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崩!又闻天崩!
对于这个词,我记忆犹新,平生第一次听到天崩两个字,还是在那个酷似哑娘的老婆子嘴里听来的,但她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怪人灭口。经历了这些事,“天崩”这个词,更显得神秘且诡异。
“天崩,到底是什么?”
“天崩地裂,末世降临。”冷哥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从这条大河被人开出来的那一天起,天崩的祸根,就已经被埋下了。”
冷哥显然不喜欢说话,但是提到这些,他破例说了很多。可以想象,这些事情,无疑都是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隐秘,知道的人必然不多。由此,我对冷哥的来历更加好奇,他绝非一般人。
但是七门和三十六旁门之间的纠葛,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年,期间错综复杂,相互结仇的原因,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要想彻底弄明白,就得从头开始摸索。我怀疑,就因为冷哥看出了我的真正身份,知道我是陈师从的儿子,是河凫子七门的后裔,才会跟我说这么多,否则,他必然会只字不提。
“你要知道这些个事,就先要知道,七门是怎么来的。”
我听的聚精会神,河凫子七门七家,别的门阀我不熟悉,也没那么大兴趣,但七门之中,就有我们陈家。对于陈家的往事,爹没有提起过,我也一直认为,我们家的老祖宗,估计和我爹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河滩人,历代耕种为生,此刻冷哥肯把家门的秘史讲给我听,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在七门诞生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天崩代表着什么,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条大河到底是如何出现的。反正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大河滩上,就觉得这条大河估计在盘古开天地的时候就已经存在。
冷哥讲述的是发生在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久远的无法追溯根源。那时候的大河和现在一样,时常泛滥,被大水祸害的久了,人们也渐渐摸索出一些对付洪水的办法,比如筑堤,清淤。
事情发生在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地方,有一年汛期来临之前,人们和往年一样,在河道进行清淤。
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无论过去现在,清淤是每年都要做的。但是那一年清淤,就发生了很怪的怪事。
那段河道的水并不算很深,汛期之前,大河干了大半年,水势也很缓,在清淤的过程中,每天都会意外死一个人,连着七天,死了七个。
死去的人都是沉入河底被淹死的,这很蹊跷,长在河边的人,鲜有不通水性的,那么浅的水,人掉进去就再也上不来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到第七个人坠河之后,所有人都心神惶惶,觉得是不是惹到了什么河里的东西。
在第八天的时候,先前七天坠河的人,竟然一起浮出了水面,静静的漂浮在他们落水的地方。人肯定是死了,七具尸体一动不动的在河面上漂着,引来了周近几个村子的人。
死者都是村里的人,尸体坠河找不到,那的确没办法,但尸体浮上来,就必须得打捞安葬。等到七具尸体都被捞上来之后,人们又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事情。
“他们的右手……”冷哥举起自己的右手,慢慢的端详着,说:“他们的右手都不见了……”
我的头皮一麻,尽管只是在听冷哥讲述很多很多年前的往事,可是听到这儿,我脑海里仿佛浮现着当时的一幕:七个莫名就被淹死的精通水性的人,一个一个被捞起来放在河边,七个人的右手,齐刷刷的不翼而飞……
我很想问问,但是又不敢打断冷哥的话,自行忍了下来,继续往下听。
这种怪事对当时的人来说是极大的震慑,人们心里都怕,可是清淤也不敢停,这些事情做不好,大水过来,沿岸的几个村子都保不住。所以把尸体一打捞上来,继续开工。
没想到这一次进行的非常顺利,人们大喜过望,不过,这点喜悦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挖着挖着,他们在河底的泥沙污水之间,挖到了一个东西。
很大的东西,约莫有五丈多六丈长,两三丈宽,如同一根巨大的大柱子,深埋在河底。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就很纳闷,他们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年年在这片河段清淤,如果河底有这么大的东西,早就被发现了。
