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循着山道往高原进发的路上,目之所见,尽是贫瘠和荒凉。
莫遥坐在后座上,细心将孟祝额上垂落的碎发拨开,见他眼皮颤了颤,悬在胸腔中的心这才又落了回去。
她松了口气,说道,“找个路边停车吧,到时间了,孟祝该醒来了。”
副驾驶位上的虞万枝回头看了一眼,孟祝侧着身子枕在莫遥腿上。
分明是无比养眼的一双璧人,女人温婉地垂眸,男人睡得恬静。
可虞万枝看在眼里,却半点也磕不动了,反而忧心忡忡的,“我大哥这睡眠状况,怪吓人的。”
正在专注寻找避风口的赵如意恨不得将她的嘴捂起来,冲她小声说道,“嘘!”
虞万枝没好气瞪了回去,不自觉收敛了几分气势,“我又不是故意的……”
莫遥只当没看见二人的眉眼官司,低头看着孟祝,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从几人离开沙漠之后,为了减缓身上灵力的流逝速度,孟祝陷入了沉睡。他每隔几个小时才会醒来,告知他们将要前往的方向。
他说是沉睡,却跟死了无异。
整个人就跟一尊施了瓷釉的玉人似的,一动不动的,没有呼吸,也没有温度。
莫遥一直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看着苍茫的天地,听着风沙声呼呼入耳,一颗心也在黑夜与白昼的交替中浮浮沉沉。
孟祝一睁眼,就看到她目不转睛盯着他,见他醒了,她蹙着的眉心骤然散开,一张脸也如同山花般灿烂鲜活起来。
“你醒了。”
“嗯。”
俩人相视一笑,狭小的空间里沉闷的气氛霎时一空,多了几分缱绻。随即他们同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窗外。
果然,平地一声雷,天空骤然撕裂,出现几道青黑交加的闪电。
从粗壮的雷电中钻出来一只长着鲜红色眉瘤的怪鸟,那怪鸟在他们上空盘旋着转了几圈。
这怪鸟跟了他们一路,每当孟祝醒来后,它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气息,都会迅速出现。
而更奇怪的是,怪鸟每次消失的方向,都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孟祝曾经试图捕捉那只怪鸟,哪知怪鸟在触碰到他的灵力那一瞬间,口吐雷电,挣脱后,得意洋洋地朝着几人乱叫了一通,径直飞入天际。
这次也不例外,确定了他们的位置后,怪鸟嘎嘎乱叫着,盯着孟祝,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然后扑棱着翅膀就想离开。
莫遥忽的起身下车,眉眼间一片冷意。
她顺手在路边捡了些碎石掂了掂,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木质弹弓,瞄准了天上大摇大摆离去的鸟儿。
就听得“咻”、“咻”连着几声,怪鸟惨叫一声,落了下来。
赵如意和虞万枝满脸震惊,“你哪里来的弹弓?”
“镇子里买东西时,跟路边的小孩换的。”
俩人不禁默默竖了根大拇指,不愧是你。
唯有孟祝在一旁,神情专注看着她,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和温柔。不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不会觉着意外。
莫遥慢悠悠走上前,那怪鸟耷拉着半边翅膀,愤怒地乱叫着。
她索性提溜着怪鸟往地上一砸,捡起来往旁边石头上再一甩,连着摔了好几下,见它快被摔晕了,这才蹲到它跟前问道,“怎么,还吵吗?”
怪鸟不敢吭声了,莫遥满意地从包里扯出一件藏蓝色冲锋衣,将怪鸟裹在里头,拎了回来。
被她这强悍的女土匪作风吓到了,赵如意将脱口而出的半句话吞了回去,“那是我的衣服……”
被莫遥眼风一扫,他立马换了张谄媚的脸,“一件够不够,不然我再给您拿一件?”
2
四个人裹紧了毛衣外套,蹲在路边研究这只怪鸟。
孟祝虽然不怕冷,可为了不显得过于特殊,下车前也被莫遥套进了灰色的毛衣驼色的大衣里,整个人越发显得清隽温润。
而越野车一旁的空地上,怪鸟鼻青脸肿地被绳子绑在了一棵枯死的树上。
赵如意碎碎念了半天,怪鸟只管闭着眼睛装死,一动不动。
虞万枝捡了根树枝戳了戳它,没有半点反应,“这到底是妖怪还就是只普通的鸟,反正不是什么好鸟!”
赵如意眉头一抽,忍不住提醒她,“不要讲脏话。”
“怎么就脏了,还没你脏。”
赵如意闻了闻衣领和袖口,默默蹲远了些。
见它没动静,虞万枝又戳了戳它的眉瘤,嘴里还煞有介事地配音,“biu,biu,biu,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死了……”
怪鸟忽的浑身羽毛都炸开了,圆睁着眼,瞪了她一眼。
从它眼里,竟然让人看出了怒气,屈辱。
虞万枝惊讶地得出了结论,“它好像能听懂我们说话,哎,你看,它还生气了!”
