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来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大亮,房间里非常安静,她坐起身,四处张望,除了床头柜上燃尽的灯,再无其他。她怔怔地坐着,陷入不确定的混沌之中。
昨夜,真实地发生过什么?
她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
还有,悠扬的埙声,那旋律,是世间至美,仍旧响在她的耳边。
紫来眨眨眼睛,觉得不可思议,昨夜的情形简直让人无法相信。那个和善的男人,像父亲一样的慈爱,真的是那个冷血王爷?那美妙的音乐,静气宁神,真的是王爷吹奏出来的吗?那么,他不但博学,还多才,通音律,会武功,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难怪善卿姑姑会说他,优秀……
紫来才下楼梯,小飞侠就在底下的厅堂里叫了起来:“快来啊,粥都凉了。”
紫来赶紧加快脚步,走到桌前,躬身道:“王爷早安。”
王爷并没有看她,点点头,说:“吃吧,等会儿就出发了。”
紫来悄悄地看了王爷一眼,王爷的脸上是一贯的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紫来想了想,端起了碗。
饭后,又是一路徒步登山,小飞侠三下两下跳着就想往前赶,王爷叫住了他:“你每天都单独行动,好歹也跟我们一块走走。”于是小飞侠放慢了步伐,与紫来并排走起来。
王爷还是跟他们挨着,渐渐地,就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中间隔着两三丈的距离。
小飞侠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王爷,忽然轻轻地拉了拉紫来的衣袖,紫来刚一停步,他又示意紫来不要停,只细声问道:“昨天晚上……”
紫来诧异地望着他,说话怎么只说一半?
小飞侠“嗯?”抬了抬下巴,随即用胳膊肘顶顶她,涎着脸嘻嘻一笑。
紫来更奇怪了:“你想说什么呀?”
“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了?王爷……”小飞侠眼睛瞪得大大的,扯着嘴巴笑的同时,眉毛也好像抽筋一样跳来跳去。
紫来一忽儿明白了他的意思,登时脸红成了关公,没好气地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呵呵,小飞侠赶紧“嘘”一声,压低声音道:“吹完曲子之后,你们哈,没干些什么?!”
紫来恼了,飞手一下拍在他脑门上:“你找死啊!”
小飞侠摸着脑门,悻悻道:“做了就做了,恼什么呀?大户人家里头,这种事情都很常见呢……你不承认就算了,还有什么好害羞呢?我是替你高兴呢,这下回去,不是夫人也是姑娘了……”
紫来吃了一惊:“跟王爷……那个……才能做府里的姑娘?”
“不是的啦——”小飞侠拉长了声音:“我们府里没有这样的事呢……”
“那你说什么做了,回去不是夫人也是姑娘了?”紫来有些不相信他的话。
“我骗你干啥呢?!”小飞侠说:“我们府里是没有这样的事,那些姑娘,可都是正经的姑娘家……不知道王爷想不想,但是府里就是没那些个别家的龌龊事……也不是没有过王爷喜欢的丫头,但是以前兰夫人在啊,她那个厉害呀,凡是王爷多看了两眼的丫头,隔天就给撵出去了……也许王爷是想的,可就是没机会啊……”小飞侠说完,捂住嘴,嘻嘻偷笑。
紫来好奇地问:“王爷很怕兰夫人吗?”
“不怕!”小飞侠止住笑:“兰夫人怕他。王爷要是语气重一点,兰夫人就哆嗦。”
“那撵丫头出去,王爷不生气?”紫来更好奇了,如果小飞侠说的是真的,只有王爷发一句话,兰夫人敢撵丫环?!
