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一只雀儿啁啾着跳上了屋檐。它那尖尖的小嘴在檐角上啄,一下,两下,三下……欢快的音乐便从它喙下流出。宛如一丝轻柔的竹笛,又仿佛一条涓涓细流与铮铮琴弦,在向这些病榻之上的心灵吹送着欢乐,吹奏着希望。
杏花见我醒了,急忙对我说“老公老公!我梦了个好梦,梦见我病好啦!病好啦!啊?你听着没有哇?”
她兴奋的眉毛也站起来了,出现了多日未见的笑容。
我被杏花的兴奋感染了,也笑了,说“好呀!这是好兆头,你做的梦好,好!”
“福不双降!”也许是老天开了恩,在杏花做出了这好梦的第二天,小儿子和媳妇一起回来了,到医院来看望他妈。但儿子看到他妈愈发消瘦的身子后,眼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儿媳脸角也露出了隐隐不安。但他俩都没有把这不良情绪表现出来,转眼便都换上了笑容,回过头对杏花说“妈你看上去好多了!脸上颜色好多了。妈!妈!我想你一定能吃饭了吧?”儿媳立在床前,温声细气问杏花。儿子瞅了瞅房内,见没有凳子后就势坐在了床治上,凝目望着母亲。
杏花咪着眼,咧开了她久未欢笑的嘴巴,那口中那掉了牙还没来得及补上的空洞,就毫无顾忌的展示在儿子和儿媳眼前了,当然我已熟视无睹见惯不惊了。但儿子带着遗憾问“妈!你牙啥时掉的?咋不补呢?”
杏花笑着回道“嗨!补那干啥嘛?老啦不补啦,没用!”
儿子说“最好补上,吃东西不方便。”
儿媳也说“是啊妈!你应当补上,没牙嚼东西费劲,影响消化哩。”
杏花笑笑,说“费劲?费劲就费吧!上次,那年补了几个牙,花了一千多块。太贵!”末了又加一句“医生心黑!”
杏花这话也没说错,以前的医生大夫都还可以,医德尚存。而现在的医生大夫大都不讲医德,尤为恶劣的是那些私人小诊所,千方百计宰患者。一进诊所,没病也说你有病,小病被说成大病,先打三天吊瓶,抗生素开一大堆。把患者兜里钱掏不空不罢手。
“医生乃强盗!”有人这样总结。就连国营大医院也难以幸免,全”向钱看”了!
本来我在杏花住院前曾喊她去补补牙,她还是疼钱,拖着不去。说还能凑合哩,用那几颗牙慢慢咬就行了。我也没有再强调,对于那些黑心牙科大夫我同样心存畏惧不想去找他们。
儿子把提来的好多营养补品放在了病床旁的窗台上。儿媳和杏花拉起了家常,但她显然不愿坐在病**,一定是怕有啥传染病菌。医院这地方从来都谈不上让人喜欢。住院部的病床就更如此,健康人见了唯恐避之不及。
男孩子大都粗枝大叶,何况**坐着的是他的生身母亲,从小把他抱在怀里养大的亲娘,因而儿子他一点儿戒备也没有,一屁股便靠在了床头上,还隔三岔五地在插上一两句话,在母亲和媳妇的对话中作着恰到好处的补充。扮演一个儿子应该扮演的角色?
“妈,我俩这次回来一下,可能还得段时间才能回来看你。你安心养病别操心我们。有机会我们就回来!”儿子对他妈说。
杏花回道“你俩忙吧。妈这病就这样了,不耽误你们。”一丝哀伤掠过眼角,但她旋即换上了笑容,刻意遮掩不让儿子看见。男娃一般都粗心大意,他没有发现母亲表情上的细微变化。而媳妇却觉察到了,她在捕捉到婆婆的这一细微变化后,脸上也闪过来一丝同情,怜悯地看着杏花。随后又安慰道“妈你放心!我俩一定常来看你。你想我们了就打电话!”
杏花咧了咧嘴,笑中带着一丝苦味,对媳妇说“好,好!我想你俩了打电话,你俩都忙不用管我,我这病……就成这样了,有你爸在这里就行,就行……”
我从杏花那深陷的眼睛中读出了伤心,看到了泪水。我的鼻子也酸酸的,一条清涕不由自的往外滑落,我忙拧过身去掏卫生纸。
儿子临走时,问我需要钱不,如需要他给留点。我说暂时不需要,才交了费的,如需要我给你再说。儿媳却从她包里取出一沓钱,硬往杏花手里塞。杏花不接,婆媳俩推来推去,最后儿媳把钱塞在了杏花的被子下,迅速退到一边,杏花这下不推让了。她没办法再给儿媳塞回去,她下床已不太灵便了。儿子在一旁插了一句”说妈你就拿上吧,以后还要用人钱呢。”杏花不吱声了,把钱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往身上装。同屋的那两个病友这时也凑过来帮腔。说既然你儿媳妇给你钱你就接下吧,你儿媳很孝顺,你娶了个好媳妇等带点奉承意的好听话。
杏花一听这些,兴趣又被提起了。她脸上堆满了自豪与骄傲,充满幸福感的对那几个说“是呀是呀!我这个媳妇儿孝顺的很,孝顺的很!我高兴的很,高兴的很……”
在温馨的气氛中,小儿子和媳妇向他妈道别,让她安心养病争取早日康复。我明白这些都是安慰人的话,这种病是没有康复二字的。但我又能再说什么呢?
临走,儿子和儿媳又对我说爸爸我俩走了,你也要保重自己身体,特别是侍候我妈是个很很辛苦的事,这病不仅病人痛苦,照管病人的人更辛苦更劳累,心理压力也更大。“爸爸,你一定要注意,你的身体不能也出个啥差错!你现在啥也别想了,吃的时节就吃睡的时节就睡,把自已身子一定要管好啊!啊?爸爸,你听明白了吗?”
“是!是这样,我明白。”我对他俩说,还做了个保证“我不会有啥事!爸身体好着呢棒着哩!”
我的承诺儿子也相信,他知道我的身体体质比较好,轻易不会有病。他俩挥手走出了医院大门后,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他俩拐过弯子我才回到病房。
然而,大儿子每次来医院时,气氛却没有这么好。为啥?因为大儿子和我有隔阂,对我有很深的成见,甚止耿耿于怀。
为什么呢?
这原因还得从头细说。人生太难,做人太难了!,有时一步走错便会成千古恨……
我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一股冷风毫不留情的迎面扑来,把我散头的头发忽地掀起,又见缝插针地钻进我半闭半开的衣领中,嗖的一下,一股寒气直透心底,我不由打个冷战。眼前也马上出现了大儿子那冷峻无情酷似冰霜的面容,一层阴云向我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