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海之东到中阴谷,路程遥远,便是我和莲华生不眠不休地腾云,也得三四日才能到达。夜里困乏时,我们俩便随意寻了一处林子落脚。盘踞的老树枝连着枝,绿叶密密麻麻地笼着,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到地面,像覆了一层天然的屏障。我和这伪和尚商量了一下,山里野兽精怪多,易扰着睡眠。所以,不如窜到林子顶端,以叶为床。
只是……轮番看了遭滚滚后,莲华生道:“贫僧以为,以滚滚的体重……”复抬头看了下层层叠叠的树叶,“这上面怕是承受不起吧?”
我抚着下颚正经地回道:“嗯。它太肥。”
“汪汪汪!”
“滚滚说它最近有在减了。”
“可效果不佳。”我摊手。
滚滚听见这句话,很受伤,转成把臀部对向我,并再也不对我吐哈喇子。我耸了耸眉头,没有办法,只好对莲华生道:“要不,你就在这下面同它一起睡吧。”
“啊?”
不等反驳,我纵身跃起,已经穿出了树林。到了顶端,入目之处,天际与叶浪相接,稀稀落落的星子在闪烁,将一轮触手可及的满月衬得冷辉更盛。萤火虫纷飞,更是让人目不暇接。我突然觉得这样的良辰美景,白长轩这老狐狸不在身边真是一大损失。
深吸了一口气,我在叶顶躺下来,合眼正享受这宁逸,旁边一人道:“要是再下点雪,就更好了。”
“……”我蓦地睁眼,大怒,“你怎么上来了!狗呢?”
莲华生委屈地瘪嘴道:“你居然只关心滚滚不关心贫僧。”
我道:“不是的。”
他双眼冒出精光。
我又补充道:“其实你俩我都不大想关心。”
“排骨,你……”莲华生摸上心口,转眼倒下了。
黎明的时候,我睡得迷迷糊糊。莲华生这厮大致是故意的,一直在我旁边念佛家经文,细碎得像赶不走的蚊子。我捏个诀罩层结界,他就气沉丹田念得愈发大声,颇有惊天动地的势头。
黑着脸爬起来,我凶狠地看他。
他无辜一笑,摸摸肚皮道:“排骨,贫僧好饿。”
林子底下:“嗷呜!”
“滚滚说,它也好饿。”
“……”
这俩货,就不能有一点出尘脱俗的意思?好歹也是修仙之人啊!万般无奈,我整着衣裙起了身。昨夜睡的时间太短,现在眼下挂着两团黑眼袋,我焦躁地揉了揉眉心,道:“走吧。”
莲华生瞬间化光冲到林子底下,朝我挥手道:“排骨,快来。”
我环望了一下周围。幸亏没人,否则,真不想说和这伪和尚是认识的。
在山里兜转了两炷香,总算看见山腰上有一间简陋的茶寮。滚滚这狗动作敏捷,看见有吃的,当即冲到了灶台旁,对着竹笼一阵乱吠。年老的店家伸手去赶它,结果拍在它脑门,反倒伤了自己的手。
我眉头一皱,觑莲华生。
莲华生讪讪地打了声佛号,把滚滚叫了回来。
这会儿时辰尚早,茶寮里人数不多,五张桌子只稀疏地坐了六七人。我扫过一眼,寻了最边上的角落坐下。莲华生带着狗,也在我身侧入了座。
小二肩上搭着白抹布,一路殷勤小跑,到我们跟前擦着桌子笑盈盈地问:“姑娘……”
一抬头,剩余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盯着我半晌也没有下句。
我道:“怎么?我的脸让你出乎意料了?”
小二回过神,打了个哈哈,一边继续擦桌,一边乐道:“不是不是。我们这山里地方,难得见到姑娘这么漂亮的人,是小的一时看怔了,姑娘恕罪。”
……
我可是带着半边银面具啊!这样还能看出长相?
面无表情地摸过桌上倒扣的茶杯,用骨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漫不经心地道:“有什么吃的?”
小二热情介绍:“普通食材都有,最好的茶是秀芽,本地特色,姑娘要尝尝吗?”
“来一壶茶。”说罢,我睨向莲华生。他明白我的意思,端着佛掌想了想,道:“再来二十个素包子就好。”
小二一怔。
我抬眼道:“多少个?”
“二,二……”
“嗯?”
