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末一大早,纪之珩如约陪晏柠“回家”,甚至一本正经地推掉了个合作方的活动邀约,理由是女朋友有事,看上去有模有样的,倒像真的要去见家长似的。
临走前,老爷子又挑了不少好东西,让纪之珩带着,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过去注意礼貌,别摆臭架子,跟人好好相处。
老爷子扭头又拉着晏柠的手,说等自己身体好些了,下次再亲自上门拜访她父母。
晏柠表面上笑着乖巧答应,但实际也没往心里去,毕竟有没有下次都不一定。
等到上了车,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然后对视一眼。
纪之珩嗤笑:“出息。”
晏柠做了个鬼脸,想到后备厢里那堆贵重礼物,戳了戳他:“等会儿到楼下了,我自己下去买点儿水果什么的就可以,爷爷准备的那些东西,你带回去吧,太贵了拿来做道具有点浪费。”
纪之珩表情淡淡:“不用。”
晏柠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你看我像是缺这点儿钱的人吗”的味道。
刚想说话,齐梵从后视镜瞄他们,然后适时插话,笑得意味深长:“其实也可以不是道具的嘛。”
这话一出,两个人又看了对方一眼。
气氛莫名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里。
她很快瘪瘪嘴,缓和气氛:“那好啊,就当给我发奖金喽。”
然后就见纪之珩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淡定地说了一句:“反正也是从你工资里扣的。”
晏柠:“……”
堂堂大老板,抠抠搜搜的,难怪找不到女朋友。
然后她目光下移,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浏览器搜索页面:
【第一次见家长需要准备什么?】
哟呵,还知道提前查资料,挺有演员的职业道德。
她心里偷笑,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子,转头看向窗外,咳了两声,忍着笑,揶揄道:“纪总,其实吧,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纪之珩搔了搔鼻尖,立马把手机倒扣:
“点错了。”
纪之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的事情以后,把它归结为自己喜欢提前为所有事情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的良好习惯。毕竟他不像晏柠有演技,查点资料怎么了?
他放下了手机,却在脑海里把等会儿的会面排练了好些遍。
就这么不自在地忐忑了一路。
到了目的地,齐梵习惯性打开后备厢去拿纪之珩的轮椅,纪之珩摆手:“不用。”
晏柠偷笑,然后掌心向上,朝他伸手:“要牵吗?”
他没看她,顿了顿,才一副“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这个面子吧”的样子,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柔软,温暖。
他有点走神,然后在心里默默背了遍最近一直在看的项目资料管理策划数据表,冷静下来之后,又在脑海里把等会儿会面的流程和注意事项过了遍。
小区门“哐当”一声打开。
姚女士跟自家老公拎了个菜篮子,刚准备去买点菜,正说说笑笑间,一抬头看见站在楼下手牵手眉来眼去的两个人,动作都僵了下。
——上次在视频电话里,大晚上搂搂抱抱也就算了。现在青天白日,怎的就在自家楼下开始眉目传情了。
——欸,等等,不对啊。
姚女士一动不动地盯着纪之珩的脸半晌,又看看晏柠,嘀咕道:“这么快就换人了?上周来找你的可不长这样啊!”
纪之珩刚刚伸出去准备打招呼的那只手,就这么僵硬地顿在了半空中。
他一路上连正常见家长的“查户口”十连问的答案都准备好了,做好了如何不动声色又恰到好处地扮演好晏柠的恩爱男友的计划。却没想到,跟“女朋友”爸妈第一次碰面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欸,闺女你怎么换男朋友了”。
纪之珩:“……”
好在晏爸爸反应快,笑着上来握了握纪之珩的手打圆场:“你好你好,快上楼快上楼,我跟你阿姨刚准备去买菜呢,想吃什么,叔叔中午给你做。”
说完,他捅了捅自家老婆的手肘,小声提醒:“当着闺女的新男朋友面呢,老姚同志,你给孩子留点面子啊。”
纪之珩再次:“……”
您可以不用强调“新”男朋友的。
但他还是很快挂上礼貌的微笑:“叔叔阿姨好,我是纪之珩。”
他还不忘侧目深深地看晏柠一眼,脸上笑意不变,凑在她耳边说话的语气阴恻恻的:“不错啊,业务挺宽?还做兼职?合约男友搞批发的?”
