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大理解莲华生,他这是要从和尚改行做媒人吗?但不论如何,我还是为他的识时务竖起了大拇指。
白长轩尽力护着我在人潮中碎步行着。我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右手迟疑了片刻,终归探过去扣住了他的五指。老狐狸脚下一顿,回头来看我。我举头望天,错开他含义丰富的目光。须臾,低笑一声,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牵着我往前。
这样的主动,反倒让我不得安生,便是指尖丝丝的温度,对我来说,也是撩人心弦的。
我和老狐狸,从没这样并肩过。
居多过往,都是我在进,他在退,永远让我摸不着。
而今的他,总让我觉得像在做梦。
我抿着唇不语,在嘈杂的人声中走了一会儿。期间,不乏有上来贩卖小玩意儿的,都被我一个眼神吓跑了。
这种时刻,怎容他人捣乱?
老狐狸每每见此,都要笑上两声。
我道:“你是出来卖笑的吗?”
他回:“哎呀,老夫和阿月难得出来走上一回,自是欣喜。”
我脸又不争气地红了。别开头,沉默了会儿,我道:“从没听你提及过你的故乡。”
“嗯?”对我提出这种问题,他大概很不能理解。
像我们这样修仙的人,自入仙道,便断了红尘,过往的一切,都是云散烟消,甚少提及。但白长轩总不是出生在绝仙阁的。他幼年是什么样子,在哪儿度过,我向来很好奇,只是没机会询问。今番逢上这种奇特的节日,恰好就应景地问上一问嘛。
“时间太久,老夫自己也忘了。”
我不信,道:“家也能忘?”
深邃的暗金眸锁住我,片刻,他笑道:“对老夫来说,有你的所在,就是家。”
“你……”我话头一哽,眼睛突然有些朦胧之意。这老狐狸,总是这般出人意料,我还没想好怎么做回应,他又补充道:“在绝仙阁,你在,老夫几位师弟安在,便是一个完整的家。”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看来是我想多了。一时落寞,我垂下眼帘。往边上靠了靠,看见一个挂满花灯和饰品的小摊贩上,一枚翠玉所制的手掌形物件在烛火下闪出水润的色泽。按照我多年搜罗宝贝的经验来看,唔,此物……不差。
最顶好的是这造型。我心里喜欢,便拿着东西左右瞧了瞧。一名年轻小伙从人群里窜出来,满面笑意地对我道:“姑娘喜欢这掌上明珠吗?”
掌上明珠?
我抽了抽眉头,问:“这明珠在哪儿?”分明就只有一个手掌而已。
小伙子露出一个你不懂我不怪你的眼神,细细解说:“这是我们即墨的大匠师特意打造的定情之物。所谓掌上明珠,意思便是,你将这物送给心上人,他就是你的明珠呀。”
……
深奥!
我甘拜下风地点了点头,再斜眼瞅瞅白长轩,问:“多少银子?”
小伙子一脸深沉笑意,道:“此物,不卖!”
“啊?”不卖你挂着?我磨刀霍霍,正打算用强。年轻人看得懂脸色,见势不好,立马接着道:“姑娘听在下说完。今日是我们镇的花灯会,只要姑娘能对上花灯上的诗题,便可自取喜欢的物事。”
我道:“这不好吧,要不你还是收银子?”
小伙子很有骨气,直摆手道:“不行,对诗题这是规矩。”
所以,你们这就是摆明在欺负白丁了。我欲动手,可白长轩在一旁负手噙笑眯眼观之,我遂觉得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他的脸,他肯定会把我扔进冰牢去。重则,还有可能大半月不和我说话。我们俩现在进展得正是好的时候,这种情况万不能发生。
硬着头皮,我调整了一下神色,道:“说吧,什么诗题?”
白长轩哈的一声轻笑。
我扫了他一眼,昂首挺胸。
小伙子殷勤地替我从一盏琉璃灯里掏出纸条,念道:“上阕如此,姑娘听好,床前明月光。”
这个我听过!
自得满满地看了眼白长轩,我朗声道:“喝了一碗汤。”
“噗。”小伙子喷了口口水。
我嫌弃地站远了一点,皱眉:“如何?”
他笑得差点背气,摇手道:“不对不对,姑娘错了。”
逢上他这种反应,旁人也觉有趣,是以驻足观看的越来越多。我侧首瞧见白长轩脸上黑了黑,后脖颈有点发凉。
小伙子问:“姑娘还来吗?”
为了那玉手,我道:“来!”
他又掏出一张花灯纸条,贼溜溜地抬眼,道:“举头望明月。”
我思量复思量。
老狐狸的目光渐渐从充满期盼到惨如死灰,扶着额头侧了身不忍再看。周遭,一片安静。我定了定神,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启齿道:“拉,拉了一裤裆。”
哄堂大笑。
白长轩一晃,指着我道:“阿月你!”
我想,我大概把老狐狸气得不轻,他辛苦教我几十年的文学素养,已经当众死在这一日了。反正我就这点底蕴,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站直了身子俯瞰周围笑弯腰的人,瘪着嘴十分坦**。
老狐狸闷声道:“还不离开?”
我站着不动。
他又问:“怎么?”
我指着那只玉手。
“想要?”
我哼了一声,扭头。已经习惯了不在他面前服软,这会儿要不是不能硬抢,我也不致如此。老狐狸默了一默,突然手上捏诀,念了声:“抽丝剥茧。”
然后,整个街上的人同时止笑,面面相觑道:“刚刚发生什么事?”
