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离合,寥若尘烟,我已经距离山口够近,抬眼再望向那道一动不动静静矗立的身影时,心头百感交集,整个人也像是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道几乎绝尽尘世的身影,不沾风尘,清冷的如同从天穹中飘落的天人,在我所相识的人中,无论男女老幼,总归是存活在这个世间的,不可能抛却所有的红尘杂念。
唯独花月容,生在圣域那种苦寒又血腥的地方,却出落的似如仙子。她只留给我一道背影,但背影风姿卓然,我一瞬间就认出来,这是花月容,那个让我又想又不敢想的女人。
我尚在年少时,可是或许是经历的多了,肩头的职责又那么沉重,让我不得不像一个阅尽俗事的过来人。在看到花月容背影的时候,脑海中那点点滴滴的记忆,流水一般的流淌着,挥之不去。
我想起了和花月容在白马的初识,想起了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悲,想起了她独自一人孤坐在妙华庵的古灯下,想起了她肚子里那团散发淡淡红光的胎儿……
有些人,有些事,又怎么容我忘却?
我想说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妙华庵的老尼姑已经死去了,花月容或许还不知道这件事,我重新迈动脚步,心间很多很多念头,都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只想看看她,看看她现在好不好。
一阵山风吹来,**起了背影的衣衫,在我走到离她不足两丈远的地方,她轻轻的转过了身。
一刹那间,花月容那张足以让冰雪消融的脸庞,就呈现在了眼前。我总是觉得自己练了功夫,修了涅槃化道,心境和过去大不相同了,天崩地裂也难撼我心,可当我看到花月容的脸庞时,心在跳,双眼中朦朦胧胧,泪也似要飘了。
“九哥……”花月容淡淡的笑了起来,一如从前面对我时所露出的笑容:“你定想不到,会在此处见到我。”
“想不到,的确想不到……”我踌躇着回了一句,说不清楚心中到底是酸还是甜,我有了家室,本应把别的女人都从自己的心田赶走,但花月容却是个特例,无论芊芊在我心里有多重,可花月容的影子,总是抹杀不尽。
未见她时,我以为我把她忘记了,只有等到见她时,自己才知道,她的影子,其实一直都在我心里。
不由自主的,我的目光缓缓的移动了一下,当我望到花月容的小腹时,双手忍不住颤了颤。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她小腹里的红光,已经不甚明显,但她的小腹已然隐隐的隆起。
心中登时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交融,我与她,从未有过男女之亲,可她小腹里的血肉,却是我的。
“九哥,你瘦了……”花月容轻迈脚步,慢慢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我一眼,又拉起我一只手:“浑身都是伤……”
“不碍事……”我被她的手拉着,只觉得花月容的手温润软香,柔若无骨,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言语不顺,默默的想了片刻,才轻轻摇摇头,说道:“你还不知道……妙华庵的老尼……她……她过世了……”
花月容一下子怔住了,妙华庵的老尼姑是什么本事,花月容心里很明白,当世能击杀老尼姑的,没有几个人,只不过花月容想不到,老尼姑是自甘寻死的,任谁也救不了她。
“过世了……那就过世吧……”花月容怔怔的望着我:“人活百年,迟早都会有那么一天。”
两两相望,沉默无言,我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话到嘴边,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妥当。
“九哥,你累么?”花月容依然轻轻拉着我的手,眼波流转,轻声问道:“做个河凫子,累么?”
“怎么能不累。”我苦笑了一声,或许就和庞雷山还有冷哥所说的那样,七门河凫子从出生那一刻起,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这一生,试想该有多么疲惫,我还只是少年人,却已经倍感艰辛。
“那你为何不脱离了七门?”花月容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的小腹只是微微隆起,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出来,但这一刻,小腹中那团淡淡的红光,却若隐若现:“为何不抛开这些,带着我浪迹天涯,无论到哪儿,都能安身,我给你做饭,给你生娃娃,给你缝缝补补……九哥,我……我真的比不上她吗?”
我沉默了,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花月容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的望着我。
唰!!!
我只想了一会儿,骤然抬起头,手掌闪电般的一翻,紧紧的扣住了花月容的手腕,我使的力道很大,花月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九哥?”