明明说好了就只是演戏而已,合约上也没规定她不许有前男友啊,为什么她被他盯得脊背发凉?
更何况她也没有过前男友啊。
她有些欲哭无泪。
老晏同志和总算回过神来的老姚女士张罗着带人上楼,纪之珩本着网友教他的“勤于表现”原则,眼疾手快地过去接了菜篮子,习惯性地想打电话给齐梵让他去买菜。
拿出手机的一瞬间,他又想起老爷子的嘱咐,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有喜欢使唤人的臭毛病,于是默默地收了回去。
“小纪啊。”老晏同志走在前边,不忘打探他和晏柠的情况,“你跟我们柠柠是怎么认识的?”
“爸——”晏柠知道自家爸妈要开始查户口了,生怕纪之珩应付不来,打断他的问话,“我们中午吃什么呀?”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晏柠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丢给纪之珩一个“你看手机,我帮你回答”的眼神。
见她一副着急又无奈的样子,纪之珩有点好笑,故意没拿手机。
顿了一会儿,他才不疾不徐地回答老晏同志的问题:“我们是同事。”
他想到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背对着他,低头整理他的办公桌,安静又乖巧。
然后第一次打交道,她签了合同就问他是不是这个月就能拿正式员工的工资。
再之后,在爷爷面前演戏,她凑过来就亲了他一口……
“算是一见钟情吧,”他笑了笑,“她很乖,也很善良,喜欢她的人很多,我也追了挺久的。”
晏柠没料到这个做事一板一眼的男人,竟然能信口乱扯。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当面夸她。
她有点脸红了。
她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颊,略微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那小纪,”老姚女士接过话题继续问,又觉得这么叫哪里怪怪的,改口,“小珩啊,你今年多大啦?现在还跟柠柠一起上班吗?家里几口人啊?爸妈做什么的?”
这一开口就是相亲三连问,晏柠都生怕纪之珩爆炸了扭头就走,她不得已又接话道:“妈,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又给老姚女士递了个眼神,低声道,“他爸妈……”
“没关系。”纪之珩好脾气地笑了笑,甚至摸了摸晏柠的脑袋,看上去要坚持把好男友的人设贯穿到底,“阿姨,我二十六岁,跟柠柠在一个公司上班,算是管理层吧。我妈妈不在了,爸爸常年在外,家里只剩我跟爷爷两个人。”
他乖乖回答问题,耐心好到晏柠心里直发颤。
问到这里,老姚女士也知道闺女刚刚那个眼神的意思了,出于母爱的本能,又对纪之珩产生了一点爱怜的情绪,刚想换个话题聊几句。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晏柠蹦跶着冲出去先开门,笑嘻嘻地打断聊天:“到家啦!到家啦!”
老晏同志也看出女儿的心思,笑了笑,暂时没再问下去,招呼着纪之珩进门。
纪之珩刚进去准备换鞋,里边一道黑影“嗖”地冲过来,甚至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像个小炮仗一样冲出来抱住他的大腿:“我亲爱的姐姐啊,你终于回来啦,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变得更加光彩动人、明艳美丽、落落大方,重点是你有没有给你宇宙无敌最帅气可爱的弟弟带礼物——欸?老姐啊,你怎么硬邦邦的还长高——”
小周昱说到一半,才仰头,对上纪之珩略微茫然的表情,“呀”了一声,站直了身体,九十度鞠躬:“不好意思抱错人了。”
说完,他扭头看清晏柠,冲过去成为她的腿部挂件,重复台词:“我亲爱的姐姐啊,你终于回来啦,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变得更加光彩动人、明艳美丽、落落大方,重点是你有没有……”
“没有!”晏柠好气又好笑,“周周,今天有客人,你打招呼了没?”转头跟纪之珩解释,“我表弟,周昱。”
“客人你好,我叫周昱。”小周昱重新站直身体,再次对着纪之珩九十度弓身,然后迅速地打量了下情况,笑得狡黠,“但是如果你愿意给我买赛车买手办、买飞机、买零食,还能在游戏里打过我,我就可以叫你一声姐夫,成功收获一个宇宙无敌超级帅的弟弟。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晏柠无语扶额:“周昱!”
“哦,我在呢,我亲爱的姐姐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呢?”
