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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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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雪山之下,大火渐渐熄灭。

无垠的旷野上,佛像已成灰烬,孟祝半个身子隐没在灵力漩涡当中,他的指尖已经透着玉质的透明,苍白的脸如同冰山雪水般凛冽。

骤然心中蛰伏着一头焦躁惶然的猛兽,肆意吞噬着她引以为豪的平静和镇定,莫遥也不敢出声打扰。

她一眼不敢错开,就这样死死盯着孟祝,生怕他就这样消失了。

“莫遥,别怕。”孟祝微笑着看着她,用眼神安抚着她的情绪,声音也轻了几分,“让他们都离开这儿,你们也走,走得越远越好。”

寒凉湿润的空气扑在脸上,一片热意。

莫遥轻轻一抹,才发现那都是眼泪。

她摇了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走。

见她不动,孟祝直视着她的眼睛,“放心,我死不了。你们离开了,我才能把身上的灵力都引入天地,这样才尽可能不造成任何伤亡。”

莫遥定定看着他,终于松了口,“好。”

她抬起手,摇了摇腕上的红玉髓,“你知道我在哪儿,不管多久,我等你。”

说完她擦干眼泪,将血迹斑斑的红木鼓收回了背包里,转身就走。

站得久了,腿有些麻,她走得极为缓慢。

她能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在她身上缠绕着,她强忍着心中的惶恐不安,告诉自己,她不能回头,不要让他有后顾之忧。

莫遥走到虞万枝一旁,想要将力竭而昏睡过去的人扶起来。手刚抬起来,她才感觉到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两只手已经肿了起来,皮肉翻飞,到处都是伤口。

迟钝的感官忽然变得清晰,她痛得“嘶”了一声,恍然才想起来,自从认识孟祝后,她好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

赵如意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我好歹是个男人,这种英雄救美的机会就留给我吧。”

他自己的手上也伤痕累累,却仍装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脱下身上的外套将自己的手裹起来,这才揽着虞万枝的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心中暗想,不愧为女明星,体重保持得真好,一点儿也不重。

可话到了嘴边,怕吵醒她,却小声嚷嚷着,“她这个人有洁癖,别到时候醒来,赖我把她衣服弄脏了。”

莫遥嘴边扯出一抹笑,三人朝着远处的越野车走去。

越野车在广阔的平地上兜着圈子,莫遥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外头的人大喊,“走,都离开这儿,不想死的话,赶紧离开……”

所有人都离开了,最后,莫遥看见丹增老头攀上土山,从废墟中装了一抔焦黑的土,装进了他的兜囊里。

这里埋葬着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女儿。

他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嘴里哼着草原上的悲伤调子,慢慢也朝着远方离去。

“可曾看见织布的阿妈,可曾看见阿弟骑着牛马,可曾见过那不会说话的阿姐,她迷路了,再也找不到家……”

2

从天明等到日落,莫遥在山的那边一直等着。

地上燃起了篝火,她坐在帐篷前,炉子里往外冒着汩汩香气。

火光和青烟缭绕中,天际一个孤独的影子,长腿阔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灰色的毛衣,驼色的外套。

莫遥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时候,衣服皱巴巴的,神色倦怠,像风尘仆仆归家的旅人。

可她没有看错,那就是孟祝。

莫遥猛地起身,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而去。

她扑入他的怀里,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我回来了。”

“我知道。”

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掌心底下触摸着他宽厚的背,莫遥才确信他没有骗她,他真的回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如山茶绽放,“差一点,我以为你就要死了。”

孟祝轻笑,将她额上凌乱的发丝挽到了耳后,“我说过,我不会死。”

莫遥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他的脸,手链上的红玉髓垂到了他的后颈处。

孟祝觉着皮肤痒痒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莫遥心神松懈下来后,有些得意,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链,手链发出了叮叮当当的脆响。

“你从来就不是贪图浮华之人,也知道我对饰品没什么兴趣。你故意送我这根手链,肯定有它的用处。”

更何况,被骨妖悬在海上时,也是红玉髓护住了她不被风浪吞噬。所以她早就知道了,这红玉髓中必然有他留下的印迹。

他们相视一笑,彼此心意相通的默契,让二人心中都生出了些微妙的愉悦,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淡了几分。