“要不就三十个吧。”
“……”
小二一时没反应过来,莲华生语气加重道:“三十个啊,素包子,麻烦施主快一点,贫僧饿坏了。”
“好嘞。”扔下一句话,小二匆匆跑开。
我把杯子拿在手中绕了几个圈,继而变出一把算盘来打,道:“莲华生,包子钱你自己付。”
“啊?排骨,这不好吧。贫僧身上没银子。”
我的目光更加凶悍,道:“没银子你敢这么吃?”
“有你嘛。”他回答得倒是问心无愧。
我蓦地大怒道:“本姑娘的钱又不是给你挥霍的。”
“可是排骨……”
托这伪和尚的福,本姑娘昨夜没怎么睡好。这一没睡好嘛火气就会上来,这火气一上来就需要发泄。于是,我瞄着一人一狗开始发火。
“好歹是一个出家人,这么能吃,以后哪个寺庙敢收你做弟子!”
“贫僧可以做方丈啊。”
“……你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有脸做方丈?”
“就凭贫僧玉树临风啊。”
我默默捏崩一个杯子。大的说不过,说小的总行吧?我转向,对滚滚道:“身为一只狗,你一点控制食欲的自觉都没有,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滚滚两只爪子往我腿上一搭,轻轻挠着,配合着“咕噜咕噜”的低号,像是在说“本狗真的很饿,没办法嘛。”
我无动于衷,继续道:“都已经长成这种体型了,还吃,以后是打算用滚的吗!”
滚滚:“呜呜。”
它一双豆子眼闪出泪花花,两只爪子抱住头,耷拉着耳朵垂头丧气。我一腔的怒火对上这么一只蠢狗,顿时也消下去一大半。我心一软,抬起手来顺了顺狗毛,叹气刚想说“这顿就算了,我请”。话还没出口,小二屁颠屁颠地跑来我们跟前,双眼放光地来回睨着我、莲华生,还有滚滚。
我挑眉峰道:“有何事?”
小二吞吐半天,道:“姑,姑娘,你们……”
哦,是不是要先付银子。我转手去摸袖口。小二道:“你们一家三口真是太和美,太令人羡慕了。”
……
我当即石化,保持着摸银子的动作许久都反应不过来。
倒是莲华生,憋了片刻,蓦地:“哈哈哈哈哈哈。”
冻气入体,我寒声道:“你说谁一家三口?”
小二一抖,舌头打结:“你,你们……”
我再崩碎一个茶杯,道:“想清楚再说。”
“呃。”小二抿了唇,不敢轻易搭话。我本想略施惩戒,莲华生手疾眼快地拽住我袖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不知者无罪嘛,排骨别动怒呀。”
“……”我和这狗长得一点也不像,他敢说是一家三口,这也叫不知者无罪?我狠狠用眼神剜了莲华生一刀。
他不回应我,只向小二挤眉弄眼,让他赶紧开溜。我心想一介修仙人实在不好同凡人计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那人溜了。待那厮走远了,我道:“你一个欲界之人,想不到也会对弱者这么有同情心。”
“无。”他回答,“贫僧说过,我只是不愿再染红尘和血腥。”
哦,是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片刻,他又眯眼加了一句:“不过排骨,他说得也没错,你方才真的好像滚滚的女主人啊。”
“……莲华生!”
“贫僧在。”应着声,他奸诈地朝我挪过来。我抄起碎裂的茶杯片,正准备杀害他,忽然,一个鹅黄的身影挤进我们二人中间坐下,骇了我一跳。莲华生亦是吃惊,忙往后退,打量落下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定睛,方才看清面前坐了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杆破旗,闲散自得地捋着胡须,丝毫都不见客气。不等我们问询,他自报家门道:“在下神算子,与二位在此地相逢,十分有缘,不知二位可有兴趣算上一卦?”
我瞄了眼他旗子上写的字,道:“鬼谷漏风?”
老头忽地一阵剧烈咳嗽,道:“是……是鬼谷遗风。”
“哦。”我想了想,又问,“什么意思?”
老头对着我翻记白眼,随即挺胸抬头,道:“就是称赞老者所指的道路皆是明路。”
“这样,”我又应了一声,低下头把玩青花碎片,“你是没钱喝茶?”
“……”
大概是被说中,老头的嘴角抽得非常之厉害,就像一个天生面部残疾的人。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装着大仙样,道:“观你等气度,想必皆是修仙者。”
唔,看不出,还有两把刷子嘛。我拾掇了一下不耐的情绪,将这老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货的眼神有点奇怪,而这种奇怪,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真是熟悉……
到底……是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