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须臾,没有答案。老头侧身对着我,道:“先让老者为姑娘算上一卦吧。”
我不语,板着脸色,对上他的视线。这老头眼睛一眯,神神道道地道:“姑娘天庭饱满,印堂发亮,双目……”眸光移到我眼下,“双目……”
我道:“怎么了?”
莫名的,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觑向莲华生,继而又转回来看我,语气骤然冷了三分,道:“你这眼睛这么黑,昨夜没睡好?”
我一怔,问:“这也影响前途?”
老头奓毛,顿时吹胡子瞪眼道:“是不是这和尚侵犯你了?”
“啊?”
“啊!”
“汪!”
很显然,我们三个同时被老头摸不着头脑的话给震惊了。听见狗儿一声大叫,他才敛了些许情绪,正逢小二送茶上来,老头忙给自己斟了一杯,再抿上半口,笑道:“哎呀,老者失态,失态了。”
我忽然有一种被雷劈了的感觉,灵光一闪,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换了种神情,我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还继续算卦吗?”
“算。”放下杯子,老头睨着我,“请姑娘将右手伸出。”
我依言,把手伸到他面前。老头认真地观察着我掌心纹路,嘴上还道:“你这一生虽有坎坷,但总会遇上贵人,助你渡过难关,所以,不必太担心。”
“哦,那姻缘呢?”
“姻缘?”耸了耸眉,他脸色略显尴尬。见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老头儿耳根子一红,急忙低头下去对着我的手,道:“这个……从掌纹观示,应该是有……是有两段姻缘……嗯?两段?”
说着,他又朝莲华生瞪了一眼。
估摸莲华生是觉得自己躺着也在中箭,若不来点实际行动会显得很吃亏。索性,他破罐子破摔地绕着桌子坐到我另一侧。趁着老头正分析我的命途,厚着脸皮凑到我跟前,如画的眉眼含笑,柔声道:“两段姻缘,一段是老丈人,另一段是贫僧吗?排骨。”
“……”
他的手缓缓挨到我袖口处,人也越靠越近,舔着水润的薄唇,呵出热气,道:“让贫僧也看看,我也会看手相的。”
“莲华生,你……”我的“正经点”三个字还没脱口,老头凶神恶煞地打开他的手,朗声道:“光天化日,男女授受不亲,大师还是出家人,不懂这个道理吗?”
“可贫僧只是碰她的衣服。”一边摊手一边耸肩,某人看上去可怜至极。
老头半点不为所动,横眉道:“那也不行!”
莲华生睇我,向我求救。
我摸过茶杯转头望天。
莲华生:“……”
“排骨,昨日都一起睡过了,你要这般对待我吗?”
“噗!”我呛了半口茶出来。寒了眼色瞥这伪和尚的当头,旁边的老头一愣,很快,满脸就黑了,大致是气得慌,全身都在抖。我忙道:“你,你没事吧?”
“……”
我拍他的背,道:“他是……”
他没让我把话说完,起身捂着心口往灶台的方向去了。我有些心疼,又愤怒地瞪了眼莲华生,道:“将人气走,你可满意?”
他兀自斟着茶,递一杯给我,我不接,他就要举到嘴边来喂。我侧身一躲,听他道:“要走的留不住,要留的也走不了,所以啊……”
倏然,一把菜刀砍在了桌边上,磕出一声瘆人的脆响。莲华生僵住,凄凄地转头去看。我随着他的目光一起,这自称神算子的老头用一种不大人道的眼神瞅着莲华生,阴恻恻地道:“来,告诉老者,昨日你是动了手?还是动了脚?还是……”目光定在伪和尚裆部。
某人及时挥袖一遮,脸色大变,道:“这个……”
“不说是吗?无妨,老者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呃。”
“全都砍了吧。”
“啊?”
一声号叫,茶寮里炸开了锅。由于怕伤及无辜,老头追着莲华生一路打到了半空去,期间紫色华光和白色灵芒像簇簇烟花炸开,极尽绚烂,看得这些凡人就差给他俩跪了。我摆着手,道:“不过是两个臭修仙的,你们不必如此。”
于是,大家都用一种看如来佛的崇拜表情望着我,搞得我还有些不好意思。
再看天上。
哼,神算子?什么破演技。
两炷香后,众人看得疲累,各自归了位。小二将莲华生点的三十个素包子摆满了桌。我附在他耳畔叮嘱了两句,顺带给了他一锭银元宝。不一会儿,莲华生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后面跟着脸色不怎么好看的神算子。还没走到我面前,伪和尚就哭丧着脸道:“这完全是老丈人再生!”