俩人拥抱了很久,这才手牵着手走了回来。

赵如意虽然高兴,还是酸不溜秋地揶揄了几句,“你再不回来,有些人都要变成望夫石了。”

莫遥反唇相讥,“也不知道是谁,往帐篷里一个小时看十回,帐篷拉链都快拉出火来了。”

正主没醒,赵如意理不直气也壮,“你懂什么,我那是吵归吵,闹归闹,团队情谊不能倒。”

看着他发红的耳尖,莫遥嗤了一声,也懒得戳穿他,压着孟祝灌了好几碗热汤下去。

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他身上的烟火气,证明他还真实地留在她身边。

几人休整了一会儿,开始围在火堆旁边,复盘今天遭遇的一切。

孟祝先开口,“我今天,终于真正地觉着玉山离我很近。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看得到的地方,禹族人将它藏起来了。”

他琥珀色的眸子流露出一抹怅惘,却未见欣喜。

莫遥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她随手从火堆里抽了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开始回忆最近的遭遇。

乌帕城的苏里唐,沙漠里的少女东笙,雪山下的年轻僧人德钦,连成一个三角形。

孟祝从莫遥手里接过树枝,在三角形当中加了两个字——灵力。

莫遥若有所思,“灵力?”

孟祝点了点地上的三个名字,“苏里唐濒死之际,被玉山的逃亡者附身,借助红层河谷捕捉妖,获取灵力维持他的清醒。

“沙漠里的东笙临死之际,听到了来自天门的声音,躲在沙海古城里,围困的人死后沦为和她一样的伥灵,而妖则会被吸食灵力。

“而禹族人发现我之后,命令德钦设局等着我。他的目标一直都是为了引我过去,将我身上的灵力吸食干净。”

莫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们有没有发现,一路走来,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禹族人的真正模样。”

赵如意一愣,“好像还真是。”

莫遥有些疑惑,“禹族人出现的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有人骨出现,他们选择利用人的执念操控人心,而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到底长什么样。”

赵如意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他们根本没有办法以真实面目示人?”

孟祝沉吟道,“你们还记得乌帕城的玉山逃亡者说的一句话吗,他说,已经没有人能离开玉山了。”

当时他神智错乱,说出的话要素过多,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

如果他说得没错的话,玉山的禹族人的确被困在了玉山,只有灵魂和意识能脱离躯壳而游离在外。

孟祝依稀记得,他进了渭都之后,慢慢从脑海中掘出了很多回忆。那应当是他还没苏醒之时听到的声音。

从前的禹族人极少离开玉山,并非不能离开,而是因为他们觉着自己是神,无法容忍沾染了污浊的尘世。

他们从不理会人间诸多疾苦纷争,只管躲在灵气充沛的玉山修行。

可数千年后,现在却有禹族人千方百计逃离玉山,宁肯死在外头都不肯回去。

而那自诩为神族,高高在上的禹族人舍去了自己的坚守,以血肉和白骨为祭,吞噬人的执念化为怨灵,像永不知餍足的饕餮巨兽一样疯狂吞噬灵力。

他实在是好奇,他不在的这千年,玉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祝突然想起来,化身佛像的禹族人吸食他身上的灵力时,说了一句话,“共赴长生,永享极乐……”

有个念头从孟祝脑海里一闪而过,惊得他失了神。

他看着还在埋头思考的二人,突然有些后悔。

他是不是不该因为贪图一时的温暖,将他们卷入这错综复杂的是非中来?

3

没等他们想出个什么所以然,睡到半夜,他们的帐篷被人偷袭了。

好在孟祝耳识过人,在来人举刀靠近帐篷的时候,就闪身掠了出去。

等他出去的时候,愣住了。四周传来叮铃铃的响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帐篷搭在避风口,四周早已被莫遥布好了陷阱。

靠山的一侧挖了坑,覆上薄薄的草皮,坑里放了老鼠夹。

其余的方向她都竖了树枝,用细绳围起来了,绷紧的线上挂了铃铛。

等莫遥打着哈欠出了帐篷后,看到的是蹲在地上抱头的黑压压一片,地上还散落着些武器工具。

砍刀,削尖了的木棍,匕首,铁链……

五花八门,看着像临时凑数的。

莫遥震惊了,她原本只是因为职业习惯,戒备心重,所以睡前防备了一手,没想到会钓上那么多条鱼?

