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
和煦的阳光,透过了玻璃,将新年的气氛,匀称的撒在整个房间内。
夏甄辉穿着睡衣,坐在床前,手里的烟卷,幽幽的燃着,烟雾袅袅的弥散。他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两道眉毛之间,锁定了一个女人的头像。
声音怎么那么像她?
难道真的是她?
还是我自己的幻觉?
他苦苦的想着,最后,还是将自己的猜测归结在了不现实的幻觉上,她死了,23年前就死了。一个死去人,怎么能会还阳呢?他缓缓的摇着头,手里的烟卷烧完了,手指还死死夹着熄灭的烟头。
韩晓瑜走了进来,苗条的身子靠近了床边:“甄辉,在想什么呢?”
“想小廷!”他随口说。
韩晓瑜对他笑着,“是呀,小廷已经好几天不在咱们家了,我也怪想他的。”说完,她偷偷将目光放在夏甄辉脸上,仔细洞察他脸上的一切表情。
他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眉毛还是一个劲紧紧颦着,手里的烟头一直没有扔掉。
“甄辉,今年是大年初一,小廷会来这里看看的!”韩晓瑜说。
“真的?”他惊喜的望着她,“小廷说过会来吗?”
“是的!”韩晓瑜说:“他们北方人,有拜年的习惯,过一会儿准会来的。”
“那太好了!”他说,下意识的将手里的烟头扔进了烟灰缸。
“吃饭去吧。”韩晓瑜望着他:“早餐早就准备好了!”
夏甄辉缓缓站起了身子,换掉了睡衣,经过了简单的洗漱,来到餐厅。
夏欢从餐桌上站起来,冲夏甄辉作揖,说:“叔叔!过年好!”
“过年好!”夏甄辉说。
夏冰吃着饭,也好事的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爸爸跟前:“爸爸,过年好!”
夏甄辉微笑着,抚摸着女儿的小脑袋,“好!好!我的乖女儿!”他拉着女儿的手,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冰冰,今天又长了一岁!成大姑娘了!”
“是呀!爸爸,我已经5岁了!”她天真的笑着,望着爸爸。
夏甄辉开始拿起筷子吃饭,新年的饭菜,被韩晓瑜布置的非常可口,但他一直无法提起自己的胃口。小廷妈妈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漾着,像一个有无数回音的山谷,久久不能散去。
“甄辉,你吃呀!”韩晓瑜望着他。
“我在吃!”他说,眉毛还是在微微颦着。
“爸爸,今天是春节,你带我去逛公园好吗?”夏冰渴望的望着他。
夏甄辉望着女儿那双顽皮的眼睛,他缓缓摇头:“呆会儿你小廷哥哥要来,我要在家等小廷……”
“真的吗?”夏冰睁大了眼睛,“我小廷哥哥真的会来吗?我让他带我去玩!”夏冰兴奋的叫着。
“冰冰,别说话了!快吃饭!”韩晓瑜说。
夏冰不说话了,偷偷对爸爸做了一个鬼脸,开始埋头吃自己的早餐。
早餐过后。
夏甄辉缓缓迈着步子,踱回了自己房间,幽幽的点燃了一支烟,慢慢的抽着,一缕缕的烟雾,袅袅的上升,缓缓扩散开来。他的眼睛里,开始闪烁着幽幽然的光芒,眉毛始终没有舒展开,笼罩着一脸苦苦的沉思。
房间的门,悄悄的开了,夏欢缓缓走了过来:“叔叔,今天你心情不好吗?”
夏甄辉缓缓的摇头,说:“我心情很好。”
“很好?”夏欢不相信的望着他,“心情很好,还会一个人呆在卧室里抽烟吗?”
夏甄辉望着夏欢,幽幽的说:“我只是有些事情放不下……”
“什么事情?”
“我在想一个人!”
“谁?”
“郝秋文。”
“叔叔。”夏欢望着他,“当然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今天又是春节了,她已经去世23年了吧?”
“不!”夏甄辉忽然睁大着眼睛,直勾勾对着夏欢,“她或许没有死!”
“什么?”夏欢吃惊的望着他,轻轻抚摸着夏甄辉的额角,“叔叔,你在说什么?她不是在23年前……”
“不!”夏甄辉打断了夏欢的话,“我很傻!我真的很傻!我当时只听说她死了,听说她被易水河冲走了,可谁也没有见过她的尸体……”
“叔叔。”夏欢望着他,“你怀疑她还活着?”
