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直到走出餐厅,两个人交错相握的手才默契松开。
兴许是刚才那女人的嗓门儿太厉害,这会儿安静下来,晏柠还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翻来覆去都是女人那几句话。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肩膀缓缓塌下来,只觉得疲惫。
“不高兴了?”纪之珩侧眼看她,刚刚在餐厅里的温柔姿态悉数散尽,语气不冷不热。
“什么不高兴?”她觉得累,懒懒地应了句。
“你因为什么不高兴,你自己不知道?”
晏柠从他这话里听出了一丝不悦,也不知道他在不开心什么。她说:“我没不高兴。”
纪之珩没再搭理她,大步往前走开,没几步又慢下来,不放心道:“真没不高兴?他说你……”
不管是质疑揣测她和纪之珩之间的关系,还是想说她贪图富贵之类,宋廷说的最后一句都不算是什么好话。
“说我是那种女人?”
晏柠接话,大概知道纪之珩在担心什么了,笑了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一个说别人‘你不帮我就是不爱我’‘我给你砸礼物、买花、请你吃饭你却不爱我’‘那你就是个跟人关系不清不楚的渣女’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合则聚,不合则散,我为他一两句话去计较生气有什么意义?”
纪之珩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地说:“你看得还挺开?”
“你来多久了?”
晏柠这会儿冷静下来,才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不知道她跟宋廷这点儿破事他看到了多少。
“不久。”纪之珩说。
她松了口气,一颗心放下来,“哦”字还没出口,他接上后半句话:“也就刚好看完你跟你那位老同学再续前缘。”
晏柠那口气又提起来,想到今天和宋廷的这场尴尬碰面,又觉得有点尴尬和羞恼。
“那你就一直待在外边?怎么没跟我说?”
“我没问你在哪儿?没让你来拿模型?”
她后知后觉地小声“啊”了一声,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直接进来带她走的话,会让她和宋廷都没面子,所以他只好找借口给她离场的机会。
看似冰冷不近人情的纪之珩,其实也很细心。
只不过她当时被宋廷气昏了头,挂了他的电话,也没回消息。
明知是自己的锅,但她因为羞恼而梗着脖子:“那你怎么不早点走过来?”
纪之珩冷哼一声,嘲讽道:“就想看看你当年到底能眼瞎到什么地步。”
这话一出,晏柠的肩膀颓然地垮下来。
是挺瞎的。
当年宋廷也算是校草一样的存在,才貌出众,性格温和。
想不到他出国一遭回来之后,竟然跌落神坛,狼狈又鄙劣。
晏柠百感交集。
其实也谈不上难过,更多的是失望和可惜。
像是许多年前舍不得喝的一坛佳酿,最后将它封在酒窖里存起来,以为经历过岁月加持,历久弥香。
而时隔多年,当你满心期待地打开酒瓶时,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泄了气,里边只剩下密密麻麻的一堆蚂蚁和恶臭。
也不是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美好的。
见晏柠半天没吭声,纪之珩又有点不忍,反思了下自己刚才话是不是讲得重了些。
顿了顿,他轻轻咳了咳,斟酌着想说两句安慰的话。
“所以,”他想了好半天,但是实在没跟女孩子说过软话,一开口就变成了,“你高中的时候到底近视多少度?”
晏柠:“……”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她现在不是很想跟这位毒舌男说话。
多云转晴,这会儿太阳出来,风里裹挟着点燥热的气息,晏柠本来就心烦,被纪之珩三两句话激得更烦躁,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旁边路口有新开的便利店做推广活动,她丢下纪之珩过去买冰激凌,打算吃点甜甜的东西缓缓心情。
没想到他寸步不离地跟上来,她刚想问他吃不吃,结果他先开了口。
“对。”他先开口,站在冰箱旁边,悠悠道,“是该吃点冰激凌冷静冷静,反省一下,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低级错误。”
晏柠:“……”
不安慰人就算了,没必要一直提这件事吧?