这么大的东西不弄出来,淤就清不干净,但冷哥讲述的年代,离现在太久远,工具不趁手,人力也不足,想把如此沉重又硕大的东西从河底弄出来,绝非易事。工期很紧,人们不愿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所以干脆就把这段河道给隔了过去。
然而就在当天夜里,参加清淤的人,不约而同的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无论老幼,梦境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他们梦见从浑浊的河水里,爬出来一个老的看不出年纪的老头儿,那个老头儿对他们说,必须要把河底的那个东西挖出来,否则的话,会有大祸降临。
一个人做这种梦也就罢了,那么多人一起做同一个梦,就有些反常。当时那个年代,还没有佛道宗教,人们只信奉神,有人觉得,这只可能是神明的指引,指引他们避开这场大祸。
所以做过这场梦之后,沿途所有村子的所有人,包括女人孩子都被喊来,众人齐心协力的打捞河底那个巨大的柱子般的东西。具体的打捞过程已经不得而知,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派人下水,用很粗很粗的绳子担着这个重物的两端,然后所有人一起发力,把东西朝岸上拉。
人多力量大,河底的东西脱离了泥沙的包裹,开始朝水面上浮动。在它将要浮出水面的时候,流速缓慢的河水两边,仿佛炸锅了一般,天空随即阴沉了,乌云密布,沸腾一般的河水里,升腾着一道一道雷霆一般的乌光。乌光成千上万,一起朝着将要浮出水面的东西劈落下去。
在人们的印象里,雷霆都是银芒,是来自上天的力量和威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乌黑的雷,看到成千上万道乌黑的雷光一起在压制将要浮出水面的东西,人们更坚信,昨晚那个梦,一定是神明托付的。
那是很壮观的一幕场景,很多很多平凡的河滩人,在乌雷密布的河岸上没有畏缩,拼命的拉着河里的东西。渐渐的,沉重的“大柱子”终于浮出水面,在它浮出的一瞬间,天空乌云还有萌生自河中的黑雷,立即烟消云散。
众人又接着加力,想一鼓作气把这根“大柱子”拖上河岸,但是直到东西浮上来之后,人们才发现,河底有胳膊粗的像是水草一样的玩意儿,在死死缠着这根柱子。被这些“水草”缠着,就无法把东西真正拖上河岸。
人们拿着刀斧锄头,就地把那些胳膊粗的“水草”给砍断了,水草的断口里,流的都是鲜红的血。
最终,这根五六丈长的“大柱子”,终于被完整的拖上河岸。柱子上的泥沙污水被清理了之后,人们发现,这并不是一根柱子,而是一尊人像。人像用整根大木料雕琢,外面包裹一层镂花铜皮。
东西是捞上来了,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无人可知。他们就想着,既然神明给予了提示,那么肯定就会接着继续指引他们怎么去做,所以这尊罕见的巨大的木像被放置在河岸上。
这一夜,没人再做梦,安安稳稳睡到天亮,而后又到河岸进行防汛准备。当他们来到昨天放置木像的地方时,惊讶的发现,那么大的一尊木像,一夜之间竟然不翼而飞了,在原本放木像的地方,有一个老头儿。
老头儿浑身湿淋淋的,仿佛刚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看到这个老头儿,在场的大半人当时就险些惊呼出声。
因为他们认得出来,这个老头儿,是他们之前在梦里所见过的老头儿。一时间,所有人又陷入了不解和隐隐的惶恐中,他们分不清楚这老头儿到底是人是鬼。
村民们迟疑之间,这个老头儿开口说话了,对他们表示感谢。老头儿说,因为今年的清淤导致村里死去了七个人,所以,老头儿要补偿他们,还给他们七个守护大河的护河神。
“真有护河神?”我听的云里雾里,大河滩上这些神神怪怪的传说多了去了,无论哪朝哪代,总要有一些个稀奇古怪的传闻野史流传下来,我对这些不是很信。
但冷哥的表情,依然那么沉静,沉静里,又有隐隐的肃穆,这个听上去如同鬼话一般的老故事,他却讲的一本正经。可能就是冷哥的表情,让我没敢再多嘴。
老头儿说完这些就走了,村民们惶恐,但还是有胆子大的人想弄个水落石出,悄悄的跟在老头儿后面,看看老头儿要去哪儿,要去干什么。
这个老头儿真的像是要做什么事情的样子,头也不回的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接下来,老头儿到了一个尾随者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地方,坟地。
坟地是村子里的坟地,村里亡故的人,都会安葬在这儿。当时的年月,还没有河滩上现在盛行的头七之类的风俗,人去世了,收拾之后就会下葬。
坟地有几座新坟,是之前为了清淤死去的七个年轻力壮的死者的坟。老头儿仿佛认得这几座新坟,当他蹒跚着来到刚起的坟头之前的时候,暗中尾随过来的人,几乎都吓昏了。
他们看见刚刚安葬的那七个死者,从坟里爬了出来,一个接着一个,由老头儿引领着,慢慢的离开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这个老头儿。
匆匆一晃,十多年就过去了,人们偶尔会在大河里看到只有一只左手的走船人。这些只有一只手的走船人,翻江倒海,水性通神。凫,是一种水鸟,这些走船人一旦进了河,就和凫一样灵活自如。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河凫子这个名号,渐渐被传开了。
听冷哥讲了这么多,我心里已经明镜似的,这七个断了一只手的人,估摸就是河凫子七门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