“是的!”
“她如果活着,现在会在哪里?”夏欢问。
“在深圳!”
“深圳?”夏欢不相信的摇着头,“在深圳的话,她怎么不来找你?”
“我伤害了她,她不会来找我的,她也不会见我的……”夏甄辉说着,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叔叔,你还爱着她,对吗?”
夏甄辉没有说话,流淌的眼泪,已经很明确回答了夏欢的问题。
“叔叔,难道韩阿姨对你做出的一切,都不值得你眷恋吗?”
夏甄辉望着夏欢:“你什么意思?”
“叔叔。”夏欢说:“我认为韩阿姨为你付出的太多了,不管那个郝秋文是死还是活,你都应该好好珍惜的,是韩阿姨对你的爱,而不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郝秋文!”
夏甄辉用手指着夏欢,说:“欢欢,你给我出去!我不准你来指挥我的感情!”
“叔叔,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去指挥你的感情,但我所说的是为你好,既然郝秋文在你的生活里消失了,上天把你和韩阿姨拉到了一起,你就应该好好去珍惜现在的感情。一个人,如果永远活在为失去的东西苦恼的阴影里,永远也不会幸福!”
“你出去!”他大声的喊。
“我不管你愿不愿听,但我还要说,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韩阿姨给你的,那个郝秋文给过你什么?就算她还活着,也不应该再来闯进你的生活……”夏欢不依不饶的要说下面的话。
卧室的门又被推开了,“夏叔叔!”小廷微笑着走了进来。
“小廷!”夏甄辉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快!快过来!”他站起身子,迎过去,握住了小廷的小手。
“夏叔叔!春节快乐!我向你拜年!”小廷对夏甄辉深深鞠了一躬。
“春节快乐!”夏甄辉望着小廷的脸,“来,坐下!咱们谈谈话!”
小廷被夏甄辉拉到沙发前,缓缓坐下。
夏甄辉坐在小廷旁边,夏欢望着夏甄辉对小廷如此亲切,心中又涌起了酸溜溜的感觉。
“小廷,你妈妈好吗?”夏甄辉关切的问。
“我妈妈现在很好,多亏了你和韩阿姨对我妈妈的照顾!”小廷感激的说。
“小廷。”夏甄辉望着他,“我想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小廷笑着:“我妈妈的名字,还用的着保密吗?”
“叫什么?”夏甄辉迫不及待的问。
夏欢的意识,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难道是她?要不怎么我叔叔这样关心小廷妈妈的情况。他想着,脑子里的神经,开始大幅度跳动,充满惊讶眼睛,死死注视着小廷的嘴。
“我妈妈叫郝秋文。”小廷说。
夏甄辉顿时感到浑身的血液在急速上升,幸亏提前有思想准备,不然的话,非休克过去不可。他望着小廷,小廷的影子,在他的视野中渐渐模糊,他的手,微微抖动着,使劲伸到小廷面前。
“小廷!”他哽咽的叫,“让我摸摸你的脸!”
小廷微笑着,望着夏甄辉的眼睛,问:“夏叔叔,你怎么哭了?”
“小廷。”他颤抖的叫着:“我今天高兴,今天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喜事?”小廷好奇的望着他,“什么喜事?”
“回来我再告诉你!”夏甄辉说,他的胳膊缓缓环住了小廷的身子,“你妈妈现在在家吗?”
“是的,我本想让她来看看你的,可是她说什么也不来……”小廷又说:“夏叔叔,你可别误会!我妈妈可不是不想见你,只是她害怕见生人!”
“你妈妈知道我的名字吗?”
“知道,我昨天晚上刚告诉她的。”
“我现在去见你妈妈!”夏甄辉说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夏叔叔,现在欣欣在外面等我,我已经答应了她,一起去吃韩国料理。”小廷说。
“你们去吧!我一个人去见你妈妈,我有些话想跟你妈妈谈一谈!”夏甄辉说着,正准备走。
“叔叔!”夏欢走了过来,“你真的准备见她?”
“是的!”夏甄辉坚决的说。
“用我陪你一起去吗?”夏欢望着他。
“不用,我还是一个人去的好!”夏甄辉望着夏欢,“在家好好陪你韩阿姨,就说我去公司了!”
