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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她不小心就喜当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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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从公司打来的,江镇那片施工地出了问题。

江镇改造工程是公司的年度重点项目,从最初的审批到拆迁都很顺利。小镇民风淳朴,考虑到这里老年人居多,公司在赔偿协商方面,都按照高标准执行,除此之外,对村民的安置住房、搬迁期限和过渡期等事项,都派了专人负责。

从项目开展到现在,都没有出过问题。

现在刚动工到一半,突然传来消息说当地村民跟施工队起了争执,还有老人因此进了医院,被记者拍下,事情发酵,现在施工队被村民围堵,已经不得已停工。

好端端出了这么一遭变故,电话里说得也不是很清楚,纪之珩只好先回公司了解情况。

“纪总。”

纪之珩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齐梵就带着负责人过来汇报情况。

他一招手,示意说下去。

负责人叫汪成,一米八的大胖子,早年跟纪之珩有些私交,关系不错,他刚赶回来,气儿都还没喘匀,抹了抹脑门儿上的汗,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工程进展一直很顺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起初只是一些谣传,到了昨天下午,突然一帮村民就过来拦着不让我们再继续动工了,理由也很奇怪,说是什么我们冲撞了村子里的风水。”

他又气又好笑:“还风水呢,这都什么年代了!也不知道从哪儿琢磨的这些有的没的!拆迁部动工到一半,哪有说停就停的道理?”

他看着纪之珩,梗着脖子气不过:“本来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刘就带人先去安抚村民,解释情况。

“进度要紧嘛,工程就没停,结果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看见机器没停,昨天又过来了,一屁股坐地上闹抗议。

“都是施工的地方,我们肯定也怕伤着人了,不想将事情闹大,又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小刘他们连话都没敢大声说两句,全都压着性子以劝导为主。”

汪成说到这里,两手一摊,睁大眼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们的人连他们一根手指都还没碰着,一个老大爷突然两眼一翻倒地上了。

“医生说是高血压,加上有点受热中暑。老天做证,这跟我们能有什么关系?这是碰瓷啊!但这帮人是非不分,有些嚷着说这老爷子都活了快一百岁了,没出过什么毛病,才刚拆迁,前后就进了几次医院,真的冲撞了他们的风水。我真是服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还有话越传越离谱,说我们施工队强拆殴打老人。该给的拆迁赔偿和生活保障也都给了,合同也签了,半路拦住我们不让动工,耽误了工程进度,我们跟谁喊冤去!”

汪成是北方人,说起话来粗犷直接,估计也没少受折腾,一大早赶回来,边说情况边吐槽。

纪之珩边听边点头,接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辛苦了。”

汪成这才微微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接过水有点不好意思地喝了口,然后放下来,挠了挠头。

纪之珩若有所思道:“这些传言是怎么起来的?”

“怎么起来的?”汪成眯着眼睛细想,皱了皱眉,“不是有座小破庙吗?嗐,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李老头被神仙托梦了,有人说在庙里看见鬼被吓晕了,从此一病不起。

“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什么神啊鬼啊的。要我说,就是对他们太好了,整天没事干闲得慌,一帮老头儿老太太,净传些没影儿的事!那些地方台的记者也是真挖不到新闻了,啊?来写啥?走近真相?

“我都能替他们想好标题了——震惊,百年老庙深夜竟频频传来不明怪叫,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他呵呵一笑,“揭秘真相,是流浪猫**。”

刚从外边敲门进来的齐梵没忍住“扑哧”笑了,然后对上面无表情的纪之珩,又很及时地闭嘴,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

“所以我说,这根本没什么。”汪成扬眉,从齐梵身上收回视线,看向纪之珩,“咱们该走的流程都走了,都是正路子,管他谁在背后折腾,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水花,该动工动工。那帮人再来闹事,我全让小刘拦了走法律流程,老人一听要上法庭,基本也就歇了,钱拿了不少,没人想惹这麻烦!”

纪之珩坐在椅子上,闻声抬眸:“你也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折腾?”