莫遥正好采了些野花,捡了枯枝编成了花环,她将手里的花环递给孟祝,“呶,送你的。”
孟祝接了过来,往头上一戴,“好看吗?”
他因着久睡,整个人带了些孱弱的病气,中和了身上那股子清冷,越发显得像堕入红尘的谪仙。
莫遥认真点了点头,“不错。”
她不自觉想到了一句话,人间无此殊容,非妖即狐。他虽不是妖也不是狐,当真是清艳绝尘。
围观了全程的灯泡甲和灯泡乙默默对视一眼,被塞了一嘴的狗粮。
“我齁得慌,你呢?”
“我也是。”
莫遥拍了拍手,这才把眼神落到怪鸟身上,“别把它玩死了。”
怪鸟几不可见松了口气,正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看,下一秒,它的眼皮就被人掰开了,两截不大不小的草根弹了进去,正好将它的眼睛卡住。
怪鸟两只眼睛都被撑得圆圆的,气鼓鼓地瞪着面前这个凶恶的女人。
始作俑者却不以为意,拍了拍手回车厢后头翻找什么东西去了,“鸟我是抓回来了,问话就交给你们了。”
怪鸟的眼神和孟祝直直对上,孟祝像是透过它的双眼,看到了它的灵魂深处。
他说道,“它身上有玉山的气息,应该和玉山有关。”
莫遥回头问了一句,“那你能通过它找到玉山在哪里吗?”
怪鸟却没有丝毫畏惧,甚至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和轻蔑。
孟祝从它的眼神中看懂了它的意思,摇了摇头,“我没猜错的话,它也不知道玉山在哪儿,它是由闪电直接带到我们跟前的。”
虞万枝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不然,让我来试试!”
十分钟后,其他三人都退远了些,面无表情站到了十米开外。鬼哭狼嚎的歌声里,怪鸟口吐白沫,两眼发直,就差痛哭流涕了。
虞万枝还有些奇怪,“怎么回事,我这回怎么没共情了?”
“可能是它欣赏不了你的歌声。”莫遥将耳塞摘下来,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往后站。
随即,在怪鸟无比感激的眼神中,莫遥掏出了一卷绳子。
“没事,它总归是要回去的,我们让它带路就行。”
3
于是,山道上出现了一辆奇怪的黑色越野车,车窗开了一条缝,从缝隙中伸出一截绳子。
绳子的一端,绑在了一只通体白色的鸟儿腿上。鸟儿高高地飞在半空,生无可恋。
而绳子的另外一头,缠在莫遥的手里。
她不舍得让孟祝耗费灵力替怪鸟医治,瞄准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要害,只擦伤了翅膀,于是随意给它贴了两个创口贴,就把它当成带路的风筝放飞了出去。
但凡发现它飞得懈怠,莫遥就扯扯绳子,冲窗外喊一句,“万枝,你想唱歌吗?”
可惜了虞万枝的满腔热情,白色鸟儿以行动婉拒了她,眉瘤红得越发鲜艳,一刻也不敢停,绷紧了全身劲儿,朝着一个方向努力飞去。
莫遥这才将头伸回来,轻轻拍了拍孟祝的手,“安心睡吧,看它能带我们去哪儿。”
孟祝朝她笑了笑,闭了眼,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沉沉睡去。
山道弯弯曲曲,莫遥也困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她是被急刹车猛地震醒的,极大的惯性差点将她从车上甩了出去,还好安全带兜住了她。她急忙看向孟祝,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莫遥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一张苍老的面孔忽的扑了过来,疯狂地扑打她面前的车窗。
老头叽里呱啦的,语速急切,面色焦急,好半天莫遥才听懂他说了些什么。
老头指着天上的鸟,“这可是神鸟啊,天神要怪罪的!”
白鸟听懂了他的话,落在车顶,嘤嘤垂泪,无比悲伤。
哪知刚哭了两句,脚下一个趔趄,它就被人拖了回去。
莫遥捧着白鸟下了车,特地翻出了它翅膀上的创口贴,一脸真挚,“我们迷路了,正好见它受伤了,就将它捡了回来。”
可能是她这张灵巧无辜的脸极其具有欺骗性,老头半信半疑指了指白鸟脚下的绳子。
莫遥将挣扎的白鸟按在掌心,诚恳地解释,“绳子是它自己主动要捆上去的,它怕我们跟不上它。”
老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带着生硬的语调继续说道,“你们是外地来的游客吗,你们也要去朝拜天门吗?”
话音刚落,三个人脸色都变了,异口同声道,“天门?”
老头乐呵呵点了点头,“你们不知道吗,望佛节就要到了,天门即将开启,神山重现人间。”
4
老头名字叫做丹增,皮肤黝黑,满脸风霜。
他跟其他高原上的居民一样,穿着厚厚的袍子,背上驮着个羊皮缝制的兜囊,手腕还缠着一串檀香木珠,说是要去朝拜神山。
丹增拒绝了莫遥让他上车的邀请,他指了指自己磨损不堪的靴子,“朝拜神山要诚心,不然天神要怪罪的。”
坐在车上的莫遥:“……”
怪就怪吧,反正她也不信。
丹增一边慢慢走着,越野车慢慢在旁边开着,莫遥打开了窗户,将白鸟捏在掌心,和他聊天。
“天门是什么?”
