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我绝没有忘!”我立即解释道:“自你走了之后,一样时时惦记着你,牵挂着你。”
“既然时时牵挂着我,你为什么又娶了别人?”芊芊的性子和当初几乎没有一点变化,翻脸比翻书还快,而且一蛮起来,什么道理都不讲了:“你娶了别人,不就是忘了我吗?”
“当时你我同行,我只当你是我的兄弟,没有想那么多,再说……”
“我不管!我不管!我再也不要见你了!再也不要!”芊芊扭过脸,跺着脚,一边哭着,一边恼怒的道:“老祖宗!我再也不要见他!你先替我把那个瘦子给赶了出去!”
“哎哎哎……”雷瘦子一下楞了:“你和他闹别扭,又碍着我什么事了?为甚把我先赶出去?”
“老祖宗!你把这个瘦子赶出去!赶出去!”芊芊谁也不理,只是跺着脚的催促。八字胡老头儿没办法,又拗不过她,只能连说带劝先把雷瘦子硬赶出了门。
雷瘦子和八字胡老头儿一出去,我总算有了说话的余地,沙千的脾气我知道,他生了气,只要肯劝,不多时就能劝的好。
我耐心把当时的事情跟她讲着,她起初捂着耳朵不肯听,但是听我讲到被排教追的走投无路,几近身亡的时候,芊芊显然动心了,虽然还是不扭脸,不过却渐渐停止了哭泣。
“我走投无路,人家救了我,收留我,他们要我结冥亲,我起初不肯,但是那个叫花花的女孩儿跪在地上,磕头磕的血流满面,我还怎么再开口拒绝?”
“是啊……”芊芊听我解释道,只是结了冥亲,气就没有起初那么大了,噘着嘴偷偷瞥了我一眼:“是个年轻女孩子求你,你就答应了,若是个老头儿跪在那里一天,你怕都不会松口的……”
“你和我一起那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是不是那样的人?”我百口莫辩,叹了口气:“我只是心软,再说,结冥亲的时候,我不清楚你在何处,又怎么去告诉你?”
“我知道你心软。”芊芊大概也明白过来自己是在胡搅蛮缠,但她还是没有解气:“可你瞒了我,去跟人家结亲,就是你的不对。”
“是我的不对,我也跟你说清楚了,你就不要哭了成不成?”
“你答应我件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肯答应吗?”芊芊终于转过脸,挂着两行眼泪:“你一句话也不许和她说,以后一眼也不许瞧她。”
“她都下葬了,我拿什么去瞧她?”我哭笑不得,只觉得芊芊蛮的有些傻。
“好吧,这件事,就暂且饶过了你。”芊芊总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明白了,拿着一块手帕,把脸上的泪痕抹掉,她没有变,心里的气一消,就若无其事,低头想了想,然后咬着嘴唇轻轻的问我道:“九哥,你说,是她好看一些,还是……还是我好看一些?”
淡淡的烛光下,我看到芊芊那张泪痕初消的脸,白皙温润,带着一点点尚未擦掉的泪水,让人说不出的心疼,说不出的怜悯。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从前和她被旁门追赶的往事,我记得,我曾经跟自己发过誓,绝不让任何人去伤害沙千。
“你好看……”我看着她,又想着往事,隐然有些呆了,芊芊貌美如花,我几乎不假思索的从心底把这句话脱口而出:“自然是你好看……”
“九哥。”芊芊一下子转怒为喜,拿着桌上的精细茶点,只怕我吃不饱,一个劲儿的朝我嘴里塞。雷瘦子还在门外等着看热闹,但没想到片刻之间,误会烟消云散。
“你还记得神卦门的老苟吗?”我劝好了芊芊,又开始惦念老苟,不知道他的伤势究竟如何:“他受了伤,被那个八字胡老头儿带了回来,如今还不知有没有危险。”
“呀!老苟受了伤么?”芊芊也记得当初受老苟的搭救,逃离喜庙的事情,忙不迭就和我跑去看老苟。
等我见到老苟的时候,他已然苏醒了。老苟常年练功,而且时常受到天罚,体格也是相当出众,被救治了一番,尽管短期内无法行动自如,不过命却是保住了。
“老爷子,你这是何苦?”我叹了口气,虽然老苟没多说什么,不过我已经知道了,这次大头佛不远千里一路追赶老苟,是因为老苟先惹了大头佛。
“大头佛不除,河滩永无宁日。”老苟吃力的挪动了一下身子,说:“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他是从西边来的,很难杀死。”
“西边来的?什么意思?”