汪成没说话了。

流程合法,赔偿到位,前期没有任何纠纷,动工到一半突然有村民闹事,江镇又是个小地方,老大爷在施工地晕倒,立马就有记者赶到现场。

没这么巧的巧合。

先是想办法鼓动村民闹事,拖延工期,制造舆论影响,风水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后真的传开了,这楼以后建起来了也有可能会影响出售发展等各种事情。

不过,这些年来,他见多了背后拐弯抹角放长线设计的路数,这么直接的手段还是少见。

“不过,纪总,”汪成还是说,“我还是觉得先把这些村民压下去来得快一些。”

“算了,压下去只会坐实传言。”纪之珩抬头,“况且说到底,村民也没什么错处,不过是被人利用推了一把而已,没必要为难他们。”

听到后半句话,汪成不可置信地瞪了瞪眼睛。

他们老板向来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商场上的事情从来都只讲求公平交易和利益,哪怕之前在村民们的优待安置问题上,也不过是看重这片地日后的发展和带来的收益。

这次竟然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别为难他们”的体谅话。

汪成轻轻“啧”了声,心想老板什么时候转性了?

齐梵看出汪成的疑惑,只了然地笑了笑,没接话。

纪之珩没注意他们的小眼神,嘱咐了齐梵几句,然后起身就往会议室走,又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道:“你给柯斯年打个电话,就说给他个赚外快的机会,问他要不要。”

齐梵“嗯”了声,就去打电话。

这事儿其实不难琢磨,纪之珩在心里简单盘算了一圈,已经有了八九分把握。他很淡地勾了下嘴角,出门的时候迎面撞上风风火火赶来的晏柠。

“没事吧?”纪之珩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先问了一句,一脸担心,“我是说公司的事情。”

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打包拎在手里的早餐上:“我的?”

晏柠担心了一路,结果一见面这人关心的是早餐?

这是重点吗?

她也是很服气,随手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你的,你的。”

“我刚刚上来的时候,听说是江镇那边出事了?”她忙着关心正事,“严重吗?”

早上因为电话里说得含糊,纪之珩差点儿以为施工时出了重大事故,现在看晏柠这个反应,他估计自己早上的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

只不过,她对他的能力也太没把握了吧?

“挺严重的,马上要付不起你的酬劳了。”他故意说了一句,又很适时地装模作样皱了皱眉,做出一副苦恼样,手上却还是不急不慌地解开袋子。

盒子里的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热狗卷和煎蛋也都让人很有食欲,他抬眸看了晏柠一眼,又转身回了办公室,跟齐梵说:“会议推迟十分钟。”

齐梵看了看晏柠,很懂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晏柠顾不上齐梵的调侃,跟着纪之珩往里边走。

“晏柠,”纪之珩突然想到什么,陡然回头看她,“你今天收拾下东西,跟我去趟江镇。”

“好。”

汪成露出一脸迷惑表情,从办公室退出来,随手带上门,茫然地看向齐梵:“为了吃早餐推迟开会?这是头一次啊,吃错药了?”

齐梵张了张嘴,又作罢,一脸高深莫测地拍拍他的肩膀,叹气:“算了,你们这种单身狗不会懂的。”

汪成:“?”说话就说话,凭什么看不起单身狗啊?

齐梵懒得跟他多说,只笑了笑,想到昨晚陪女朋友看的电视剧,脑海里无端浮现了老板平息事件之后,带着晏柠在江镇,一副“看,这都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的样子。

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别人追姑娘是巴黎铁塔浪漫土耳其鲜花热气球,他家老板是爱你就要带你去施工现场,看卡车看石头,还要让你看看工作中解决问题的男人最迷人。

他从门缝往里瞄了两眼,又想了想,掏出手机,决定给老板提供下场外援助:

【其实追人可以用浪漫一点的方式的。】

【当然,我不是说您现在这样不浪漫,我是说可以更浪漫,比如吃吃大餐、拍个珠宝买个包、豪华游轮私人飞机什么的。】

【咱也不缺钱啊,堂堂霸总的剧本,别抠抠搜搜的……】

他这边消息还没发完,纪之珩突然转头飞来一个冷眼。

手机振动。

【闭嘴。】

他悻悻地收了手机,一秒正经,乖巧地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关严实大门,退出来。

没一会儿,手机又弹出消息。

【没追人,是为了工作。】

齐梵呵呵,此地无银三百两?

算了,您说是就是吧。

……

02.

