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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天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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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舢板的速度奇快,坐在这样的船里,对人是一种考验,我心里惦记着哑娘,把什么都给忘了,恨不得让小舢板飞起来。

“冷……冷哥,还能再快些吗……”我不知道这个掌船人叫什么,只觉得他比我年纪大一些,面庞又带着冷峻,一急之下胡乱脱口喊了一句:“再快些……”

冷哥不答话,其实我也知道,这时候的小舢板已经是极限,不可能再快起来。

舢板飞流直下,片刻间就出去了十几里地,过了晾尸崖那段河道,地势一变,河面宽阔,河水也放缓了流速,冷哥拿着船镐,巧妙的借着水流的力量,全力催动小舢板。

汛期过去,河面空旷,一眼可以望出去很远,当小舢板急速的朝前滑动了一段之后,我看到远处的水流中,那个巨大的鱼鳔仿佛在随水起伏。

“就在那!就在那!”我失口大喊起来,手脚并用的爬到舢板前端,使劲的看着,淡白的鱼鳔在水流中一上一下,若隐若现,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扭头望向冷哥,脸上都是恳求。

冷哥依然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快了很多,他驾船真的无比熟练,仿佛这辈子就一直生活在小船上。鱼鳔在随波逐流,小舢板起码还有人掌控,追了一会儿,渐渐的就快要追上了。

终于,舢板和水中起伏的鱼鳔靠拢到一起,鱼鳔裂开了一道口子,能清楚的看到哑娘的脸,她还是一动不动,我的心在不停的抽搐着,我很害怕哑娘已经死去。

我身上没有器具,尽管小舢板和鱼鳔之间相隔不远,但这短短一段距离,对我来说好像天堑鸿沟,使劲伸着手也无能为力。

唰……

不言不语的冷哥突然动了,他稳稳的站在舢板上,一手拿着船镐,另只手从腰里抽出一根细长乌黑的鞭子,鞭子在他的手里如同手指一样灵活,鞭梢一卷,准准的卷住正在水中起落的鱼鳔。冷哥并不粗壮,但一条手臂上不知道有多少斤的力,抬手一拽,鱼鳔带着飞溅的水花,落在了舢板上。

我抢着扑到鱼鳔旁边,把哑娘从里面拉出来。这个月份,天气已经凉了,哑娘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双手凉的像冰一样,没有一丝热乎气,一瞬间,我也分辨不出她是死是活。

不过手指搭在哑娘的腕子上,就能感觉她还有脉象,脉象不断,说明人还活着,我一阵说不出的惊喜,又抬眼看看冷哥,想让他找个地方靠岸。

冷哥只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开口,他已经调头在找靠岸的地方,小舢板没有大船那么讲究,能停靠的地方比较多,舢板靠岸之后,我找了个背风的所在,冷哥把舢板上存的柴火拿了一些,生起一堆火,天气有些凉,裹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不是个事。

我把褂子脱下来,放在火边烤,哑娘是救回来了,但是一直这样昏迷着,让我不知所措。

“喝两口,暖暖身子。”冷哥递过来一个一斤的酒囊,常常行船的人几乎都喜欢喝酒,壮胆驱寒:“她没有什么大碍,暖和一阵子,会醒过来。”

“嗯!”我使劲点点头,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第一次相见的冷哥,是绝对陌生的人,可是我对他却有种说不出来的信任,他说哑娘没事,我随即就放心了,接过酒囊,咚咚喝了两口。酒是农家自酿的苞谷酒,烈的辣喉咙,但是两口下肚,阵阵暖意就随之散开,把从河里带上来的湿气凉气一扫而光,很是舒服,我又喝了两口,把酒囊还给冷哥。

之前只顾着在水里搏斗,顾着救哑娘,直到现在静下来,才开始暗中猜测冷哥的身份。从表面上看,冷哥衣着朴实,就像很多很多河滩上的行船人一样,但仅从他的身手,就能分辨出,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我试着和冷哥攀谈,但他好像面冷心也冷,往往我问上十句,他才不温不火的淡淡回那么一句,问的久了,连我自己也觉得很无趣。

就在这个时候,火堆旁的哑娘好像微微动了动,我赶紧转过身,喊着她。哑娘只动了一下,不过在火堆旁变烤着,身子都暖热了,呼吸和脉搏也渐渐有力。

“你莫担心。”冷哥拿着酒囊,慢慢的喝了口酒,说:“等身子暖透了,她自会醒过来。”

“好,冷哥,这次真的多谢你了。”我得到冷哥的提示,暂且把心放下,又坐到他身边:“冷哥,你是哪里人?你驾船的本事,真是了得。”

“你呢?你是哪里人?”