“……”
罪魁祸首真狐狸看见这一幕,相当满意。他气定神闲地往小摊前一站,指着玉手对小伙子道:“这个,怎么卖?”
小伙子又把先前对我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白长轩听得仔细,我站在一旁,对他巧夺天工的演技深表赞叹。
入了正题,小伙子照旧拿出纸条,这回的比给我出的诗题还难,说的是:“奴照水月梳鬓华。”
……听不懂。
思忖了眨眼的时间,白长轩淡然对之:“君扬怒眉战天下。”
一连引起好几声赞许。不少女子也驻足下来,心神**漾地看着老狐狸。我心头不爽,正要取过玉手离开,那小伙子道:“等等,还有一题。”
“……你想死吗?”
小伙子一抖。
白长轩止住我,道:“无妨,再一题便是。”
战战兢兢的,小伙子出了上阕:“指上一弦倚月楼。”
“翻袖风云平九州。”
话音落定,掌声四起。白长轩从容拿过玉手,对我道:“现在,可以离开了?”
我闷闷点头,在多数女子艳羡的眼神里,随着他快步踱出了人潮。我们两人默然地走到一方拱桥上,人烟已少了些许。衬着夜凉如水,脚下河流不时漂过几盏花灯,承载着他人的期盼。我一向对这些小女子家的物事嗤之以鼻,哼了一声,心里想着,这些人如此顺应时俗真是可笑,我真做不得这随波逐流之人。
白长轩摇摇头,将玉手摊在掌心上递给我,问:“为何想要这件东西?”
我别过头。
他想了想,沉吟道:“哎呀,不会是送给老夫的吧?阿月,难道你要老夫做你的掌上明珠?这可是反了宾主了。”
我瘪嘴,道:“不是。”
“那……”
望了望满天星子,我故作淡定,缓缓道:“我只是觉得这玉色不错。”
“哦,想不到阿月搜罗在黄泉月里的好东西如此众多,还看得上这凡间的一枚璞玉,当真令老夫吃惊啊。”
这厮,又揶揄我。我翻了记白眼,再看看那玉手,小声道:“这东西,很像我的骨手。”
他一顿。
我侧身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若有哪一日,我不在你身边,这玉手就代替我,护你周全。”
老狐狸身形一僵,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才会心笑了笑,将玉手收进胸口放好,道:“阿月有此心意,老夫断不能辜负。只是,我不是说过,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吗?”
是说过,那时的自称还是为兄。
我心头跳了一跳,匆匆避开他的视线,道:“别那么有自信。”
“哎呀,老夫对你,一向有自信啊。”
“白长轩!”
一声低喝,时值远空上炸开几朵烟花,印在白长轩的眉目里,好看得让人晕眩。我抿了抿唇,靠近一步。想起那天夜里他双唇的触感,不觉握紧了掌心。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良辰美景,斯人相伴,若不做点什么事,倒显得浪费了。看着我向他走近,老狐狸一再往后挪,板着脸色装正经,严肃道:“阿月,你想干什么?”
“我……我想……”
我伸手去拽他的领口。白长轩一惊,看着旁人路过时投来窃笑的目光,颇为不自在,握着我的腕子道:“这可是大庭广众。”
又一枚烟花炸开,五彩流光。我瞳孔一缩,嗫喏道:“上次你吻我的时候……”
“咳咳,阿月!”他有些恼羞成怒。
我挑挑眉,接着道:“不也是大庭广众吗?现在也没你我认识的人。”
“那也……”拒绝的说辞还没出口,我已经迅速拥了上去。白长轩一颤,被我抱着动也不敢动。我将下颚搁在他的颈窝,深吸了一口他身上好闻的青草香气,扭头望着银辉溢彩,喃喃道:“白长轩,要到何时,你才会承认你也对我有一样的感情呢?”
“阿月……”
河道两旁,垂柳之下,亦有情人执手相拥。我一边睨着旁边羡慕他人,一边收紧了双手,道:“八哥说过,若是自己的心意没能传达给别人知晓,那和没心意则是同样的。白长轩,我所求的,不过是你一句话罢了。”
蓦然,温暖的指尖穿过我的发,柔柔地贴在我肌肤上。我抬起头,刚巧撞进低垂的暗金眸中,他道:“欠你的,先一并记下,以后再奉还。”
“以后?是多久以后?”
他沉沉叹了口气道:“诸事清平以后。”
我不大明白这句话是什么含义,只是凝视着他微微锁起的双眉,总觉得有些心疼。不愿再进逼,我点了点头,靠回他肩上。
烟花仍在绽放,有人唱起了情歌,一字一句,皆是浓情蜜意。
“思君醉酒意,梦回与子老。月下同你会鹊桥,百年共寝此寒巢。”
我笑道:“唱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白长轩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恼怒道:“看来,老夫真要重新教你诗词了。”
我跳开,义正词严地拒绝道:“我不!”
他道:“由不得你。”
“你这是恃强凌弱。”
“不错。你想如何?”
“……”所以,这才是一派之主的真实面貌吧,什么柔情似水,都是做戏的!我晃了一晃,痛心疾首。在这当头,他向我伸手道:“时间不早,回去休息吧。”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掌心,取下银面具,扬唇一笑,覆手上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大致就是说眼下这种境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