江镇是香城西南处的一座小镇,地方偏僻,年代久远,至今仍然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很多老建筑,青砖小巷,古城石桥,雕花拱券门。

这里尚未被开发,陈旧又传统,风景是真的好,但穷也是真的穷。这里交通不发达,很多古旧老房子也因为时间太久,几乎可以被列入危房行列。

亿恒开拓新版图,翻新古早建筑之余,也会重新改造这个被人遗忘的小镇,发展新的商业经济,注入时代气息。

车子一路越过崎岖小道,颠簸之下总算抵达。

晏柠听着纪之珩大概说了这次的事情,倚着车窗看向外边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破旧的小巷口,还是有点担心。

车子停在镇上一家旅馆门口。

说是旅馆,其实也就是间小客栈,一栋两层小楼,一楼自住,二楼用来接待客人,门口趴着几只懒洋洋打盹儿的小奶猫。

齐梵进去办理入住手续,旅馆老板正在做午饭,拎着铲子从窗口探出头来笑呵呵地招呼了两声,这才回头支使老板娘出来招待。

“不好意思啊,刚刚没听见。”老板娘四五十岁的样子,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笑呵呵地出来,一边手动登记翻找钥匙,一边打量着几个人的装束,有些遗憾地随口搭话,“哦哟,你们来玩啊,这几天可不是时候,镇子上要大改造呢,施工很吵嘞。”说着往外一指,撇了撇嘴,“喏,前两天还闹出事故了,电视台记者都来了,天天蹲着呢。”又叮嘱,“这两天有点乱,你们出来也多注意安全。”

晏柠看了纪之珩一眼,顺势接话:“事故?记者天天蹲?”

“可不是?我这好不容易能订出去这么多房呢。”老板娘说着闲话,手上麻利地登记好,没有房卡,用的还是以前那种老旧钥匙,她递过来,“还有个张老头被施工队打进了医院……”

老板娘说到一半,突然一扬眉,又看他们:“哎,你们该不会也是记者吧?”

“啊,不是不是。”晏柠接过钥匙,道了谢,拉着纪之珩往楼上走,“我们是自驾游,路过这儿,就玩两天。”

纪之珩百无聊赖地把玩手里的钥匙,侧目看她,笑了下。

两个人安顿好,下午先一起去医院看望张大爷。

小镇医院也比较陈旧,走廊上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晏柠拧巴着眉头斟酌措辞,又叮嘱纪之珩:“不管老人是因为什么住院的,这事儿跟咱们总是扯上关系了,老人又一把年纪了,你等会儿别摆臭架子啊,耐心点。”

“嗯。”纪之珩应道,然后敲门。

开门的大概是张大爷的老伴,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您好,”纪之珩说,“我是亿恒……”

话还没说完,老人脸色微变,伸手直接关门。

倒是纪之珩眼疾手快地赶在房门关上之前,抵住门框,然后扯了扯晏柠的衣袖,朝她递了个眼神。

晏柠很快明白过来,先从他手里接过水果和补品之类的东西,接着火速地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挂出温软无害的招牌笑脸,厚着脸皮柔声道:“奶奶,奶奶,您等一下。我先说明,我不是记者,也跟施工队那些人没什么关系,是小芸让我替她来看看爷爷的。”

老人眸光一闪,动作顿了顿。

晏柠来之前也草草做了些准备。

入院老人在镇上住了一辈子,儿女早已经带着小孩定居在外,剩下两个老人死守在老宅。

小芸就是他们的孙女。

可惜小姑娘忙于工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爷爷奶奶几次。

而作为老人,最牵挂的不过是孩子们。

果然,老人神色松动。

晏柠留意着,然后伸手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将她扶住,温温柔柔:“您放心,咱们今天也不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就先进去看看爷爷,陪您说几句话,好不好?”

小姑娘温声软语的,看上去乖乖巧巧,从小就讨长辈喜欢。

老人眼底的警惕退了几分,略一犹豫,然后往纪之珩身后看了看,这才轻轻叹一口气,将两个人让进去。

这也是纪之珩带晏柠来的原因之一。

晏柠偷偷得意一笑,冲纪之珩扬了扬下巴。

他笑了笑,跟着进去的时候,微微侧头,不动声色地往身后瞥了一眼。

柯斯年的消息刚好进来。

【放心吧,妥妥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酒店里。

“什么,你还要这么大一笔钱?”陈北从**翻坐起来,不可置信又懊恼怀疑,“你这样做到底能不能行啊?我没钱了!你知不知道,我爸现在在公司已经没实权了,都是被你祸害的。这次再闹出点什么事情,我回去非得被打断腿不可!”

