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来的非常突然,听着声音,像是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头,对方的语气沉沉的,仿佛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势。
麻杨猛然一惊,因为从那条大船上下来的人刚刚涌到浅水处,双方虽然已经很近了,却还有点距离,九黎人行动敏捷,就这么点距离,足够及时撤走。可是这道沉沉的声音传出的时候,已然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唰!!!
麻杨到了这个时候都没忘记芊芊,手里的刀子一划,隔断了芊芊身上的绳索,拖着芊芊就要抢步离开。
嘭!!!
火把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一下子闪出了一道魁梧的身影。这道身影非常的壮实,但又相当快,说明对方手底下的功夫出奇的好。身影的出现让九黎人以及麻杨都没有太多的防备,而且这人显然是冲着麻杨去的,电光火石之间,麻杨就失去了先机,被这道身影的一双拳头逼的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为了保住自己的命,麻杨只能丢下芊芊,挥动着锋利的刀子,连滚带爬的后退了好几步。
这道身影占据了上风,不过并没有追击麻杨,他一把就把芊芊扶住,与此同时,那些从浅水冲过来的人已经到了跟前。这些人是一伙儿的,配合非常默契,没人指挥,但三四十个人一字散开,在周围隐隐的围了一个圈,把在场的所有人全部堵住。
我实在是没有半点力气了,歪歪的躺在地上,看着那个把麻杨逼退的身影。这是个六十岁上下的人,身材高大,举手投足之间气势如潮,他应该是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不怒而威,稳稳的扶着芊芊,满脸都是关爱之色。
“芊芊,你真是顽皮。”这个六十来岁的人暂时不理会麻杨和那些九黎人,只关注着芊芊一个,说实话,他来的太凑巧,也太及时了,若是晚那么一时半会,芊芊或许就会遭了麻杨的毒手,这人对芊芊说不出的怜惜,可能自己想想也觉得后怕:“这次瞧你还听不听我的话了。”
这句话并不是真正的责备,但是芊芊被这人扶着,眼圈一下子红了,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颤了颤,忍不住大哭起来。
“就是不听你的话!”芊芊可能是把这一路所受的委屈,尽数宣泄了出来,哭的让人心碎,一边哭一边跟那人说道:“我娘死了,就再没有人管我疼我,你自忙你的事,我就算死在外面,也是我命苦……”
这一哭一喊,倒把这个不怒而威的人弄的手足无措,仅从对方的气势就看得出,这必然是个统领一方,运筹帷幄的大人物,但是面对又哭又闹的芊芊,完全没有任何办法。
而且芊芊苦恼,一下子让这人回想到了麻杨险些就在芊芊脸上破相的一幕,他对芊芊怜惜,但一转脸望向那些九黎人的时候,脸色顿时变了,铁青铁青的,阴沉的有些吓人。
“连我的孙女也敢欺辱,天能容你,我都容不了你!”这人慢慢扫了九黎人一眼,又侧目望着自己带来的那些下属,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一句话:“你们都听好了!把这些人全数杀了!一个不留!”
这人带来的属下,皆是精干汉子,齐齐应了一声,随即就摆开阵势,他们随身都带着武器,毫不留情的把那些九黎人围住,一通猛杀。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能猜得出,这个威严老者,应该是大河下游连沙寨的主事,芊芊嫡亲的爷爷沙五荣。眼前这片河滩不是连沙寨的地盘,而且连沙寨和三十六旁门还有排教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沙五荣很少会涉足这里。我估摸着,这次怕是芊芊偷偷溜出来,让沙五荣放心不下,才亲自带着人到处寻找。
局面登时逆转,那些之前把我和芊芊几乎逼死的九黎人此刻变成了众矢之的,让沙五荣的人围着连追带打。我慢慢松了口气,胸口的伤处愈发难忍,只觉得像是有成千上万条虫子在伤口不停的蠕动,把浑身的每一丝活气都慢慢的给吞噬了。
“爷爷,我不要理你。”芊芊哭了一阵,立即丢下沙五荣,跑到我跟前,慢慢把我扶起来,小声的问道:“九哥,这下好了,我爷爷来了,那些九黎人再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九哥,你好些了吗……”
“我不要紧,不要紧……”
芊芊一摆手,把沙五荣身旁的两个亲随给叫了过来,让他们背着我,先上小船。
