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尾消失的非常彻底,钻入落叶和虚土中,形迹无存,我追到跟前,一时间察觉不出她留下的气机。
若在正常情况下,我或许会出于自保的念头暂时停止追击,小林子里地势稍稍复杂,老妖尾也土遁无影,再追下去,势必会有波折。但我只是犹豫了那么一息,老妖尾绝对是圣域的人,今天放她逃脱,花月容的下落自然就会暴露,圣域处置叛徒,绝不手软。
追!!!
我咬了咬牙,在看似寂静的小林子里慢慢的朝前挪动脚步,走了几步,我就觉得这样不行,到了深秋,地面满满都是干枯的落叶,脚步再轻,踩在落叶上也会发出响动,老妖尾经验丰富,从这轻微的脚步声里就能判断出我的走向和位置。
带着这个念头,我瞬间顿住了脚步,我没有古秋道人那样的五行大术,不清楚土遁的底细,但迁识秘术已经到了相当的境界,我停下脚步之后,感应丝丝缕缕的散发出去,很快就把半片小林子笼罩了起来。
我握着随身携带的那半截断裂的龙头棍,左右观望了片刻,这个季节不仅草木凋零,山间的鸣虫走兽也多半隐伏了,林子里寂静的只剩下偶尔吹过的风声,月光稀稀落落的洒进树林,清冷凄凉,气氛亦说不出的诡异。
唰啦……
就在我全神贯注的观察捕捉林子中一切异动的时候,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从厚厚的落叶和土层下面传了上来,这声音轻的好似田鼠在打洞,我目光一晃,老妖婆的妖尾被扯断了,多少都算负伤,她在土里呆不了太久,总归要想办法继续逃脱,林子这么宁静,她一动,立即就暴露了行踪。
我锁住了声响传来的具体位置,迈步就冲了过去,老妖尾的感官同样灵敏的无以复加,我在地面奔跑,她躲在土中就能感应到,一刹那间,方圆五六丈的落叶下,同时传来了凌乱的沙沙声,声音乱七八糟,扰乱了我的感官,一时间我也分不清楚老妖婆究竟藏身在何处。
我想了想,一个箭步冲到一棵树旁,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上树掏鸟窝是乡下孩子自幼就玩耍的小把戏,如今我的身手大大见长,无声无息的就爬到了临近树梢的地方。爬到高处,我轻轻解下腰里的一根绳子,凌空甩到距离最近的另一棵树上,绳子绷的很紧亦很结实,可以借助绳子在两棵树上游走。
落叶下乱七八糟的沙沙声渐渐消失了,林子又恢复了平静,我察觉不出老妖尾的所在,老妖尾同样察觉不出我的所在,就这样无声的僵持。我在树上居高临下,迁识秘术笼罩的范围更大,几乎整片林子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
如此这般,僵持了至少有两刻钟,离我能有四丈左右的落叶土层下,又传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沙沙声,沙沙声非常轻,且在急速的移动,我抬手抓住两棵树之间的绳索,跟着滑了过去。
老妖尾忍不住了!我在滑动的短短间隙,就能看见厚厚的一层落叶在轻轻的耸动,留下一条若有若无的印迹。
我滑到另一棵树上,双脚一蹬枝杈,身子就箭一般的弹了出来。我拿捏的方位,时间,恰到好处,等到将要落地前的一刻,手里的半截龙头棍穿透了落叶和虚浮的土层,直刺下去。
嘭……
落叶和浮土一下子爆散了,腾起一团碎叶土屑,老妖尾的身影从这团杂物中冲了出去,不顾一切的朝前狂奔。我苦苦追击了这么久,就是等她露面,不可能放过,抽回龙头棍,在后面猛追。
老妖尾虽然奔的很快,但我也不慢,十几步之间,已经追到了她身后。这是死敌,无需留手,半截龙头棍呼啸着就朝她的后背砸过去,声势惊人。
哗……
老妖尾眼瞅着是躲不过去了,然而在龙头棍砸到她后背的一瞬,我的心骤然一紧,因为这一棍子砸空了,分明砸在她身上,却好似砸到了一团虚无飘渺的影子。
与此同时,身后的气浪里散发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凶机,我心知是中计了,自己提棍怒砸的,真的是一团用巫蛊秘术催动出来的虚无的影子。
唰!!!