“成这样,你还是个男人吗?”郑意晃着双腿,优哉游哉地贴面膜,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样子,“那里天高皇帝远的,一帮老头儿老太太傻啦吧唧的知道个什么。我们从张老头那老古板下手,其他人还不是听风就是雨,到时候再拍几张照片,塞点钱给点好处让人配合做个采访。我认识不少营销号,资料递过去,强拆、殴打老人这种事情一出,纪之珩到时候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是,”陈北搔了搔头,“你这就是假的啊,只要想知道,稍微查一查,你的计划不就翻车了?”

“你懂什么,榆木脑袋蠢死了。”她皱了皱眉,一脸嫌弃,“真的假的重要吗?只要我们先下手,舆论散布出去了,再稍加控制,网友都乐于吃瓜,除了我们透露消息的几家媒体,谁还会千里迢迢跑去那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查这个?”

“那就算……”

“就算纪之珩澄清,在大家眼里,也都会认为是公关的强行洗白。那时候他早就被黑成千古罪人了,万恶的资本家,不管他怎么说,谁会信呢?更何况,树大招风,亿恒这几年在他手里发展得不错,早就有人眼红了。这次我们撕开这个缺口,难保不会有人借机落井下石,到时候,就算不死,亿恒也得伤筋动骨,纪之珩也得头疼好一阵。更何况……”他还不一定有公关的机会呢。

郑意看了陈北一眼,移开视线,冷笑两声,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只低头摆弄手机,跟提前联络好的人发消息。

银行卡通知进来,又一笔大额支出。

她手里的所有资金都眼看着见了底。

她一秒换上笑脸,转过头撒娇道:“北北……”

“可我真的没钱了。”

陈北无奈道,也悄悄转着眼珠子考虑她的话。

他其实有些动摇,但想到自家老爹现在已经彻底限制了他的经济。

而这段时间以来,他也确实在郑意身上没少砸钱,身上那点钱马上要空了。这次要是失败了,他就彻底成了穷光蛋,所以他也想赌一把。

“再说,你真的有把握吗?你不是也说,纪之珩那边已经派人去跟记者接头买照片了吗?”

“所以啊,我们出一个更高的价格,抢在他们之前拿下照片,再发几个通稿。你放心,记者那边有我认识的人,打过招呼了,在我们出价之前,能把资料再往手里压一压的。”

她留意着陈北的神色,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抓着他的手:“北北,你会帮我的对不对?”又继续鼓动,“你想想,这么多年,纪之珩是怎么把叔叔压在自己手下看脸色的,还有你,怎么说也是他们世交家的小孩,他把你放眼里看过吗?没有,而且还让你处处丢脸失面子,现在好了,连叔叔都被从公司赶出来了。钱没了咱们以后可以再赚,但是这口气一定得出!”

她又晃了晃陈北的胳膊。

陈北看了郑意一眼,想了想,从枕头下的钱包里摸出一张卡,一咬牙,递到她手里。

郑意顿时喜笑颜开,钩着他的脖子又亲了一口,语气黏腻:“你真好。等我扳倒纪之珩,把我们郑家做起来了,到时候都是咱们两个人的。”

“嗯。”陈北兴致缺缺地点头。

郑意也看出来陈北的疑惑,但没往心里去。

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凭借这点小招数就能扳倒亿恒,但她就是想给纪之珩点打击,让他过来求她,至少让他知道,她也不是那么好开罪的。

更何况,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她好歹辛辛苦苦追了他两年,到头来都没一个名不经传的女人上位快。而且自己从来没被他放在眼里过,现在家里每况愈下,没爹疼没娘爱也就算了,在她的塑料姐妹圈子里,她郑意都沦为了个笑柄。