“三十六旁门和七门的争斗,由来已久,但是如果没有西边来的人暗中操纵撺掇,旁门也不会死缠着七门不放。”
西边来的人,是一个隐秘,除了三十六旁门和七门的人,其余知者甚少。但这个事情,也只是七门和旁门的首脑人物才明白,老苟在旁门里只不过是个闲散人,全靠了推演占卜,才算得了一些秘密。
大头佛就是从西边来的,但是没人知道,西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每过若干年,西边总要来到河滩一些人,这些人隐匿行踪,暗中在幕后操控着三十六旁门。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也很简单,那就是尽力把河凫子七门剿杀殆尽。
“西边来的人,为什么如此仇视七门?”我自己琢磨了一下,根据老苟所说,西边,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跟大河滩八竿子都打不着,我想不明白,相隔这么远,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把七门灭掉才甘心。
“他们是要杀光七门的人,还要从七门人手里,拿走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手。”老苟压低了声音,我们两次并肩对敌,而且老苟心里也知道我的来历,所以他并不隐瞒,悄悄的告诉我:“断手,七只断手。”
“断手?”我猛然一激灵,想起了当初哑娘郑重其事交给我的那只用油布缠的结结实实的断手。
根据我的所知,断手应该是河凫子七门的老祖爷们留下来的,因为在传说里,七门最早的创门者,一共是七个,在他们成名的时候,人人都断了一只手。毫无疑问,这七只断手,在七门七家之间传承交替着,爹托哑娘给我的那只断手,是我们陈家老祖爷的手。
“他们找断手,是要干什么?”我继续问老苟,当初拿到断手,我就猜测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但是没想到三十六旁门还有其背后的主使者,一直都在为了寻找这七只断手而和七门厮杀不休。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老苟说道:“这件事情,在天机之内,我不敢推演,普天之下,只有文王扶乩图可以推演天机而不受天罚,那张图,在七门手里,后来遗失了,我们神卦门的老祖,曾经有幸保管过一段时间扶乩图,可是没能长久,又落到别人手中。”
“文王扶乩图?”我随即生出了一股浓重的遗憾,雷瘦子藏着文王扶乩图不肯拿出来,最后被古秋夺走,如果宝图在手,那么完全可以借助宝图去卜问天机,卜问埋藏在这条大河里的秘密。
不过我的心也立刻活络了,如果无法从别人嘴里得到这些秘密,那么可以寻找机会去对付古秋,古秋不傻,得到这张罕见的宝图,绝对不会拿出来交给排教,古秋虽然犀利,毕竟年轻,至少比大头佛好对付。
我和老苟聊了一会儿,他还虚弱着,沉沉的睡去。我退出房门,芊芊又拉着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毫无睡意。两个人说到天色快要发亮的时候,八字胡老头儿派出去的人把老哑巴带了过来。
再次看到宋人杰和刘英刘雄,他们已经灰头土脸。相见的时候,宋人杰看我的目光很不自然,就好像被人捏住了短处似的。
“年轻人,心胸何必那么狭窄?”八字胡老头儿背着手,叼着旱烟袋,吞云吐雾对宋人杰道:“若不是这个小兄弟以德报怨,想要出手救你,你能从那个大黑胖子手下逃脱吗?”
宋人杰骤然一愣,可能没想到是我要搭救他,四目相对,宋人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目光表情皆变的很复杂,隐隐还有一丝羞愧。
人一到齐,船就开动了,芊芊一夜没睡,依然活蹦乱跳,恨不得把船上的好东西都捧给我。
“九哥,快要过年啦,我得回去陪爷爷过年,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
“芊芊,这次是真的不行,我有别的事。”我只怕她又恼我,趁势说了一通,先把她的嘴巴堵上。芊芊果然闷闷不乐,不过她也知道,我是陈师从的儿子,大河滩现在风声突变,芊芊娇蛮一些,却并非什么道理也不懂,我又劝了好一会儿,答应等事情忙完了,一定去连沙寨看她。
“那明年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寨子里等着你。”芊芊万分不舍,细细的嘱咐了一堆:“今后若再有人要你成亲,你是万万不许答应的。”
“哪儿就有那么多人逼着我成亲……”我笑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这世间的知己,亦或有情人,已经很少了,命数就是如此,不想分别的人,却总是不得不面对离别的愁苦。
芊芊的船载着我们把剩下的水路走完,依依惜别,老苟还不能下地,只得跟着芊芊先把伤养好,我们下船之后,又由老哑巴带着走了三天,在东岸的方印山深处,终于看到了苦竹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