“闭嘴。”
“好的,我亲爱的姐姐大人。”他继续回到腿部挂件该在的位置上,重复台词,“我亲爱的姐姐,给我带礼物了吗……”
“没有!”晏柠没好气道。
“哦。”他现场表演了个什么叫翻脸不认人,一秒松开晏柠,“再见,这位冷漠无情一点也不善解人意的臭晏柠小姐,你已经失去了你可爱帅气的弟弟。”
说完,他还不忘转身看向纪之珩:“看见了没有?绝情的女人,竟然不愿意给她可爱善良又无辜的弟弟买那么一丢丢东西。”他伸出拇指和食指,眯着眼睛,比画出一丢丢距离,“一点点小钱钱都不愿意给亲弟弟花,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看在大家都是男人的分上,我提醒你一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晏爸爸笑着喊了小周昱,让他别不懂礼貌。
小周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纪之珩摆摆手说没事,他发现这姐弟俩做起鬼脸来如出一辙,又觉得好玩,故意逗他:“你都说了苦海无涯,那回头怎么会有岸呢?”
“欸?”小周昱撑着脑袋抓耳挠腮地想了下,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哦。
02.
纪之珩逗了小周昱好一会儿,坐下来跟晏爸爸聊天。
男人之间的话题,聊起来从工作到时事再到球赛,也是无穷无尽的。
晏柠洗了水果出来,姚女士则征求意见问大家中午想吃什么,自己等会儿好去买菜。
在沙发上玩魔方的小周昱第一个跳起来:“舅妈,你的小周周想吃炸鸡、鳕鱼堡、可乐、比萨、鸡米花,哦对了,比萨我要双拼的……”
“建议无效,驳回。”姚女士毫不留情,“你爸妈的男女混合揍双拼我倒是可以帮你争取一下,你要不要?”
“哦,我可怜的小周周,”小周昱一秒戏精附体,无比哀怨道,“孤苦伶仃,爹不疼妈不爱放到舅舅家还奇怪,我可真是个可怜的小帅哥啊,吃不饱穿不暖,这样下去我这帅炸天的颜值就要被那个臭晏柠比下去了可怎么办?心疼地抱住可怜弱小又无助的自己。”
晏柠:“……”
纪之珩:“……”
他问晏柠:“他一直都这样吗?”
最后还是没征求出什么意见来,姚女士又问了纪之珩有没有忌口。
“没有。”
“他不吃青椒、胡萝卜、香菜、内脏……”
两个人同时开口。
姚女士跟老晏同志对视一眼,双双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我该听谁的?”
“听她的。”
“听我的。”
两人再次同时开口,晏柠的耳朵已经红得有点发热了,她只好低头拿出手机,强装淡定地解锁,点了几下页面,竭力忽视爸妈的眼神。
“那行。”姚女士已经脑补了婚后自家闺女指点江山的画面,相当满意,朝小周昱一勾手,“我们去买菜。”
“我们去吧。”
纪之珩本着网友教给他的“多表现”原则,积极地包揽买菜任务的同时,晏柠拿出手机刚刚打开超市外送服务,想说可以喊送货上门的。
奈何纪之珩的话已经先出了口,她只好默默闭了嘴,拎上菜篮子换了鞋跟着纪之珩一起出门。
小周昱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宰人的机会,屁颠屁颠地跟着往外跑,还回头冲姚女士吐了吐舌头:“我的炸鸡、可乐、双拼比萨,我来啦!”
姚女士好气又好笑地冲他挥了挥拳头,后者撅着屁股撒腿就跑。
老晏跟姚女士住的是单位分配的老小区,条件配置都还不错,但附近的菜市场也是老式生鲜市场。
老旧的深绿色棚顶搭成简易农贸市场。
里边划分为不同的区域,大都是些老摊位,老板之间也都熟识,没客人的时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嗑嗑瓜子聊聊天,旁边的老式喇叭轮番播放着商品价位,音质大而粗劣,甚至有些破音,各种音效混合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小周昱倒是这里的常客了,仗着那张小帅脸和十级彩虹屁的本事,东家混一把果干,西家混几把瓜子,蹦跶得不亦乐乎,拿回来净往晏柠口袋里塞:“我上次帮陈阿姨算账了,她还说我这次过来要请我喝可乐来着,我先去兑换我的福利了。你先帮我保管这些吃的!”说完拔腿跑了,又回头,“你可别偷吃啊。”
晏柠冲小周昱眨了眨眼睛,转头就毫不客气地从衣兜里抓了根红薯干塞进嘴里,又顺手摸了块黄桃干,递到纪之珩嘴边的时候,才觉得这动作似乎有点过于亲密,正想着说点什么让自己不尴不尬地收回手,他已经很自然地张嘴叼了过去。
她立马收回手,指尖上还觉得灼热:“我先去买菜了。”
她转移话题,想了想,又嘱咐:“里面不太干净,你不习惯就待在这儿等一会儿。”
往里边走是王叔的摊位,因为都是现买现宰,保证新鲜,姚女士经常在这里买点鸡鸭鱼肉。
小周昱喜欢吃鸡,她过去挑了只咯咯叫的小土鸡。
“便宜点啊王叔,我们家老晏、老姚总在你这儿买东西的喽。”晏柠跟老板议价。
老王嘿嘿一笑:“你不说我也认识。”
说着他跟旁边的妻子抬了抬下巴,闲聊:“老晏家的姑娘,长得标致呢!”