孟祝却皱了眉头,“你以前,也是这样过的?”

莫遥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耸了耸肩,“以前在深山老林里追妖怪的时候,经常在荒郊野外露宿,习惯了。”

她低头朝那些人看去,发现他们并非自愿蹲在地上的,而是被孟祝身上的赫赫威压镇得起不来身。所有人脸上都是茫然一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孟祝好像有些生气,直直看着她。

她还在看地上蹲着的人,不过看孟祝并没有让他们起来的意思,她也猜到了什么,不敢掉以轻心,“是他们是吗?”

孟祝垂眸,遮去了眼里的思绪,恢复了冷静,“十有八九。”

莫遥甩了甩手上前,三两句话就问清楚了,这些人都是从望佛节上捡了一条命离开的,且当时离佛像极近。

而他们口中的说辞也极其统一,都说自己就像被催眠了一样,短暂地失去了神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那个男人。

她也检查过了,不管男女,身上不显眼处都有红色的莲花印迹,颜色极淡。

孟祝了然,“他们盯上我了,不想让我找到玉山。”

若说之前禹族人是想将他引诱过去,吸食干净他的灵力。而现在,他们只想阻拦他的脚步,让他死于凡人之手。

孟祝以灵力强行抹掉了那抹莲花印迹,随后放他们离开了。

他循着血脉中的呼应,朝着东边指了个方向,认真叮嘱莫遥万事要小心后,再次陷入了沉睡。

一路上,莫遥和赵如意带着两尊睡美人,又遭遇了几次偷袭,可孟祝明明已经隐匿了气息,那些被种下了印迹的人,依旧能寻过来。

前一秒还言笑晏晏的路人,下一秒就瞬间变了脸。

出乎意料的是,赵如意竟然也没拖后腿。

他一边应付偷袭者,一边庆幸,“因为我爹的门主身份,我没少遭遇暗杀。从小就被我外祖父按着,练了不少拳脚功夫,虽然没认真学,随便对付几个普通人还是不在话下。”

莫遥总算知道为什么之前往他后颈处一切,怎么也打不晕他了。

她意有所指道,“挺好,哪天失业了,你还能给明星当保镖去。”

一次甩开了一拨新的袭击者之后,她忽的想起了赵如意的身份,“你不是隐门特别行动处的干事吗?”

赵如意一拍脑袋,他临行前,他爸叮嘱他折腾任务是保密的,就是为了护送孟祝到目的地。

可现在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管他什么隐秘不隐秘。

他咬咬牙,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后,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听完前因后果后,赵承平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给了他们一个地址——萨拉木。

4

孟祝这回睡的时间比平常要久些,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感觉不到玉山的气息了。”

他之前分明觉着玉山就在眼前,仿佛他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可现在所有的呼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之前若有若无的召唤,都是一场错觉。

莫遥心头一凛,不敢表露出来,煞有介事说,“他们越不想让你找到他们,说明他们在害怕你,这说明你离玉山已经很近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有种明知站不住脚也要勉强站一站的意味。

孟祝知道她在安慰他,笑了笑,认真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我已经离它很近了。”

“万枝醒了吗?”他回头看了看陌生的四周,“这是哪儿?”

“她比你早两天醒来,这会儿跟赵如意出去逛街了。我们现在在边陲小镇,萨拉木。”莫遥起身推窗,“你看,这儿雪山多得是,搞不好玉山就藏在这里。”

迎面就是巍峨连绵的雪山,湛蓝的天空。

他们所处位置是家小旅馆的二楼,小旅馆是隐门的据点,叫做兄弟旅馆。

这一片高原之上,地形复杂,宗教信仰纷争诸多,隐门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小心翼翼地借着旅馆的名义,潜在暗地监测。

旅馆的主人是个纹着花臂的络腮胡子,人称老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吞云吐雾,翻着比基尼女郎的画册,见莫遥和孟祝从楼上下来,立马掐了手里的烟。

“可算醒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直说就行。”

孟祝点了点头致意,“多谢。”

老李有些受宠若惊,手里的画册揉成了一团,“都是兄弟……”说完自觉失口,有些尴尬,“那什么,要不要出去转转,今天天气挺好的。”

转头见买菜的回来了,又开始骂骂咧咧挑刺去了。

出了门后,莫遥好奇问道,“他怎么对你那么友善?”