她顿时连吃冰激凌的心情都没了,保持着左右手各一支冰激凌的动作,一脸死亡微笑地盯着纪之珩。
而他只是很单纯耿直地阐述一下事实,本意是跟她说说话,也好缓和下情绪,见她又不说话了,于是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以为她在犹豫选哪一个。
他对这种东西从来就没什么了解。
但是——
他瞟了眼价目表。
“吃个好的,长长见识,你也得知道,这世界上高级的东西很多,择优而取,人也是。”
晏柠忽然抬头,定定地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漂亮,漆黑透亮,清澈分明,五官小巧精致,嘴角有很淡的酒窝。
他被她这么盯着,莫名地就有点紧张地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
她想了半晌,才开口:“那我是吃香草口味的呢,还是朗姆酒口味的呢?”
他联想到自己上一句话的最后三个字,有一瞬间怀疑她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他紧张地憋了三秒气息在等她的答案,但她眼神干净澄澈,简单到真的没有丝毫别的深意,就真的只是在问自己该选哪个口味。
他吸了口气,气恼之余又有一点点隐约的失落,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成年人不做选择,”他有点负气,“都吃!”然后从她手里接过冰激凌去柜台买单。
纪之珩请她吃冰激凌。
晏柠一秒眉开眼笑:“纪总威武!”
纪之珩:“……”我委屈,但是我不说。
晏柠左右手各持一支冰激凌,坐在便利店里啃了个干净,心情看上去才好了不少。纪之珩看着她擦嘴,心里也敞亮了不少。
“心情好些了?”纪之珩挑眉,冲她指了指嘴角的位置。
晏柠拿出手机屏幕当镜子,对着擦了擦嘴角,沉吟半晌,认真道:“还行。”
好了就是好了,没好就是没好,什么叫还行?
他想了想,在手机上翻出一份计划表,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一本正经地朝她伸手。
“什么事?”她不明所以。
他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往外走:“让你心情变好的事。”
晏柠:“?”
半个小时后。
晏柠抱着一只皮卡丘,叼着一根棒棒糖,看着蹲在纪之珩脚边的小孩,一时有点头疼。
小家伙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鹅黄色T恤和背带式牛仔短裤,背了只卡通熊背包,跟家长走丢了,把纪之珩认成爸爸,结果发现又认错了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委屈,嘴巴一撇,“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晏柠最怕小孩哭,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哄,但小家伙情绪已经完全崩溃,丝毫听不进她的话,号啕大哭根本停不下来。
周围来来往往的游客纷纷注目,有人劝:“哎哟,这么可爱的小孩子,惹哭他干什么哪!哄哄呀,这大热天的,小朋友哭得多可怜!”
“做妈妈的,也不心疼哟!”
晏柠:“……”
她看向纪之珩,后者一脸冷漠,也没有丝毫解释的打算。
“你别哭了行不行?我已经跟工作人员说啦,你爸爸妈妈肯定很快就可以找到了!”晏柠被小孩哭得头疼,也跟他蹲在一起,把包里的小零食全都拿给他,各种温声安抚,但没什么效果。她急得手足无措,双手合十,“别哭了,求求你啦,你看大家都在看我们!”
“爸爸妈妈……不要我啦!”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绝望,抹着眼泪口齿不清,“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小朋友了!爸爸……呜呜呜……爸爸!”
晏柠实在没有办法了,仰头:“纪之珩!”
“别说话,先让他哭一会儿。”
晏柠:“?”
晏柠:“……”
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但她也实在没办法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小孩旁边,把棒棒糖嚼得嘎嘣响。
周围的路人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两眼,夹杂着几句指责。
没一会儿工夫,小孩真的不哭了,仰头眼巴巴地盯着纪之珩手里的水:“叔叔……我想喝水。”
“那你先答应我不哭了。”纪之珩俯身跟他视线平齐,讲条件。
小孩打了个哭嗝,眼睛雾蒙蒙的,重重地点头。
纪之珩蹲下来,打开水瓶递过去,将小朋友半拥在怀里,看着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又细心地从兜里抽出纸巾帮他擦干净下巴。
“说好了不哭的噢。”纪之珩收起水瓶,递给晏柠,将小家伙抱起来,“走,带你去看恐龙表演,看完工作人员就带你爸爸妈妈过来了,男子汉不能掉眼泪知不知道?”