丹增心生向往,“传说中,天门一年一开,是神山上的天神降临之地。天门会出现在世间任意一座雪山之下,只有心诚之人,会受到神鸟的指引,找到它。”
莫遥又问,“你们为什么要去找天门?”
丹增温厚的眉眼顿时多了些思念,“因为找到了天门,就意味着找到了天神,而天神可以实现你的任何愿望。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我的儿子了,我想请求天神,让我再见他一次。”
莫遥若有所思,掌心的白鸟露出半截头来,浑身充斥着敢怒不敢言的怨气。被她轻飘飘看了一眼,白鸟立即闭眼装死,任由她慢慢摩挲着它的羽毛。
丹增颇为欣慰,又有些羡慕,“看得出来,神鸟很喜欢你。”
白鸟浑身大震,被莫遥用力按了回去,“你为什么叫它神鸟?”
丹增解释道,“神鸟经常从雷电中出现,所以我们也叫它雷鸟。雷鸟是神山的使者,它会给天神忠实的子民指引方向,带领我们找到天门。”
莫遥心中越发笃定了,这什么天门,必然和玉山有关。
一路走走停停,天黑的时候,车辆停在一片枯黄的草甸上。
赵如意架起小锅,将预制菜里的牛肉汤煮得稠稠的,还给丹增端了一碗。
丹增也从兜囊里取出糌粑和去了皮的土豆,还有青稞酒,和他们一起分享晚餐。
虞万枝眼尖地发现兜囊里有一个用布包起来的东西,好奇地问他是什么,丹增只憨厚笑着,没有说话。
与叽叽喳喳的两人相比,莫遥显得格外沉默。
丹增问莫遥,“你为什么要找天门?”
星辰和篝火映照下,莫遥的眼睛闪闪发光,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我有一个朋友,他要死了,我希望能找到天门,将他救回来。”
丹增早就看到了车里躺着一个男人,好像生了病,一直没有醒。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她认真说道,“天神会保佑你的。”
感受到了丹增的善意,莫遥也问道,“那你的儿子呢?他去哪儿了?”
丹增苍老的面庞上却流露出欣喜,又有些许哀伤。
“他是寺院里的僧人,很久以前就离开我们出家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座寺院里,但凡听到有天门开启,我都会找过去,我想问问天神,哪里可以找到我的儿子。”
一时之间,莫遥也不知道该对他报以怜悯,还是盛赞。
在这片雪域高原上,成千上万的佛寺浩瀚如明珠,一座座寺庙问过去,总归是能找到的。
可这对天神无比虔诚的老头,却宁愿寄希望于那他从没见过的天神。
这是他的信仰,她无可指摘。
篝火燃至天明,缥缈的青烟中,莫遥睁眼,看到的是远处一个背着兜囊踽踽独行的身影。
莫遥又把雷鸟当风筝放了出去,一人一车前后相伴,沉默无言,又走了好几天。
就在一个日出将近的清晨,孟祝忽的睁开了眼,“快到了。”
他感受到了浓郁的灵气,连虞万枝这血脉单薄的小妖也莫名觉着身体轻盈了几分。
越野车转过垭口,霎时天高地阔。
而视线的尽头,是一座高高的土山。
山上矗立着一座红色的寺庙,庄严而恢弘。薄薄的雾气笼罩下,身后的连绵雪山若隐若现。
莫遥震惊道,“这就是,玉山?”
孟祝脑海里却丝毫想不起来玉山的模样,他睁眼后,看到的玉山是灼灼桃花盛放的雪山。
而离开玉山后,他再没有回过头。
虽然血脉中那一隐一息,像是玉山强烈的呼应,可他心中油然生出了一股怪异。
他摇头,“这不是玉山。”
5
荒芜的旷野里,寺庙突兀地耸立在一大片水域当中,白色的鸟儿栖居在湖面上。
空地上站着成千上万的人,都跪倒在地,虔诚地仰头盯着山上的寺庙看,丹增也和他们跪倒在一起。
孟祝神情凝重,“我感知到了玉山的气息。”
莫遥冷静道,“既然把我们引过来了,先静观其变吧。”
所有人都在静默地等待着,就在第一缕曙光从头顶洒落之时,土山两侧走下来好些红衣僧人。
随着桑烟点燃,一副数百平方米之巨的大佛绣像沿着寺庙的门口,从斜坡由上而下缓缓展开。
金色和红色的大片绣线中,佛祖低眉垂目,容颜端祥而圣洁。
嗡嗡声四起,无数惊讶与赞美声里,跪倒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朝着佛像纷拥而去,满怀激动地用头去拱,小心翼翼用手去触碰,用嘴唇去亲吻佛像。
他们在流泪,他们跪下来,狂热地向佛像诉说自己的欢喜,诉说自己心中的夙愿。
场面过于震撼,莫遥他们突兀地站在这浪潮之外,一时都噤了声。
寺院的门开了,手持金杖的年轻僧人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们。
准确说,他在看孟祝。
年轻的僧人唇间呓出了一句叹息,“你终于来了……”
无比清晰地落入了孟祝的耳畔。
隔着茫茫人海,孟祝和僧人隔空相望,他问道,“你是谁?”
