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青禾居,莲华生很贴心地已经帮我二人订下两间上房。更贴心的是,他跟掌柜说,账就记在那名白衣姑娘头上。是以,我前脚刚进客栈,掌柜后脚就跟我打算盘,道:“那巨獒吃了四只三黄鸡,五斤牛肉,六斤素包子……”
包,包子是按斤算的?
我有一种即将破产的感觉。
掌柜打了半炷香的算盘,我头疼地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给你一千两银票。”
掌柜立刻双眼铮亮,道:“姑娘你真是好人!”
老狐狸也向我投来一个你果然又背着老夫敛财的深沉目光,盯得我既心酸又无奈。这些可都是辛苦钱!
回了房中,遣小二打了两盆热水梳洗,早早便入睡了。难得一觉好眠,梦里没个纷扰的事情。本以为能睡至天明,不想半夜时,却被客栈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吵醒。我翻来覆去片刻,实在睡不着,便打了响指点亮了烛火。
推开窗户,觑见月影渐沉,估摸着该是寅时三刻了。我索性穿整衣衫,去院子里看看是什么人。
尚未走近,话音就清晰起来。
是莲华生道:“你当真打算这样做?分明可以保持现状的。”
“……”
“哎,贫僧明白你在想什么,但这样拖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我知道。”竟是白长轩接的话,“只是怕失去吧。哈,想不到,老夫也有怕失去的时候。”
“白……”一字顿住,我负着手走近。莲华生眨眼就转了话锋,谄媚笑道:“老丈人百毒不侵,难得有弱处啊,他人连这都捉不准,还如何与你斗。”
白长轩顿时头顶冒出不知名的黑色灵气来。
见他们不避讳我,我自然也是悠闲地踱了过去,左右看看对坐的石桌,恰好三方石凳。落了座,我道:“你们半夜扰眠是为何?”
两人似心有灵犀一般,一者看高楼,一者看月亮。
我握响五指,道:“不打算回答吗?”
白长轩突然回神,道:“哎呀,阿月,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
莲华生亦不甘示弱地做戏,道:“对啊,排骨,你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我气结地捂头,道:“够了!平日打得要死要活,半夜是在联络感情吗?”
“无。”白长轩正色道,“老夫正在研究莲华大师的弱点,看下次怎么弄死他。”
莲华生附和道:“正是正是。贫僧也在想怎么才能不让老丈人弄死又能抱得排骨归。”
“……”
这一句话成功让白长轩黑化,一指灵气猝不及防地打得莲华生闷头吐血。
我实在无奈,摇着头打算回房。白长轩拉住我,表情肃然,道:“坐。”
我顿了顿,依言回到原位。
沉默了会儿,他道:“老夫为何离开绝仙阁?”
嗯?这个问题不是该我问你吗?难道是为了我?不对,若要我答这种不羞不臊的话,某人的脸应该比我红得更快,但见他丝毫没有玩笑的意味,我也跟着拧起了双眉。
狐狸眼睇着我,他提示道:“将岚羽入绝仙阁后老夫的反应一一回想,再告诉我,老夫为何离开绝仙阁。”
……
岚羽入绝仙阁,是为霸王硬上弓,白长轩的反应……白长轩的反应……
我沉思须臾,道:“为了逃亲?”
“……”老狐狸一副想糊我一脸八宝粥的模样。
我哽了哽,再仔细回想。
岚羽住进来以后,白长轩说过,是要看岚羽如何落逆转胜局的棋子。而后,他去过万和派。再然后,我吃下四哥的催情药,他在被迫的情况下吻了我。再然后他就直言拒绝岚羽了。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蓦地,一道灵光闪过。
他曾问我右神将的事!
我皱眉:“难道是欲界?”
此时,左右两个人都正色起来。白长轩合了合眼,道:“你虽然连老夫智谋的十分之一都没学会,但总算也不致太过让我失望。”
……
这句话,莫非我可以视其为称赞?
片刻,老狐狸继续道:“其实,从一开始,岚羽的真正目的就不在与老夫成亲。”
这我知道,老狐狸曾经说过。
“但直至老夫去了万和派,才总算明白,她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盘算。”默了一默,双眸一眯,“宏卿曾在念灵珠被我取走后,去碧云峰找岚音商议如何讨回。那一日,他偶然发现岚羽在和一名陌生的黑衣人说话,那人身上所散发的气息,并非仙道之人。此事原本没有不妥,但,三界武会前夕,宏卿在绝仙阁又见到了岚羽与那名黑衣人。”
我手指一抖,道:“情夫?”
“……”
“……”
白长轩已经想打死我了。我干脆不说话,一本正经地望着他。
摇了摇头,老狐狸接着道:“那个人,若老夫没有猜错,应是多年前欲界之战里幸存下来的右神将。”
此话一出,我连抽了几口凉气,半晌都没反应。
“何以……何以这么肯定?”