她不好过,那他也别想舒坦。

她咬牙。

对上陈北看过来的视线,她又很快歪过头笑了笑,一派温婉。

窗外天有些变了,阳光退散,恰到好处地隐藏了她落在阴影里的半张脸上的情绪。

晏柠和纪之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飘了几滴雨点。

她还在想张爷爷和张奶奶的事情。

不怪老人古板,毕竟是守着过了一辈子的老宅,也是他们的根。

先前在拆迁的时候,他们就不乐意,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按着后辈的安排接受了拆迁。可事后,儿孙该走的又走了,还是只剩下他们。

眼看着老宅被推平,老人心里始终意难平。

眼下又有人说,投资商人面兽心,之前给的优待,也不过是从偷工减料的工程里抠下来的款项,日后建成,也是豆腐渣工程,白白祸害这一片好地方。

只要他们现在闹点事,再加上一点鬼神之说,流言蜚语传出去了,以后也就没人愿意过来,这帮人没得钱赚,就不得不停工,到时候就得把这片地还回去。

完全立不住脚的话,但老人们不懂,只是不想让黑心商祸害自己的好地方,真的就听了。

没承想到头来碰瓷不成,反而心梗住院,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倒在生死线上又走了一遭。

“想什么呢?”

纪之珩从齐梵手里接过伞撑开,有小孩子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他顺手将晏柠往身边拉了一把。

她回过神,愣了下,摇摇头,跟他四目相对,又说:“就在想,整这一出的人,还挺缺德的。”

纪之珩:“……”

他看她一脸深沉地思考了那么久,以为她会说几句感悟或者鸡汤之类的,没想到就这么一句。他动了动嘴角,半天也没能接上话。

03.

晏柠原本以为纪之珩来江镇这一趟是为了处理施工队的事情。

但在探望了老人,确保没有大碍之后,他也没有特别忧心的样子,甚至下午还优哉游哉地在小镇周围晃了两圈。

她几次都忍不住想问问他,又想,可能大佬的做派都是这样?

最后,她还是没吭声。

只不过自己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去联系的人倒是有了消息。

她瞥了眼纪之珩,转过身去旁边接电话,折返的时候,纪之珩目光落在她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顿了顿,又移开视线看她一眼,轻哂:“你那个白月光前男友?”

“什么?”

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宋廷,她心情略微复杂,又无语地解释:“不是。他应该也不会再和我联系了。”

毕竟那天闹得也挺难看。

“听你的语气,”纪之珩上了车,侧过头语气轻飘飘的,“还挺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她想到那天见到的宋廷那副嘴脸,再想到以前两个人关系好的时候,亏得她去见他之前还真的抱过那么一丢丢小心思,现在只感叹,“就是觉得有的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你们这些小姑娘还是少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纪之珩看着她上车。

晏柠:“……”

小姑娘?大哥你和我一样大好吗?

下午两个人去了一趟超市,纪之珩这次倒是把霸总的风范发挥得淋漓尽致,晏柠看着大箱大箱打包好的东西,几次差点都要怀疑他下一句就是“你们的超市被我承包了”。

纪之珩看着工作人员整理好东西,打包搬到车上,剩下的留了地址交代他们送过去。

回头看见晏柠那副明显走神的表情,就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了,他抬手往她脑门儿上戳了一下:“行业不同,亿恒暂时没有开拓百货的打算。”

晏柠一脸震惊:“?”

“没承包。”纪之珩直白道。

晏柠更震惊了:“你竟然知道这个梗?”

你的生活难道不是只有数据、方案、会议和吃饭、睡觉的吗?

纪之珩收回手,表情有片刻不自然。

但他也不能承认自己私下里偷偷去翻过她的微博。

她的微博大多是些日常零碎的记录,碎碎念叨,跟自言自语似的。

又挺有趣。

他花了半宿时间,把她的微博看了个底朝天,最后连点赞过的小视频合集都看了一遍。

这东西还挺魔性,点开一个,之后会有接连不断的推送,根本停不下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天快亮了。

不过他也总算跟得上她的思维了。

这事儿说出来太影响形象,他不能说实话。

“齐梵跟我说的。”纪之珩随口甩锅,怕她不信,又补充道,“他陪他女朋友看的吐槽合集。”

远在酒店辛苦跟柯斯年通话的齐梵莫名其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哦。”晏柠微笑,“齐梵和他女朋友的事,跟你说得还挺多的哈?”