旁边吃饭的女人笑了笑点头:“你随便挑就是,你王叔保证给你宰得干干净净,咱家都是新鲜的,你放心!”又指了指她身后的纪之珩,“那是你男朋友吧?哟,高高帅帅的,两个人站一块就是登对。”
晏柠闻声回头才看见纪之珩已经跟了上来,心里忽然一动,冲王婶挤了挤眼睛:“那婶儿,看在我男朋友这么好看的分上,能再打个折不?”
“哟,你这小姑娘。”王婶起身收拾碗筷,“小伙子,看见没,我们这儿的姑娘会过日子的嘞!你好福气的。”她比了个大拇指,“行,随便挑,婶儿做主了,今天都给你打八折!”
晏柠又去挑了纪之珩喜欢吃的鱼和虾,回头冲他嘚瑟一笑。
王叔笑着,转手拎起刚才还在咯咯叫的小土鸡,手起刀落,又突然“呀”了一声,就看见一只被割了脖子的鸡,大概因为生命力太过顽强,还没彻底死透的原因,扑棱着翅膀挣脱,在地上又兜起圈子。
场面一度太过惊悚。
纪之珩还没来得及有动作,晏柠已经先一步退回去,下意识地先踮脚捂住他的眼睛:“别看,别看。”
她的呼吸还落在他耳边上。
周遭的声响明显弱了很多,隔着她温热的掌心,他动了动眼睛,喉结不自觉上下轻滚。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其实很多年前,很偶尔的时候,他也想象过自己以后的爱情。
冬日海拔四千米的色达高原的第一场雪,两个人哈着热气相视一笑。
莱茵河畔或是加德满都王宫广场,她回眸的剪影。
塞舌尔的纯白沙滩,或者土耳其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或者音乐轻柔的西餐厅烛光晚宴……
唯独没想到的是,混杂着各种腥味的闹哄哄的破旧菜市场。
可他又突然觉得安心又温暖。
烟火气十足,热闹又喧嚣,五彩斑斓,这才是生活最原本的样子。
纪之珩出神的片刻工夫,王叔已经很利索地宰好了鸡。
小周昱抱着三瓶可乐跑回来,露出他换牙期缺了一颗的漏风大牙,更浮夸地“呀”了一声。
晏柠回头看他。
“好大一盆狗粮!”小周昱大喘气之后才笑嘻嘻地说道。
晏柠立马松开手,睇他一眼。
又见纪之珩面色有些不自然,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觉得这边菜市场比较近而已,你要是真的受不了,就先去外边待会儿。等我五分钟,马上就好。”
纪之珩摇摇头,把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念头甩掉,更愿意相信这只是特殊情境下的特殊错觉,然后接过王叔王婶收拾好的袋子,付了钱,顺手捞过小周昱手里的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
小周昱跟在纪之珩屁股后面:“哎,我还没说这是给你喝的呢!”
“我等会儿请你吃炸鸡。”
“欸?真的吗?”小周昱这个人精一秒钟变脸,笑嘻嘻地凑上去,“那我把我这瓶也给你,那你顺便也请臭晏柠吃一份呗行不行?”
“行。”
回到家里,吃了炸鸡的小周昱心虚,抱着纪之珩给他买的玩具,乖乖坐在角落里,一句废话都没再啰唆。
姚女士一看他这样子,就猜到是什么情况,过去戳了戳他的脑袋。
“略略略!”他扮鬼脸,“不是我要吃的,是我哥们儿非要请我的,是吧,珩哥?”
