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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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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绳索,在这样陡峭的崖面上朝下攀爬,其实十分危险,但看到包裹在鱼鳔里的哑娘,我什么都没想,只想把她先救上来。我和鱼鳔之间最多相隔了有两丈远,小心翼翼的踩着一块一块凸起的石头,就快要触摸到下面的鱼鳔了。

我不敢有任何大意,每挪动一次脚步,都要试探好几次,确定彻底踩实了,才会落脚。我对这个晾尸崖一点都不熟悉,可能之前选择爬下来的方位就不对,爬到这儿的时候,一下子就找不到可以借力的地方了,屈着身子,右脚在下面摸索着,来来回回好几次,才在断面一条一人多宽的缝隙里踩住了石块。

然而这一脚踩下去,我觉得有点不对头,脚下着力的石头,有点滑腻,而且软塌塌的,顺着脚踩的方向朝下望去,我骤然间才发现,自己踩着的,是一颗脑袋。

事情来的太突然,淬不及防,我唰的就把脚收了回来。晾尸崖上的尸体,一般都是由绳索悬挂着的,家属来认尸,可以比较容易的取走。而这具尸体,和下面的鱼鳔一样,卡在一条弯曲的岩间裂痕中,裂痕凹在断面上,在上面朝下观察,是绝对看不到的。

察觉到这只是一具尸体,我的心才恢复了平静,左右扫视,想调转方向,继续朝下爬。可是还没等我真正挪动脚步,那颗被我踩过的脑袋,慢悠悠的仰了起来。

诈尸!

当时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诈尸,不过,当这颗脑袋完全仰起来的时候,心里的念头瞬间被击打的粉碎。我置身在陡峭的山崖断面之间,又一次惊讶莫名。

我看的很清楚,这颗脑袋的主人,居然是药神庙的络腮胡子!我曾经被他抓过一次,印象无比的深刻,根本不可能忘记。

整个人一下子就变的乱糟糟的,沙千勒令沙海鹰那几个人烧毁药神庙的船,好些药神庙的人为了护船,都被打下水去了,之后的事情,我一无所知,说不清楚络腮胡子怎么会在这么远的晾尸崖上!如果沙海鹰他们当时也把络腮胡子打落下水,络腮胡子顺水被冲走,一路冲到这儿,尚且说的过去,但卡在晾尸崖的崖面中,这就令人匪夷所思。

更要命的是,在络腮胡子仰头的同时,我就察觉到,他没有死,这个家伙已经拆穿了我的身份,冤家碰头,他能放过我?可是身在这种境地里,躲都没有地方躲。

络腮胡子显然也看到我了,他仰着头,嘴角慢慢的咧开,露出一个让人揣摸不出深浅的笑。

经历了几次磨难,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中,越是慌乱,越会让自己深陷不测,只有彻底镇定下来,保持清醒,才有可能找到逃脱的机会。我的双手扒着石块,使劲的缩着身子,同时把心头的慌乱和不解强行压下去。脑子一镇定,络腮胡子的笑容,就显得怪怪的。

我说不清楚这种古怪,但是再看看络腮胡子的眼神,就觉得他的眼神呆滞空洞,两颗眼球在眼眶里杂乱的到处乱转。看到这个,我立时有数,此刻的络腮胡子,不是神智失常,就是完全的疯掉了。

我悬在半空,暂时进退不得,络腮胡子卡在缝隙里,也没有太多借力的地方,我就觉得,至少现在还是安全的。只不过我想错了一步,络腮胡子已然疯了。

唰……

我没有来得及挪动,络腮胡子咧嘴笑着,突然直直的伸出两只手,拼命朝我抓过来。我避无可避,又不能灵活辗转,蹬了他几下,脚踝就被他结结实实的抓住。疯子下手没有轻重,根本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一抓住我的脚脖子,络腮胡子就死命的拉我,他的力气大,外带将近二百斤的体重,我不堪重负,双手一脱力,就被他拉了下去。

如此一来,两个人全都控制不住身形,络腮胡子拉着我,我也拖着他,把他从岩缝中拖出来,顺势朝下坠落。下坠了不到一丈远,两个人翻翻滚滚的触到了鱼鳔,鱼鳔也是堪堪卡在缝隙里的,被外力一扰,也随之松动,跟着我们一起朝下方的河面坠落下去。

噗通……

我压根没有转寰的余地,脑子一空,身子已经落入了滚滚河水中。晾尸崖这段河道流势迅猛,人一落水,就和一片树叶似的随波逐流。到了这个要命的关头,络腮胡子还是紧拖着我不放,我要摆脱他,又要极力拉住鱼鳔,一时间手忙脚乱,自顾不暇。

三个人相互纠缠在一起,片刻间就顺水被冲下去一里路,我的心越来越沉重,在水中挣扎,极耗体力,而且络腮胡子把我拽的非常紧,少一松懈,可能就要和他一块儿沉到水下去,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只是依仗了一身精熟的水性,在苦苦的煎熬。