他的眸光在我身上打了个来回,又收回去,道:“这是近日才确定的。此人智谋,并不下于老夫。其布局更是深谋远虑。从我命你取回念灵珠开始,就已经在他算计内。岚羽上绝仙阁要念灵珠的目的,只为确定一件事。”
“什么?”
莲华生替他回答道:“你。”
“我?”我惊讶了一下。
“嗯。”老狐狸点头道:“确定老夫的软肋在哪儿。不幸,这一捉,还当真捉准了。”
我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有些高兴,但更多的,却是自责。老狐狸见我这般,手在木桌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确定后,方才提出三分真七分假的三界武会要求,就等着老夫开口拒绝。一旦如此,她便可另提寻找人形凶兵为代替。”
我有些糊涂,问道:“为何不直接要我们寻找人形凶兵?”
“因为,此神器一旦众所周知,极易引来觊觎。再加上她当年导致了骨族的覆灭,是为不祥,所以绝仙阁大有可能拒绝。”
我总觉得老狐狸说话颇为奇怪,但哪里怪,我一时半会儿又答不上来,只好默然听他说下去。
“而这人形凶兵,是开启欲界三角封印的关键。”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瞠目结舌道:“岚羽是欲界之人?”
“不是。”
“那她为何……”
“兴许只是利益交换。这其中涉及的,不是老夫关心的重点。”
我微微颔首以示明白。
老狐狸莫名瞄了一眼莲华生,才道:“先前老夫去找莲华生,一是确定右神将生死,二是确定人形凶兵的作用,三则确定欲界封印之处。而后,我路过弥留虚境和天浴峡,其境况皆是一样,万物化灰,生机尽失。更证明了老夫的推测,已经有人在破坏两地封印。”
“那么……”我问,“这人形凶兵,我们还找不找?”
“找!”老狐狸斩钉截铁,“已经到了此步,老夫便要将计就计。”
原来,那日岚羽有机会对我提出要求,老狐狸是故意先走一步。他能将这些事情都料尽,又怎会猜不到我的举动,只是,我还有点不懂。
抬起眼,我问:“你对右神将的事情已经有所掌控了?”
他不语,忽然反问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阿月,在你心中,什么最重要?”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还用问吗?我一仰头,正色道:“你。”
他哽了一下,佯作微怒,道:“除了老夫!”
“那,那就是……莲华生……”
蓦地,右侧一束强光射过来,是莲华生的眸色,他搓着手,略有点要发狂的模样,道:“啊!排骨,贫僧真是……真是太感动了!我……我真想……”说着,一个虎躯扑过来,幸得老狐狸动作快,横在了中间,莲华生挂在他身上,还在对我挥手。
我漠然道:“别高兴太早,想想自己身上的封印。况且我还没说完。除了白长轩,在我心里最重要的,是五哥、七哥和那几个老顽童,最次才是你!”
“那也不妨贫僧对你深如大海的爱意。”
“……莲华大师。”
“老丈人?”
华光一闪,莲华生被震出了七八丈远。想必白长轩的眼神太富杀伤力,他从狂喜的状态里成功脱离,继续当人肉背景。
良久,白长轩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东边泛开的鱼肚白,像说给自己听:“是啊,兄弟百年,太过不易。”
“什么?”
他笑道:“无事。”继而又道,“好阿月,世途无尽,风波诡谲,也许有一日,你只能独自去面对。老夫现在把这些布局一一说给你听,就是希望若真到了那时,你尚能如老夫在侧,洞悉一切,好好护得自己周全,晓得吗?”
我心头一抽,站起身来,话中夹杂着怒气,闷声道:“不会有那一日!”
“……阿月,莫要任性。”
我不想听这些所谓的劝解,转过身背对他,道:“这一世,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若要身披风沙,我也随你历尘。你若要脚踏黄泉,我也伴你左右。”
“阿月!”
“总之,白里月活着,是因为你白长轩。”
“……”
半晌无话。老狐狸骤然扶额,道:“麻烦呀。”
“你已经惹上了,没办法。”
“是啊,唉。”装模作样叹着气,老狐狸又看了回天色,低头一算,“差不多了,要赶在两日内回转绝仙阁。出发吧。”
我疑惑道:“不是要步行吗?”
“该看的风景都看过了,此行无悔。”
“……”
说着,白长轩率先招来云头腾上半空。滚滚这个时辰也睡醒了,屁颠屁颠地跑来蹭我。莲华生走近,抿着唇对我道:“排骨,其实,你考虑一下,贫僧真的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冷眼回视,道:“哪里不错了,一辈子都隔岸观火吗?”
“你要是愿意,贫僧可以破戒啊。”
我翻个白眼,道:“你还是跟滚滚相守终生比较好。”
莲华生欲哭无泪。
一同捏了诀,我又问他:“既然人形凶兵可以开启欲界封印你是早知道的,为何没点行动?”
他摊手答:“我一直有所行动,妄图占人形凶兵为己有的。”
猛的,一道紫光打过来,莲华生顿时往下坠了数百丈。风一过,他号叫得惊天动地。我俯瞰了一眼,深觉我的暴力真是随了白长轩。
不过……他怎么又打他?
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