老李的态度有些诡异,他对孟祝不仅和蔼,还有一丝敬意。

可他连赵如意都呼呼喝喝的,提到赵承平也丝毫没有放在眼里,就算知道了孟祝的身份,也不该如此。

孟祝眼神闪了闪,不动声色道,“我好歹是隐门的开山老祖宗,神姿矜贵,威仪并重。”

莫遥半信半疑,连着应对了几波袭击,她生出了应激反应,见人就先避开三尺。

此刻人群有些拥挤,她想起之前的遭遇,“对了,我跟你说……”

她的余光瞟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将孟祝往旁边一推,“小心!”

一个男人从他们俩当中扑了过去,身后紧跟着一把锋利的菜刀直直劈了过来。

萨拉木的街道本就狭窄,到处充斥着肤色各异的登山旅行者,贸易经商者还有南边慕名而来的香客。

菜刀上锋利的寒光一闪,人群很快就混乱起来了,你推我搡的,尖叫声四起。

莫遥下意识认为是被禹族人控制的人又追了过来,她挤开人群,拉着孟祝的手,朝着兄弟旅馆艰难地跑去。

一边跑,她还不忘制止孟祝,“不要用你的灵力,跟我走!”

老李早已等在门口,“快进来!”

莫遥大喊,“如意他们回来了吗?”

老李摇头,“没有,我给他发了信息,通知他从密道回来。”

大门一关,他们才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男人。

正是刚才从莫遥和孟祝当中扑过去的男人,黑色的羽绒服,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杀我……”

男人眼眶凹陷,脸色发青,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神智有些涣散。

莫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刚才那群人不是跟着我们的,是你引过来的?”

孟祝却盯着男人,脸上一片凝重,“你身上藏着什么东西?”

5

男人神色一变,左手下意识捂住下腹部,眼神立即就变得凶狠,充满了警惕。

他起身就要往屋外跑,门口的老李一个扫堂腿踢过去,男人膝盖一软,老李身姿敏捷,翻身将男人按倒在地。

男人声嘶力竭大喊,“放开我,放开我,离我远一点……”

男人痛苦不堪地流着泪,还在奋力挣扎着。

孟祝却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突然问络腮胡子,“旅馆里有没有比较偏僻的地方?”

老李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点了点头,“有,你们跟我来。”

旅馆有个小院子,左拐右拐的,老李按下墙上的机关,打开了走道尽头一道暗门。

输入密码后,他把男人往地上一丢,转身出了门,搬了个凳子往上头一坐,“我守在门外,有什么事喊我就行。”

说完就细心地替他们把门给关了。

屋里开了灯,摆着几个文件柜,一台电脑,几台监测数据的仪器。还有柜子上头堆着罗盘,符文之类的东西。

孟祝用灵力封住了暗室四周,“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动手?”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男人却还在挣扎着想往外跑,“放我离开,我不想害死你们……”

莫遥虽然很想提醒孟祝不要滥用灵力,可从他浑身的肃杀之气之中,也看出了什么不对劲,屏着呼吸在一旁,睁大了眼睛看着。

忽然男人不动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子悬浮在半空中,暗红色晕染的羽绒服被卷了上去,毛衣和打底的衣服都自动卷了上去,露出左腹部一团纱布胡乱裹着的伤口。

鲜血沁湿的纱布揭开,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孟祝伸手探进了他的伤口里,从里头掏出来一个核桃大小的骨质棱形盒子。

男人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了,呆愣了几秒过后,他的眼里迸出了巨大的绝望,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着。

就在盒子离开他身体那一瞬间,孟祝收了灵力,男人摔在地上。

“不要打开,打开所有人都会死的!”

可孟祝已经打开了盒子,盒子里传来一阵朱砂狗血刺鼻的气味,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药香。

当中盛着一颗黑色的珠子,光华流转,当中一圈白色的纹路,像一只窥探世间的半眯着的眼。

珠子散发出的香气无比缥缈,瞬间攫住了人的感官,如堕红尘欲海,骤然生出了虚妄的欢喜。

就在这时,莫遥手中的红玉髓红光一闪,脑海一阵刺痛,她从迷乱的状态苏醒,而孟祝已经将盒子迅速关上了。

莫遥忍着那头晕目眩的不适感,骇然,“这是什么东西?”

