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谁?”我对这个八字胡老头儿背后的人无比的好奇,因为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事,对方既然这样帮我,肯定是认识我的,我之前的猜想又在不停的闪动:“是燕子山的燕姑娘吗?”
“来吧,等见了人你就知道了,别在这里瞎琢磨了。”八字胡老头儿倒是没有推诿,直接带着我们调转了方向,朝阳丰镇子北边而去。
我们跑了一阵儿,身后隐约传来一阵不怎么响亮的呼哨声,八字胡老头儿顺势回了一声儿,紧跟着,好几个矫健的身影从后头飞驰而来。人影靠近,我看出那是之前阻挡三十六旁门的几个汉子,人数虽然不多,却个个猛如龙虎。大头佛再次被重创,群龙无首,三十六旁门的人不敢追击,几个汉子趁机脱身。
这帮人明显是八字胡老头儿带来的,毕恭毕敬的跟八字胡老头儿耳语了两句,然后坠在我们身后大约一二十丈远的地方,如果中途突然意外,他们可以断后。
八字胡老头儿带着我们跑到阳丰的北边,又朝河滩而去,五六里之后,不远处的大河映入眼帘,月光照耀之下,我们看到河边静静的停着一条船。
那是一条不大也不小的船,和衙门的官船大小差不多,时近隆冬,河里的行船已经很少,尤其夜间,这条船停在岸边,没有上灯。
“咱们上船。”八字胡老头儿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你想知道的人,就在船上嘞。”
我们几个人上了船,身后的汉子们很有规矩,各自散开,守在河岸四周。等到真的上了船,我才发现这是条很气派的船只,甲板上的漆都是新涂的,船头船尾的灯虽然没亮,但能看到灯笼是西洋的玻璃灯罩,四棱子上描着金漆,擦拭的一尘不染,就算衙门官老爷的官船,也绝没有这么讲究。
“随我来。”八字胡老头儿让船上的人把老苟接了过去,好生救治,又把我们朝里面让,虽然身在陌生之处,不过我没有担忧和怀疑,急切的想知道,那个背后的人会是谁。
“老爷子,我那受伤的朋友,伤势不打紧吧?”我还是惦记着老苟的安危,唯恐他这个岁数了,熬不过这么重的伤。
“不打紧。”八字胡老头儿笑笑说道:“你娃娃倒有点手段,你这朋友的岁数,瞧着比我也小不了太多,居然还能成生死之交。”
这条船的船舱布置的更加精细,舱里亮着灯,灯光不甚明亮。八字胡老头儿把我带到一扇推门前,透过门内折射的灯光,我看到里面,似乎坐着一个人。
“人来了。”八字胡老头儿轻轻敲了敲门,紧跟着,门被慢慢的打开了。
屋子里的人,就站在门边,我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一阵迷糊。这是个年轻女孩子,比花花大一些,衣着奢华,五官清秀如一幅淡描的山水,身姿卓然,俊美不可方物。虽然一点脂粉未施,但只是天生的气息,已经让人过目难以忘怀。
心头的迷糊一阵接着一阵,呆呆的站在门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女孩子,我并不认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却又总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怎么?”女孩子盈盈一笑:“认不得我了吗?”
看着她那甜美的笑容,我的心骤然一动,像是想起来什么,但不敢相信,目光里全都是难以形容的讶异。她的声音温软,我从来没有听过,然而她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的熟悉。
“九哥,真的认不得我了吗?”女孩子看着我此刻的窘状,声音猛的一变:“你再看看我。”
“是……是……”我听出了她的声音,脑袋一下子大了一圈:“是……小沙?”