纪之珩正跟晏爸爸说话,闻言好笑。
想到什么,纪之珩又凑过去,毫不顾忌地学着小周昱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既然都是你哥们儿了,那哥们儿问你几个问题。”
“问呗。”小周昱摆弄着模型,大剌剌道。
“你姐,以前曾经带男朋友回过家吗?”
小周昱立马一脸警惕:“你想问什么?噢,不对,你在怀疑臭晏柠对不对?”
纪之珩:“……”
“不是,我这不是跟你聊会儿天吗?”
“我不信。我说呢,还请我吃炸鸡,你肯定有目的。”小周昱撇撇嘴,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没安好心,你跟我去厕所,我把炸鸡还你。”
纪之珩:“……”
“我可告诉你,”小周昱一本正经道,“我在我们学校可是很有地位的,知道什么叫一哥不?大胖他们都不敢不听我的,你要是欺负臭晏柠,我带人揍你,你信不信?一百只炸鸡都没用!”
他龇牙咧嘴的,很有气势。
纪之珩忍不住笑,又故意道:“我看你不是挺烦她的吗?”
“那也只能我烦她,你不行。”
“十次炸鸡,你随便点,我请客。”
“欸?那,姐夫,我跟你说,我姐啊……”
……
晏柠跟着姚女士在厨房准备午饭。
姚女士往外瞥了一眼,关上厨房门,悄悄道:“闺女,我看着这个还行,你跟妈交个底,你到底在外边有几个男朋友?”
晏柠正择菜,不明所以地“啊”了声。
“妈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有想法,但是脚踩两条船这种事咱可不干啊,容易翻船劈叉啊。”
晏柠:“哈?”
“你真以为妈老了,眼瞎?上周来找你的明明不长这样,还有跟小雨视频那次,那个跟你抱在一起的……”
“那个就是纪之珩。”晏柠脱口而出,又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很识趣地闭了嘴。
“就是喜欢这个喽?那就把你之前那个利索断干净了,别搞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知不知道?”
“妈你说什么呢,这个那个的?”
“就你以前不是喜欢那个谁吗?经常送你回家那个,对,就是他,”姚女士一拍脑门儿,有点懊恼,“叫什么来着,我怎么总记不住名字?”
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机嗡嗡振动。
晏柠随手拿起来扫了一眼,然后心里一颤。
屏幕上是荧亮的短信页面:
【我是宋廷。】
【柠柠,我回来了。】
【出来见一面吗?】
03.
说真的,晏柠还是没太能想到宋廷真的找她。
颜雨之前也说过几次,明里暗里撺掇。老妈那天也提了一嘴,但鉴于当时跟纪之珩在一起的那个情况,她也根本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毕竟四年多都没点联系,她也不至于揪着年纪尚小时那点儿还没冒头的情愫不放。
之前隔着颜雨和妈妈,听到他的消息,她也没多少感觉。
但隔着屏幕,宋廷真真切切地发消息过来,从前那点儿零零碎碎的记忆也都重新冒出头来,她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还犹豫呢?”
等车的空当,颜雨对着镜子涂口红,分神斜眼睇她:“你今儿要是不去,可就浪费了柯斯年牺牲色相帮你请的假了啊姐妹。”
晏柠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摆弄手机。
本来她今天要和纪之珩去接一个合作方,结果硬是被柯斯年死缠烂打一通骚操作替换,总算腾出空来。
“没说不去。”她好脾气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眼时间,宋廷发定位过来,她应了句“好”。
颜雨收起镜子,又扳过她的脸,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猛地一拍手,把自己的耳环摘下来替她戴上,啧啧称赞:“好了,完美!”
“就吃个饭而已,”晏柠哭笑不得,腾出手调整位置,“你这样搞得我像去相亲一样。”
“朋友,你颜姐我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颜雨挤眉弄眼地撩了把自己的头发。
正说着,她突然瞄到正偷偷拍她的小粉丝,表情管理瞬间到位,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一秒恢复优雅女神范儿。
“哎,我的美貌真的是藏都藏不住呢!粉丝多还真是让人为难呢!拍拍拍,没见过美女啊——”
“来来来,拍这边,我左边脸比较上镜。”
“哪里都上镜啊?哎呀,这让人家怎么好意思呢?”