仅仅那一瞬间,孟祝就感受到了冲天的戾气和怨念,这里头有让他血脉呼应的玉山的气息。

更奇怪的是,那一道白色的纹路像一道封印,隔绝了里头真正的东西,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让他觉着无比熟悉。

男人目瞪口呆地看了看俩人,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顾不得疼痛,爬过来,跪在孟祝跟前,痛哭流涕,“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的头往地上重重磕着,“咚咚”声里,没磕几下就一片血色。

孟祝拦住了他,神色凝重,“你先告诉我,里头是什么东西?”

男人眼里迸发出极致的麻木,又夹杂着一丝绝处逢生的喜悦。

“这是,药师珠。”

6

中年男人叫做陈旭,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

他的妻子身患癌症,多次化疗过后不见功效,已经被医生判了“死刑”。

就在两个月前,陈旭被派到萨拉木出差,心绪烦乱的他在街上乱逛,无意中走到一家药材店,买了好些冬虫夏草。

里头的主人见他是个大主顾,又见他满脸愁苦,于是跟他套近乎。

后来陈旭才知道,那人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黑市倒卖文物的商人。他知道陈旭的妻子身患重病后,主动提出一颗可以高价卖给他一颗天珠。

传说中的天珠是雪山古国流传下来的圣物,由大成就者和高僧大德供奉加持,具有神秘的力量。

而他要卖给陈旭的这颗天珠,就是天珠中的药师珠,传言是一位女活佛留下来的,曾以秘药入珠,随身携带,可以延年益寿,化腐朽为神奇。

这颗极为难得的药师珠就供奉在离萨拉木镇不远的白蝉寺,如果陈旭诚心想要的话,他可以替他牵线,有人愿意冒险将它偷出来。

陈旭和妻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家多年,夫妻感情甚笃。为了救发妻,他病急乱投医,许诺出四十万,求购这颗药师珠。

果真,他在镇子里等了两天,等来了白蝉寺大火,圣物失窃的消息。

卖家急匆匆而来,交给他一个棱形的盒子,叮嘱他赶紧离开。

陈旭按照卖家所说,回去后就让妻子随身佩戴这枚天珠。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妻子不肯去医院检查,可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陈旭欣喜若狂,以为是药师珠起作用了。

可慢慢的,他发现不对劲,妻子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言行举止都和从前不一样。

直至有一天,他半夜醒来,听见妻子躲在卫生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对话,她就像分裂出无数个人格,变幻了语调和动作。

孟祝突然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陈旭一愣,想到了什么毛骨悚然的事情,“好像在吵架,在争夺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孟祝继续问,“然后呢?”

陈旭两眼发直,“我开始怀疑,药师珠里藏着恶魔,是他们在操控我的妻子。”

于是陈旭想趁妻子睡着的时候,偷偷将珠子摘下来,可每次都会被妻子发现。

他不敢言语,一日在妻子的水杯里下了安眠药,开车将珠子丢到了很远的地方。

可第二天他就发现,妻子的身上依旧佩戴着这颗珠子,而妻子看他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诡异,不时闪现出垂涎猎物的寒光。

陈旭又偷听了几次妻子半夜的自言自语后,终于明白了,珠子里的邪祟待占据了妻子的身体后,准备占据他的身体作为下一个宿主。

他孤注一掷,这才偷了药师珠放回了原来的盒子里,想将它偷偷送回萨拉木镇。

陈旭苦笑,“这一路上,我一睡着,就会梦见自己打开了盒子。被吓醒之后,发现我自己真的打开了盒子,然后就会莫名其妙被附近的人追杀,他们就跟着了魔一样想抢回盒子。”

陈旭练了几年搏击散打,有些身手,每次都在千难万险后成功逃脱。

他后来没了办法,就把盒子藏到了腹部的伤口处,至少这样,万一扛不住了,一做梦就会痛醒。

直到好不容易到了萨拉木镇,他没有找到那家药材店,蹲在路边啃面包的时候困得不行,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生生从腹部将盒子挖了出来。

等他一睁眼,果然就发现自己捧着血淋淋的盒子,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逐渐凶狠。他匆匆将盒子塞了回去,然后就逃到了兄弟旅馆。

7

虽然听出了陈旭语焉不详,他的话有含糊不实之处,可二人已经无暇顾及。

莫遥定睛观察那个骨质的盒子,上下八个棱面各有八个万字符,中间八个棱形金刚眼,不像是用染料染的,倒像是自带的。

她认了出来,“这是八方印,用来镇压邪祟的法印。”

她转头问孟祝,“这里头镇着的,是什么东西?”