纪之珩没接茬:“走了。”

晏柠一边整理清单,一边发现买的全都是些孩子用的东西,再想想他折腾半天来这里,却都没怎么过问过施工的事情,突然睁大了眼睛,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她无比浮夸道:“纪之珩,你该不会偷偷在这里养了个私生子吧?”

“呃。”他无语,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那你要和我一起养。”

晏柠耳朵一热。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市区边缘的一个小院门口。

老式庭院,有些年代了。

青白色的院墙,栅栏门内种着些瓜果蔬菜,一只上了年纪的大金毛躺在旁边的简易狗窝里,见车子停下,抬起眼睛看了看,然后慢吞吞地走出来,摇着尾巴。

晏柠刚下车,“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炮弹似的兴冲冲砸过来,直接抱住纪之珩的大腿,脆生生道:“爸爸!”

晏柠嘴巴才张到一半,顿时僵住。

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的阿姨跟着出来,看到晏柠时微微愣了下,不过很快眼底的笑意更深些。她接过他们手里的袋子,笑呵呵地招呼:“正准备吃饭呢,快进来一起,我还以为你们会晚点过来!”

小孩缩在纪之珩大腿后边,怯生生地打量晏柠半晌,似乎犹豫了下,又有点羞怯,最后索性豁出去了一样,红着脸更大声地喊:

“妈妈!”

说完,他“嗖”地像只小老鼠似的又立马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等着她的回应。

晏柠:“?!”

怎么真的冒出一个孩子?

她不小心就喜当妈了?

这是什么狗血的霸总娇妻带球跑雨夜产子车祸失忆剧本?

没一会儿,里面一帮小豆丁争先恐后地拥到门口看着他们,有些手里甚至还拿着刚准备吃饭的小碗、小勺子。

纪之珩看着晏柠有点蒙的反应,忍不住挑了挑嘴角,蹲下身抱起小男孩,跟她介绍:“我儿子,纪宇。”

晏柠看穿纪之珩的小把戏,呵呵一笑,伸手去摸小男孩的脑袋:“小朋友好。”

“男子汉的脑袋不能随随便便给人摸。”小男孩慢吞吞道,还有些别扭,但也没躲开,悄悄上下打量她。

晏柠摸到一半的手顿在那里,一时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有些尴尬。

“可是你是妈妈,就可以。”小男孩补充道,说完还像只小狗似的,又主动探出脑袋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温顺又乖巧,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妈妈,我好想你。”

小男孩温软的声音,让她心里一软,也没再计较这个称呼,蹲下身同他平齐,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然后把他抱在怀里。

“上次不是说了,送你一个小孩?”纪之珩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

晏柠想到去游乐场那次遇到走丢的小孩那件事。

“……”

哦,那是我想歪了?

小纪宇开心了不少,搂着晏柠的脖子蹭蹭,但很快挣脱跳到地上自己走,仰着脖子一本正经道:“我太重啦,可以自己走的,我是男子汉,不能给女孩子添麻烦!”

晏柠愣了下,又被他这番话惹得有点想笑:“谁教你的这些?”

“爸爸!”小纪宇一脸骄傲。

她转头去看纪之珩,后者则一副深藏功名的样子,满脸都写着“没错我就是这么优秀,你不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吗?不用夸我”。

晏柠:“……”

“但是小朋友可以有特权啊,你偶尔也可以撒娇示弱,没关系的,”她保持着蹲下身的姿势,安慰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脸,“不会影响你的男子汉气概。”

小纪宇有些动摇地往她怀里钻了钻,又扭过头去瞄了眼纪之珩:“是吗?”

“是啊。”晏柠心疼这个小人儿,也不知道他整天被纪之珩灌输了些什么“霸总从小的自我修养”的严苛信条,于是偷偷附到他耳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爸爸这么大的人了,其实有时候也会撒娇闹脾气的。”

“真的吗?”小纪宇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真的啊。”晏柠说。

纪之珩:“我听到了……我什么时候撒娇了?”

晏柠:“那你现场撒一个也来得及。”

纪之珩挑眉:“你就这么想抱我?”

晏柠:“……”您赢了,告辞。

04.

