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中国人迎来了自己特有的节日——除夕。
爆竹的火花和响声,点缀着温柔的夜晚。
秋文站在阳台,望着在火花中闪烁的城市,烟花的香味和人们的欢笑,送来了过年的气息,夜晚的温柔,覆盖着繁华的灯火城市。
23年了,她望着久别的深圳,面前依稀出来了一张画面,画面中的女主角清纯靓丽,一双乌油油与世无争的大眼睛,男主角英俊潇洒,两个人亲切的依偎着。她望着似有似无的画面,一丝淡淡的微笑,掠过了嘴角。
刹那间,画面变了,男主角露出了邪恶的坏笑,魔爪开始伸向女主角。郝秋文的心,绞的紧紧的,一种难以忍受的创伤,化成了晶莹的液滴,从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男主角开始对她笑,笑里充满了虚假和欺骗,魔爪也开始向她伸了过来,像一个狰狞的恶魔,在她的面前做着狂舞。
郝秋文闭上了眼睛,想把魔鬼的嘴脸遮挡在眼皮外面,她失败了,原来恶魔的影子,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回旋着。
23年了,恶魔整整捆饶了她23年,她一刻也没有忘记他,一刻也没有逃脱过他的魔影。她忍着泪水,离开了阳台,冲进了卧室,将卧室的门紧紧闭上,鼻子里一阵阵酸楚,牵动着伤痛的眼泪。
她默默抽噎着,没有出一点声音,悄悄将墙上的吉他取下来,纤细的手指,开始拨动着琴弦,流淌的琴声,环绕在小小的卧室里。她的眼睛,幽幽然放着朦胧的光芒,琴声凄凉而细腻,像家门口易水河清凉的流水声,又像家乡山谷中空灵的鸟鸣。
卧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小廷悄悄走了进来,默默站在妈妈跟前,琴声吸引了孩子的注意,他乌油油的眼睛,注视着妈妈的手指和在手指的拨弄下跳动的琴弦。
一首凄凉的曲子结束了,郝秋文缓缓抬起头,望着儿子,她脸色苍白的微笑着,笑容显的很虚弱。
“小廷。”她缓缓的呼唤着儿子的名字,“谢谢你送妈妈这把吉他!”她说,眼睛里闪动着残存的泪滴。
小廷望着她,悄悄将身子依偎在妈妈身边。
“妈妈。”他叫,望着妈妈的眼睛,幽幽然的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想以前的委屈吗?”
郝秋文摇着头,望着小廷:“小廷,妈妈没有……”
“妈妈!”小廷打断了妈妈要说的话,他轻轻握住妈妈的手指,“妈妈,你的曲子,我已经明白了,你仍然爱着他,对吗?”
“小廷!”郝秋文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许多,“你胡说!”她狠狠瞪着儿子。
小廷的眼泪,涌出了乌油油的黑眼睛:“妈妈,你不用骗我了,你来到了深圳,肯定会又想起他,即使他当初欺骗了你,你为什么还要对他有感情?”
“我没有对他有感情,我没有……”郝秋文大声的冲儿子叫嚷着,眼泪疯狂的奔流出眼眶。
“你没有?”小廷抬起眼睛,“你为什么刚才弹奏那样凄婉的琴声?”小廷忽然贴进妈妈的脸,“妈妈!我已经长大了,你有些事情,已经不应该再瞒着我了,我的爸爸到底叫什么名字?在深圳的什么地方?你告诉我好吗?”
小廷的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了下来。
郝秋文没有说话,只默默的流着眼泪,她的手指又拨弄寒冷的琴弦,凄凉的流水和空谷的鸟鸣又在屋子里环绕了起来。
“妈妈!你说话呀!”小廷一双期望的眼睛,深深望着她,“难道我连知道爸爸是谁的权利都没有吗?”
