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云雨缠绵,屋外的大雪落了又停。
等到申时过后,我的肚子发出了“叽咕”的抗议。白长轩打着呵欠,抱我的手紧了紧,咬着我的耳郭问:“饿了?”
我道:“嗯。”
他伸个懒腰,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衫下了床,翻着拎回来的竹篮,从里面拿出一只拔了毛的鸡,和两壶烧刀子。我挑眉,想起家里所剩无几的银两,当即满脸无奈。白长轩见状,忙笑吟吟地解释道:“别急,这两样东西不是我买的。”
“那是……”
“鸡是温家两兄弟送的,说让我给你补补身子。这酒嘛……”
我嘴角一抽道:“街尾那个死懒的酒鬼烨世离?”
“嘿嘿,娘子真聪明,就是他给的。”
“……”
“哎呀,看来,今年又是一个好年啊。”白长轩念叨了几句,又唠叨着鸡要怎么吃才好,边说着边就走向了厨房。我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背影,从枕头下拿出没有缝完的狐裘披风,继续扎着针。
白长轩说了,像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空有一身力气的人,最好还是什么都别做。就譬如,这狐裘披风我从三年前的冬季缝到今年冬季,也还总差了一点。两手的指头都被扎过。他每每看见我手上有血,都心疼不已地含住我的手,闷着声气道:“今后不准再做针线活了。”
我总应好。等他一出门,我就又拿出这东西来缝。
毕竟做了人家的娘子,得有点建树。
白长轩一年四季都在外面算命,挂的是神算子的名号,在镇上人缘倒也不错。吃完饭,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他从家里搜罗了些小物事,装在竹篮里,对我道:“去给几个街坊还点小礼,如何?”
我点头说好。
他便将家里唯一贵重的貉子毛领搭在我身上,又仔细地替我拢紧。看着我裹得像只狗熊密不透风,他才呵口热气拉住我的手,道:“外面天冷,又适才下过大雪,有些湿滑,你拉紧我。”
我冲他笑笑。他便领着我出了门去。
一轮满月高悬夜空,银辉映着满街的雪色,街边家家户户都挂着红艳的灯笼,好不喜庆。时不时,几声鞭炮响传来,邻家的小孩总是跑得飞快,即便在雪地上跌倒,拍拍身上的冰碴,很快又站了起来,还嘿嘿直笑。我看着他们,也不禁捂了嘴。
白长轩偶尔叮嘱道:“黄小四,快回去了,你娘叫你吃饭。”
叫黄小四的孩子就冲他做鬼脸,道:“白大叔,我吃过了!”
“那你小心点跑,别摔折了腿,你爹还得打瘸你另一条做个对应。”
黄小四一脸苦相地指着他向我告状:“白姐姐,你怎么不管管他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白长轩一个栗暴弹在小孩脑门上,道:“怎么叫人的,我是大叔,她是姐姐?”
“白姐姐看起来就是比你小。”
“……你这黄毛小子!”
我看着他俩,一时乐不可支。路上碎碎念叨,白长轩的话异常多。说完了张家长,就说李家短。我只笑着看他,在必要的时候,才应上一句:“你说得对!”
他就一脸无语的样子对着我。
街中的温府,是即墨镇上的大户,钱多地广。三子叫温言,性子温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说话总是扣来扣去,几乎没人听得懂。好在他家还有个大儿子,是随了母亲的沈姓,名为之熊,只有他能听懂温言的话。是以,这两兄弟几乎是形影不离,没有分开过。
但沈之熊不大喜欢白长轩。
主要原因是多年前他刚外出回乡,找白长轩算命。结果,一坐下,白长轩就问他算什么东西。
然后……沈之熊追着白长轩打了三条街。
去温府回礼的时候,亦是沈之熊和温言出来接见。温言扣来扣去一大堆,看其表情,约莫是在说谢谢。白长轩和他俩寒暄了几句,便道:“明日夜里倘若无事,过来一起喝个酒吧。”
沈之熊翻了记白眼,“砰”地关上了门。
留我和白长轩面面相觑。
走至街尾,便看见即墨出了名的懒鬼加酒鬼,终日睡在一张躺椅上喝烧刀子。这酒鬼寄住在他的好友楚凤家里。楚凤是个开面馆的,每天都恨不得拿擀面杖把这货敲死。晨昏定省,必然伴随着一句杀猪似的怒吼:“烨世离,你给老子把买面粉的钱又拿去买酒了?”