僧人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就在这时,一个惊讶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德钦,是你吗,德钦,我是阿爸啊!”
说话的是莫遥他们半路上遇到的丹增。
他一路走来,磕磕碰碰的。头磕出了极深的伤口,嵌进去好些小石子。左手也断了几根手指,身上的袍子血淋淋的,唯有兜囊还死死系在背上。
年轻的僧人慢慢将视线落到人群当中,怔怔道,“阿爸?”
丹增抹了一把眼泪,欣喜道,“德钦,阿爸总算找到你了,阿爸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就是为了来看你一眼。”
僧人沉默不语,男人又问,“德钦,你过得开心吗?”
僧人还是不说话,丹增有些失望,他将背上的兜囊解下来。
“德钦,你看,阿爸给你带了很多你从前最喜欢吃的东西。”
层层布料包裹着的四方雕花的盒子里,有漂亮的酥油花,圆圆润润的糌粑,风干的牛肉。
丹增老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儿子,卑微地祈求道,“德钦,跟阿爸回去吧,不要再去找你的阿姐了。”
年轻的僧人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摇了摇头,“阿爸,你回去吧,我已经找到阿姐了。”
说完他不再看丹增,随即他手中的金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山野震**,湖面上惬意的水鸟忽的振翅飞到了半空,在众人的头顶盘桓。
而被莫遥捏在手里的雷鸟忽的啄了她一口,趁她吃痛松手之际,飞到了那群水鸟当中。
白鸟们陡然气势大变,眉间那一点红色的印记慢慢凸显,长成了红色的眉瘤。
它们鼓着大杏仁似的双眼,眼白上翻,点染上了浓艳的血色,白色的羽毛蜕变成金色的身体,黑色的翅膀。
从它们口中吟诵出庄严的梵音,如佛国降临,令所有人迷醉当中。
就在这时,寺庙身后的薄雾散尽,一座高耸入云的天门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天门开了,天神要降临了!”
“恭迎天神!”
“求天神帮帮我们!”
早在白鸟们引吭高歌的时候,莫遥心中警铃大响,“快,把耳朵捂住!”
而孟祝同时分出三道灵力,打在三人眉心。
莫遥迅速将耳塞团入耳中,可已经来不及了,赵如意已经痴痴惘惘,开始朝着天门走去。
而他的前方,早已有无数人踏入湖水中,渐渐被湖水淹没膝盖,身躯,然后是头颅。
年轻的僧人居高临下站着,微笑着问孟祝,“想要救他们吗?”
孟祝做不到就这样看着众人一个个送死,他掌心一翻,以灵力凝成无形的墙,挡在了湖岸上,阻住了他们的路。
指尖纷飞之时,迸发出无数白色的线,试图将水里的人拉回来。
可那湛蓝的湖水里,有另外一股神秘的力量与他胶着着,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灵力。
莫遥死死揪住赵如意,一掌切在他后颈处,可他这具身体也不知道从小受了什么锤炼,居然毫无反应,依旧眼神茫然朝前走去。
莫遥看见其他人也都失了神智,她只能将捆了白鸟的绳子掏出来,迅速将赵如意手脚捆住,往虞万枝身上一推,“看好他,不论用什么办法,把他给我弄醒!”
她也不敢担保,再这样神志不清下去,他会发生什么。
交待完之后,莫遥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卷麻绳,往人群中钻来钻去,试图将所有人都缠绕在一起,阻住他们的脚步。
6
虞万枝蹲在一旁,急得不行。
“赵如意,快醒醒。
“赵如意,你再不醒我就唱歌了。”
她随意哼了几句,躺着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她又不敢下重手,试探性地拍拍他的脸,“赵如意,我要打你了啊。”
可不论她怎么又拍又打,威逼利诱,赵如意都无动于衷。
他两眼看着虚空,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嘴里还无意识念叨着,“妈妈,爸爸什么时候会回来……”
虞万枝想起他的身世,蓦地生出了一股哀怜。
她轻轻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道,“赵如意,你再不醒来我就跟别的男人走了。我跟他接吻,跟他上床,还会怀他的孩子……”
就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有奇效,突然成功把赵如意唤醒了。
他仿佛溺水之人,越来越喘不上气,然后呼吸停顿了一秒,猛地呼出一口浊气,大口大口喘息,眼神清亮。
“什么,你怀孕了?谁的?”