“王爷很少发火,最多也就是语气重一点,”小飞侠说:“你是没见识兰夫人的本事,她就能分清王爷是真发火还是不那么生气,如果不是那么生气,她就撒娇啊,哭哭啼啼,闹啊,要死要活的,王爷给她整得没办法,也就懒得跟她计较了,还不是撵了就撵了。要是真生气,她就不吱声。”
“要说撵丫环,王爷说也说过几次,后来兰夫人闹腾得厉害,他也就懒得管了,结果兰夫人见他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就撵得更厉害了,所以啊,这府里,基本没有王爷很上心的丫环,也没那些破事……”小飞侠说:“不过,王爷真的生过一次气,是为了芙霜。”
紫来认真地听着。
“芙霜刚来的时候,并不在教坊,而是住在府里,一来就是姑娘的身份,王爷请了琴师教她,有空还亲自经常去她房间,她唱歌,王爷吹奏。琴瑟和鸣也就那么几天,兰夫人恨起来了,有一天趁王爷出去就要将芙霜扫地出门。人都拖到大门口了,可巧王爷回来了……”小飞侠吐了一下舌头:“吓!王爷那脾气发得,轰天雷一般,非让芙霜进府,要押送了兰夫人回娘家。兰夫人哭得泪人一样,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把额头都磕破了,王爷正色告之,以后府里的姑娘她无权驱赶也无权呵斥,兰夫人应了,并口口声声发下毒誓,王爷才松了口,还是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从那以后,王爷就把芙霜送到教坊去住了,想是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兰夫人再刁难。兰夫人因为那件事,不敢再管姑娘,行为也收敛了不少,府里的丫环们这日子才好过一点。不然她这成天疑神疑鬼的,丫环们也真是难过。”小飞侠呲呲地吸着凉气:“就王爷带你来庐山这事啊,兰夫人要是在府里,准是红着眼睛等你回去,只差尽早找个机会把你劈了,除非你能当了姑娘,她就没办法了……”
小飞侠看着紫来,嘻嘻地笑:“你真是能耐呢,唱那么一出……呵呵,只要哄着王爷上了床,那不是什么都好说……今儿或许还只能做姑娘,明儿可就是夫人了,那可是主子啊……”
紫来眨了眨眼睛,瘪一下嘴巴:“你就美吧。”
“我美啥,我是替你美呢……”小飞侠笑得直冒傻气。
紫来一下拉长了脸,凛声道:“告诉你,我们什么都没做。”
小飞侠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真的假的?姐,你跟我,就别藏着掖着了。”
“不骗你,真没做什么。”紫来严肃地说:“昨夜,我真是被王爷说的什么鬼幻化成熟人的事吓坏了,王爷见我害怕,就陪了我一下,我睡在**,他坐在床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他就吹埙给我听,然后,我就睡着了。”
“就是这么回事。你都听见了,他的埙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反正他吹着吹着我就睡着了。”紫来说:“等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的被窝里除了我自己,动都没动过。”
小飞侠怔了一下,纳闷道:“可是,可是天刚亮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看见王爷从你房间里出来……”
“天刚亮的时候?”紫来心里一颤,不知为何有些感动。他守着我,一整夜?
小飞侠以为她不相信,信誓旦旦地说:“我醒来时天快亮了,因为王爷也有早起的习惯,我想应该早于他,先下去等着,于是收拾完就拉开门准备下楼,谁知刚把头伸出去,就看见你的门打开了,王爷低头走了出来,我赶紧把脑袋缩回来……”
“后来等了一会儿,我就下楼了,坐了没多久,王爷就下楼了,我估计他只是回房间洗了把脸。”小飞侠又凑近了窃窃地问道:“真的没做?”
紫来摇摇头,坦然道:“真的没做。”
“咳!”小飞侠猛地握拳一捶手掌,低声埋怨道:“你傻呀?那么好的机会,不做?!”
紫来莫名其妙地望着小飞侠,不知他什么意思。
“你看看,那么煽情的夜晚,王爷还为你吹埙,一个大活人就坐在你床边,王爷啊,那可是帅气的王爷呀,多少小姐想他想断了肠,要她们献身都会奋不顾身的,那叫一个扑过来,你呀你,一个人躺被窝里,睡着了!”小飞侠眼见一个天大的好机会被紫来浪费,气得哼起来:“你就软绵绵地抱住王爷,那么一下……不就成了?!”
紫来听着,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逗小飞侠:“说清楚啊,那什么一下?”
“就是,就是……”小飞侠搔搔脑袋,压低声音道:“抱着他,亲啊……脱他衣服……”猛一下红了脸,却狠狠地白紫来一眼:“你还是醉春楼出来的,你不知道?!”
