心动的光芒。

只要有玉山在,孟祝的无相骨就可以无限生出新的混沌之力,而他身上的灵力又可以源源不断地可以供养他们,生生不息。

他将和他们一起,在这岁月洪荒中得以永生。

孟祝的脸色越发苍白,整个人就像一尊破碎的玉瓷,一点点光从他身体的裂缝中往外倾泻而去。

他的身形逐渐变得虚幻,他挺直的脊背也渐渐塌了下去。

他深深蹙着的眉心,可以看见他神魂中的痛楚。

他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对外界一无所知。

无人顾及的帝钟之下,莫遥眼眶含泪,死死盯着虚影包围的孟祝,用力砸着帝钟的光罩。

她出不去了。

孟祝早已在帝钟上施加了一层灵力,困住了她们。

“孟祝,你给我醒来,孟祝!”

莫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疯子,一群疯子。

神族是,孟祝亦如是。

“孟祝,你为什么不反抗!”

“孟祝,你给我站起来!”

随着孟祝身上的灵力不断消耗,帝钟的结界终于支撑不住,莫遥扑了出去。

她翻出她的背包,捕灵网,黄神越章印,各式的朱砂符咒,天盘法器,一一往虚影中丢去。

他们连妖都不如,他们才是这世间最邪恶的魔!

她的力量在神族人面前,微小如蝼蚁,没有人在意她。她只能执着她的匕首,挥动着,试图穿过他们,抵达他身旁。

在这灵力充沛之地,虞万枝的眉心忽的亮了,浮现出一只金色的漱金鸟。

漱金鸟啼血悲鸣,蓦地想起了千年之前,那场此生最重要的相遇和诀别,它不想再一次失去它的主人。

虞万枝流着眼泪,她和着它愤怒的歌声,高声吟唱,凄厉地催促着。

那神山上的仙人啊,你快快醒来!

你应当随我一起,去往红尘!

不知何时苏醒的赵如意,此刻也战胜了体内畏惧玉山的残魂。

他胸前佩戴的桫椤木芯忽的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银光,他竟然直直从虚影中穿了过去,抱紧了孟祝,试图用身躯挡住他身上那些白光的流逝。

他死死抱着他的兄弟,在他耳畔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努力,试图将他唤醒。

帝钟还有桫椤木芯中神秘的力量,温柔地护住了渺小而执着的他们,得以与虚影对峙着。

11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里,被层层虚影包裹住的孟祝忽然睁开了眼。

他似乎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任由身上的灵力不断被攫取。

他看了看四周的虚影,无力道,“当初,是不是你们告诉人皇我的身份?”

他许久之前就有过怀疑,他以玉山神兽祥瑞入世,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包括人皇。

可最后,却是由他最信赖的人皇亲手奉上一杯毒酒,卸去了他的灵力,将他困至若邪山,拷问《玉和典》和玉山的下落。

他活着,丝毫不阻碍人皇成就千秋功业。可如果没有什么契机的话,人皇为何执着于追问玉山的下落?

虚影当中,有人回答了他,“你猜得没错,的确是我们派人下山,告知人皇你是神族,你拥有长生不老不死之术。人皇朝你下手,是因为他贪心,他想要知晓你身上的秘密,他想要长生。”

神族无法容忍混沌之气的存在,他们看着他化成人形,跟着一只漱金鸟入了人间,给自己取名叫孟祝。

他进了渭都,结识人皇,做了国师,建了隐门,专门与妖族为敌。

他以一人之力,亲手打破了妖族和人族之间的平衡。

于是他们借人皇之手,抹杀了他的存在。

孟祝仰头看着他们高大的身影,“所以,是你们为了所谓的共赴长生,永享极乐,吸纳了天地间的所有灵气?”

他从一进玉山就发现了,玉山与外界不同,灵气异常丰沛。

虚影自负地说,“纵然是神族,千万年后,灵骨也会衰老,寿命终是有限。可若是舍弃了躯壳,将灵识融进这玉山之上,岂不是就能长生?”

“我们就是玉山,玉山就是我们啊,只要玉山不倒,我们就能拥有无限的生命了啊……”

他们早已领略了天地法则,不惜与天道相抗衡,将玉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源源不断从天地汲取灵气。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地长生。

就在这时,孟祝终于释然,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的视线从跟前的赵如意身上扫过,他看向泣血的虞万枝,然后静静地看着莫遥。

他微微抬手,似乎要将她的容貌描摹进心底。

孟祝微笑着看着她,眼神悲戚,“莫遥,你说的没错,我什么也没做错。但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他于黑暗中诞生,于成千上万年的虚无中醒来。

他的生命漫长而孤寂,一眼就能看到终点。

他入红尘,却始终心无旁骛地,冷眼看着这人世浮沉流转。

直至重活一世,他遇到了她。遇见了他们。

他感受到了空****的胸膛里血液在流淌,他有了极致的爱恨,喜怒,他懂了什么叫做悲伤,难过。

他不想让他们死在这里。

所以现在,一切错误,将由他结束。

在那一瞬间,莫遥的心停止了跳动,她感觉到了巨大的惶恐。

“孟祝,不要!”

八棱盒蓦地浮现在半空,一颗黑色的珠子滴溜溜飘了出来,落入了孟祝的掌心。

他毫不犹豫捏碎了那颗珠子,浩瀚而磅礴的灵力卷入他的身体。

他被封存的恶与欲彻底和他融为一体,他将带着这毁天灭地的混沌之力,和玉山一起,永堕孽海。

虚影们尖叫着想要逃离,却被道道黑色的光束缚住了。

孟祝琥珀色的双眼一点点沁进了血色,“我若是玉山的魔,我也当带着你们一起入地狱。”

轰然一声,川野震动,倒悬之镜碎成无数碎片,从天空落了下来,玉山寸寸崩塌陷落。

孟祝身上如玉的肌肤一点点皴裂,蓬然炸开,化成稀薄猩红的血雾。

赵如意被猛地推远,莫遥手腕上的红玉髓猛地爆发出一阵红色的光,将他们裹住,带着他们朝着殿外飞去。

莫遥逆着光,只看见一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她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莫遥,再见。”

雪山崩塌,她永失所爱。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