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我曾听说书的先生讲过这样一段话:是谁道,旧年知交难白首,策马长歌一壶酒。又是谁道,立谈中,生死同,一言还比千斤重。
那两个人,一袭红色长衫,一袭蓝色锦袍,总好像还在我面前晃悠。一人打趣,一人就跟着附和。我是怎么也想不出,眨眼之间,怎就变了一副模样?
一场急雨若泼,打在人身上,都疼得心慌。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泽,全身都在颤抖,捏着诀的手好像失了气力,却还紧紧地跟着白长轩在雨势中寻着老八的身影。
脑子里的思绪纷纷转过,玩笑的话还言犹在耳,却又想起前日的老八。
他道:今后绝仙阁,就要你上心了。
八哥,我不允,不允你出事。
你知晓我和白长轩两个都对家事一筹莫展,如果没了你,绝仙阁还不得被我们拆了,你想看见这一幕吗?
八哥,八哥……
脸上的水变得温热,前路已是模糊不清。
骤然,天地间,爆发出白长轩一声沉闷的低吼:“老八!”
我抬头一看,气力瞬间消失,重重地散了云头落在地上。
前方不远,楚凤背对我们站着,一柄寒铁重剑,穿透了他的心口。而执剑之人,正是烨世离。
周遭尽化无声,我只听见连绵的雨落,只听见老八苍凉的声音。
他握着老四处在剑柄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大师兄告诉我真相那一日,我还在想,也许是大师兄弄错了。因为,我怎么也想不到,做兄弟这么多年,原来不过是虚情假意。”
雨水混着血水,滴滴入了土。
满目都是绽落的红渍。
老八的笑声回**在我耳畔,悲怆得把心掏空了一片。
“我曾无数次想过自己会死,可是,我从没想过,世离……世离啊,这一剑,会是你亲手刺下!哈哈哈哈哈……”
我握紧五指,茫然前行。
烨世离冷漠地回答道:“记住我,将来黄泉,你才好找我算这笔账。”
再是一阵惊天的狂笑。铁剑无情地抽出,楚凤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蓦然倒进血水里。笑声戛然而止,再也没了后续。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得词不成句:“烨世离,他是楚凤,你最好的兄弟,你如何……下得了手?”
远处的人漠然,抬着眼觑了眼我和白长轩,指上灵光一过,蓝衣换成黑袍,嘴角竟是带着笑,道:“大师兄,你又慢了一步。”
话罢,他携着楚凤的尸身,化成灵光冲上九霄。我极怒,半边骨躯乍现狼头巨刃,不及思量,便跟了上去。我满心只有一个想法,便是杀了烨世离。
身后,白长轩惊呼:“阿月,回来!”
我没应声,一转眼,已经没入了云端。
一路追着烨世离的气息到了骨族。将将站定,身后强大灵力塑成的巨型兵刃成形,我按捺不住心绪,巨刃随着我的意念,一举劈下。
霎时,山河破碎,寰宇倒悬。
骨族地脉受我这一击的影响,断裂开一个巨大狭缝,黑色瘴气自狭缝中喷出,转眼就成铺天盖地之势。无数尖啸着的怪物也自地底涌上,数目众多,顷刻就在我周围形成了包围之势。我心神狂乱不已,刀势四下挥出,数只怪物身亡,又有其他的涌上来,像是毫无知觉的东西,根本不怕死。
我蓦地想起莲华生曾说过右神将的魑魅大军,想必,这也是他的计谋之一。
凝神欲突围,赫然,周遭**开高低起伏的咒语声。我不明就里,只感体中灵力受这咒声压制,逐渐濒临溃散。我勉强做着抗衡,又逢魑魅来攻,根本应接不暇。
待到气空力竭,我模模糊糊地看见白长轩、莲华生和我一众师哥在外围厮杀,白长轩冲着我喊:“阿月,阿月!”