孟祝,“我没有猜错的话,是玉山禹族人的神识。”

他们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拘禁在这药师珠中,供奉在寺庙里不得自由,久而久之,生出了冲天的怨气和戾气。

好不容易借助陈旭之手逃了出去,被陈旭发现后,又靠着蛊惑人心的能力,想重新逃脱出去,阴差阳错,落到了他们手里。

莫遥忽然精神一震,“那我们岂不是能用它找到玉山?”

没等孟祝回答,就在这时,暗室的门被敲响了,老李如临大敌,“我们被包围了。”

他将手机递过来,摄像头监控里,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围在兄弟旅馆的大门前,奋力敲着,冲撞着。还有人搬了椅子,想从二楼窗户撬开防盗网爬进来。

而人群很明显泾渭分明,能看出来是两拨人,一些眼神呆滞,行动迟缓,手里举着顺手拿到的工具当做武器,行动迟缓,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一般。

而另一些人则目露凶光,煞气十足,动作尤为凌厉。

莫遥凭经验一眼就能看出,前者是被孟祝引过来的人,而后者是追杀陈旭想要药师珠的人。

孟祝当机立断,下了决定,“我们去一趟白蝉寺。”

老李收到的指示是,不问缘由,全力协助孟祝。

一听要去白蝉寺,他马上安排,“旅馆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往镇子外头,那里停着有车。你们都跟我来。”

跑到了密道门口,莫遥忽然停住不走了。

她一把按住孟祝的手,深呼了一口气,“按这个架势,我们就算都去了白蝉寺,也只能拖延一会儿功夫。我有个想法,你先听我说。”

孟祝猜到了什么,反手将她的手拽在掌心,“不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来。”

“老李,我们能相信你吗?”莫遥目光灼灼,虽是质问,却满带着信任。

老李心中大概也有数,抹了一把大胡子,“老子当年就是因为不服从领导,老是干架,这才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换个人我可能不一定管,可如果是孟祝兄弟,万死不辞。”

老李好像对孟祝抱有盲目的崇拜和敬意,莫遥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可她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个。

“那好,我们兵分两路,老李负责把沉睡的孟祝带到白蝉寺,我和陈旭拖住他们,能拖一时是一时,拖不住我们再沿着密道去找你们。”

孟祝第一反应就是制止,“不行……”

莫遥翻手,露出掌心一道红痕,冷静道,“我上次被妙音金翅鸟啄了一口,留下了玉山的气息,你沉睡的时候,我们已经引来了好几次袭击。”

不等孟祝反驳,莫遥将帝钟拿了出来,幽蓝色的微光正好将孟祝手里的盒子笼住,“帝钟短时间内应该可以隔绝药师珠的气息,你们先走。听我的,半个小时后,我马上赶过来。”

她深深看了孟祝一眼,“快走,别让我担心!”

说完,不由分说拖着陈旭转身就跑了出去。

孟祝愕然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起身去追她。

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握紧了手里的帝钟,闭了闭眼,倒在了老李身上。

8

莫遥一边拖着陈旭往大门跑去,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忽然她听见背包里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一条是赵如意的信息。

“我们在密道和孟祝汇合了,白蝉寺等你。”

还有一条是老李的信息,“旅馆的机关图都发给你了,我们还有几个兄弟在门口守着,你小心。”

底下是一排数字,是暗室的密码。

莫遥这才轻舒了一口气,见几个魁梧的男人正在门口搬东西堵着门,她转身朝着暗室走去。

听到门口砰砰的撞击声,一直呆愣着的陈旭忽的回过神来,开始挣扎,“我要走,我不想死。”

莫遥不管不顾将他拖进了暗室,盯着他的眼睛。

“你身上有药师珠的气息,你现在出去,就是死。你不出去,我带着你活下去。”