“注意光线,注意光线!”
晏柠:“……”
颜雨用手肘顶了顶晏柠的胳膊:“还看热闹呢,快去快去!”
见车子过来,颜雨二话不说直接把晏柠推上去:“马到成功,一举拿下男神,摆脱纪之珩,早日加入我和柯斯年的狗粮生产队!再见!”说完“砰”的一声用力甩上车门。
司机问了地址,笑呵呵地一脚油门下去。
地方是宋廷定的。
晏柠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几年不见,他被国外的汉堡养得圆润了不少,跟记忆里那个云淡风轻的阳光少年判若两人,衬衫下啤酒肚初初显形,戴一副框架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多了些步入社会后的成熟气息。
虽然改变在所难免,但他现在这样子还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的。
宋廷也看到她了,起身笑着招了招手。
晏柠也礼貌地笑了笑,往那边走,一句到了嘴边的“好久不见”还没出口,就见他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放在旁边,然后按着她的肩膀坐在椅子上,突然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束玫瑰递到她面前,态度亲昵温柔:“来的路上买的,喜欢吗?”
玫瑰的意思实在太容易让人多想。
可两个人又的的确确几年都没有过联系,无论是送花,还是他现在这副熟稔又热情的态度,都实在有点不合适。
晏柠压下心头那点小小的不自在,客客气气地接过来放在手边:“谢谢。”
宋廷也没说什么,转身招来服务员。
“想吃什么,自己点。”他把菜单递到晏柠手上,语气随意又温和,“今天都听你的。”
以前关系不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是这种纵容的态度,那时候也没觉得什么,但现在她总觉得不太舒服,总之今天的碰面气氛跟想象中有点不太一样。
她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也就没客气,接过菜单,随手点了几道,实际上是借着点菜的空当先缓和下自己的情绪。
“柠柠,”宋廷看着她,笑了笑,“几年不见,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她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口味喜好。”对上她的视线,他抬抬下巴,指向她面前的菜单,“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就喜欢吃这些。”
晏柠低头,这才看见自己点的几道菜,又有点脸热,刚刚只顾着胡思乱想,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的,她又低头擦掉一些。
“你不问问我吗?”宋廷倚着椅背,姿态有些懒散,眼底漾着笑意。
“你这几年怎么样?”晏柠顺着他的话问,又开玩笑道,“过得不错吧?我听班长说,你跟……”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直直地看着她,“柠柠,我的喜好也没变,我……”
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心里一紧,很快干巴巴地笑了下,把菜单递过去打断:“你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了,接过来转手交给服务员:“就照这个都上吧,加瓶牛奶。”
以前晚自习的时候,他总帮她买牛奶。
他现在还记得。
晏柠心里微微一动,又被他看得有点尴尬,别过眼拨弄桌上的小摆件。
“我上个月回国就找过你,但是旧号码你没用了。”宋廷抿抿唇,扯出很浅的一个笑,垂了垂眼,“后来又辗转从班长那儿找到颜雨,那天刷到她的直播间,运气不赖,你刚好入镜几分钟。想想也挺幼稚,还给你砸那什么火箭来着,但是没敢跟你说是我。”
晏柠有印象,她那次给自己做广告来着,当时的确有个昵称是一串乱码的粉丝,每次在她露面讲话的时候刷礼物,她当时还说这人“人傻钱多”。
这会儿听他说出来,她愣了愣。
宋廷低头一笑,有点无奈:“这几年我过得挺不好的,在国外的生活,其实没大家想象中那么光鲜。去年我跟几个哥们儿创业,被人摆了一道,现在处境也不太好。本来只是想借聚会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班长说你挺忙的,没时间。”
晏柠静静地听着,心情有些复杂,半晌也只安慰他说:“刚毕业都这样,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柠柠,我后悔了。”他突然抬眸,目光灼灼,“如果当年没走,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
晏柠倒水的动作一顿。
好在服务员开始上菜,一句“抱歉,打扰一下”稍微打破了气氛。
点的菜不少,晏柠没应宋廷的话,帮着服务员挪了下里边的盘子。
把东西全部放下以后,服务员礼貌地道谢:“二位用餐愉快。”
一阵沉默。
“柠柠,”宋廷见晏柠没接话,再次出声,音色有些沉,“我听说,你跟公司老板关系不错?”