“烨世离,我杀人的擀面杖你藏哪儿去了?”
“烨世离,你信不信我踏平你的躺椅?”
……
诸如此类。
今夜我们来得还算是时候,面馆里还没发生大型流血事件。白长轩怕楚凤随时会失控,伤及无辜,匆匆送了东西,再说句明日来喝酒,便拉着我离开了。
东边卖**书的暮云家我们也去了一趟。这厮接过白长轩送的年货,邪魅狂狷地扯着嘴角,道:“哎,我也没什么好回送的,干脆这样……”随手拿过一本春宫册子,企图背着我塞给白长轩。我冷了冷眼色,白长轩见状,没敢接,忙推诿道:“不必不必,暮兄好意我心领就是。”
暮云看送不出,抚着下颚迟疑道:“你不喜欢这种风格的?”
白长轩:“呃……”
“可上回你明明还从我这里顺了两本前传走啊?”
我无语。
白长轩:“呵呵。”
出了暮家大门,我大半路都没跟白长轩说话。他又是哄又是逗,还死皮赖脸地亲了我两下,我才软下心肠来,任由他牵着走。最后一家是巷口转角的洛钰。这厮天天忙着照镜子,没空搭理我们,应了明日来喝酒之事,便推着我俩出了门。
我和白长轩站在风中凌乱了一会儿,他才摇头大笑。
转眼,雪又下起来,因为没有撑伞,两人的发上都掺了些许白色。我道:“这样,算不算得执手白头?”
交扣的五指紧紧一握,他道:“总会一起走到白头的。”
我嘴角含笑:“嗯。”
莹白的雪色映出灯笼的红,几家烟囱上,还有余烟袅袅。想来,真的是到过年了。
明月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元宵来临。白长轩一早便起来忙碌着,杀鱼烧鸡,半点也不含糊。我想搭把手帮忙,还被他嫌弃地拒绝了。无奈,只得又回屋里,缝着狐裘披风。
临到夜幕笼罩,一桌子菜摆得琳琅满目。我手拙,只煮了一锅浮元子,还是白长轩给包的芝麻馅儿。
烨世离和楚凤是最先来的,提着三壶烧刀子,一路谈笑风生。烨世离这厮走到哪都带着他的轻便躺椅,在桌前把躺椅一撑,当即倒下。喝着酒问:“就我们四人吗?”
我摇头。
门口两人突兀地抢了话:“还有本爷。”
“还有我。”
暮云和洛钰也来了。
挨着入位坐定,白长轩将院子里的灯笼挂好,微弱的光线和着月白,照在每个人脸上。等他忙完了一切,才在正位上坐下来。环望着几人,凝眉道:“哎呀,温家那两兄弟怎么还没来?”
我睨着虚掩的大门,合了合眼,道:“兴许不会来了吧,谁让你总是逗得他家老大生气。”
“哪有啊,阿月此话说得为夫真是难过。”
“……”
正在打趣,木门“吱呀”一声敞开,温言一手提着红木雕花的食盒,一手拽着自家的大哥,低沉地扣扣两句。
沈之熊眉头一挑,目光在院中打了个来回,最后落在白长轩身上,哼声道:“老子才不愿来喝酒。”
众人无语。
“要不是看在我小弟的分上……”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温言一脚踹到了桌边,再翻了两记白眼。沈之熊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编缠着翠玉的同心结,递到我手边,道:“白小妹,这个送你。祝你和这缺德算命的,永结同心,年年有今日。”
我扬唇一笑,伸手接过,道:“谢谢沈大哥。”
旁人起哄道:“来就来,还带了礼,让我们这些白吃白喝的,怎好意思。”
说着,便都各自拿出了小玩意儿送上,虽是不值什么钱,却是礼轻情意重。城墙边的烟花接二连三绽开在头顶,随着屋外闹腾的喧嚣,一年的元宵夜终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