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版
关灯
护眼
第十三章 回首心酸
加入书架 返回目录 查看书架

我对杏花说“我给你讲一段快乐事儿,讲讲我在姐姐家念书那些年的事儿,你听听,啊!”

杏花扑闪了一下她那好看的大眼晴,期待地望着我。我理了理思绪,便回到了那无忧无虑让人难忘的年代。

我说,在姐姐家那两年的学校生活,给我心里存下了不少快活的回忆。我那时正是贪玩爱动的年令,每到星期天不去学校时,便和几个小伙伴们去打猪草。我们三五个年令相仿关系相好的孩子,手挎竹蓝,嘻嘻哈哈闹着,边唱边跳地往田野里跑去。在麦田间,在堎坎旁,在高粱地里,寻找那些能喂养猪的野草,装满竹篓提回来。这是一件很快乐的事,虽也累一些,但我们心里都很高兴。尤其让我记忆犹新是去一个叫做“鲁班桥”的地方找猪草的情形。

那地方离姐姐的村子约摸有二里多路,对我们这些连蹦带跳的小毛孩子来说一点儿也不算远。我们有时一阵小跑,接着吃溜溜猫下腰一窜便窜出一丈多远,不知不觉就到了。“鲁班桥”是一座架在沟壑中的石桥,桥下是一渠溪水,潺潺清流长年不断。溪水中长满青翠的水草,溪两旁是绿汪汪的嫩葱般的草苗,间或有几朵花儿点缀其中。红的,黄的,还有紫色的和粉白如雪的小花骨朵儿,煞是好看。有时让我们都有点不忍心下手下镰刀割走这些可爱的草儿。桥上呢,在那桥北侧的高坡上,建有一群庙宇,里边供奉着木匠祖师爷鲁班的神象。因鲁班是我们家乡的人,家乡人怀念他的功绩,便建庙祭祀。而同时和他享受香火的还有关帝圣君等几位神仙。这些肃穆宁静的大神仙们,对我们这些十二三岁的小娃娃吸引力不大,倒是他们身后那片松树林,却成了我们的乐园。每每把猪草打满一蓝子后,我们便呼叫着往那浓密如茵的松林奔去。将手中的家什一扔,扑通一下往地面一倒,趴在那儿玩起来。有时玩个小扑克,有时玩个打弹子,有时玩个捉迷藏或“捉妖精”。你推我搡,你争他吵,十分热闹有趣。当然,有时候我们也顺便评论一下谁的学习好谁的脑瓜灵,给自己评价打个分。还有一个事儿让我难忘,就是学习差的要学习好的给他们讲讲经验传授学习秘诀。这时,那几个小家伙便都把我包围起来,要我讲讲我的学习心得,给他们教教怎样才能学好功课考第一!我那时是班长,学习是全校第一名,我知道他们都眼红。

这时我就卖弄开了,先挤挤眼再摇摇手,然后清清嗓子让大家安静,那样子不亚于我们上课的老师……嘿,嘿嘿嘿!那阵儿我可牛逼啦!

说完这些,我又把回忆从怀中抽走,回头给杏花送去一个热热的吻,把她揽的更紧。

杏花沉醉在幸福中,闭上眼让我吻……忽然,她挣出了怀抱,蹦出一句“你学习那好呀?哇哇哇!你为啥子不上学嘛?为啥子?”

她这一问,又勾起了我的心事,一股悲哀涌上心来。我不愿再提那些事,就又用唇封住她的嘴,轻声道“不说这些了,睡吧!”