我想伸手去碰他,却被魑魅狠狠咬了一口,当即右手见骨,鲜血喷洒。
再战须臾,咒声一刻也不停歇,摧残着我的灵台。
我用生之刃杵在地上,昏昏沉沉的,总觉得思绪里,莫名闪过许多记忆,颜色明艳至黑白,最后一幕幕灰化,斑驳。
严华殿里,七个师兄和老狐狸安坐在内,嗑着瓜子说笑,老七在叽叽扣扣,老五在道白长轩缺德。老八大声地质问着:“钱月这厮又躲哪儿去了!昨儿个夜里厨房是不是她炸的!”
老四一耸眉,喝着酒望了遭门口,笑道:“这不是来了嘛。”
我一晃神,人已站在了他们目光聚集的所在。一眼过去,几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所有的一切,皆凝固在此时,飞花烂漫,岁月静好。
元宵节前一日,即墨镇里已经热闹起来。
我在被窝里被冻醒,睁眼一看,天已大亮。屋外行人说话的嘈杂声不断,还有小孩在大声嚷嚷着,要买花灯,要穿新衣。我揉着昏沉沉的头,发觉眼角还有水泽未干。
正自出神,两扇木门被推开。紫衣的人边拍着领上白雪,边扯掉下颚上粘着的假胡须,放了手中的破旗子对我道:“阿月,你醒了。”
借着打开的门缝,我瞅瞅天色,问:“什么时辰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来,一手将我揽起,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小孩似的摇啊摇。
“午时三刻了。”
“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我佯装发怒。紫衣人挑眉一笑,道:“看你睡得正熟,没舍得叫。”
“……”
他又摸上我的眼睫,好看的眉头一蹙,问:“怎么哭了?”
闻言,我慌慌忙忙地抬着袖口去擦眼睛,再往他怀里一埋,唤道:“白长轩。”
“嗯。”
“白长轩。”
“嗯。”
“白长轩。”
第三声上他迟疑了片刻,捧起我的脸,嘟哝道:“怎么回事?睡魔怔了?”
我摇头道:“将将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好苦。”
暗金色的瞳微微眯起来,嘴角扬开一抹浅笑,把我往怀里带,道:“什么梦?说给我听听。说出来,便没那么苦了。”
我仔细回想,有许多细节早随着梦醒忘了个干净,只记得大概,道:“我梦见一个修仙的门派,你是一派之主,而我,是你收养的小妹。我喜欢你好多年,你都没给我回应。还有一门子奇奇怪怪的师哥,大家感情都很好。可是……”
“可是什么?”
我忍不住鼻子又酸了一下,续道:“后来,你发现其中一人是魔道的暗桩。因为他,派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我最后也被他杀了。临死前,我还是没听见你说句爱我的话。”
白长轩沉默了一会儿,我抬头觑他。忽然,他微笑起来,嘴角弯弯的,狐狸似的眼睛也眯成一条线,道:“好阿月,你这是做的什么梦。你是我小妹?这不可能。不过,你倒可以为我生个小阿月。”
我脸上一烫,啐道:“正经些!”
他摊手道:“如何不正经了?”说着,他温暖的掌心便摸上我的肚子。片刻,又顺势将我压在**,嘴唇挨着嘴唇,低声道:“说句爱你也不是难事。阿月,我……”
我捂住他的嘴,道:“大清早的,别这么不要脸。”
他嘿然一笑,在我手上舔了舔。我像被火灼了一般,忙把手缩回来。这厮就瞧着窗棂道:“都午时了,不算清早。阿月,不如……”
我板着脸道:“不如我去做饭吧。”
“哎呀,你的厨艺,还是罢了,待会儿我去做。”
“那你现在就去。”
不由分说,他的吻覆上我脖颈,呵出的热气惹得我一阵阵酥麻。我想推开他,却是无用。得寸进尺地解开我的盘扣,他重复道:“为我生个小阿月。”
“我不!”我斩钉截铁。
“当真不吗?”长着老茧的手挨上我的肌肤,使得我打了个冷战。他辗转着亲吻上我的唇,大手在我背后亲昵贴紧。我所剩下的理智在这个动作后**然无存,等回过神,双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肩。
“不,不去算命了吗?”
他含糊道:“过年了,休整一日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