我浅笑点头,你总算看明白了。
他一讶然,对我道了句唇语。应该说的是:果然太让人无可奈何了。
我绷着唇憋笑,招呼两人分别坐下,老头还是哼哼唧唧一副怨念的样子。我耐心倒了一杯茶,推到他跟前,解释道:“这和尚嘴贱,说的话不能当真。”
“老者知道。”
“那你还打?”
“没办法,老者手痒啊。”
“……”
莲华生道:“我的老丈人,你这样对一个孱弱僧人,传出去不会有失颜面吗?”
老头装着一愣,道:“老丈人,叫我?”
莲华生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老头正色起来,重新拿起那杆破旗,道:“老者只是一个算命的,不知你在说什么。”
“……说实话,”某人继续作死,“老丈人你的演技,真是贫僧见过最差的。”
桌子突然弹动了一下,滚滚“汪”地一叫,莲华生在十二分之一炷香内,憋红一张脸转过身去了。委实孱弱的身形在风中抖啊抖,简直我见犹怜。
我默默点了蜡,再饮一口茶,白皙的指头敲打着杯沿。
这老狐狸昨日才和莲华生谈过欲界的事情,也不晓得是出去查探了什么。但是,他怎么知道我正在去中阴谷的路上?莫非是岚羽告诉他的?我理了理头绪,抬起眼,道:“你昨日去哪儿了?”
“啊?”老头一脸不明就里的状况,“老者昨日……昨日在街边算命。”
我拧眉道:“关于欲界,查到什么了吗?”
“什,什么欲界?”
都到了这一步,他还不承认。不过,总归对上这个人,我向来耐性极好。悠然地转动着手掌,我道:“老狐狸,你尾巴掉了,不知道吗?”
老头茫然。
我笑笑,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为何来找我?”
片刻,他一本正经地答道:“为了算命。”
“好,很好。”
老头一抖。
世间万物,总是一物克一物。像莲华生被绝仙阁一门的人克,滚滚被莲华生克,那么某人,也应该被某样物事克。我打了个响指,小二立刻端着一个反扣着大碗的盘子跑过来。一时香气溢散,我满意地看着神算子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最后盘子搁在桌上时,他脸一白,嘟哝道:“不好。”
罢了,他拔腿想开溜。我手快地拎住他后脖颈,和善地笑道:“跑什么呢?”
他回头,抿着唇不答话。
我将手放在盘子上空,再问了次:“你为何来找我?”
“老者……老者只是来算命嘛。”
……
我揭开了大碗。嗯,第一盘拔丝甜鸡腿,卖相还不错。老头循着香味,低头看了一眼,喉间吞着口水,再瞥我一眼,颇为悲壮地转过了身子。
我“哦”了一声,道:“还很有骨气嘛。我倒要看你撑到何时。”
莲华生:“……老丈人的弱点,果然是……”
话没说完,他大概又被踹了一脚,痛苦地去风中继续颤抖。这回滚滚都不忍心看了,嫌弃地抛弃它主人来了我脚边趴下。
不稍片刻,第二盘红烧鸡腿也呈了上来。我特意叮嘱小二加了某人最爱的香菜放在其中调味。揭开碗的时候,老头的口水分明快要滴下来了,偏偏还用手把自己的脑袋使劲掰向一边,严肃正经地对我道:“我一点都不喜欢鸡腿!”
“嗯。”我闷笑着附和。
直到第三盘酱卤鸡腿端上,我看着老头眼里变成了一片死灰色,连耳朵也耷拉下来。我好心劝道:“所以……你来找我究竟是……”
话还未道尽,老头咬牙切齿道:“果然是老夫教出来的人。”
继而,他迅速把三盘鸡腿拉到自己跟前,风卷残云地啃起来。我笑得忍也忍不住,双手掩面肩膀抖动。我透过指缝去看神算子,只见他一边吃得愤愤,一边又很享受,矛盾得难以言喻。这样真实的老狐狸,实在很少见。
不……是从来都没见过。
是什么让他变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