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伪和尚都在我身旁叽叽咕咕。十句话有九句是这样的:“排骨,你当真不愿考虑吗?贫僧一不酗酒二不上花楼,除了养狗没有不良嗜好。”
滚滚:“汪汪!”
“哦,养你也不算不良嗜好。”莲华生安慰地拍滚滚的头。
“……”
“还有,贫僧玉树临风面如冠玉,和你在一起,简直是神仙眷侣,他人艳羡啊。”
“……”
“最重要的是,贫僧愿意和你一起敛财并不乱花银子。”
“……”
我看着一侧的某人濒临爆发,好心提醒莲华生道:“不要找死。”
“什么找死?”
我道:“就是……”
然后下一刻,莲华生就被打落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我抽了抽嘴角道:“就是如此。”
……
正值暮日迁西。
放眼望去,四周群山连绵。中间一处圆形盆地,地势广阔,飞沙走石在其上空肆虐席卷。
白长轩道:“就是此地。”
话罢,往下撤了云头,我紧跟其后。莲华生不一会儿从坑里爬了起来拍着一身的灰,严肃道:“我说老丈人,下次动手前能不能给个信号?贫僧年纪不比你小多少啊。”
老狐狸森然斜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入目处,一片狼藉。劲风一过,带起灰化的黑沙扬开方圆十里,笼天罩地。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还有发黑的人骨,诉说着这里曾是一副怎样惨不忍睹的人间炼狱,唯有正中的一块石碑完整无损。
我凝目观望片刻,耳畔,有无数怨灵的凄厉嘶吼,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我的灵台受这声音影响,顿时有些陷入混沌。
白长轩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股清圣灵气入体,帮我稳住了思绪。我转头看他,微微颔首。
见我无恙,他才解说道:“当年骨族上下一千多人一夕覆灭,其怨气不可小觑,你需得守住灵台清明,才能不被他们影响。”
“嗯。”
应完此声,三人一同往中间行去。越到盆地中腹,怨灵之音便越大。我四下查探了一圈,总觉这地方似曾相识,好像来过。心下疑惑着,我拧了拧眉头,但见身旁两人一如往常的泰然,便问道:“要从什么地方开始着手?”
白长轩沉吟半刻,觑着当中的石碑,道:“碑下有一口锻造兵器的石炉,去那里看看。”
我点头,当先走了过去。
耸立的碑身直入云霄,在前方两丈的距离,齐腰深的石炉里还残留着烧了一半的碳石。炉子边上,血迹斑斑。我深吸一口气,探着手去触了一下。
蓦地,脑中像被雷劈中,猝不及防地闪过一个画面。
血腥的红,衬着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大喊:“不要!”
我一吓,忙缩手回来。
白长轩看我神色不对,只是双眉一动,抿着唇欲言又止。我来回看了看他和莲华生,疑虑更盛。再低头凝视石炉,却不敢再碰了。
此时莲华生走到石碑前,仰头看了须臾,回身问我:“排骨,你可认得这上面的字?”
“……”
本姑娘这辈子认识的字不超过五十个,明明旁边有个学识渊博的老狐狸,你不问他,偏偏来问我?深表鄙视地挑了个眉头,我正想说不认识,哪料,一抬头,那碑上刻画的不知名文字好像有生命一般,歪歪曲曲地扭动起来。红色光束自碑顶一圈一圈地掠下,每一次动作,都像在我心头敲了记警钟。
我有些头疼,捂了捂脑袋。
老狐狸在边上道:“不大对。”
莲华生亦沉闷回应:“有魔气。”
我一惊,定下神来环望周遭。只听风声鹤唳,颇有些山雨欲来之兆。往他俩走近一些,我问:“是欲界的气息?”
莲华生颔首,随即又自我反驳道:“除了右神将与贫僧,应无其他人留在人界。”
“会不会是你口中的魑魅?”