小孩哭够了,也喝够了,搂着他的脖子,什么话都听得进去。
纪之珩单手抱起他,护着他背后,动作熟稔又温柔。
晏柠看得目瞪口呆。
纪之珩折返回来,伸手拽住晏柠的手腕,嘴角噙着笑:“不走?”说完扭过头对着小孩,“阿姨也想让我抱着去看恐龙表演!”
小孩咯咯咯地笑。
晏柠脸一热,紧跟着过去。
节目表演结束,工作人员也总算找到了小朋友的父母,临走时小豆丁还抱着纪之珩有点舍不得。
晏柠瘫坐在长椅上休息,又感叹:“你对付小孩子还挺有一套?”
本来以为,按照纪之珩的脾气,会一副“莫挨我”的表情,在心里巴不得把小孩这种生物踹出去十万八千里。
“不是挺可爱?”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难得听到你说这种话。”晏柠喝了口水,又道,“可爱归可爱,气人的时候也是真气人,现在养个小孩,真的太难了。”
“也不一定。”
“哦,对。”她突然想到什么,抱着皮卡丘摸了摸下巴,一脸得意,“毕竟还有我这么优秀善良又可爱的小姑娘,我家小孩肯定像我一样乖巧懂事人见人爱。”
“爷爷说我小时候还挺皮的。”纪之珩接话。
“像你就完了,不仅皮,还烧钱。”
“我养得起。”纪之珩道。
晏柠:“呃……”行,知道您有钱。
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
我们一对塑料情侣出来假约会而已,怎么就在这儿讨论起孩子随谁的问题了?
她干咳两声,装没听懂,转移话题:“行行行,您最厉害,宇宙无敌天下第一优秀。”
“那,送你一个?”他突然侧过头看她,挑眉道。
送我一个什么?
小孩吗?
晏柠愣了下,消化了几秒钟,不可思议地愣愣看他:“纪之珩,你在耍流氓吗?”
02.
此刻,两个人的手机同时振动,然后低头看了眼。
是一个小时前,临时组的群,成员只有三个人——
晏柠,纪之珩,纪爷爷。
名字也是特别符合当下家庭群组潮流——相亲相爱一家人。
【纪大可爱:你们玩得怎么样了呀?】
【纪大可爱:给爷爷看看,下次咱们一家人一起噢。】
——对,所以纪总做这件“让你心情好的事”其实不是心血**临时起意,而是“红娘”爷爷的要求,他也是奉命“约会”。
两个人对视一眼。
晏柠打开手机相机商量:“那拍个照?”
“嗯。”纪总点头同意,然后一本正经地站得笔直,官方微笑。
整理好滤镜特效准备合影的晏柠看着他这副样子:“……”
见晏柠迟迟没有动作,纪总难得自我怀疑:“不太行吗?”
晏柠:“你手里再配把剪刀和红绸,大家说不定会以为游乐场今天开业,你是来参加剪彩仪式的。”
纪之珩:“……”
他上下打量了下自己,又觉得没什么不妥当的,刚想说话,晏柠已经跳过来,一把钩住他的脖子,两个人头挨着头,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手机“咔嚓”一声响。
照片里,他完全一脸茫然又猝不及防的样子,加上狗狗鼻子和耳朵的特效,有种跟他人设完全不符的呆萌反差。
“这样不行。”他伸手就要去抢,“我平时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太假了,爷爷肯定会看出我们是假恋爱。”
“我觉得挺好的啊。”晏柠倒是很满意,眼疾手快地避开他,飞快地点了保存,“恋爱中的人本来就跟平时不一样,喜欢一个人就是会为了对方去做自己平时不会去做的事情。这样才真实好不好,像你那种摆拍,就差把‘合约恋爱,被迫营业’八个字写脑门儿上了。”
说完她把照片发到群里。
老爷子立马喜笑颜开,发了一整排小孩子拍手称赞的表情包,大夸孙子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比工作的时候可爱多了。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晏柠嘚瑟。
纪之珩没说话,点开群里的照片,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照片里,女孩子做了个鬼脸,微微侧头看他,眼底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扬了扬嘴角,沉声道:“丑死了。”
然后悄悄点了保存。
晏柠才懒得搭理纪之珩,看着前边的队伍长龙,又想到纪之珩手机里那张“约会计划表”下详尽的项目和时间,就有种按部就班的约束感。
“纪之珩,”她有点一言难尽,“你是不是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严谨周密的表格计划?”