紫来仰起脖子一阵大笑,差点没笑得岔过气去,她捂着肚子,抹着眼泪,说:“你可以去当醉春楼的鸨母了,这功夫,接客居然也可以霸王硬上弓……要你去教楼里的姑娘,那醉春楼铁定关门大吉……只要你小飞侠出手,从此,天下无妓……”
小飞侠闷闷地听着,不服气地说:“我不是,没经历过嘛……”
“你看你,小小年纪不学好,都想些什么东西?!”紫来笑得东倒西歪,只好扶住山壁,喘着气说:“亏你想得出?!我抱得住他么?还脱他衣服,他有功夫,一下就可以把我甩山底下去……”
“谁说抱不住?!”小飞侠梗着脖子叫起来:“昨天晚上,不是抱得好好的,你抱着他,他也抱着你,你抱紧了,他也抱紧了……还抱了那么久……屋里那么亮,我还在屋里呢!你们都当我是透明的啊,我小飞侠的眼睛难道是长着出气的,不是看东西的?!”
倏地一下,紫来满脸通红。这下轮到她做不得声了。
“我看呀,王爷就是喜欢你的,不然,他还不推开你?我从来都没有看他这样抱过哪个女人,就是兰夫人,有时候当着下人想抱王爷,亲热一下,王爷都推开……”小飞侠压低了声音说:“还有,我早就想提醒你,王爷带你来庐山,肯定是有用意的……依我对王爷的了解,他不会无缘无故带你来庐山的……”
“姐,你该把握机会……”小飞侠脸上带着十分的凝重,异常认真地说:“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在一瞬间……”
紫来望着他,不语。
“昨天,唉,昨天已经那样,就算了,”小飞侠懊恼而可惜地挥挥手,警惕地四下望望,然后轻声道:“还有几个晚上呢,想办法,争取把王爷拿下……”
看小飞侠一脸与年纪和身份极不相称的严肃,如此郑重地教育自己如何改变命运,紫来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又怕他继续唠唠叨叨,于是赶紧忍住笑,也装出一副很服帖的样子说:“我记住了。”
“姐啊,不是我说你,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幼稚了!”小飞侠虽然在紫来的心目中只是个半大的男孩子,此刻却自负地称着大,大言不惭地说着,一转身,跃上阶梯,回头又说:“其实你长得很漂亮的……比芙霜、兰夫人,甚至雪夫人都漂亮……心好,嘴甜,人也仗义,我觉着,你一定能当王妃!”
“你一定要加油!”他用力地握拳,措了一下胳膊,似是在为她鼓劲。
紫来默默地望着小飞侠的举动,幽幽一笑。
多么动听的话语,多么美好的愿望啊,那真心不用听就能感觉得到。可是,我做不了王妃,因为我不想做王妃,就是想,也轮不到我。
但是,我要加油,一定要加油!把自己好好地嫁掉,实现那个关系天下官妓的理想!
紫来和小飞侠一路走走笑笑,比跟王爷在一起自在随意得多,时间也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主峰山顶。
“王爷!”小飞侠喊一声,几步就窜了上去。
紫来慢慢地走上去,只见眼前一片开朗,群山延绵都在脚下,那一刻,视野的冲击直达内心,仿佛心底的沉重也如那山峦,都被抛弃在了脚下,只剩下空气和浮云,轻**在心间。极目远眺,是浩瀚的云海翻滚,天尽头,漫漫无止境。苍穹广阔,宇宙宽广,人是多么的渺小,而她,细小就如世间的一颗尘埃,辗转漂泊不起眼,悲喜也无足轻重,可是,虽然卑微而渺小,尘埃也有尘埃的感受。是在阳光下舞蹈,还是随雨滴流向沟渠,她虽然不能抗拒大自然,却始终怀着美好的希望,因为,尘埃也有尘埃的追求。
她长久地感触着,不由轻声叹道:“吾贱且辱……”
四个字轻轻从口中一出,王爷忽然就着她的话头,朗声念道:“河东薛存义将行,柳子载肉于俎,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之浒,饮食之。”
紫来一顿,复挺直了胸,大声道:“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什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我受其值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值,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者,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
紫来身子站得笔直,字正腔圆,饱含着感情背诵着:“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早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其为不虚取值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
王爷和着她的声音,一起念道:“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
背诵毕,紫来心潮澎湃,许久不能平静。
“柳宗元的《送薛存义之任序》你怎么会这么熟悉?”王爷有些好奇地问。
“我六岁就会背了,”紫来淡淡地回答:“这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文章,他常常默诵,所以我就学会了。”
王爷默然片刻,问道:“那样啊,六岁?照本宣科。你知道文章的意思吗?”