“我……”我犹豫了一下,虽然对冷哥这个人充满了信任,但是心里还是戒备着,不想把自己真实的来历说出来,所以踌躇着编了两句谎话。

冷哥听完之后也不言语,慢慢的喝着酒,直到把酒囊喝空了,才轻轻抹了抹嘴,侧脸看着我,说:“你,是河凫子七门的人,对不对?”

“这个……”我心里猛然一惊,冷哥这双眼睛也太毒了,我什么都没说,他怎么就能猜到我是河凫子七门的人?说起来,我只是刚刚听人提起河凫子七门的名头,算不得真正的七门人,可我爹却是不折不扣的七门支柱,子承父业,有了爹这层关系,我被归入七门,也在情理之中。

冷哥看着我的惊讶和窘状,眉宇间露出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就是这丝笑意,让我心底仅存的那点戒备,顿时烟消云散了,因为我能感觉的出来,这缕笑意里包含的,都是友爱,善意,没有一丝阴邪和杂念。

“冷哥,你怎么知道……知道我是……是河凫子七门的人?”

“你说呢?”

我想了想,一望见冷哥手里空着的酒囊,立即就恍然大悟。我后背上的纹身,遇酒遇热就会自行显现,之前的药神庙络腮胡子就是从我的纹身上猜到我的来历的,估摸着,冷哥也正是从这纹身上判断出了我来自七门。

我自失的摇了摇头,自己的江湖经验实在太欠缺,只要遇见慈眉善目的人,就会不由自主的松懈。

“七门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冷哥趁着哑娘还没有苏醒,主动和我交谈。

“我不知道。”我不是隐瞒冷哥,而是真的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七门和三十六旁门,是解不开的冤家对头。”

“是啊,冤家对头。你是七门人,连七门的事情都不知道,将来真的需要你为七门出力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接不上话,爹从我懂事开始,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半个和七门有关的字眼,我也压根就不知道,这个把我养大的爹,会是十年前名动河滩的“北师从”,若不是这次意外离家出走,我还不晓得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要知道七门的事,就要知道,这条大河,是怎么来的。”冷哥又微微侧脸,望向远处在黄昏夕阳下流淌的泱泱大河。

“这话说的,这条大河从开天辟地时候就有了。”

“不是,在很多年前,这里,并没有这条河。”冷哥把酒囊的酒都喝完了,意犹未尽的嗅着酒囊里烈酒的气味:“这条大河,是一个人开出来的。”

“这是……这是信口开河吧……”我彻底呆住了,冷哥看上去年少但却相当沉稳,不苟言笑,也很少会流露什么情绪,这种人一般是不会随便胡说八道的,可是这番话让我难以置信。

黄河从源头,一直到入海口,延绵几千里,流域数省,每年泛滥,所经之处皆为泽国,这样一条几乎横亘了整个华夏大地的大河,是一个人开出来的?

“若不是有人开出了这条大河,就不会有后来的河凫子七门,同样不会有三十六旁门。”

“这些我知道,七门和三十六旁门是世仇,化解不开,连着争斗了很多年。”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七门和三十六旁门之间最早的冤仇起因,如果知道了这些起因,那么很多事情,可能都可以摸索出一点头绪:“冷哥,他们为啥结仇的?”

“要是我猜的不错,你该姓陈吧。”冷哥终于把装酒的皮囊重新收了起来,说:“按你的岁数看,你爹,该是陈师从。”

我尴尬的摸了摸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嘿嘿笑了笑,表示默认。

“十年前,北师从,南云天,名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霸气,三十六旁门纵有门徒万千,听了他们的名号,谁不畏惧?”冷哥眯起眼睛,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下,眺望着远处的大河:“陈师从归隐了十年,隐姓埋名,谁都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冷哥说的没错,至少在我懂事之后,爹就是个庄稼人,从来不惹事,也从来没有奇奇怪怪的陌生人找过他,老实本分。不仅是我,就连槐园所有的人,都觉得爹太普通了。

直到离家之后,我才明白,爹不是太普通,只是隐藏的太好,没有一丝破绽,谁也察觉不出。

“你爹呢?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在冷哥面前,我好像一直都是一问三不知,不知道第几次摇摇头:“我也一直都在找他。”

“陈师从归隐十年,突然不辞而别,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冷哥一个字一个字的对我说道:“天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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