“嗯,有利于提高效率。”纪之珩一本正经道,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看了眼队伍。
“今天是个意外。”
谁也没料想会突然过来一批夕阳红老年团。
“你这样不累吗?”晏柠发出灵魂拷问,工作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也就算了,出来玩还要列个分毫不差的计划表。
但纪之珩这样习惯了。
从小就有专门的人负责他的饮食作息和各种习惯培养,早睡早起,按时完成作业和业余任务,负责公司之后时间更是宝贵,忙起来恨不得一分钟掰开两头用,所以他的事情从来都是按照详尽的计划来的,也从来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突然被她这么一问,他一时间甚至有些茫然。
他一直活得像高精密度运行的机器,倒从来没有想过累不累。
“我还有计划B。”他说。
晏柠:“……”
没救了。
“恋爱可不是你这么谈的,”晏柠留意纪之珩的表情,小声嘀咕,“你这样以后是娶不到老婆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四下乱瞟,找人少的项目,然后目光落在某一处,眼睛亮了亮,跃跃欲试,然后鼓动纪之珩:“你不懂,谈恋爱这件事呢,跟工作不一样,要随心所欲一点,放飞自我一点……”
“你好像很有经验?”纪之珩反问。
晏柠被他这么一盯,没由来地又想到宋廷的事情,没好气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哼哼啊?反正不是你这么计划着来的。”
纪之珩见她吃瘪,笑了笑:“哦,所以你也没什么经验,纸上谈兵啊?”
晏柠不服气,张嘴胡扯:“我谈过的恋爱比你见过的女人都多。”
纪之珩扯了扯嘴角,刚想再回怼两句。
不远处有几个男生看着这边,笑着互相推搡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其中一个高个子大步跑过来,挠了挠头,对着晏柠说:“小姐姐,组个队一起去鬼屋玩吗?”又扭过头看看纪之珩,“你男朋友不介意吧?就几分钟的工夫。”
另一个也颇不好意思地附和:“三个大男生,万一等会儿真被吓到了,叫起来太丢面子了,有个女生给我们做做掩护!”
他又补充:“不过你放心,我们肯定会保护好你的,保证不让‘鬼’碰到你一根头发丝儿!”
“就是!”最后一个寸头男生也过来,大剌剌地拍了拍纪之珩的肩膀,“哥们儿,一起去啊。”又挤眉弄眼道,“在里面保护女朋友,这可是增进感情的大好机会噢!”
“好啊。”
晏柠先开口,她本来就想去玩这个,这会儿跟纪之珩这么几句话下来,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更是二话不说答应了对方的邀约,还不忘扭头挑衅地看了纪之珩一眼。
纪之珩脸色果然不是很好看,还没来得及喊住人,晏柠就跟着一起走了。
他看了眼黑漆漆的鬼屋入口处,又看了眼和几个男生说说笑笑的晏柠,不知道说起什么,刚刚那个大高个还在她头发上比了比。
他觉得烦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跟了过去。
“你也要玩?”晏柠问纪之珩。
纪之珩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怕你自己进去被吓死。”
“当然不会啊,”晏柠故意指了指身边的一帮小弟,“我有护花使者群。”
小弟们纷纷举手保证万无一失。
晏柠笑了笑,转身跟他们挨个儿击掌,然后保持着击掌的手势,到了纪之珩这里。她歪着头仔细看他的眼睛,悄悄附在他耳边,调笑道:“他们保护我,我等会儿保护你啊?”