晏柠蓦地抬眼看他。
“没别的意思。”他眯了眯眼睛,从果盘里插了半块火龙果,慢条斯理地吃着,“我就是想说,那些人心思重,跟咱们不在同一个世界,怕你被人骗。”
“宋廷,你没必要胡乱揣测。”
“我还没说什么呢!”他挑眉轻哂,顿了顿,又轻轻叹口气,“柠柠,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听说你们纪总家里那位老爷子也很喜欢你,你要是开口,纪之珩肯定不会拒绝。你也知道,我有能力的,亿恒是个大公司,如果我能进管理层……
话说到这份上,晏柠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吃饭了,她握着手里的筷子,冷不丁地看他:“管理层?”
他给她夹菜,笑了:“怎么啦,我看上去像是担不了重任?”
他开玩笑地说:“还是你跟纪之珩见的人多了,现在瞧不上我们这些旧人了?”
晏柠没接话,默默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扶了扶眼镜,因为发胖有点不耐热,脸颊浸了层薄薄的汗,笑起来的时候,眼侧有一层很细微的褶皱,眼底有明显的试探和图谋。
这也是她十几岁时曾经萌生过心意的人。
宋廷还在自顾自说着:“给我一个位置,我的能力就有用武之地,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东山再起,到时候我们在一起。我上学那时候就喜欢你,你知道的……”
晏柠还是沉默,皱了皱眉,看着面前这张脸,突然觉得像吞了不干净的东西下去。
不上不下。
“宋廷!”晏柠忍无可忍,放下筷子扬声打断他,又缓了缓脾气,“我觉得这件事……”
“怎么?”他抬头看她,对她莫名其妙的火气有点茫然,又突然想到什么,蓦地冷笑,“晏柠,你该不会真的跟公司那位有什么关系吧?”
见她没否认,他一脸不可置信:“纪之珩是个瘸子!你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晏柠几年不见,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说什么了……”
“好好好,先不说这个。”宋廷轻轻缓了口气,抬了抬手做妥协状,按着太阳穴,“柠柠,我知道我以前没跟你留什么话就走了是不对,也没想着让你非得等我,可是你也不用……”
他一副看什么怪物的表情。
晏柠刚才那点脾气已经彻底没了,失望之余又觉得可笑。
她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经凭借自己打听到的那点消息,在心里给她和纪之珩的关系下了不干不净的定论。好像他不在的这几年,她就变成了什么不伦不类的人。
她也懒得争辩了,就坐在那里看他。
“我也是为了你好,柠柠,就凭他的身份背景,他会缺女人吗?如果不是有什么,他怎么会……”
“怎么会看上我对吗?”她面无表情地接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这么多年以来,也没有正儿八经地交过女朋友。而且我听说,老爷子之前没少给他请心理医生,我觉得这种人肯定有问题……”
“你听说?你觉得?”晏柠气极反笑,“你还听说多少?”
“我……”宋廷一噎,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半晌,他伸手拿了根烟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两个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间陷入死寂。
手机振动,有电话进来,晏柠觉得烦躁,看也没看反手按掉。
很快,屏幕亮了下。
是纪之珩发来的微信,问她在哪儿,说上次答应了周昱给他买飞机模型,正好有朋友送了,让她拿一下。
宋廷余光瞥到屏幕上的消息,别开眼,深深吐了口气,然后看她:“晏柠,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你帮帮我,不管你们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计较,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好啊!”
晏柠还没说话,一道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陡然打断两个人的谈话。
女人气势汹汹,大步走过来,把闪亮的手提包往桌上重重一摔,目光在晏柠和宋廷身上打量一番,冷笑:“宋廷你挺出息啊,还没怎么着呢,就敢背着我出来跟别的女人约会?我给你吃给你穿,你昨天才跟我求婚,今天就要从头来过?”
“好啊,怎么不好?”她冷笑着扬声,一把揪住宋廷的耳朵,半点情面都没留,“你先把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不是……”
宋廷脸色难看,又不敢发脾气,只好耐着性子拨开女人的手,温和道:“不是,萧潇,你听我说……”
“说个屁!”