“不可能。右神将不会在此时采取动作。”说着,睇了眼白长轩。白长轩似也赞同他这说法,垂低了眼帘。
就在我们三人猜测的当头,蓦地,风起尘扬,碎石犹如利刃向我们袭来。我急忙翻掌化出屏障,护住他二人,却被这强大的气劲摧得气血翻涌。暗地里再提八成灵力,脚狠狠定在地底,以期稳住身形。
四方,杀气愈发凛冽。待砂石抨击屏障达到最狂猛的时刻,忽然,声响一静。
然后,一记磅礴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势自上方狠狠劈落,我化出生之刃抬手一击,两道气劲在空中碰撞,猛地发出一声巨响。我灵力化出的屏障顷刻崩毁,刀势不及对方,赫然被震退数步,喉头一热,一嘴腥味溢了出来。
此招过后,沙尘消散,视线逐渐清晰。
白长轩沉吟,目光锁在前方。
滚滚也冲着他看去的方向狂吠。莲华生忙箭步到我身侧,蹙眉道:“排骨,有没有怎样?”
我摇头,拭了嘴角血迹,顺着老狐狸的视线看去,一袭水蓝白色相间的长衫在风中飒飒翻飞,其袖口上还绣着鲜艳的牡丹花。
我一怔,嘴里喃喃道:“这是……”
老狐狸也有所感地回头睨我。
得到他肯定,我忽然想起许多事。老九沐沧尹在我尚且年幼时便离开了绝仙阁,我对那人唯一的记忆,是他喜穿水蓝白色的长袍,且袍上必有牡丹作衬。
难道……他是!
我开口,喊道:“九……”
哥字尚哽在喉咙,那人一转身,脸面右侧是修仙之人入魔后特有的魔纹。我心下一骇,他已快势攻来。我不及反应,白长轩已幻化琉璃耀华起招迎了上去。
当年老九的一张曜日弓能集天地精华,化风啸为利箭,百无虚发,威力磅礴,已在东皇立下千古第一弓的名头。时至今日,他入了魔,弓势更狂更狠,连老狐狸都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片刻,白长轩侧身闪躲疾驰的利箭时,便被伤了右臂,一时血色入土。
我眉间一蹙,忙提刀灌注十成灵力,血月第六式挽出无数寒凛刀芒,跃进了战局。
二对一,竟是没占得优势。
好在白长轩和我配合默契,一时也不致落了下风。
只是,在这关键的时刻,莲华生这厮却站在远处,一直举着佛掌摇头,碎碎念着听不懂的话。我趁着间隙喊他:“快来搭把手!”
伪和尚凝重地觑我一眼,后退道:“贫僧不想再染血腥,不想再度红尘。”
“莲华生!”
他犹然杵在原地。
我无奈,只得专心应对战局。
沐沧尹已经入魔,显然不记得他的掌门师兄和我这小师妹,每一招都是狠绝无匹,直想取我二人性命。我和他互对一掌,当即虎口开裂,鲜血不止。白长轩一声低吟,将我护在身后,独自以咒灵之力抗衡。
所以嘛,智者也不是万能的。就譬如眼下,一旦嘴上功夫无法施展,他立刻便落了下乘。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心保全我。
这样的人,我又怎能容忍让他伤在我前面?
出神的一刹,沐沧尹虚晃了一招,眼看是冲我而来,不料,待我回身躲避时,他动作迅速地射出一箭,却是冲着老狐狸而去。
我当机立断,血月第八式狠狠劈出,与利箭一撞,改变了其走向。刚长吁一口气,又一支箭疾驰,我不及回防,被穿透肩胛。随着强大的力道,顿时被冲出数丈远,撞在了高耸的石碑上,又滑落下来。双脚好不容易站定,一扭头,我喷出了一大口血。
莲华生仓促喊道:“排骨!”
半空,白长轩亦回头道:“阿月!”
就在这会儿,沐沧尹再攻,白长轩一掌对上,两人各退半步,老狐狸嘴角亦是见了血色。我摇晃着杵刀要再上前护他。蓦地,背后一道强大的引力将我紧紧吸附了过去。我没有防备,等到回神时,整个人都贴在了石碑之上。只见周遭红色氤氲霎时密布,隔开了厮杀的声响,碑上红光倏缓倏急,至最后,整块碑都成了猩红一片。
一时间,我脑海混沌,疼得像要炸开来,无数画面如书页般翻过,清清楚楚汇成了一句话。
“焚筋为铁,化血为灵,沾之思虑,铸骨为锐锋,是为,人形凶兵。”
我心神一震,恍惚时,尖啸四起,透耳噬心,我的身体像被许多人拉扯着,痛得像要撕裂开来。
“大祭司,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此女婴是凶兵体质,留她在世间,会为吾族带来无尽灾难。”
“但是,她也是我们族人的一员啊,大祭司,你救救她吧。”
谁在说话?