郝秋文还是默默不语,手指下的琴声,忽然变的更缓慢,更凄冷。23年前的“老电影”又开始在她的脑海放映了,一幕一幕,每一个镜头,都让她的泪水变成汹涌的潮水。
小廷没有离开郝秋文的身子,他脸上的泪水,渐渐蒸发干了,留下了层层的泪痕,眼睛里笼罩着灰蒙蒙的泪雾。
一声清脆的门铃声,打断了他们。
郝秋文的琴声骤然消失了,小廷走出卧室,来到门口,将门打开。一个娇艳的红装女孩儿,亭亭玉立的站在他的面前,多么靓的脸,多么滑的发,她大而黑亮的眼睛,微微的弯着,嘴唇边**漾着淡淡的微笑,笑容细腻的勾画着嘴角美好的曲线。
“欣欣,是你?”小廷望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般到了这里?”
“还说呢!”赵欣埋怨的望着他,“搬家了,都不早点告诉我,幸亏你的韩阿姨给了我地址!”
“我还没来及跟你说!”小廷说着,将赵欣小姐拉到家里。
郝秋文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声,她走了出来,小廷拉住郝秋文的手,说:“欣欣,这是我妈妈!”
小廷又转向郝秋文,“妈妈,这就是我向你提起的赵欣小姐。”
“阿姨,你好!”赵欣很礼貌的望着郝秋文。
“赵小姐,你好!”郝秋文笑着:“赵小姐,你请坐,我去倒茶!”
“不!阿姨别忙!”赵欣拉住了郝秋文,“阿姨,我今天是来约小廷的,我想和他一起去看除夕夜的烟花,深圳除夕夜的烟花可美了!”
小廷望着赵欣:“欣欣,咱们还是留在家里看晚会好了,除夕夜的晚会才有意思呢!”
“小廷!”赵欣叫着:“除夕夜的晚会,明天下午电视上会重播,错过了还有机会,除夕夜的烟花,错过了,就一点机会也就没有了……”
小廷望了望赵欣,又看了看妈妈,说:“那我去看烟花吧。”
“阿姨!”赵欣望着郝秋文,“您也和我们一起看烟花吧!可有意思呢!”
“不……”郝秋文微笑着,“我还是留在家里看晚会吧,那烟花都是为你们这些年轻人准备的!”
“阿姨!你也很年轻!”赵欣望着她。
“我……”郝秋文笑笑,“我已经老成什么样子了,头发都白了!”
“不!阿姨!你不但不老,还很漂亮!”赵欣很认真的说。
郝秋文的脸上,泛上一阵热热的红潮,喜欢被夸为漂亮,是女人的天性,不管年纪是大还是小,都不例外。她脸上**漾着一层微笑,但微笑一瞬间就消失了,正是因为自己的漂亮,才酿造了一生的悲哀,她想着,一张男人的脸,又出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那个男人,英俊帅气,正是摧毁她幸福的恶魔。
“妈妈。”小廷叫着:“我和欣欣走了,你好好在家里看晚会吧,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哦。”小廷深深的望着妈妈的眼睛。
郝秋文猛的一怔,清醒了过来,她望着儿子和赵欣小姐,缓缓的说:“你们去吧,大年三十的,你们要玩的高兴点,不过记得早点回来。”
不等小廷说话,赵欣微笑着望着郝秋文:“阿姨!我们深圳的习惯,大年三十,都要玩一个通宵,有通宵的舞会,通宵的酒吧,任何一个娱乐场所,都是通宵的……”
“你们要玩个通宵吗?”郝秋文望着他们。
“不!”小廷看着妈妈的脸,“欣欣的意思是说,我可能会回来的很晚,你不要为我担心!”
“小廷,看烟花爆竹,要注意安全。给你家里的钥匙,回来后,自己开门好了……”郝秋文说着,将钥匙递到小廷手里。
小廷接过钥匙,和赵欣手挽手走出了家门,随着一阵说笑声和噔噔噔的下楼声,他们走远了。
郝秋文无聊的坐在沙发上,无聊的喝着茶,无聊的打开电视机。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一片热闹欢庆的画面,在电视机里沸腾着。
她眼睛望着晚会,脑海里却始终闪烁着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这张脸,虽然久久离别了23年,但他脸上的每一个零件,都清晰的不能再清晰。那是多么英俊的一张脸,多么潇洒,多么具有吸引力,但那张脸的下面,却隐藏着一颗多么丑陋的灵魂。
一声电话清脆的鸣叫,打断了郝秋文的注意,怎么会有人往这里打电话?小廷刚刚搬到这里,就有人知道他的号码吗?她想着,拿起电话:“喂?哪位?”