纪之珩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但表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她举起来的右手,反手拍下来,一脸不屑道:“幼稚。”
晏柠朝他扮了个鬼脸。
虽然嘴上跟纪之珩斗了几句,但他毕竟是第一次,临进场,晏柠还是不放心,转过头朝他伸手:“要牵吗?”
“都是假的,小孩子才害怕。”纪之珩懒洋洋道,但还是抓住她的手,反握在自己手心里,“顾好你自己,等会儿别哭。”
晏柠挑眉。
门口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里面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鬼哭狼嚎。
几个大男生走在前边,晏柠被纪之珩牵着紧随其后。
光线越来越暗,视线渐渐变黑,披头散发,龇牙咧嘴的女人伴随着似笑非哭的声音迎面扑过来……
晏柠在黑暗里攥了攥他的手:“纪之珩,还好吗?”
“都是假的。”他冷静道,吸了口气,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不想被吓死就抓紧我。”
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他进鬼屋就是个游戏BUG吧?
她现在甚至有点担心,等会儿有鬼过来抓他的时候,他现场给人讲一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
十分钟后。
晏柠看着面色惨白的纪之珩“没有感情”地坐在门口,又心疼又好笑。
刚刚一起组队的男生刚买了水折返回来,递给纪之珩一瓶:“哥们儿——”
话刚出口,纪之珩几乎像弹簧一样地本能后退两步,反应过来后,不尴不尬地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擦擦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太热了,我不喜欢别人跟我靠太近。”
男生默默地看了眼两个人之间能放下一头牛的距离:“……”你说是就是吧。
晏柠笑了笑,替纪之珩接过水,跟男生道了谢,然后在纪之珩身边坐下来,从包里摸出耳机塞到他耳朵里,然后在列表里翻歌。
音乐声响起。
纪之珩闭了闭眼睛,才总算把耳边那些女人的凄厉哭声挥走。
不过很快,他又睁开眼,听着耳朵里的音乐声,表情渐渐崩坏——
“……快乐就完事儿了哪有废话,跟老舅左手画龙右手画一道彩虹……早上起床拥抱太阳正能量爆棚……”
……
纪之珩用表情诠释了那个表情包。
——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现在他满脑子徘徊的神曲杀伤力,跟刚才的哀号声比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没人能逃得过“真香”定律。
纪之珩嘴上说着幼稚没兴趣,玩到后半段,从海盗船上吐着下来,一边嫌弃这种东西是浪费时间的反人类设计,一边看着过山车跃跃欲试。
“要不,”晏柠咬着甜腻腻的冰激凌,故意逗他,“你也来个冰激凌?我小时候晕车,吃点冰的就会好很多。”
纪之珩冷漠地盯着她,满脸写着——“我看上去像是会相信你这种无稽之谈的人?”
三秒钟之后,他点头伸手:“给我。”
晏柠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现在开心点了?”纪之珩侧过头,认真地问她。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他笑了下:“没什么。”
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跟宋廷闹的那些不愉快。
所以,他其实是觉得她心情不好,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才借着老爷子安排的约会任务,陪她出来玩?
“纪之珩,”她往前追上两步,喊住人,仰着脸笑,“谢谢。”
他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03.
两个人玩到后半段,纪之珩也已经彻底放开了,每玩完一个项目,就自己跑去吃个冰激凌,晏柠拦都拦不住,一直玩到游乐场闭园。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
他胃痛。
晏柠哭笑不得,将人带回离得比较近的自己家里。因为这位娇贵的Boss大人不喜欢吃药,她亲自煮了点红糖姜茶和小米粥,又拿了暖宝贴出来。
纪之珩洗完澡,从她手上接过那个白色的暖宝贴:“这有用?”