“你是谁!?”我的心神在这一刻好像从混乱和杂念里完全挣脱了出来,静且沉稳,双目闪烁着电芒般的光,死死的盯着她。
妙华庵到苦竹寺,相隔极远,我和冷哥行踪隐秘,谁能预知我要来苦竹寺?花月容却未卜先知一般的在半路等我,疑点太深。之前我初见她时,心不安宁,把什么都忘了,可现在静心想想,心里顿时疑云翻滚。
“你不认得我?九哥,你不认得我?”花月容似乎也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发难,她呆呆的看着我紧扣着她的手:“九哥……”
“她不会这样跟我说。”我死死扣住花月容,另只手又一翻,拔出腰间的刀子,唰的架到了对方的脖颈上。
花月容是什么性情,我最了解不过,她在圣域长大,习惯了忍耐,也习惯了孤寂,她知道我心里有芊芊,谁也取代不了,她万般无奈,万般不甘,万般不舍,却没有强求,宁愿自己的后半生长伴青灯古佛,宁愿一个人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再抚养大,都不肯央求我只言片语。
她知道我是七门人,执念深重,她懂我,就必然不会勉强我抛开一切,隐居林下。
我双眼中些许迷蒙全部消失,目光电闪,盯着面前的花月容,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然而从她那双让我不能忘怀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丝隐匿在瞳孔后的目光。
这决计不是花月容的目光!
唰!!!
我毫不犹豫,手中的刀子一加力,直接就朝着对方脖颈上的血管划了下去。我之前心神不宁的时候有些冒失了,花月容脱离圣域,隐藏在偏远的妙华庵,这本身是个秘密,然而我一个不慎,说出了妙华庵三个字,这无疑等于暴露了花月容的所在。无论面前这个人是谁,我都不能让她活下去。
咔……
我死死的扣着对方的手腕,刀子离脖颈又那么近,眼瞅着这个人已经没有退路,将要被划断脖子。但就在刀锋触碰到她的皮肤时,我突然觉得扣着她的那只手一空。
她整个人就好像从中裂开了一样,身躯的衣衫连同薄薄的外皮一下子绽裂了,崩裂的衣衫飘舞,一道黑影从其间风驰电掣般的后退出去,我见机很快,淬不及防之下还是反应过来,抬手就朝着这道黑影抓了过去。
黑影退的非常迅速,奈何彼此的距离太近了,我抬手一抓,顿时抓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陈九!!!”这道黑影被抓住了身后的尾巴,挣脱不开,猛然折过身,一声大喝。
这一刻,我终于瞧清楚了,这个披着一张外皮和衣衫的“花月容”,只不过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
老太婆老的不成样子了,满脸皱纹,丑陋不堪,我不知道她的底细,然而抓到她身后这条毛茸茸的尾巴,顿时就明白了她的来历。普天之下,除了圣域异相,再没有人会在身后长出一条尾巴。这无疑是个圣域的妖尾异相,妖尾驻颜,身有妖尾的人,容颜衰老的极慢,然而这个老太婆老成这样,没准已经一两百岁了。
我得知她的来历,更不可能手软,根本不管这个鬼气森森的老太婆要说什么,刀子一探,但老太婆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妖尾灵巧的如同手指,虽然被我紧紧的抓着,可尾巴一颤,像是一只手一般,嗖的就卷住了我握刀的手腕。
此时此刻,我一心都是远在妙华庵的花月容的安危,她是圣域的叛逃者,一旦被圣域得知下落,必死无疑。
嘭……
我全身上下的力气,都灌注在两条胳膊上,老太婆拼死反击,我刚想把握刀的手抽回来,手腕上缠绕的妖尾,仿佛噗噗的冒出了成百上千根利刺,我的手腕一麻,拿捏不住,刀子应声落地。
但我的另只手还抓着妖尾,手腕一麻一痛之下,力道反而倍增,用力一扯,整根妖尾被连根拔断,一丛血花伴随着老太婆的惨叫炸开。老太婆断了妖尾,趁势朝前一冲,不顾一切的想要逃遁。
圣域传自中古的蛮部,多有古巫秘术,不能全力追击,可事情关乎到花月容的安危,还关乎她肚子里的胎儿,我股不了这么多了,必要击杀这个老妖尾。
嗖……
妖尾在前面奔逃,留下一串血迹,我在后面穷追不舍,山路难行,越过小山口之后,妖尾半途折身,调转方向一头扎进了山路旁一片稀疏的小林子里。我不可能放过她,追的依然很紧。
就在我将要追上妖尾的时候,对方的身子突然诡异的一扭,钻入了林子里一片虚浮的落叶还有泥土中,如同传说中的土遁一般,转瞬间就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