我很急躁,又很无奈,自从离开了家园之后,仿佛就陷入了一场摆不脱的梦魇里,无论走到哪儿,都要被三十六旁门的人纠缠不休,这可能是命数,是注定的。

恍惚之间,又是两三里地过去了,我再也没有支撑的余力,为了活命,只能被迫松开一直紧抓着的鱼鳔,鱼鳔脱手之后,包裹在里面的哑娘就顺着水流,急冲直下。心里一失神,络腮胡子突然缠住了我的胳膊,胳膊被束缚,人在水里就失去了动力,渐渐要被河水给淹没。

嗖……

我拼命的挣扎,身子在水里起起伏伏,脸上都是水迹,也来不及擦去,起伏中,我仿佛看到一条从上游飞转而来的小舢板。

这是河滩上最简陋的船只,严格来说,连船也算不上,都是那些穷的请不起造船工匠的穷人,自己动手造出来的小船儿,小舢板没有船舱,只能勉强容纳三四个人。一般的小舢板,都是在水流较为缓和的河道行驶,一旦到了水流湍急的河段,如果不是掌船人的手艺出神入化,可能一个浪头卷过来,小舢板就要倾覆。

咕嘟……

我刚看到这艘乘风破浪的小舢板,立即被络腮胡子拖进水里,用尽全力挣扎着浮出水面,小舢板已经近了很多。舢板上站着一个人,拿着一根船镐,无论脚下的舢板船在大风大浪中怎么颠簸,他的脚板就好像长了钉子一样,稳稳的站在船上。

舢板上的人显然也看到了正在激烈搏斗的我和络腮胡子,普通情况下,小船在激流中难以控制,根本停不下来,但是舢板上的这个人仿佛对河水熟透了,轻轻一划手里的船镐,借着水浪的力量,让舢板蛇一样的穿梭在河面。

唰……

舢板上的人可能知道我们已经力拙了,抖手丢出一根绳子,绳子准准的落在我和络腮胡子之间,这是此刻唯一能带来生机的救命稻草,但络腮胡子疯了,不知死活,我的胳膊又被他缠着,万般无奈之下,张口就咬住绳子。

“你是什么人!”络腮胡子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舢板上的人丢出绳子的时候,他好像魔怔了似的,一边死拽着我不松手,一边艮着脖子吆喝道:“敢来坏爷的大事!爷是药神庙的人!你是活的不耐烦了么……”

络腮胡子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报出自家家底,舢板上的人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头。

嗖……

他单手抓着将近两丈长的船镐,横空扫了过来,我咬着绳子,气都喘不上,看到横空而来的船镐,一下子慌神了。

呼……

船镐如同长了眼睛,贴着我的头皮划过去,力道方位拿捏的分毫不差,可见掌船人手里的功夫令人叹为观止,几乎把一根船镐给用活了。

嘭!!!

船镐贴着我的头皮划过,重重落在络腮胡子的面门上,我不知道这一击能有多大的力,但是络腮胡子的脸,瞬间就被打烂了,鲜血混入河水中,他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筏子,紧紧拽着我的手,也一时松开了。

我挣脱了束缚,立即抓着绳子,三下五除二靠近舢板,但在这激烈的波浪中,翻身上船都是难事,掌船人抬手把我拉上船。我重重喘了几口气,把脸上的水迹擦掉,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看清楚了这个临危把我从络腮胡子手中救下来的掌船人。

我总觉得,像是这样敢于孤身驾着小舢板于惊涛中逐浪的人,怎么说也要半生时间来练就一身过硬的功夫和力气。但出乎我的意料,掌船人很年轻,约莫就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

他很精悍,河风一吹,身上的褂子随风闪动,能看到他身上四棱子起金线的肌肉。他的五官很端正,长相俊朗,只是常年在河里走水行船,脸庞被晒的如同古铜一般。他的脸棱角分明,像是刀削斧凿过的,隐隐让人觉得冷峻,又有些威严。

更让我吃惊的,是他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我见过很多人,平凡的,不平凡的,江湖草莽,贩夫走卒,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眼睛,从目光中,大约就能看出这个人的些许秉性。但冷峻的掌船人的目光里,只有说不出的寂静,身在狂涛之中,如在平地。这种眼神,和他的年纪是绝不相符的,没有那么多经历和阅历,就不会有这种泰山压顶而其色不变的淡定。

但是我来不及再去琢磨这么多,被冷峻的掌船人救上来之后,我一下子想起了被水冲走的鱼鳔。

“能救个人吗!?”我匆忙的对他说:“被水冲走了!”

“冲走了多久?”

“没多久,求求你,救救这个人……”

冷峻的掌船人没再说话,河道就这么宽,人肯定是被冲向下游的,他一撒手,把船镐撤回来,小舢板失去了掌控,随即变的脱缰野马一样,飞一般的贴着河面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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