虞万枝松了口气,一拳用力捶在他胸口,瞪了他一眼,“你大爷的!”
赵如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我大爷都作古多少年了,哎,不对呀,我没有大爷啊……”
虞万枝将解下来的绳子一把塞他嘴里,“快想想怎么能帮忙吧,这么多条人命呢!”
赵如意呸呸几声将绳子吐掉,看了看四周,乱糟糟的脑子好像回过神来了。
他忽的愣住了,“这是妙音金翅鸟啊……”
“什么鸟?”
“传说中栖息在雪山或极乐净土的大鹏鸟,徜徉在佛国圣土,以龙为食,不惧水火……”
孟祝脸色发白,莫遥气喘吁吁的,还在往前跑着,虞万枝看在眼里,焦急无比,“管它什么鸟,快想办法让它们住嘴啊!”
她闭眼试图让自己和金翅鸟共情,却发现它们的歌声让她生出了一种厌恶感,恨不得捂住耳朵。
她只能跑上去帮莫遥一起,将绳子往人身上缠去。
赵如意脑子飞快地转着,不怕水火,那还能怕什么?
他看到四周缭绕的青烟,眼睛一亮,赶紧跑回了车上,从后备箱翻出来几罐便携式燃气罐,挨个塞入备用的卡式炉里。
他将自己的衣服塞到炉子上,点燃后丢进人群里。
眼见着效率太慢,他干脆跑到不远处的石堆上,“对不住了,无意冒犯……”然后咬了咬牙,将五色经幡拽下来,丢到那燃着桑烟的松柏枝上。
很快,冲天浓烟四起,天上放声鸣啼的金翅鸟被浓烟一激,哑了嗓子,纷纷落回了水面,埋头向着天门而去的人们渐渐被这呛人的烟雾熏醒了。
有苏醒过来的人,见着毁了五色经幡这般大不敬的行为,不顾大火,扑到松柏枝旁边试图将经幡救出来,还有人愤怒地朝着赵如意追去,却被绳子绊倒。
场面混乱之时,孟祝收了灵力,朝着年轻的僧人掠去。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僧人不紧不慢将手中的金色禅杖往山下一丢,金杖释放出无尽威压,横在碧水当中,掀开数丈水浪,径直朝着孟祝拍去。
孟祝往后退去,金翅鸟的神态也变得凌厉凶恶,口吐雷电,以围剿之势,展翅纷纷朝着孟祝身上集结而去。
僧人从腰间取下一个绿色的双面小鼓,手指无比爱怜地从金制腰箍上拂过,然后是平展的鼓面,似在抚摸情人的脊背。
他的手握住了腰箍上悬着的红黄两色小软槌,嘴角带笑,轻轻一敲。
鼓声一响,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中漫上了缕缕红色的血丝。
僧人平和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天神忠诚的子民们,你们告诉天神,你们想要什么?”
有人求健康,有人求钱财,有人求平安自由。
无数纷杂的声音汇聚成一条承载着欲望的河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几乎要将莫遥他们几人淹没。
僧人高举双手,用力往绿皮鼓上一敲,一声响彻天地的鼓声再次响起,他的声音尖锐又痛苦,“来吧,让天神看到你们的诚心!”
他的痛苦感染了所有人,雪山下的信众们都陷入了癫狂,一双眼通红而弥漫上了妖冶的血色。
有人拔出匕首,砍断了自己的手指。
有人捡起石头,砸断了自己的腿。
还有人重重往地上磕去,一步一叩首,磕得头破血流,拖着蜿蜒的血迹朝着天门而去。
以血为媒,以身为祭,他们心甘情愿砍斫身体的一部分,献给天神。
雪山上的积雪映着天光,折射出令人心寒的威严。
哀歌与颂歌传唱于这片神秘的土地,这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祭,是五感不识的信徒们狂热而昏昧的献礼。
赵如意死死盯着僧人手里拿绿色的小鼓,惨白着脸,颤着声音道,“那是,人皮鼓。”
7
人皮鼓是高原上修行之人的法器,可这用来驱鬼驱魔的法器,眼下却成为了僧人作恶的工具。
而丹增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敢置信地问道,“德钦,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没有人回应他。
慢慢的,他的眼神也从初见时的欣喜,变得惊恐。
就在他看见绿皮小鼓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想往前跑去,却没有力气,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是桑吉,我的桑吉啊……”
在听到人皮鼓的那一瞬间,莫遥想起了之前红层山谷里的骨笛,还有沙漠里的颅骨碗。
骨笛被孟祝毁了,颅骨碗也被他们埋葬在了沙漠里,眼下又出现了个人皮鼓。
莫遥有预感,破局的关键就是那年轻的僧人和他手中的绿皮小鼓。
她听到了丹增老头的话,一把将丹增揪了过来,“桑吉是谁,她和德钦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丹增流着泪,悲痛道,“桑吉是我收养的女儿,她自小就被寺院里的上师选中,要为天神奉献出她的生命……”
桑吉是被牧民遗弃在草原上的女婴,冰天雪地里,好心的丹增和妻子将她抱了回来,给她取名叫做桑吉,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抚养。
可就在桑吉刚满六个月,还不会走路说话的时候,寺院里的红衣僧人带着道行高深的上师来到了他们的家里。
在这片土地上,上师代表了天神的旨意,丹增和妻子诚惶诚恐,不敢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上师说,“天神挑中了桑吉作为祭品,你们要为她感到高兴。”
