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几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笑,无非就是各自这些年发生的趣事。酒过了三巡,烨世离道:“老白,当年你是怎么骗到白小妹的?同一个姓,我起初还以为她是你小妹。”
白长轩噙着一丝笑,道:“哎呀,就是偶然遇上了,便结了夫妻,也没什么特别。”
“可有下聘?”
“可有拜堂?”
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让我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埋头吃浮元子。白长轩脸皮厚,打着哈哈道:“没,穷嘛,所以什么礼节都没。”
“啧啧,这样白小妹都跟了你,真是人长得好看占尽优势啊。”暮云摆着脑袋瘪了嘴,显然是对自己至今还独身十分惆怅。
我说着再去舀点骨头汤出来,慌忙要落跑。忽然听得有人道:“各位施主,贫僧路过此地,想化点缘,可方便吗?”
我一站起,便看见门口杵着个眉清目秀的俊俏和尚,蓦地一怔,也不知怎么就喊出:“莲华生?”
和尚也愣了片刻,举着佛掌问:“咦,施主认识贫僧?”
我慌忙摇头,明明是没见过的人,却又好像有些熟悉。正出着神,白长轩已经上前将人推进了屋里,道:“来来,有缘都是客,大师进来坐吧。”
“呃,这……”
“莫客气,莫客气。”
几声相劝,人已坐在了席上。我去舀完汤出来,就见几个老顽童打成了一片,笑声几乎把鞭炮声都掩了。
楚凤道:“干脆这样,明天也是个好日子,我们几人给你们做个见证,正式拜个堂。”
我一吓,忙放了汤盅,道:“楚大哥别取笑我。我和白长轩已经夫妻多年,哪有现在才拜堂成亲的道理。”
“呼呼,凤卿说的是。白小妹,女人哪能不穿一次凤冠霞帔?就这样决定了。老白,你一个算命的,看看明天什么时辰比较好?”
白长轩还当真掐起指头算起来,眯着眼一副大仙样,道:“唔,巳时一刻不错。”
我嗔道:“白长轩!”
他嘿然直笑道:“兄弟盛情难却啊,阿月。”
我踌躇须臾,皱眉道:“可……可我们哪有凤冠霞帔?”
“这还不简单?”沈之熊一拍桌子,随即大踏步走了出去。洛钰夹着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嘟哝道:“有即墨第一富户在,怕啥?”又将眼神转向莲华生,“大师要是没事,明天也留下观礼吧,做个主婚人也好。”
莲华生:“……”
不稍片刻,沈之熊就抱着一个大箱子回来了。一打开,金红两色艳丽得刺痛人眼。我一时有些感动,哽着喉咙说不出话,白长轩靠着我坐近一些,将我揽进怀中。
“阿月,看来,明日你当真要嫁于我了。”
我不语。
他又抚着下颚望天,道:“洞房花烛夜,你得为我怀一个小阿月。”
我一个浮元子扔进白长轩嘴中,道:“吃你的饭!”
白长轩被烫得含了泪,戚戚然地念叨:“啊,寒叶飘逸,洒满我的脸。”
“……吃饭!”
“吾妻绝情,伤透我的心。”
“……”
“阿月的话语就像冰锥刺入我心底,为夫真的好伤心。”
一阵哄堂大笑。我板着的脸面没绷住,亦跟着笑了起来。
过了亥时,白长轩送着东倒西歪的六个人出了门。莲华生因为没有去处,白长轩把客房简单收拾了一下,让他住下。
结果,到了次日巳时,挂着几张简单红布的喜堂中,就站了我和白长轩,还有莲华生。三人尴尬相对,大眼瞪着小眼。
我问:“温言和沈之熊呢?”
白长轩想了想,道:“昨夜好像一时兴起,去河里游泳,结果冻坏了,起不来。”
“……那烨世离和楚凤?”
“昨夜好像一时兴起,去花楼里喝了一夜的酒,结果头疼起不来。”
“……”我合眼握响五指,“暮云和洛钰?”
“昨夜好像一时兴起,去河边看姑娘洗澡,结果被沈之熊打得起不来。”
“……他们,他们!”我气得肝疼,一把扯下头上的喜帕,怒道,“我去把他们抓来!”明明说好要做见证,现在却挨个不出现,简直让人忍无可忍。我疾步走出屋外,惊觉昨日的雪已经化了。将近日午,青石板的街上还是冷清一片。朦胧的雾气罩在天地间,衬着令人心惊的安静。我觉着有些不对劲,心里却没有多想。去敲温府的大门,根本无人回应,试图撞门无果。我又转去了街尾的面馆,烨世离和楚凤不知去向,锅里的水还在沸腾着。
我一慌神,匆匆跑去暮云家。他家的大门也敞着,屋内没人,寒风一吹,无数书页翻飞出“嚓嚓”的响声。
我大喊了两句,整个城里,忽然好像只剩了我一个,单薄的音调在空旷的城中回**,一声又一声。
再找过巷口的洛钰,拍了黄小四家的大门,都没人应声。我害怕得紧,忙提着裙摆往回走。白长轩还在等我,白长轩还在等我……
这般念着,蓦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喊着:“小师妹。”
我一怔,讷讷地回头去看。
恰见不远处,暮云站在白雾中,眉头深锁,不像平常。他向我缓步走来,道:“小师妹,随我回去吧。”
我摇头,惊恐地往后躲,道:“回哪去?这是我的家。”
“小师妹……”他的双唇张张合合,想要说什么。我不愿听,捂着耳朵朝家跑。好不容易喘着气跑回了熟悉的所在,空****的喜堂上,却没了人,白长轩和莲华生,都已不知去了哪里。
我急得眼眶发涩,满屋子乱找,嘴里不停地喊:“白长轩!白长轩!”