我猛然转过身,反应已经够快了,可是转身的一刻,我的眼前晃动着两根尖利的好像匕首一样的指甲。指甲在黯淡的月光下折射着一点点惨白的光,依稀还能看到惨白之光后面的老妖尾那张狰狞的脸。
老妖尾的指甲尖利的能够刺穿双眼,之前我追杀的太猛,等到察觉事情不对,其实已经迟了一步,回身之时,两根指甲离我的眼珠只有不足一尺,我来不及后退,身子朝后一仰。
“刺瞎你的眼睛!瞧你再拿什么追击我!”老妖尾显然也未想到我能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就反应过来,但她依然占据着主动,我的身子一仰,老妖尾的指甲也跟着追近,指甲与眼球,嗖的缩短到了只有半尺远近。
我的头皮麻了,身子后仰到了极限,再也难以退后半寸,迫不得已之下,我反手用龙头棍支撑地面,硬生生的朝上蹿起半尺高。
半尺,只不过短短一截,可在这个时候,这短短的半尺却关乎着自己的性命。我身子拔高的同时,就觉得脖颈上一痛,老妖尾原本刺向我双眼的指甲划到脖子上,指甲锋利无比,脖颈顿时被划破了,一串鲜血飚飞出来。
我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忍住脖子上的痛楚,龙头棍一挥,强劲的棍风带动着血花,噗噗的击向老妖尾。一丛血花让老妖尾睁不开眼,下意识的就全力朝后蹬蹬的退走。这一次,我是绝对不会再放过她。
嘭!!!
双方的距离这么近,老妖尾已经处在了龙头棍所袭杀的范围内,血花尚未落尽,我抓着龙头棍,身子前冲,长棍出手。老妖尾有万般本事,无穷的古巫之术,然而龙头棍力劈四方,在这股强大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术法都无用了。
铁铸的龙头无情的重击在老妖尾的胸口,我能听见她胸膛上骨头被全部打碎的咔咔声,这一棍是我在劫后余生之刻的全力反击,催动的力道连自己也想象不到。老妖尾整个人都被打飞了,人在半空,胸膛的骨头尽碎,七窍中的鲜血洒落如雨。
我提着龙头棍止住脚步,老妖尾足足横飞了有两三丈远,才重重落在了一层落叶上。这一棍子不仅打碎了她胸膛的骨头,多半也打碎了她的心脏。圣域多有异相,但这些异相也总归是人,心脏乃是要害,一旦被外力击碎,人必不能活。
果不其然,老妖尾落地之后,似乎连挣扎的余力都没有了,两条腿无力的轻轻弹动了两下,身子顿时就僵直。
我唯恐对方再有什么花招,就站在原地死死的注视着。不过观察了一会儿,我感应到老妖尾再也无法作伪了,她的心脏被打碎,生机急速的流逝,生机流逝,无法伪装,迁识秘术感应的清清楚楚,此刻的老妖尾,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我轻轻嘘了口气,脖颈上的伤口不算深,却血流不止,常年奔波,大大小小的伤处不断,经验早已积累起来,伸手取了伤药和布条,三下五除二将伤口裹好。之后又转头在林子里看了一圈,林子还是那么安静。
老妖尾死透了,再也察觉不到她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活气,通往苦竹寺的路,非常隐秘,可我不敢掉以轻心,必须要把老妖尾的尸体掩埋起来,以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我提着龙头棍,朝那边走了走,走到了老妖尾的尸体旁。我感应的没错,老妖尾的确是死了,胸膛明显塌陷下去一块,嘴角鼻尖流出的发乌的血迹已然开始干涸。她好似非常不甘,死不瞑目,两只三角眼睛睁的很大,空洞洞的。
我转身想在旁边就地挖个坑,只要把尸体掩埋起来,再把地面残留的血迹清理干净,这个人就算彻底消失在了世间,哪怕有人偶然从此处经过,也断断不会想到这片林子里埋着一个圣域人。
沙沙……
就在我想要转身去挖坑的时候,余光一瞥,整个人险些跳动起来。刚刚放松的心境骤然紧张,抬手就把龙头棍举在了胸前。
老妖尾肯定死了,然而她的两只手缩在袖管里,好像还在轻轻的颤动。我举着龙头棍看了看,她的身子的确开始僵硬,可袖管里的两只手,真的在不断的轻颤。
这一幕有些诡异,但我定下神,就不会被吓住。我伸出龙头棍,在她两只挨在一起的袖管处一挑,老妖尾那两只枯瘦的如同鸡爪子一样的手,就从紧缩的袖管里露了出来。
这一刻,我说不出的惊讶,因为老妖尾藏在袖管里的两只手,一只拿着一支炭笔,另一只则捏着一张只有巴掌大小的白纸。
那个年月里,河滩乡下太穷了,就算家里有些田产的小地主的女眷,也舍不得到城里去买那些脂粉妆物,多半都是用烧尽的木炭来画眉,这种炭笔很普通,没有什么道道可言。
炭笔是普通的炭笔,白纸是普通的白纸,然而这一刻,我清清楚楚的看见已经死透的老妖尾的两只手,还在轻轻的动,一手拿笔,一手拿纸,似在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