“你试试?”晏柠应他。
但毕竟是女孩子来大姨妈时用的东西,她对纪之珩愿意用这种东西没抱太大希望,只是试着建议一下。
纪之珩反复研究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姜茶抿了两口,然后勉强点了点高贵的头颅:“那行吧。”
他支着长腿坐在沙发上,晏柠也没多想,撕开上边那层白色贴纸,转过身顺手找到他胃部位置贴上去。
在楼下超市临时买的睡衣比较单薄,腹部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纪之珩头皮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
晏柠也才突然意识过来自己的动作太过自然熟稔,对上他的视线,她很快错开,闹了个大红脸,第一反应是纪之珩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立马收回手:“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自己来。”说完溜去厨房看粥了。
纪之珩看着她转身,才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没事。”
晏柠的住处跟他的不太一样。
五六十平方米的小户型,一室一厅一卫,附带一个很小的阳台,摆放着几盆绿植。
看得出来,她喜欢的东西很多也很杂,客厅的地板上放着摊开的漫画书、乐高,旁边还有画册、吉他、古琴、木雕、做到一半的手工品……
虽然东西很多,但收拾得有条不紊,看上去很舒服。
他的房间也很整齐,以前倒没觉得什么,现在跟她的比起来,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晏柠趿着拖鞋过来收拾东西。
他半躺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身影,肚子上的暖宝贴已经开始发热,他左手按着胃部轻轻揉了揉。
突然想到她好像有这么个整理师的副业,他忍不住对她的生活好奇起来,刚想问两句。
这时,柯斯年打电话过来,一接通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哥,出来跟我喝酒啊!
“女人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颜雨又放我鸽子,这都多少次了,她上辈子就是个鸽子吧?
“你知道今天多重要吗?今天是我们在一起十二年零三个月纪念日,说好了晚上一起嗨,结果她跟我说临时要修片!
“工作工作工作!我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纪之珩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好远,悠悠道:“工作。”
柯斯年:“……”
“我不活了,你们都欺负我!我不管,你今天晚上必须出来跟我喝酒,不出来不是兄弟!”
“哦。”纪之珩冷漠,下意识地学着今天晏柠跟别人斗嘴的话,“那你要是非要叫我爸爸,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柯斯年:“???”
“珩哥你变了。”
晏柠盛了粥出来,见纪之珩还在打电话,把碗放到餐桌上,给他比口型,提醒他等会儿别忘记喝了。
她又想了想,本着照顾病人的原则,把卧室让给他睡,拿了床毯子放旁边。她说:“喝完粥进去睡。”顿了顿,又补充,“不放心的话把门锁上,外边打不开的。”
纪之珩一时分不清她是故意调侃还是真的,只不过这倒没必要。
“我等会儿喊齐梵过来接我,”他说,“我回去睡。”
倒不是介意什么,只不过他这人有认床的习惯,再者,明早要参加周例会,从家里过去快一些。
晏柠撇了撇嘴,自己调了空调的温度,抱着毯子瘫在另一侧沙发上玩手机:“随便你。”
柯斯年听出来这边的声音,无比震惊地爆了句粗口,恨铁不成钢道:“不是,还回什么回啊?就你那冷冰冰的破床,有什么好认的?温香软玉近在咫尺,把握机会啊哥!有点出息行不行?”
纪之珩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你刚刚还说女人靠不住。”
“那不一样啊!”说到这里,柯斯年又想到自己这茬,把话题拉回去,“颜雨这个人我真的是服了,人家说七年之痒,我觉得我们这都快痒挂了。我算是看透了,她那叫喜欢吗?她就是馋我的身子!现在追到手了,开始敷衍我了呗,今天有工作,明天有工作,后天要去接约拍……
“去吃饭,吃完饭还要洗澡,洗完澡还要吹头发,吹完头发还要读书,然后要睡觉,反正就是没时间陪我!”
“我太难了,先撩者贱,怪我怪我。”柯斯年自顾自念叨着,自己都能给自己把思想工作做明白了,“千错万错还是我的错,唉,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这个坐怀不乱、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唉,我真的挺好奇,你就没喜欢过女孩子吗?