夏欢微微点头,他紧紧攥住夏甄辉的手,“叔叔,你要……”夏欢偷偷瞧了站在身旁的小廷一眼,没有将话说完整。
“我会的!你不用说了!”夏甄辉望着夏欢,他已经明白了夏欢的意思表示。
夏欢不再说话了。
夏甄辉拉着小廷的手,走出了房间的门。
“爸爸!”夏冰迎了出来,扑到爸爸身边,“你不带我去公园了吗?”
“冰冰,今天爸爸公司有事,让你妈妈带你去好吗?”他安慰着女儿。
“不!”夏冰撒娇的摇着小脑袋,“我妈妈现在,躲在屋子里就是不出来!我说什么她都不肯往外走!”
夏甄辉满脸默然的望着女儿:“冰冰,听话!今天好好的陪妈妈在家,明天我带你去你喜欢的地方,你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好吗?”
“爸爸!这可是你说的!答应的事情要算数哦!”夏冰天真的望着爸爸,伸出小拇指,“爸爸,来!咱们拉钩!”
“好!咱们拉钩!”夏甄辉伸出小拇指和女儿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要变谁是小狗……”夏冰的嘴里,吐了一连串在幼儿园流行的民谣。
“冰冰!”夏甄辉温柔的拍着女儿的肩膀,“去吧,好好陪你妈妈!”
“好的!爸爸,明天可不要失约呀!”夏冰对爸爸做了个幼稚的鬼脸,迈着小巧的步子,跑回了房里。
“咱们走吧!”夏甄辉拉着小廷,走出了家门。
在门口,小廷和赵欣告别了夏甄辉,两个人手拉手走了。
夏欢酸溜溜的望了他们的身影一眼,随着夏甄辉来到轿车跟前。
夏甄辉打开轿车的门,钻进了车里。
“叔叔。”夏欢在扒在车窗上,“路上小心,注意开车,我会对韩阿姨保密的!”
“谢谢!”夏甄辉说,幽幽然点燃一支烟,缓缓的抽着,袅袅的烟缕围绕在他的周围。
“叔叔!”夏欢又望着他。
“你还想说什么?”
“见到她以后,你要冷静,毕竟你现在是有家庭的人!”
夏甄辉狠狠瞪了夏欢一眼,没有说话,迅速发动起了车子,一溜烟的开走了。
大年初一的大街上,消失了往日的喧闹。
夏甄辉的车子,急速的在大街上穿梭,很快到了深圳东郊,他将车子停在路边,一路小跑上了目标公寓楼。
站在门口,他犹豫了,抖动着发汗的手,很困难的摸向门铃。手按在门铃上,就是不用力往下按。
见到她,我怎么跟她说着?她会理我吗?她是不是会骂我?他想着,满脑子都是郝秋文的影子,像一张张纷飞的图画,在脑海中飘**。终于,他使劲提着自己微弱的勇气,按在门铃上的手指,终于用力了,门铃发出了深长的呼唤。
从门铃响起,到门的打开,之间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夏甄辉的感觉,是非常的漫长,门终于被打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了门口。
“先生,你找……”她的话语,霎时消失了,她的眼睛,大而直的望着他。
他的眼睛,也大而直的望着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对视了很久,郝秋文的眼睛,缓缓湿润了,她感到自己的喉咙在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忽然使劲去关门。
门没有被关住,而是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推开,“秋文。”他缓缓的叫,眼泪快速的涌进了眼眶。
“你走!你走!你给我滚……”她哽咽的骂着。
“我们可以谈谈吗?”夏甄辉满面泪光的望着她。
“谈谈?”郝秋文使劲挣扎着眼睛里的泪水,苦苦的冷笑着,“你还会想起找我谈谈吗?”她哽咽的抽噎着,“我已经这么老了,又不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你还找我谈个啥劲?”