两个人进去陪院长和孩子们吃了饭,又把东西搬进来,给小朋友们分了礼物。

晏柠从院长那里知道了这家福利院的由来。

江镇地方偏僻,经济落后,大多数年轻人去了外面工作,常年不回来,也有些出去以后离婚,重组新家庭,彻底与这里决裂。

好一点的会把孩子也带出去,可是也有很多有缺陷的小孩直接被抛弃。

纪宇就是被丢下的一个。

他爸爸早年在亿恒下面的工地干活,后来因病离世。他妈妈生下他,觉得生活无望,最后带着公司给的抚恤金,和来支教的男老师走了,丢下纪宇跟老人。

可惜没多久老人也过世了。

后来因为跟进亿恒那些江镇的项目,以及动员拆迁相关事宜,纪之珩偶然见过纪宇几次,小家伙很亲他,学说话的时候抓着他的手张嘴就是“爸爸”。

他原本也动过收养的心思,但每次试探都被老爷子误会,他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一个小孩的妈妈出来,事情反倒越描越黑。

加上这种情况的小孩不止纪宇一个,最后他索性放弃收养,直接办了这家福利院。

说到这里的时候,院长感慨又感激,说多亏了纪之珩。

晏柠看着跟小朋友聊天的纪之珩,心里也感叹,难怪之前他在游乐场跟小孩子相处那么熟稔自然。

想不到,她一直以为的冰冷工作狂魔,竟然也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但转念一想,他做这些事情,其实何尝不是在无形中拉拢人心?

当时觊觎江镇的何止亿恒一家,只有他顺利拿下这个项目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又想到这次施工的事情,隐隐觉得纪之珩看上去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打算。

“对了,陈姨,”纪之珩把小孩子从腿上放下来,转过头跟院长阿姨说话,“昨天麻烦您帮我约的秦叔,怎么样了?”

“你放心,说好时间了,你到时候直接过去就是。”陈院长眯着眼睛叹了口气,“他这人啊就是脾气倔,我也跟他说过很多遍了,时代在发展,他死守着那片地也没什么意义。

“嘿,老家伙掉钱眼里了。不过他也是年轻时穷怕了,现在没儿没女的,就总想给自己多占点,怕再过两年自己使不上力气了,连身后事也没人安排呗。

“小纪啊,阿姨知道你有手段有对策,但老秦那人本性不坏,你们别硬着欺负老头子。”

“陈姨,我有分寸。”纪之珩应着。

“哎,我放心!”陈院长搂着小朋友,笑呵呵地又看了看晏柠,然后把手机捧到他们两个人面前,一张张翻过去,“看看我拍的照片,不错吧?郎才女貌的,真好,你们加把劲啊,也早点给我们小宇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小宇想要个妹妹!”小纪宇兴冲冲道。

晏柠本来认真听着他们在说秦叔的事情,突然被点名,蒙了一阵之后反应过来,陈院长明显也是误会了他们这对塑料情侣的关系。

但一时间当着大家的面,她也不好解释。

对上纪之珩似笑非笑看过来的眼神,她耳朵一热,挠了挠鼻尖,瞥见煮饭阿姨给大家洗了水果端过来,她立马借机岔开这个话题去接水果。

纪之珩也正有起身伸手接果盘的打算。

两个人同时动作,她的脑袋磕在他的下巴上,异口同声地“咝”了声——

纪之珩重心不稳,稍微踉跄的那一下,脚上的不自然微露端倪。

自从晏柠那次看到他突然站起来正常行走后,他在她面前使用轮椅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他的脚疾本就不严重,但因为之前长期不怎么活动,所以还需要一段恢复过程,如果动作稍微大一些也会稍微看出些不自然。

晏柠心里“咯噔”一下,比他反应还大,扶他一把,先道歉:“对不起。”

他倒是没什么不自在,淡定地从阿姨手里接过水果,递给她。

已经有小孩子眨巴着眼睛看过来。

毕竟纪之珩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了,早先他坐着轮椅过来,就有小孩多少有些好奇,只不过都被小纪宇压下来了,有模有样地警告大家不许在爸爸面前提这个。

这会儿还是有小朋友忍不住好奇,心直口快地问出来:“叔叔,你的脚是不是坏了?”

晏柠一僵。

小纪宇立马龇牙咧嘴地转过身冲他们挥拳头:“你的脚才坏了!”