听到秋文的声音,电话的对方忽然沉默了,只在一个劲儿喘着粗气。
“喂?是哪位?”郝秋文又问。
电话里还是没有人的说话声,只有粗声的喘气。
“哪位?要找谁?”郝秋文不耐烦的问。
电话开始说话了,是吞吞吐吐话语,但声音很有磁性:“请……请……请问是小廷的家吗?”
“他刚刚出去!我是他妈妈,有什么事找他,告诉我好了……”郝秋文说。
电话忽然又开始沉默了,喘气声越来越急促,似乎很困难的发出任何一个音符。
“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情找他?”郝秋文又问。
“我……我向您打听一个人好吗?”电话里面说。
“谁?”郝秋文问:“您要打听的人贵姓?”
“她姓,红耳朵!”
“什么?”郝秋文惊异的笑着:“世界上有姓红耳朵的……”她将话语说到了半截,忽然奇迹般的怔住了,她的嘴巴开始张的老大,眼睛也变成了两个充满恐惧的大黑洞。
电话里的喘气声一直在持续着:“请……请问,您知道我要打听的人吗?”
郝秋文的意识,迷糊了好长时间,渐渐恢复了过来,她的手,颤抖着抓着电话,“你……你是谁?”
“我是小廷的夏叔叔。”
“你……你……你好……”郝秋文的脸色苍白,失血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着。
“你想说什么?”电话里的声音略带磁性,磁性中间夹杂着几丝的紧张和激动。
“感谢你……对小廷的照顾!”郝秋文说,额头上出现了冷冷的汗水。
“不……应该的,小廷这孩子很好,我打电话是想给你拜个年,过年好……”
“过年好……”她柔弱无力的回答,整个娇小的身子在剧烈颤抖。
“我想……我想见见您!可以吗?”电话里的声音,颤抖着提出了请求。
“好。”她微微哼着微弱的音符。
“什么时间?”对方问。
“什么时间都可以……”
“好的!到时候我会拜访的……”
“再见……”郝秋文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了一丝血色,电话从她的手里滑落在地上。
屋子里的电视,在疯狂的吵闹着,郝秋文的意识里却静的很,静的出奇,静的听不到一丝的响声。
难道是他?
她脑子里的神经疯狂的振动,振动系数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神经的振动,唤醒了沸腾的血液,热热的血液,急速上升到头顶,去溶解脑子里所有的意识。
过了好久,她的四肢开始发冷了,喉咙也发干了,胸中燃烧着一团不知名的火焰,她娇小的身子,软软躺进了沙发里,紧紧贴着沙发的靠背。
电话里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回**着。电视机里的相声、歌曲、小品,一个个上场,她的意识,仿佛到了与身边一切事物隔绝的境界,脑子里只有一个男人的影子,不停的回**着。
电视节目结束了,她也渐渐从混乱的意识中,悄悄苏醒了过来。迈开软绵绵的双腿,支撑起柔弱的身子,关掉了电视机,悄悄回到卧室。
躺在了**,过去滴血的岁月,又像噩梦一般触痛她尘封的记忆了。过去的电影,在一幕一幕的播放着,忍痛的泪水,流过了岁月冲刷的细小沟壑。
半夜。
小廷的开门声,打断了郝秋文。
“小廷。”她喊了一声。
小廷来到妈妈卧室,按亮了电灯,扑到妈妈床前。
“妈妈!”他叫,“你还没有睡吗?”
郝秋文没有说话,她脸上的泪痕在告诉儿子,她没有度过一个好的除夕夜。
“妈妈!”小廷注视着妈妈的脸,“你哭了?”