连沙寨亦是河滩屈指可数的大势力,虽然人数地盘都不比三十六旁门,但连沙寨就是一个单独的派系,沙五荣是唯一的首脑,不像三十六旁门那样人心各异。沙五荣御下很严,号令出口就是死令,下头的人玩了命般的追杀九黎人,九黎人很顽强,可是人数和连沙寨的人差了几倍,被围杀了片刻,死伤了大半。
麻杨再也跋扈不起来了,让人追的只剩残喘之力,沙五荣负手站立,脸上只有冷冰冰的表情,可能对欺辱芊芊的这些人没有任何好感。
“把那个丑女给我碎尸万段!”沙五荣就记着麻杨险些划了芊芊的脸,看着左右躲闪的麻杨,气就不打一处来。沙五荣这次外出,是到了三十六旁门和排教的势力范围,估计是预防意外,所带的都是好手,两个连沙寨的汉子距离麻杨最近,听到沙五荣的喝令,二话不说,一左一右的把麻杨夹在正中。
麻杨本身就抵挡的很吃力了,又被这两个好手同时盯上,在劫难逃,去路彻底被封死。其中一个好手快步一跨,手里的单刀举过头顶,对着麻杨就劈落下来。
“啊!!!”麻杨躲不过这一刀了,不由自主的跌倒在地,惊叫一声。这一嗓子喊出来,连沙寨的好手就顿了顿,因为麻杨的年纪太小了,河滩上的江湖人,若是心头还记着两分道义,就很少会去为难老弱妇孺,所以连沙寨的好手在下刀之前,心里肯定犹豫了那么一下。
轰……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却给了麻杨逃脱的一线机会。麻杨一翻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布头缝制的小人儿。小布人儿歪歪斜斜的在地上滚了一下,一声闷响伴随着轰然勃发的黑烟,黑烟中隐约现出一个足足有一丈高的如同恶鬼般的黑影。
连沙寨的人很少见识这种南域的巫毒之术,下意识的都开始退避,河滩上的风很大,不多时就把弥漫的黑烟吹尽,但是烟气散去的时候,麻杨已经无影无踪。
“五爷,那女孩跑了,我们去追。”
“罢了。”沙五荣看看血迹斑斑的河滩,他是老江湖人,目光如刀,就这么一照面的机会,已经看出麻杨这帮人不是河滩本地人:“他们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咱们先走。”
一群人有条不紊,有的收拾滩地上的死尸,有的把小船重新划回去,片刻之间,河滩就平静如常,我也随着众人被送上了大船。
这条大船是沙五荣平时出门行走水路的船只,连沙寨是世代占据一方的豪门大户,不仅在大河做生意,和南方十八水道以及江南的盐商亦有合作,家资雄厚,大船外观气势磅礴,内饰奢华。
从河滩上一番生死的冲杀出来,置身在安静舒适的船舱内,宛若隔世。虽然脱离了危险,但我身上的三尸蛊发作愈加严重,不停的呕血,吐出的血迹里,都是一条一条细小如同丝线般的小虫。
芊芊一上船就叫来了船上的医生,这是个老中医,常年随同沙五荣东奔西走,治病的经验没得说。
老医生解开我的褂子,一看见胸口处的伤,眼睛就直了。从我中蛊到现在,时间还不算很长,但胸口那三块像是尸体形状的斑却将要烂了,老医生用竹签轻轻一碰,伤处如同一块腐烂的鱼肉,朝外流淌黑水,黑水间尽是那种小虫。
“这个这个……”老医生束手无策,他的经验丰富,却只是规规矩矩的医生,对这些南域蛊虫毫无办法。
芊芊有些失望,打发走了老医生,不过对着我的时候,脸上又露出安慰的笑容,轻轻的给我盖上薄被,说道:“九哥,咱们坐上大船,不多时就能到娄家村,我带着你去找赛老爷子,他是当世神医,必然有办法的。”
我点点头,三尸蛊一发作,整个人就变成了滋养蛊虫的容器,感官越来越麻木,脑子也昏昏的,只想睡,却又无法真正睡着,躺在榻上折腾了许久,才稍稍的迷糊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到醒来,连眼睛都不想睁了,脑袋一团混沌,整个人像是腾云驾雾似的。
“芊芊,你这个朋友是什么地方的人?”船舱外传来了沙五荣的声音,可能是在和芊芊说话:“若是顺路,咱们的船把他送回去,你就跟爷爷回连沙寨吧。”
“不行。”芊芊不假思索,接口答道:“我要带他去治伤。”
“你这个孩子,当真是一句话也不听了,在外头折腾的还不够?他有什么伤,要去什么地方治,我叫人去就行了,怎么你还要亲自跟过去。”
“我跟你说不明白,总之我要带他去治伤。”
“我打小把你娇惯坏了,如今还没长大,就管不了你,外头的世道乱了,四处不安,你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沙五荣估计也被今天的事搞的后怕不已,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以往总是宠着你,这次我需心肠硬一些!你就老老实实的跟着我回连沙寨!”
话一说完,沙五荣转身就走,不给芊芊纠缠的机会。芊芊跺着脚,在船舱外走来走去,过了好半天,转身离开。
过了至少半个时辰,芊芊才跑回来,轻轻的推开舱门,朝着外面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