气氛有些变了样。

莫名被训的小朋友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没事啊!”晏柠蹲下身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又把小纪宇拉过来,笑了笑,脑袋转得飞快打圆场,“不哭不哭,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好不好?”

她还在脑子里酝酿着怎么样能在兼顾纪之珩感受的情况下,把这件事跟小孩子们讲清楚。

纪之珩先开口了,一本正经:“医疗事故。”

小朋友们不懂这个,眨巴着眼睛盯着他:“什么是医疗事故?”

“就像你们削铅笔时不小心划伤手,吃东西不小心咬破嘴唇一样,是意外。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医生阿姨操作失误,发生了医疗事故,我的脚从那个时候起就坏了。”

有年纪小一点的小朋友还是听不太明白,但是知道划伤手很疼,咬破嘴巴也很疼,而他脚上那么明显的疤,肯定特别疼。

所以,这都是很坏的事情。

小朋友们嘴巴一撇,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纪之珩还在一本正经地讲大道理,晏柠把一个小朋友搂在怀里,然后戳了戳他,及时止住他的话头:“我讲个故事给你们解释听好不好呀?”同时冲纪之珩递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

“其实呢,每个小朋友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她想了想,在一群小家伙中间坐下来,凭借记忆讲以前听过的故事,“都是小天使,上帝就是在天上的时候照顾大家的老人,他会在自己特别喜欢的小朋友身上留下一点标记,比如让小胖胖一点,给皓皓一个胎记……”

“让……让我讲……讲话讲……不清楚,也是吗?”有口吃的小朋友红着脸鼓起勇气问。

“当然啦!”晏柠摸摸他的脑袋,“因为上帝太喜欢你们了,但是这里人太多了,他怕自己找不到,就提前做好标记。这些标记可能会让你们觉得有点困难,但努力去克服它以后,就会得到上帝爷爷的奖励哟。”

提到奖励,原本蔫头耷脑的小朋友们也慢慢重新有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平日里他们不愿意提起的小缺点,这会儿也纷纷变成了值得骄傲的东西。

纪之珩还想说什么,晏柠笑嘻嘻地及时堵住他的话头:“纪叔叔就是上帝特别特别喜欢的小朋友哦。”

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绕着他又讨论起来,看他的目光也更崇拜了。

纪之珩只好把没说出口的话重新吞回去。

回来的路上,纪之珩还是没忍住:“没有上帝和天使。他们的缺陷是真实存在的,这世界上没有童话故事,他们早晚得面对残酷的现实。”

晏柠一愣,没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个。

她笑了笑,声音温软:“世界已经很不公平了,他们从出生那一刻就被抛弃被嘲讽,一直都辛苦地活在泥沼里,给他们一点单纯美好的日子,对以后多一点希望和期待,也就多点力量。

“你有优渥的家世背景加持,从小受尽优待,所以自信强大。你认为不必要在意,可以直面的缺陷,是刻在他们命运里,会影响他们一辈子的刺。既然不能改变,那不如用更温柔的说法,让他们可以接受这个事实,也总好过从小就活在‘我生来残疾,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这种念头里。”

她讲这话时,温声细语,可言语间分明有动人的力量。

他看着她很久,直到她说完,转过头来,视线相对,他才略不自在地错开。

晏柠有些哭笑不得:“纪之珩,你还会走神啊?”

“没有,我在听。”

“那你说,我刚刚说什么啦?”

“……”

“我说,福利院附近不是也有座古庙吗?我下午了解过啦,之前传的那些鬼神传言,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对古庙特别信奉,心里始终过意不去,不想让它被拆掉。既然这样,不如保留古庙,在它的基础上,再建一个养老院。这样既能平息他们的不满,也能让这些老人不用离开活了一辈子的老地方,而且,老人们和小朋友也能互相陪伴,老人多点小孩子们的热闹生气,小朋友也多点人照顾。你考虑考虑?”

她想了想,又凑过来:“我不是还有一笔不小的合约报酬在你那儿?你要是真打算盖的话,我也可以出一份力,好不好?”

她凑得很近,似乎在确定他有在听自己讲话,而不是走神想别的事情。

她声音温软,杏眼水润,认认真真地盯着等他回话。

“我是不是很好看?”

“……”

纪之珩回神,顿了顿,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喉结轻微滚动,垂眸淡声道: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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