“没有!”郝秋文缓缓的摇头。
“妈妈,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现在在想远在家乡的姥姥,对吗?”小廷抚摸着妈妈的脸。
“小廷,妈妈想问你……”
郝秋文突来的意识,让她止住了自己的话语,不能让孩子知道事情的秘密!不能!那样会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上,背上沉重的包袱,她想着。
“妈妈,你刚才想说什么?”小廷问。
郝秋文慌忙的改口说:“我……我想问你今天晚上的烟花好不好看?”
“烟花!太好看了!在咱们家乡,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烟花,每一个大大的烟花,都持续很长的时间,五颜六色好看及了!妈妈,你要是跟我一起去的话就好了,就不会一个人闷在家里伤心了……”
小廷手舞足蹈的讲着看到的一切。
“小廷!”她忽然说:“你走了以后,有人打电话找你。”
“谁?”
“你夏叔叔!”
“真的吗?”小廷笑着:“肯定是我夏叔叔想我了,想让我回那个家去过年!”
“小廷,你给我写信的时候一直说你认识了一个夏叔叔,一直没有说他的名字,你夏叔叔的名字叫什么?”
郝秋文问,她的眼睛直勾勾追着小廷的两片嘴唇。
“夏甄辉。”小廷不假思索的说。
郝秋文顿时感到一股强大的电流,狠狠刺激着大脑的神经,血液又开始沸腾了。浑身的毛孔都张的老大,向外释放着热热的汗液,一种难以忍耐的不舒服,覆盖着全身,她的脸白的像一张白纸,失血的嘴唇在剧烈的颤抖。
“妈妈,我的夏叔叔人可好了,对待我,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小廷不停的夸赞着他的夏叔叔。
“小廷。”郝秋文深深的望着他,用柔软的语言说:“你的夏叔叔,真的对你那么好吗?”
“当然了,夏叔叔和韩阿姨心肠都特别好,两个人又是郎才女貌,日子过的更是和谐美满……”
郝秋文听着小廷的话,心中一阵阵酸溜溜的感觉,她望着小廷,小廷还在一直夸赞着他的夏叔叔。她真想告诉小廷事实的真相,看着儿子一张天真幼稚的面孔,实在让她无法开口。
“我的夏叔叔,是世界上最富有热心和同情心的那种人……”小廷说着,望着妈妈,“妈妈,如果我爸爸有夏叔叔百分之一的良心,当初也不会对你那样绝情……”
小廷的话,又触痛了郝秋文的神经线,她眼睛里面挣扎了半天的眼波,终于变成了两道小流。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小廷望着她,轻轻帮妈妈擦拭着脸上的眼泪。
“妈妈。”小廷又说:“我不该在大过年提起我那个没有良心的爸爸,妈妈,你告诉我那个黑心的家伙叫什么名字,我去为你报仇!”
郝秋文用装满泪水的眼睛望着儿子:“如果我告诉你他的名字,你能把他怎么样呢?”
“我会杀了他!”小廷愤愤的吐着可怕的音符。
“不要!”郝秋文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妈妈。”小廷含着眼泪望着她,“你还一直爱着他,对吗?”
“不!”郝秋文坚决的说:“我一点都不爱他,我恨他!”
“妈妈,我听有人说,爱和恨之间的距离是很近的,一不小心就会转变领域,你正在爱和恨之间的那个领域,有时爱,有时恨,爱是因为恨而爱,恨又是因为爱而恨,对吗?”他说着,望着妈妈的脸。
郝秋文的脸上,一阵灼热的羞涩,她万万没有想到,一点恋爱经历都没有的儿子,竟然懂得了如此多的道理,将自己的心理分析的一清二楚。
“妈妈。”小廷又说:“大过年的,咱们不谈这些了,好吗?咱们有夏叔叔,有韩阿姨和赵欣,都像一家人一样的亲近,咱们现在过的也是很幸福的!”
郝秋文听着小廷的话,沉默了许久,然后,她缓缓的说:“小廷,把关于你夏叔叔的事情,跟妈妈说说好吗?妈妈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