女人因为愤怒,一开口唾沫横飞。
晏柠刚才那点复杂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现在只觉得好笑又无语。她面无表情地抽了一张纸巾擦擦脸,不想掺和这种事情,只打算尽快退场。
却不料话还没出口,她擦脸的举动先惹恼了女人。
“哦——”
她拉长尾音,上下打量晏柠一番,嘲讽道:“你就是那个让宋廷砸钱刷礼物的小主播啊?年纪轻轻不学好,净想些歪门邪道勾引男人!”
她扭过头去吼宋廷:“不务正业,整天就知道抱着手机看些乱七八糟的直播,上次那个刚断干净,这么快就换新的了?拿我的钱去哄别的女人,宋廷你真是长本事了啊!”
原来他平时就有刷直播间的习惯。
晏柠恍然,又觉得唏嘘。
眼看着事态一路狗血下去,周围不少人看过来,晏柠被女人吵得头大,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接女人的话,只跟宋廷淡淡地招呼了一声,就准备往外走,结果被人一把拽住胳膊。
她转身对上女人的血盆大口。
“急着跑什么?你去把单买了!”女人扬着下巴,颐指气使。
晏柠想到刚才宋廷大大方方一副“想吃什么你放开了点”的样子,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看向宋廷,后者在女人的逼视下别开眼,摸着下巴清清嗓子,难掩窘迫,但还是艰难道:“菜都是你点的,我一口没吃。”
意思很明显了。
晏柠忍着用盘子砸人的冲动,跟着服务员过去买了单。
折返的时候,叫萧潇的女人又拦住服务员:“打包!”
晏柠:“???”
不知道是她的视线太直白,还是宋廷实在看不下去,戳了戳自己女朋友。萧潇一秒又炸了,对着晏柠理直气壮道:“看我干什么?你还吃吗?”
“猜你也不吃,反正也不吃,丢了浪费。”说完,女人又使唤服务员,“愣着干什么,我说打包你聋了啊!”
晏柠被今天这事情彻底雷了个外焦里嫩。
服务员被女人的气势吓到,应了声,立马去拿打包盒了。
“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这边萧潇还不罢休,推推搡搡指着晏柠的鼻子,“就想跟我抢人?小姑娘,我趁你早点死了这份心,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宋廷站在旁边唯唯诺诺,一声不吭。
服务员拿了打包盒过来装东西,萧潇站在旁边一边帮着装东西,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晏柠念叨:“人不可貌相,还想勾引我们宋廷,小小年纪一副狐媚子嘴脸,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教的,真是——啊!”
她说到一半,突然惊呼一声,自己正打包的东西被人一把拿走,汤汁溅了一手。她立马后退两步,瞪着晏柠:“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
晏柠笑了笑,打发走服务员,不紧不慢地把餐桌上的东西连带着打包盒一起丢进垃圾桶。
她说:“就是想跟你说,不用太自作多情,你当作宝贝的东西,在别人这里可能根本就只是一点垃圾。”
女人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咬牙去戳宋廷。
宋廷面子上过不去,又不能对女朋友发脾气,于是往前两步道:“晏柠,我也是看在以前同学一场的分上,才答应跟你出来碰面的,你不能告白不成就恼羞成怒……”
“告白?”晏柠气得简直心肝儿疼,就差把手里的包一把砸过去了,“你——”
“你配吗?”
身后突然有人接话,声音低哑从容。
晏柠回头,看见走过来的纪之珩。
他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袖口,侧脸线条流畅,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也没再看旁边两个人,很自然地过来直接牵起晏柠就往外走,低头温声道:“走吧,爷爷还在等我们吃饭。”
晏柠总算可以抽身,“嗯”了一声,任他牵着就往外走。
宋廷认出来人,有些惊讶,张了张嘴,一时又说不出什么话。
他这两年混得不好,创业失败又欠了一屁股债,颓废堕落的时候接受了萧潇的告白,基本上靠她养着度过了一段时间。回国以后他听说晏柠跟纪之珩之间有点瓜葛,又想到从前两个人关系好的时候,于是想借着和她的旧情,给自己谋一条出路,到时候再甩了萧潇,跟晏柠在一起。
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是眼下这幅光景。
身边的女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嚷嚷撒泼。
他怔怔地看着两个人往门口方向走去,心里各种情绪涌上来,愤懑又嫉妒。
“晏柠!”
他追上去两步。
晏柠回头。
他扫了眼旁边的纪之珩,又看向她,冷笑道:“我原本以为你不是那种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