…………

今天,杏花已倒在了医院里!这里的夜分外长,比我俩走过的那条人生隧洞还要长啊!黑洞洞的人生隧道,漫漫长夜天难亮,何日见曙光?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桃源在何方?暗夜中,杏花在病**翻过来又翻过去难以入睡,我也想以前想以后难以安静。怕影响同屋别人休息,杏花她把那痛苦的声音压的很低很低。我也象半个世纪前的那个新婚之夜,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说“杏花!老伴!你不痛不痛,有我在呢……”

然而,一语未了,我的泪又奔涌而出。

这几天又是阴雨绵绵,白天,医院外,街道上行人匆匆,雨伞遮住了他们喜怒不一的脸色,但他们心请应该比我好。他们也许不理解一个即将失去老伴人的心情,而那浙浙沥沥的雨滴,却向地面撒落着无限的悲哀。暮春时节,细雨如霏,云雾濛濛。冒出头来的高大建筑物已被雾霭浸透淹没,只剩下了半截身子在忽隐忽现,似乎受不了这霪雨的浸泡。医院后的空地上有一片竹林,郁郁葱葱,在细雨中轻轻摇曳。竹林不远处有五六棵青松,挺直高耸,一年四季穿着翡翠色的新衣永不变色,向外界显示它的坚强和与众不同。而那些一年四季守在这里的乌儿们,也习惯了和松树这份悠远的友谊。它们三五成群,一声呼哨便集体冲上半空,又忽的落到松枝上,叽叽喳喳互相呼叫互相打闹。在此处玩腻了,又忽啦一声,扑愣愣飞掠到竹林中,还没看清它的小翅膀扇动,便已不见了踪影,站到了密密的竹叶之下。

我站在住院部五楼的窗户前,凝视窗外这一切,注视着这充满生机的青松翠竹,和那一群上下翻飞灵动飘逸的小鸟,凝视着这勃勃生机的世界,心里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打不起精神。在花那哀伤凄楚的眼神使我的心变成了被打翻的小船,在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住下沉,往海底沉去……

“真快啊!咱俩结婚已经四十多年了!老头子,你还记得不,咱俩挖电缆坑那情形?你记得不,我怀孕了,你给我偷偷买肉……”杏花望着我,喃喃自语,她一定想起了当年那一幕,那一幕留在心底的美好往事。

一听她这话,蓦地,我的眼前又幻化出了另一幅图画。

深冬,野外,绿生生的麦田里,开出了一条长长的深沟。沟底站着无数男人女人,他们手持铁锹镢头,正浑汗如雨地干着,把一块块黄土挖掘出来,又扔到地面上的麦田中。沟不宽,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身。人们排着一字长蛇阵,一个人的屁股后面站一个人,前头的人挖,后面的人往出掏土往外扔。

这是七三年的冬天,猎猎北风在黄土高原上呼啸,气温已降到零下,从人口中呵出的空气已变成了白色的雾气,挖电缆坑的公社社员们低着头抡着镐,在这条长蛇似的坑里蠕动,劳作,在挖一条横贯三秦大地的电缆坑壕沟,要完成铺没电缆的战斗任务。

我和杏花也在这战斗的人流中。

杏花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儿,她的家乡全是山和沟,主要活儿是担和挑,这挖黄土的事她是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干。她累得浑身冒汗脸上通红,口里也好象冒烟似的发渴,但我们没有带水,即使有水也冰凉无法喝。杏花生气的直嚷嚷“我干不动啦!累累死了累死了!啥子狗屁活儿嘛!”

我说“你累就歇歇,歇歇!我干,你别干了,来,往后站……”

杏花的手已磨出了几个红红的血泡。我心疼地说你就不用干了,在家休息吧。可她不,她说她一个人在家呆不惯,要跟随上我才安心才感到快乐,苦点儿她也愿意!

呵!是呀,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弱女子,举目无亲,半个人也不认识,她不依赖丈夫依赖谁呢?丈夫是她唯一贴心人哪!

那时杏花已怀孕了,怀上了我们的大儿子。她妊娠反应大,想吃酸东西,还想吃肉。可是当时哪里能随便吃上肉哇!一年到头了,生产队才杀几头猪,给社员户分几斤肉。平时根本见不到肉影儿。

怎么办呢?

我和杏花说了这些,杏花失望地垂下了头。我便十分心疼她。于是我开动脑子想办法,最后偷偷地去县城买了一块熟猪肉,用纸包住藏在衣兜里,拿回来塞到杏花手里,她风卷残云般一会儿就吃光了……

吃完,她咂巴两下嘴,望着我说“好吃!香!太少啦,不够吃。还有没有?”

我咽着口水,说“没钱啦……”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