上师亲手扎破了桑吉的耳膜,割断了她的舌头,给了丹增一笔钱,让丹增好生抚养她长大,不要让她接触外边的任何男人,也不能让她通晓情爱,不能让她被世俗污染了纯真。
等桑吉十六岁的时候,他们会来将她带走。
丹增和妻子默默保守着这个秘密,而几年以后,妻子又生了一个男孩,这就是德钦。
德钦聪慧过人,他很小就从邻居口中知晓了桑吉不是他的亲姐姐。
随着年岁越大,德钦对他的阿姐越来越依恋。虽然阿姐不能说话,也听不见,可在德钦眼里,阿姐是他心目中最璀璨的明珠,最圣洁的雪莲。
桑吉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她纯真善良,细心地照顾德钦,孝顺她的阿爸阿妈,安静地待在家里,极少外出。
而上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送上钱财,来丹增家里查看桑吉的情况。
在德钦十岁那年,上师发现了德钦的聪颖,提出要带他去寺院修行。
寺院的红衣僧人可以娶妻生子,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出乎意料的是,德钦拒绝了上师,他不想离开阿姐。
他更加努力地上学念书,他想带着阿姐走出这一片狭小的天地,去往更广阔的世界。
他期待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和阿姐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就在阿姐十六岁那一天,德钦攒了很久的钱,给阿姐买了好看的珍珠发卡。可等他放学兴冲冲回来,却发现阿姐不见了。
他的父亲终于说出了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阿姐侍奉天神去了,她让你不要想她。”
德钦知道真相后,痛苦不堪,追了出去,他在寺院门口等了许久,等到的,是居高临下俯视他的上师。
而上师的腰间,系着一枚绿皮小鼓。
上师劝诫他,“你要感到无上荣耀,因为你的阿姐已经献祭给了天神,成为了天神选中的仆人。”
德钦心灰意冷回了家,他只留下一句话,说他要去找他的阿姐,然后就去寺院出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上师去远行了,德钦也消失不见了。
丹增和妻子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唯一的儿子,直至今日。
8
绵软的鼓声接二连三传来,血淋淋的信徒们从鼓声中接收到了天神的旨意,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莫遥几人。
“杀了他们,他们是雪山底下的罪人!”
“他们亵渎了天神,他们该死!”
“杀了他们!”
莫遥心头一凛,帝钟可以防止灵力侵入,可是防不住普通人。
她犹豫了下,冲孟祝喊了一句,“你小心。”
然后拉着虞万枝转身就跑,“赵如意跟上!”
她想把丹增拖走,可丹增固执地待在原地,悲伤地看着他的儿子。
“你们走吧,我要和我的德钦在一起。”
莫遥看出了那年轻的僧人并没有催眠丹增,无奈之下,她只得舍下他。
好在刚才左迁右绕的绳子挡住了信徒们的脚步,莫遥带着二人迅速跑回了车上。
发动机的轰鸣声里,越野车像一支黑色的箭,随着赵如意一脚油门飞快地蹿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雪山之下。
僧人轻轻抚摸着绿皮小鼓,微笑道,“你的同伴抛弃了你,他们都走了,现在只有你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对准了孟祝。
天上有凶狠的金翅鸟,周遭是失了心智的凡人,孟祝站在当中,目光平视着远处的僧人,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僧人神色淡淡,声音从遥远的寺庙中传来,“我是雪山的使者,是天神的化身。他们让我留下你,我只是听从他们的命令。”
孟祝又问,“他们在哪里?”
僧人眼含怜悯,“他们无处不在,他们在雪山每一个角落,他们在天空每一片云底下。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们,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他说完后,轻柔的鼓声再次响起。
“砰”,“砰”,直击人心。
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抓住眼前的男人,杀死他!
金翅鸟身上的灵力和孟祝同源,孟祝极难对它们造成伤害。而身旁的凡人又是些不惧怕疼痛的傀儡,孟祝束手束脚的,只能耗费灵力游走于人群中,躲避的同时,不断朝着寺庙挪去。
随着他身上的灵力一点点被消耗,僧人脸上露出了餍足的神色,身子渐渐舒展开来,他脸上的肌肤散发着玉色的光泽,笑容也越发祥和。
孟祝被逼到了湖边,大衣被风吹开,灰色的毛衣也沾了些鲜血和草屑,额上碎发凌乱地搭在眼角。
他有些疲惫地静静站着,忽的笑了,抬头看向远方。
9
黑色的越野车从山坳的背面又冲了出来,伴随着轰隆隆的发动机而来的,是一连串激昂的鼓声。
越野车猛地一甩尾,停在了小土坡之上,从车上钻下三个人影。
赵如意一马当先,跑到石堆之上,这回他不再犹豫,一把扯下了羽箭,疯狂把刻着经文的石头往下丢,大喊道,“我毁了你们的东西,我有罪,你们来惩罚我啊!”