“知道,”紫来一口气不停就说了下去:“河东人薛存义将要离开这里了,我准备好了酒肉,赶到江边为他饯行。”
“并且告诉薛存义说:‘你知道地方官的职责吗?他们是百姓的仆役,而不是奴役百姓的。凡是靠种地生活的人,拿出他们收入的十分一来雇佣官吏,目的是要官吏公平地为自己办事。现在的官吏拿了百姓的钱,而不好好给百姓办事的,普天之下到处那是。他们哪里只是不好好办事,而且还要贪污、敲诈百姓的财物。假若家里雇一个仆人,他接受了你的报酬,却不好好干活,而且还盗窃你的财物,那么你必然很恼怒而要赶走他,处罚他。现在的官吏大多是像这样的,而百姓却不敢像对待怠工又偷东西的仆人那样,尽情发泄自己的愤怒和驱逐责罚他们,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民与官同主与仆的情况和地位不同啊。虽然情况和地位不同,道理都一样,究竟应该怎样对待我们百姓?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能不感到害怕而有所警惕吗!’”
“薛存义代理零陵县令两年了。在这期间,他清早就起来办事,夜里还在考虑问题,勤勤恳恳,尽心竭力。使打官司的得到公平处理;使纳税的人得到公允的负担。无论老少都对他心不怀欺诈,面不露憎恨,这证明他确实没有白拿百姓的钱,他是懂得不好好给百姓办事还要敲诈百姓财物的可怕而有所警惕的。”
“我现在是受贬谪、地位低下的人,不能参与考核官吏政绩的优劣而提出应该升降的意见;因此,当薛存义将要离开的时候,我为他饯行,并写了这篇赠序。”
她的头微微地昂着,全然没有平时说话的低顺,平声略扬抑,单薄的身体里散发出凛然的气势,仿佛正气满怀,无所畏惧。直至说完,她依旧昂首挺胸,转向王爷,好像自己不是丫环,而是一位士官大夫。
这不是柳宗元大夫的大作,而是甘紫来大夫的大作。王爷轻轻地笑了一下,揶揄道:“怎么一背起这篇文章,你就变了个人?”
紫来认真地回答:“我爹爹说,好文章是有风骨的,读也好,背也好,都不可猥猥琐琐,辱没了文章,是罪过。”
怪不得,她用这样的气势来背诵,为这篇文章增色不少。王爷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嘉许。
“你六岁就懂了这其中的意思吗?”王爷问。
“虽然爹爹一句句解释给我听了,但是我并不了解其中的深意,只是长大了,我时常也会自己思考,方觉得柳公伟大,”紫来由衷道:“唐宋八大家,柳宗元为第一君子。”
“这倒新鲜了,”王爷有了兴趣:“敢问其因……”
“唐宋八大家,‘韩柳’并称,世人都推韩愈为八大家之首,这是论文采,但是要论政见胸襟,却不如柳宗元。”紫来侃侃而谈:“两人都是正直官员,几经贬谪却不输其志,遭贬期间著作大量流世名篇,且心忧国家天下,都可谓是君子。但是在政治上,韩愈关注的主要是一点,在教育方面深入研究,说到底,还是在为上权服务;唯柳宗元,想到了普通百姓,提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意见,即‘官为民役’。”
“这篇《送薛存义之任序》就很全面地阐述了他的观点,心存敬畏方为官。他能深入地思考民与官的关系,作为一名官员,他时时关心着国计民生,惦念着百姓疾苦,深深思考着官与民之间的社会关系,能够从自身反省,即便不能改变官场现状,仍坚持以官为民役自警警人,难道其心境不比韩公高?心胸宽大何人能及?”紫来说:“相比之下,韩公重局部,柳公重全局;韩公重社稷,柳公重百姓;韩公重生发,而柳公重基础和实质。自古以来,官场互相倾轧、以邻为壑成风,而今,‘受其直怠其事’‘又从而盗之’的官员又何其之多?能‘达于理’并生‘恐而畏’之心的,又何其之少?此番,更显柳公的难得。因此,我说,柳公为八大家第一君子。”
王爷沉吟良久,缓声道:“有道理。”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这是你爹爹告诉你的吗?”
紫来摇头,说:“我自己的见解。”
王爷笑道:“那我再问你,你认为,为官的实质是什么?”
紫来迟疑了一下,王爷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于是鼓励道:“但说无妨,言者无罪,这山头,只有你、我、昕阳三人,说过即过,绝不追究。”
紫来想了一下,抬头道:“官应为民所役。”
“说下去……”王爷再次毫不掩饰地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