陈旭的渐渐平静下来,点了点头。她找了一瓶水,一袋面包一股脑塞给陈旭,然后开始研究手机里的机关图。

不愧为隐门的据点,兄弟旅馆自然内有乾坤。四周的院墙都是厚厚的钢筋水泥浇筑而成,上头接上了电网,将整个院子围得跟铜墙铁壁一般。

她找到了暗室里间的操纵台,给电网通了电,屋顶倒了沥青,墙壁四周装上了尖锐的刺刀,又给门口洒了好些黄符,见攀爬的人群都被击落了,这才稍微安了心。

安排好这一切后,她忽的觉着有什么不对劲,猛地回头,发现安安静静蹲在角落啃面包的陈旭已经不见了。

莫遥脸色一变,沿着血迹寻到了密道入口,而密道的大门打开着。

等她从密道跑出去时,正好看到陈旭已经抢了一辆货柜车,朝着镇子外冲了出去。

“我还有妻子和女儿在等我回去,我不能在这里等死!”

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莫遥怒极了,转身就朝着货柜车追了出去。

这天杀的陈旭!

她只能期望着孟祝能快点到白蝉寺,再快一点!

而此刻的白蝉寺,九层塔楼的顶端,孟祝和眉发皆白的红衣僧人席地而坐,赵如意和虞万枝焦急地站在一旁,老李尽职尽责地守在了白蝉寺的门口。

年老的僧人似乎丝毫不意外孟祝的到来,他也不问孟祝的由来。他将孟祝递过去的盒子又推了回来,让他看墙上金色的壁画。

画像围成一圈,像是讲述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神情冷漠的男人,匍匐在地的女人,一颗珠子,还有一座九层寺塔。

僧人握住孟祝的手,他温热的手包裹住孟祝冰凉的手,握紧了掌心里的盒子,“她一直在等你。”

孟祝盯着那金色的壁画,神魂一震。

他知道僧人说的“她”是谁了,而不曾刻意遗忘的过去就这样从记忆中被唤醒。

9

那还是孟祝刚苏醒的时候,漱金鸟在头顶带路,带他去往人间。

他刚走到玉山脚下时,被人拦住了。

他那时脑海一片混沌,视野一片模糊。

他看见很多张面孔,他们的嘴一张一阖,他听见很多声音在喊,“不能让他离开!”

他有些困惑不解,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让他走。

于是他顺心而为,杀了所有拦住他的人,从血海尸山里踏了出来。

可那些死了的人还在说话,他们的声音吵得他头疼。

他索性凝了玉山一抔染成了血色的土,在掌心化为灵珠,将所有逃窜的神识拘禁在灵珠中。

他听见很多声音在争吵,就在灵珠凝成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忽然都听不见了,也没有人再出来阻拦他。

离玉山越远,他眼中的世界越发颠倒沉沦,昏暗窒息。

可他拽着手里的桃枝,看着那一抹鲜活的嫣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

黄昏时,他终于走到了雪山外,怀里折下来的桃花掉落在地,玉山浩瀚的灵力催生了一株枯死的树。

树根下,一只白色的蝉破土而出,蜕皮羽化,化作一灵秀女子匍匐在地。

白蝉说,“我得了您的灵力化了灵识,愿终身追随您。”

可他那时不知道自己要去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觉着脑海里有很多乱糟糟的记忆,充斥着毁天灭地的血腥杀戮之意。

他察觉到了白蝉没有恶意,克制住了心中想杀了她的冲动。

他忍受着剔除神识的痛苦,将脑海里那些搅弄着的暗杂念头一缕缕抽了出来,也封存进了灵珠里。

霎时灵台清明,天高地阔,他这才觉着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他将桃花捡起来,将那颗碍事的灵珠丢给了白蝉,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看好这颗珠子,不要让里头的东西出来。”

然后就跌跌撞撞离开了。

那时候的他只以为,那些黑暗的东西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亡,他下意识厌恶那些东西,他只想离它们越远越好。