而莫遥朝着孟祝走了回来,一下又一下,拍着手里的红木鼓,神情冷肃。
这是她在观音湖的鬼市里买的红木鼓,传闻是寨子里祭司用的鼓,能招魂,也能召唤神灵。
孟祝曾经告诉她,这红木鼓里蕴藏着神秘的力量,他也曾携着她的手,用这木鼓对付过鼍(tuó)龙。
她从来没有真正地用过它,可现在,她也想赌一把。
她想招回失智之人的魂魄,想用它来救回孟祝。
莫遥心绪起伏不定,满含着悲愤,用力朝着红木鼓拍下去。
鼓声里,是她的怨气和愤怒。
苍天不公,让邪僧在此作恶!
雪山拦道,让这山塌地陷万物倾覆又如何?
清脆的鼓声对上绵软的鼓声,无形的力量在空中相撞。振聋发聩,直击心灵,颠倒混乱的灵魂在震**中,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信徒们从迷乱中醒来,面面相觑。
鼓声再响,红木鼓迸发出无尽肃杀之意,直直朝着红色院墙前的绿皮小鼓而去。
地动山摇,烟尘簌簌,僧人猛地吐了一口血,往后退了几步,不可思议地盯着莫遥。
他是天神的化身,他的鼓和他心意相通,这个陌生的女人随便拍一拍那红色的鼓,为什么能克制他?
随即他有些慌张地低头,细心地检查他的绿皮小鼓。
可是令他伤心的是,他的鼓破了。绿色的鼓皮破了一个大洞,他的心也在汩汩流血。
僧人愤怒地抬头,大喊,“你们毁了我的鼓,我要让你们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年轻的僧人听到了他父亲的声音。
“德钦,收手吧。”
丹增的眼泪越流越深,从脸上的沟壑中冲刷而过。
“德钦,你阿妈生了一场大病,临死前,让阿爸来找你。她说,我的德钦不知道去哪里了,如果他过得不开心,就让他回来吧。德钦,跟阿爸回去吧,天神如果怪罪下来,就让他来惩罚阿爸。”
僧人抱着绿皮小鼓,眼神痴缠,俊美的面容上很是满足,“阿爸,我回不去了。现在我很开心,我能每时每刻都和阿姐在一起。
“睡梦中,我能看见阿姐,她给我梳头发,扎辫子,用骨针缝制皮袄。而我醒来后,阿姐就躺在我旁边。
“阿姐死了,她身体被天上的乌鸦和秃鹫吃掉了,她背上的皮做成了鼓。我答应过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会分离……”
他的父亲再次恳求,“德钦,带着桑吉一起和阿爸回家吧……”
年轻的僧人静默地流着泪,摇了摇头。
“回去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他眼里凝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怒浪翻波。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寺庙忽的冒出了浓烟,燃起了熊熊大火,像天神的怒气,红色的寺庙,金色的屋顶很快就被烈火吞噬。
年轻的僧人眼神哀恸,冲着丹增老头轻轻说了一句,“阿爸,再见。”
然后他抱着他的绿皮小鼓,跟随着佛像两侧那些沉默不语的僧人一起,义无反顾走进了烈火中。
红色的僧衣和火焰交融为一体,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德钦,德钦……”
丹增无助的呼喊声里没能留住他的儿子,震颤天地的一声巨响,寺庙塌了。
烟尘滚滚,千年古刹成灰烬,一尊金色的佛像从火光中破壁而出。
10
佛像的心口破了一个大洞,凝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丰溢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朝着佛像纷拥而去。
德钦的声音从佛像口中传来,“留下来,我赐予你们永生。”
方才清醒的人又陷入了狂乱,眼中只有那尊浴火而生的佛像。
是天神来迎接他们了,他们将脱离沉重的肉体,灵魂奔赴自由。
男人和女人们一步一步朝着佛像走去,攀爬进它胸前的漏洞。他们甘愿用自身血肉,填筑佛像那空洞的胸口。
日光凝成无数金色的线,从天降落,化作牢笼,困住了所有人。
心有不屈之人,都将被碾压成这牢笼中的一摊血泥,供养佛像的真身。
巨大的威严笼罩下来,赵如意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可他还在往前爬着,奋力撕扯着五色经幡。
他尊重他们的信仰,却无法容忍这信仰沦为邪魔手中的恶伥。
莫遥寸步难行,却仍在用力敲着手里的红木鼓。
她两只手都已经血肉剥离,却仍咬牙一下又一下拍着。
她从来就不信,这世间有什么所谓的天道。
就算有,那也该是邪不压正。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佛像身上传来,在山野间回**,发出了神秘的召唤,“留下来吧,和我们一起,共赴长生,永享极乐。”
丹增茫然无措地站在一旁,忽的从喉咙里呼喊出来凄厉的嗓音,像野兽般哀嚎,猛地朝着佛像跌跌撞撞扑去。
“德钦,我的德钦,你去哪儿了?