这绝对是沙千的声音,我和他结伴同行了那么久,朝夕相处,不可能连声音都分辨不出。但我压根就无法把面前这个秀美的女孩儿和脏兮兮又可怜巴巴的沙千联想到一起。此刻,听着她故意变化的声音,再看看她那张布满了笑容的脸,隐约辨认出来,她身上,真的满满都是沙千的影子。
“算你有良心,还没忘了和你同甘共苦的沙千。”女孩儿看我念叨着沙千,仿佛笑的更甜了,一步跨过门槛,轻轻拉着我的手:“九哥,我是沙千啊,我们进来说话。”
她把我引进房,雷瘦子一头雾水,跟八字胡老头儿并排坐在屋角的两张椅子上,绿豆眼睁的很大,目不转睛的瞧着我们。
“九哥,先要跟你陪个不是。”女孩儿给我倒了杯茶,抿嘴笑笑:“我和你相遇的时候,迫于苦衷,只能隐藏自己的身份,如今没事啦,我就不能再瞒你,九哥,我是姓沙,只是名字,叫沙芊芊。”
我还是有点发懵,这个叫沙芊芊的女孩,越看越像当时的沙千,可是反差如此之大,一时半会间让我适应不了。
“九哥,事情的原委,我来告诉你。”芊芊凝神想了想,跟我讲述了一番。
她的真实身份,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小叫花,她姓沙,来自连沙寨。在大河滩上,三十六旁门是首屈一指的大势力,其余排教,金窑,连沙寨,则旗鼓相当,皆是能让一方风云色变的地头蛇。
连沙寨的首脑叫沙五荣,是芊芊嫡亲的爷爷。沙五荣这个人在河滩的名头甚为响亮,从孟津之后,三十六旁门在陆路称王,排教控制大半水道,而在下游,连沙寨则水陆通吃。
沙五荣只有一个独子,这个独子自幼身子不怎么好,生性软弱,练不得功夫,当少爷一般被沙五荣养着。沙五荣的独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芊芊。芊芊十岁那年,母亲病故,芊芊的父亲在外面游逛了两年,最后带回来一个唱戏的戏子,续弦做了正室。
芊芊和继母不对付,渐渐的就水火不容。芊芊的父亲性子太软,什么都不敢违逆新纳的婆娘,这婆娘视芊芊为眼中钉,只不过碍着沙五荣,还不敢太过分。
这十多年间,三十六旁门和排教都在不断的各自扩充势力,大河上游荒苦,他们的目标都集中在下游,两大势力压的连沙寨节节后退,沙五荣只能把目光投向南方。南方的水路,过去是漕帮在控制,后来漕帮不得势了,原本控制的地盘被分割化解,统称十八水道,沙五荣就是为了和十八水道联手,特意亲自前往南方,图谋大事。
沙五荣一走一年多,芊芊没人护着,那婆娘更加嚣张,芊芊最后忍不住,趁着没人的时候,一把火把父亲和那婆娘的居所烧了个干干净净,那婆娘几年积攒的细软毁于一旦,而且大火蔓延,连带着把连沙寨的房子烧了一大片,芊芊知道自己闯了祸,连夜出走,从此流落河滩。
“九哥……”芊芊虽然是在讲述往事,但一下子触到了心里的痛处,眼圈一红:“若不是半路认识了你,说不定,我已经死在流浪路上了……”
芊芊在外面流浪了至少大半年,沙五荣从十八水道回来之后,知道孙女被逼走了,大发雷霆,连沙寨下头的好手倾巢而出,在河滩各地寻找她。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芊芊。
“九哥,你知道吗?”芊芊见到了我,满心欢喜,她还是原来的秉性,眼泪来的快,去的也快,抹抹眼角:“从你我分别之后,我时时都牵挂着你,我回了家,求爷爷给我了一条船,我坐着船,天天在河两岸找,就是想找到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满肚子都是说不出来的感动,沙千是个重情的人,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交情非比寻常。
在阳丰相遇,实在是个偶然,河滩太大了,芊芊不知道我的下落,只能误打误撞。本来她在阳丰只是落脚,沙家是真正的豪门,吃用极其讲究,芊芊如今再不是过去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叫花了,在船上吃的不惯,想来阳丰的酒楼解解馋,没想到她带着人到酒楼的时候,恰好就看到宋人杰和刘家兄弟在冷嘲热讽的羞辱我。
“九哥,能找到你,我好欢喜。”芊芊说的动情了,一下握住我的手,脸上有笑,眼中却还是含着泪:“再过些日子,就要过年,我找不到你,只能收船回家,等到来年再说,还是老天有眼,巧巧叫我在阳丰找到了你,九哥……”
“哎哟!”雷瘦子坐在墙角,听的一肚酸水:“我说你们,男女授受不亲,说话也总要有个分寸,这样当着我的面拉拉扯扯,是不是真的不管别人心里难过不难过,眼馋不眼馋?”
“你不懂的。”我摇摇头,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对彼此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我怎么就不懂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雷瘦子酸溜溜的对我道:“雷某只是奉劝你,要检点一些,你刚刚成了亲,又在外面拈花惹草,说的过去么?”
“九哥!?”芊芊本来欢喜不尽,但是雷瘦子这句话一说出来,芊芊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转头望着我:“九哥,你……你成亲了?”
“不是,你不要听他瞎说,我这个……”我百口莫辩,刚要否认,但当初和花花姐姐结冥婚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你既成了亲!为什么不告诉我!”芊芊的脸色顿时变的很难看,狠狠的甩开我的手,含在眼里的那点泪水,夺眶而出:“你忘了我了,你把沙千忘记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