“哈喽?吱一声?
“信号不好?
“珩哥?”
……
纪之珩从走神到困意来袭意识彻底涣散前,隐约听到柯斯年说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就没喜欢过女孩子吗?”
他睡得迷迷糊糊,脑海中浮现出晏柠弯着眼睛笑的模样。
是喜欢吗?
也不算吧?
晏柠整理好东西,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从常备药箱里翻了胃药出来,想着实在不行还是得想办法哄他吃点药,又顺手从桌上拿了两根棒棒糖,还是上次从姚女士那儿顺来的。
等她回到客厅去喊纪之珩的时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穿着楼下超市临时买来的灰色睡衣,头发半湿,抱枕上洇开一片淡色的水渍。
他睡着的时候,眉眼处的凌厉散了不少,薄唇紧抿,下颌线条流畅,脖颈处脉络起伏,脸侧压了一条很浅的印子。
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蹲在沙发边,认真地看了好半天,然后轻喊了几句,想让他去**睡。
他睡得很沉,皱了皱眉之后侧过脸,把脑袋埋在抱枕里继续睡。
她忍不住笑了笑,索性作罢,拿了条毯子帮他盖好,又调了空调温度,才收了桌上的碗筷进去洗澡。
原本以为在陌生环境会很不习惯,结果接了柯斯年一个电话的工夫,最后连粥都没来得及喝,他就已经睡了过去。
而且,意外的是,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睡醒已经天光大亮。
纪之珩从沙发上起身,刚睡醒的这会儿意识还有些模糊,坐在原地缓了一小会儿,环视周遭环境。
光线从米色的窗帘缝隙间透进来,木质地板上落下点点斑驳的光点,桌上刚刚擦过,还有残留的水印,空调似乎也刚关掉不久,空气里还有很淡的冷气,混杂着厨房方向飘过来的食物香气。
他前一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现在肚子倒真的饿了。
“早啊。”
晏柠还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纪之珩起身,扬起大大的笑脸:“昨晚本来想喊你去房间睡的,但是你睡太沉了,没喊醒,现在胃还疼不疼?”
纪之珩刚睡醒,大脑稍微有点迟钝,衣服也有些皱了,还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看上去少了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显得有些乖巧。
他认认真真地感受了一下,然后摇头。
“卫生间里有备用牙刷和干净的毛巾。”晏柠放下心来,又跟他讲,“你先去洗漱,然后出来吃饭。齐梵已经在路上了,不会影响你工作。”
昨晚留宿不是纪之珩的本意,她也知道他一早起来最担心的是工作,于是提前算好时间联系了齐梵,等会儿过来接他去公司,绝对不会迟到。
一切都已经细心准备妥当。
大好天气,温和的笑脸,热乎乎的早餐,安稳的睡眠,有点啰唆又认真的嘱咐。
跟平日里他准时可怕的生物闹钟下起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纪之珩看着晏柠的笑脸,突然没由来地想到昨晚睡觉前听到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就没有喜欢过女孩子吗?”
他脑子里有点混乱,猝不及防对上晏柠看过来的视线,头一次有点心慌地别开眼睛,干巴巴地“嗯”了声,然后大步往卫生间走去。
晏柠只当作是矜贵的纪老板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睡颜,也没多想,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放在温水里浸了一小会儿。
卫生间里有响动。
纪之珩一手抓着毛巾擦掉脸上的水珠,另一只手将手机拿出来,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模样,甚至脸色还要更难看一点。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怎么……”
“我有事要先走。”
纪之珩挂断电话,随手把毛巾丢在手边,没什么表情,拿了外套就往外走,到玄关处又顿了顿,侧头看了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和旁边一脸担心的晏柠,略微垂眼:“抱歉。”
“公司出了点事,”他又补充道,“早餐先记着,下次再补。”
话题和语气转变都有些明显,晏柠一时愣怔,“啊”了声,才又反应过来,点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