“你不是天神,你是怪物,你欺骗了我的德钦……”
可是他的膝盖骨已经碎了,两条腿无力地拖在地上,他只能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爬去。
他想离他的德钦近一点,他想去救回他的德钦。
“德钦,不要被蒙骗……
“德钦,不要怕,阿爸来救你了……”
虞万枝瘫坐在车旁的泥里,看着那苦苦挣扎着往前爬的身影,心口大恸,她怔怔落下泪来。
就在这一瞬间,仿若有一道闪电集中了她,她看见了世间的苦难,看见了这片神秘高原上的悲痛。
她情不自禁流着泪唱歌,神秘嘹亮的歌声顺着鼓声在平野上飘**。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他们看见了草原上一个女婴刚出生就被人割断了舌头,刺破了耳膜。
女孩渐渐长大,她从不与外人接触,每日守着她的弟弟,给他唱歌,给他做饭,给他梳头发。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长大,等到她十六岁的那天,寺院里的僧人将她带走。
女孩临走前流着泪给她的弟弟缝好了衣服,将他的书本细心地展平,亲了亲他的额头。
她不会说话,她也什么都听不见,她的名字叫做桑吉。
她和高原上很多女孩一样,被人以圣洁的名义圈养长大,然后用水银灌入头骨,生生剥下温热鲜嫩的皮肤,涂上药水,做成了精美的人皮鼓,成为高僧手中的法器。
而她的身体丢弃在野外,被天上的乌鸦和秃鹫吃掉了,只留下她的灵魂,被禁锢在人皮鼓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丹增老头看着眼前的幻象逐渐消失,朝着眼前胡乱地抓去,“我的桑吉,我可怜的桑吉啊……”
佛像的眼角忽的流下了血泪。
佛像身上的脸,忽的变成了德钦的脸,他痴痴喊道,“阿姐,你等等我,阿姐,我带你回家……”
他的脸上满含着痛苦与迷恋,在这摇摇晃晃的人间,他只想抓住阿姐明亮而清澈的灵魂。
他的名字叫做德钦,在高原上,这个名字的意思代表着极乐太平。
可他失去了他最喜欢的阿姐,他杀死了上师,拿到了阿姐的皮做成的鼓。
他跋山涉水而来,和天神做了交易,杀了许多人,吸食了许多妖,天神让他和阿姐得以夜夜在睡梦中相见。
就在世界归于黑暗的那一瞬间,德钦第一次听见了阿姐的声音,他看见一个被黑夜包裹着的灵魂在冲他微笑。
阿姐戴着他没有送出去的珍珠发卡,对他说,德钦,不要回头,朝前走。
他从佛像中走了出来,牵住了阿姐的手,喃喃自语。
阿姐,我带你回家。
11
一团血肉从佛像上滚落,一枚绿色的鼓从佛像身上掉了下来。
禁锢了所有人的力量渐渐消失,远处的人渐渐苏醒。
佛像身上传来无数个愤怒的声音,在大喊着。
“不要停下,你们快过来!”
歌声,鼓声都在和佛像身上那股蛊惑人心的吸引力对抗着。
孟祝身上的灵力也在飞快地流逝,赫赫威压将他的脊背镇得弯了几分。
他已经看得够久,知道他们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也看清楚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慢慢挺直了脊背,张开了双袖,闭眼。
浩瀚而磅礴的力量从他身上传来,可这不是他的灵力,是他以自身为炉,炼化了天地间的灵气。
他的身上也出现了一个漩涡,佛像周身的灵气朝着他涌了过来。
那些攀爬者们纷纷从佛像身上摔落下来,渐渐清醒过来,朝着四面八方跑去。
“这不是天神,这是恶魔!”
“它不是天神,它是邪祟!”
越来越多的人挣脱开佛像,获得了自由。
失去了信仰之众的供养,佛像的金身忽的分崩离析,**出森然白骨和血肉,无数张面目扭曲的脸一一出现在佛像身上,有人欢愉,有人痛苦。
白骨一一断裂,血肉也一点点掉落,化作一滩血水。
佛像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雪山底下,烟尘四起。
天门消失不见,焦黑的寺庙沦为废墟。
废墟之上,无数个愤怒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发出了质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能吸食我们的灵力,我们可是神啊!
“我们可是这世间至高无上的神啊!”
孟祝残缺的躯壳无法容纳这丰沛的灵力,他的身体在摇摇欲坠。
可他就这样站着,任由自己沦为庞大的漩涡,和那玉山的神族对峙着。
莫遥手里的鼓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她流着泪看着他,却没有去阻挡他。
她看见孟祝苍白着脸,他的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说了几个字。
“你们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