暮云站在大门口,对我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我一顿,趔趄着扑到他面前,揪住他的领口大声道,“你将他们带到哪里去了?说,说啊!”
暮云的眼神软下来,满是心疼,抬起手替我拭了拭眼角,道:“不是我带走他们,而是他们从来不曾存在。”
……
脑中似被一道雷击中,霎时空白。我往后一退,重重地撞在门板上。纷乱的思绪如同叫嚣的怪兽,挣扎着要冲破束缚。我痛苦地抱住头,自言自语道:“不是,不是的。”
暮云上前箍住我双肩,道:“小师妹,你要逃避到何时?”
我推开他,道:“滚,滚!离我远一点,这里才是我的家,我不是你什么小师妹!我不是!”
“小师妹!”一声怒喝,他停在我眼前的指间垂下来一个透亮物事,我定睛一看,是一只玉色的骨手,通体碧绿水润,散发着冷辉。
“你还认不认得此物?”
我呆滞地将东西接过来,摊在掌心仔细观瞧。这是……
画面一闪,听见某人浅笑着道:“阿月,难道你要老夫做你的掌上明珠?这可是反了宾主了。”
我又听见与自己相同的声音:“若有哪一日,我不在你身边,这玉手就代替我,护你周全。”
所有的光影重叠起来,一幕幕,一声声,将我逼得快要窒息。暮云适时地握住我的手,像是在哽咽,慢慢道:“小师妹,这梦虽完美,可它终归是梦。真正的暮云,真正的洛钰,真正的沈之熊,都还在外面等着你。还有你心心念念的人,大师兄和莲华生。”
我抖了抖,眼下两行水泽滴落,抬起眼,看着暮云较之从前已有些憔悴的容貌,深吸着气,喊:“二哥。”
他骤然抿唇,笑了笑,将我握着玉手的五指一紧,轻轻拍着,道:“醒来吧,小师妹。”
我哑着嗓子答不出话。
暮云再与我对视片刻,转身走进了雾霭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等着你回来。”
一言尽,人已消失。我在门前杵了半晌,水泽无声地落了半晌。再抬眼看看云层里的太阳,是如此的不真实。回过身,街道依旧,只是从来没人存在。在这个梦里,静得只有我一人。
睨着翠绿的玉手,睨着喜堂还未燃尽的红烛,我擦了眼角的泪,对自己道:“该醒了,白里月。”
“我……回来了。”
剧烈的几声咳嗽,呛得我从**坐起。入目景物,是熟悉的西厢。灯花跳动出一声刺响,老二彼时正盘腿坐在屋中,片刻后,亦是睁了眼。我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枚玉手。调整了一番思绪,我试图下床,结果身上疼得厉害。一低头,才发现浑身上下都是伤口,没一处完好。老二踱到我身边,像是笑,却又掖着无限苦楚。
“你终于醒了。”
“嗯。”我揉揉眉心,“发生了什么事?”
记得昏迷前,我看见老八被老四一剑贯胸,而后我追去骨族,被老四的魑魅大军围困。再后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抓住老二的双臂,我颤着声音问:“老八他……”
“死了。”暮云合了合眼。
我身形一晃,偏头呕出来一口血。老二见状,急着为我运灵力平顺气息。
“守住灵台,莫再伤了心脉。”
我推开他的手,又问:“白长轩呢?他在哪儿?”
老二面色更是难看,努力扯出半丝笑安慰我道:“大师兄没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什么都不记得?”
老二背对向我,静默了片刻,才道:“你被烨世离所擒,是大师兄救你回来。现在仙道三派与当年残留在人界的欲界大军正在鏖战,死伤惨重。骨族的封印也有损毁,现在正在想办法修复。”顿了顿,又道:“岚羽先前为救大师兄,死了。莲华大师……也伤重濒危,现在被大师兄封冻了全身的经脉,在留风洞内。”
我闻言,当即心神俱裂,不管不顾地捂着伤口站起来,踉跄地攀住暮云的双肩,道:“不,不可能。莲华生他怎会……他是欲界的左神将,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就……”话到此处,我却再也说不下去。
这个伪和尚,一向喜欢藏招,不会这么容易就受伤。还有,他分明说他厌倦了血腥,又为何要卷入这场是非。
莲华生……
莲华生……
究竟……何以至此?
老二摇着头,道:“小师妹,你先安心养伤吧。”
我推搡着他往外走,道:“我要去见白长轩。”
老二拉住我,犹豫半刻,道:“大师兄……他暂时不想见你。”
“为什么?”
“别问了,小师妹。眼下大师兄为抗欲界,无暇分身,你若真是为了他好,先将自己身体养好,莫要再令他分神就是。”
说完,老二将失神的我扶回**坐下,又叮嘱了两句:“时逢乱世,你莫要外出。空青会按时来给你送药,你先歇着。我尚有要事,先离开了。”
我默然无言。
老二走后,我在昏暗的房中枯坐了一宿,翠色的玉手静静躺在掌心里,凉得透了心。分明昨日还在一起的旧人,一转眼,便天涯两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