“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个感情骗子吗?”夏甄辉眼泪汪汪的望着她。
“我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跟你谈,你还是走吧!”郝秋文说着,又使劲去关门。
夏甄辉一个猛劲头将门推开,他使劲将郝秋文的身子紧紧抱起来,“秋文,不要对我这样好吗?你一直在误会我,在误会我……”他很不冷静的叫嚷着。
“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不听你说,不听!不听……”郝秋文大声的叫着,去推夏甄辉的身子。
夏甄辉不肯放开她:“你知道我这23年是怎么度过的吗?你知道吗?知道吗……”
“啪——”一个耳光轻轻抽在夏甄辉的脸上。
“你走开!放过我好吗?是你毁坏了我一生的幸福,你是流氓,是恶魔……”她叫着,眼泪疯狂的奔流。
“秋文,你还记着在车站给你塞钱的好心人吗?那不是别人,那是我……”夏甄辉大声的说,死死搂住怀中挣扎的小身体。
郝秋文不再喊叫了,她的身子被夏甄辉紧紧抱着,一动不动了,她眼泪汪汪的望着他。
夏甄辉望着她,“难道你都一点也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吗?”
郝秋文默默不做声了,她的眼睛一直望着他,不停奔流着泪水。
“秋文。”夏甄辉抽噎着,嘴里不停说着话:“那天,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后面跟着你,你回到了家,我藏在你家的门口,偷偷听着你们家里的谈话,才知道你的爸爸妈妈已经回了易县,你家的房子,已经卖给了别人。你从家里出来,外面下起了雨,你冒着大雨蹲在路边呕吐,我只能远远的望着你,默默为你流泪,不能走近。后来,你上了公交车,我打了一辆出租,一直跟着你坐的车子后面,跟到了深圳北站,你下车了,我远远望着你的身影,你当时像一棵柔弱的小柳树,在致命的风雨中摇晃。我好想过去搀扶你,当时我的心,像刀绞一般的难受,我好想过去,告诉你事实的真相,可是最终,我头脑中理智,战胜了我的感情。过了很长的时间,你昏倒在了路边,我拼命冲了过去,将你的身子抱起来,抱到了候车室。我发现你的身子正在寒冷的发抖,我冲出去,买了毛毯,盖在你身上,我知道你醒来以后,必定要回易县,我又赶紧跑到李文彬的家,借了200多块钱,我回到你身边,你还在睡着,我偷偷将钱包塞在你的身上。你醒来以后,买了去易县的车票,上了火车,我一直藏在人群里面,也上了火车,我坐在和你后一节车厢里,一直远远的跑过来望着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再回我的车厢,始终没让你发现我……”
“你不要骗我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出于什么原因要那么做?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的……”
郝秋文的眼泪泛滥的比刚才更急促,但语言舒缓了许多。
“秋文,你想过没有,你手术的50万巨款,真的是我借来的吗?”
夏甄辉望着她,郝秋文顿时怔住了,眼睛睁的老大,里面的泪珠,毫无保留的全奔出了眼眶,“你在说什么?”
“那些钱,是我绑架了一个小女孩儿勒索来的!”他说,眼泪又得到了疯狂。
“什么?你……犯法?”
夏甄辉缓缓点头:“我知道我会坐牢,我真的不想因为我的坐牢,让你在外面等我一辈子,我不想连累你,我想让你得到自己的幸福!我所以就……”
“不!不要说了!谁听你胡说!我不相信!你骗我!骗我!你给我滚……你这么个恶魔!你个流氓,你给我滚!你滚……”郝秋文忽然大叫起来,她的胳膊也使劲推打夏甄辉的身子。
“秋文!”夏甄辉叫着,将她的身子搂的更紧,不留下一丝空隙,“我爱你!”他说,使劲将他充满热力的嘴唇压在了她抖动的唇上。
热热的嘴唇,证明了他的话具有的真实性。她没有丝毫的反抗,娇小的身子,软绵绵倒进他宽大的肩膀里。眼泪依然不停的淌着,从紧紧闭着眼睛里流出来,两个人的嘴唇,魔力般的紧紧贴在了一起,久久不肯分开。
“秋文!”他亲切的呼唤,眼泪里闪烁着胜利的欢颜。
“甄辉!”她温柔的叫他,眼泪里浮现着幸福的微笑。
“上天有眼,让我们再度重逢了,我们以后永远不会再分开!”夏甄辉含情脉脉的说。
“我们真的还会在一起吗?”郝秋文望着他。
“可以!”他坚决的说。
“可你已经有了家庭,有了女儿,你的妻子是那么的贤惠,也是那么的漂亮……”
夏甄辉的嘴唇,轻轻堵住了郝秋文的嘴,使她无法说出下面的话。
“秋文!”他温柔的呼唤着,“我们两个,都应该重新接受一次人生的挑战!”
“挑战?”郝秋文眼睛朦胧的望着他,“什么挑战?”
“再结一次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