我不知道。
看见的画面是什么?
我也不明白。
像泛了黄的记忆,在冥冥中被重新上演。每一幕,每一处,都让人揪心地无可逃避。我终于明白我为何对这里有熟悉的感受,我也终于明白,摸上石炉的那一刹,听见的是谁的声音。
那个女人,我该唤她母亲吗?
画面重重叠叠,是骨族大祭司在我身上结下人形凶兵的封印,亦是所有族人对尚是婴儿的我呵护备至。母亲抱着我和别人谈笑风生,还说将来要为我觅得一个好夫婿。
再后来,中阴谷外旌旗飘扬,写的是绝仙二字。
一夜间,六月霜降,哀鸿遍野。
我看见白长轩,那时的他还手执着长剑,也看见师祖沐天风,翻袖风云里,尸骨堆积成丘。
竟是这般……
竟是这般啊!
我白里月竟认了灭族仇人为兄长,还爱他这么些年。
我突然明白,莲华生为何对我处处忍让,对我黏着不放手,就因我是他们口中的人形凶兵,能开启欲界封印!
我也突然明白,那日三界武会,众人看我使出最后一招时的惊讶,就因我的凶兵体质未成形,却在绝境中爆发了潜力。
我还明白,莲华生问白长轩那一句,收养我,是为了什么。
可笑,我从来以为白长轩多情,却未曾发觉,他原是这般的绝情。
生我,无法养我;养我,另有所图!
心如刀绞,五脏六腑,像被石瀑冲击过,痛得我无法自抑。
所以,白长轩,你一心拖延来骨族遗址的时间。你为了让岚羽不提人形凶兵,甚至愿意再执剑,就为了让我无法识破你的真正意图吗?
你……当我是什么?
一口杀人之兵?
“哈哈哈哈哈哈。”狂笑起来,我也不知在这样的痛楚下,我是怎样笑出了口。身后的吸力渐失,我跌坐在地。
再抬头,眼中尽是血腥的红。
起身,提刀。
莲华生冲过来,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见。只看见空中两人尚在缠斗。我稳了稳身形,一跃上前。时逢沐沧尹横弓劈下,白长轩翻掌一迎。手里的生之刃白光大作,临近了,我一刀刺出,许是察觉到杀气,白长轩另一只手凝力击来,却在看见是我的当头,险险收了招。
疾风掠过。
白刃穿透掌心,狠狠地刺在白长轩胸口。
万物的声响,在这一瞬,忽然静止下来。
我眼里覆着温热,看也看不清,只嗅见血腥味,看见红艳的天地。
约莫是痛到极致,产生了幻觉,我竟好像看见白长轩的暗金瞳里闪着莹光。一开口,黏稠的红色**覆了他苍白的唇色,他叫我:“阿月。”
我吼道:“闭嘴!”
他咳了一声,血喷在生之刃上。我问:“白长轩,这么多年,你就是为了利用我吗?”
他默然。
声音颤抖着,我继续问:“因为我是人形凶兵,所以,你灭我族人一千余,就为了将我带回绝仙阁?”
他依旧沉默。
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天晓得,我多想听见他再说一句,好阿月,我怎舍得如此待你。
可……什么都没有。
我只手捂住脸,水泽透过五指滴滴滑落。他的身后,沐沧尹再击出一掌,白长轩受这掌势,止不住往前两步。一声刺耳的嗡鸣,我手里的刀从他胸前刺过,又自后背穿出,他的手,也堪堪到了刀柄的位置。
冰凉的温度有些心惊的覆上我握刀的手。
沐沧尹再想攻来,滚滚奋不顾身地冲上前缠住了他。我和白长轩落在地面,他看着我,眉头一动,字字清晰地问:“阿月,这一刀,够不够?或是,再一刀?”
我心口猛地一阵钝痛,喉头的腥味愈是浓重。抽回生之刃,我气空力竭地踉跄两步,摇晃着往后坠下。蓦地,一个怀抱接住了我。眼前金光炸开,莲华生头上的舍利尽数飞散,三千红发倾泻而下,映着已变为阴鸷的眉眼。他额上的魔纹隐隐浮现出来,佛相刹那毁于一旦,取而代之的,是自炼狱归来的魔。
大悲大喜,极爱极怒。
我双眼一合,晕厥前听见最后的话,是莲华生低沉的怒音:“你,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