他不知道,白蝉将他说的话奉为圭臬,一直在这片土地上等着他回来。

而现在,从这壁画上,孟祝看到了他离开后,白蝉那漫长而孤寂的一生。

蝉的一生极其短暂,大部分生长时间都在地下,真正出土存活的时间很短暂,少则几天,长则数月。

他给了她漫长的生命,让她脱胎于弱小的躯壳,化为一只独立自由的妖,见清风,窥明月,得以看见这个更广阔的世界。

白蝉虔诚地将自己多得的光阴,都用在了看守这颗珠子上。

她一边修行,一边行医救人。雪山之下,有着太多贫苦的大众。她心怀怜悯,如莲花般圣洁。

几百年后,珠子越变越黑,里头的东西没有半点消亡,日日蛊惑着她。

白蝉始终和珠子里的东西抗争着,坚守着她的内心,终于,她觉着自己快要压制不住这颗邪恶的珠子了。

她以毕生修为作为推演,终于看见了未来时光碎片中某一个瞬间。

白蝉将自己遗留的蝉蜕嵌在了灵珠之上,作为封印,然后在她遇到那个男人的地方建了一座九层浮屠塔。

她收了许多弟子,让他们好好看守这颗珠子。

临死之前,她告诉了自己的弟子,“不要让任何人碰到这颗珠子,因为这颗珠子里封印的力量,能直达人世间和地狱,撬动黑暗之门,从而超脱轮回。”

然后白蝉留下一句话,“如果有一天,珠子不见了,不要着急。他会回来的,这颗珠子,会带他找到回家的路。”

这个故事被寺庙中的僧人一代一代铭记,他们铭记那个行走于茫茫雪山下舍生就死的女人。

虽然她是妖,可他们视她为心目中的佛,记住了她留下的遗言。

他们用她的一具灵骨炼制成八棱盒,永远地困住了那颗邪恶的珠子,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到来。

10

而此时,莫遥已经追到了白蝉寺外,她的身后,是无数纷拥而来的傀儡。

她截停了一辆摩托车,把车抢了,一路摔摔打打骑了过来,还恨了一路自己之前为什么不考个驾照。

莫遥满身伤痕,立在那九层的浮屠塔下,就看见陈旭呆坐在门口,痛哭流涕,不敢进去。

寺中的回廊上陈设着野牛、羊、熊、猴等风干的标本,无数尊高大伟岸的金刚罗喉怒目而立。

面目狰狞,行为可怖。

它们看的是作恶多端的魑魅魍魉,也是心怀恶意的芸芸众生。

莫遥并不知道,陈旭不敢进去,是因为他在这神秘古朴的白蝉寺跟前,已经无所遁形。

他看见了自己丑恶阴暗的一生。

没有人知道,他费尽心思救治他的妻子,是因为他依附于岳父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无法摆脱二人之间的牵扯。

而察觉到妻子已经被邪祟附体之后,因为担心自己会受到伤害,他早就亲手用菜刀砍下了妻子的头颅。

这艰难的逃亡之路,是他的抛尸之路,也是他的杀戮之路。

那些想抢这颗珠子的人,都被他杀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只是为了自己。他想摆脱这颗珠子的阴影,让自己活下去。

寺里年轻的僧人早已陆续走出大门,提着酥油壶点燃酥油灯。灯捻在淡黄色的火焰中摇晃,迸出一团柔和而明亮的光团。

转经筒无风自动,煨桑炉里烟雾袅袅,直上青天。

轻击的法铃,大殿上的钟声传来空灵的泛音,让整座寺庙成了祥和圣洁之地。

傀儡们头疼欲裂,扑倒在地上打滚,一丝丝黑色的烟气从他们身上逃出,被日光灼伤,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莫遥看见了孟祝,他就站在九层浮屠塔的顶端。

暮色昏沉,他的半张脸藏进了塔顶的阴影里,割裂出了明暗相接的交界线。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面色惨淡,眼底一片晦涩。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八棱盒忽的打开了。

那颗黑色的珠子径直漂浮到了半空中,当中白色的纹路像一张薄薄的蝉衣落了下来,幻化成一个白衣女人趺坐在莲花座上的模样。

她的周遭遍布着日月雍仲的图案,星辰沿着轨迹游走。

女人微笑着看着孟祝,双手捧着珠子放到了他的手里。

就在珠子落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孟祝面露痛苦,仰头闭上了眼。

茫茫天光中,他的世界开始崩塌,陷落。

他终于知道,这颗所谓的天珠里,困着的,不仅仅是禹族人的残念,还有他的杀戮和孽海。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国师,也不是什么悲悯众生的神。

在这专门为他建造的浮屠塔里,他看见了他与生俱来的恶与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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