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天已大亮,透过木窗缝隙的光线苍白无力,感受不到丝毫温暖,空气十分干燥,喉咙干涩,头脑发胀,感觉浑身没有力气一般,我强撑着摸索到房间的木桌,想给自己倒一杯水,却不曾想桌上的水壶竟然裂成了碎片,昨天发生的事情在我脑中极速而过,刹那间一股诡谲的气氛油然而生。
昨晚我把李璮赶回房间后,便用丝线缠绕上点燃的香,当香烧断丝线,另一头的茶杯便会坠落在地,这样就能确保我在深夜里醒来去刺探答剌罕的虚实。但向来眠浅的我竟然丝毫没有听见茶杯坠地的声音!对于一个执行过多次熄灭任务的潜火师来说,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难道……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走廊窗户突然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响动,片刻后,李璮从窗户间隙冒出个头来,很是机警的左右看了看,再神秘兮兮的对我挤眉弄眼一番,似乎周围隐藏着什么危险,但他之后的反应却是愚蠢的把头从窗外探进我的房间来,以至于被卡在木框中间进退不得。我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幸灾乐祸的看着他,李璮恨恨的看着我,小声催促我赶紧搭把手把他弄出去,楼下大堂却突然喧闹起来。
“还不快帮我!出事了!”李璮咬着牙,使劲向后缩脖子。
“能有多大事儿?”我满不在乎微笑着看他龇牙咧嘴向后退。
“你还笑!”李璮半仰起头盯着我:“王员外死了!烧成了一堆渣!”
我一惊,电光石火间脑中迅速的串出了一条线,昨晚睡过头果真是有人做了手脚,王员外就在我隔壁,被烧死难道会没有一点动静?这太不符合情理了,在我看来,王员外虽然抠门,但却不是十恶不赦之人,难道是和那收了两锭金子的西域人有关?我越想越不对劲,毕竟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死得这么蹊跷,立即厉声对李璮问道:“几时烧死的?可有仵作来过?凶手抓到了吗?”
“你先把我弄出来再说!”李璮恨的牙痒痒。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璮推出窗外,我绕到走廊,见李璮正坐在地上一边擦汗一边抱怨,指着王员外的房间对我一阵挤眉弄眼,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房间看去,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阵阵低沉的诵经声不时传出。
顺着声音走进王员外的房间,只见洛哲跪在一具焦黑的人形骸骨前超度着亡魂,眼神平静得像是高原的湖泊,完全处在一种超脱的境界,口中还不时发出“巴得、巴得”的咒语声,连我进门也毫无察觉。屋内明显有打斗过的痕迹,桌椅全都被砸碎,柱子上有明显的血迹,唯一幸免的便是角落里的花瓶。
“刚听小二说,凶手抓到了,是个外族妖女,风大侠正在楼下审案,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李璮揉着脸踱步进来,示意我不要打扰洛哲,实在好奇就去楼下看看。
“外族?”我疑惑的看向李璮:“是西域人?”
“我怎么知道,我一觉醒来人都抓到楼下了,我这不是准备和你一起下去吗!”李璮白了我一眼。
外族?难道是王员外和那西域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脑中完全找不到事件的切入点,而且李璮说他一觉醒来人都抓住了,显然他昨晚也没有听见王员外屋里的打斗声,一重重疑点云遮雾掩,事情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
“行了,行了,下楼看看吧。”李璮催促着我,我看了看伏跪在焦黑尸体旁默默诵经超度的洛哲,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是条人命,况且王员外与我们也算相识一场,而且还喝了人家的小米粥,如果不能查清此事,良心实在难安,我与李璮对视一眼,默默的向楼下走去。
云和镇本就是是非之地,最不缺的便是好事之徒,我们来到大堂时,大堂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北地的人,普遍都长得很高大,我垫着脚尖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李璮往人群里望了一眼,却突然一脸凝重之色转头看向我。
“怎么了?”
“那外族妖女背影好眼熟……”李璮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尖锐的女声咆哮道:“说了我是来找姐姐的,那昏迷的夫人也是我救下的,你们怎么就不信!”
我和李璮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雅莎!”
是雅莎的声音没错了,她不是和李老大王去蜀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管了,只能先救下她再说。
“雅莎!”我拼命挤到了人群之前,唤了一声被两个大汉制服的红衣少女。
“般若姐姐!”雅莎扭头看见是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大堂正中的高座之上,一个眉眼相貌只能称得上是端正的健硕男人端坐其中,一身布衣,两鬓微微有些斑白,若不是全场就他一人独坐,完全就和一个普通山野村夫没什么区别,可是,正因为太过平常,才会让人心有余悸,思量一番,这人很可能便是李璮口中提到过好几次的风大侠了,想来风大侠也是在法外之地一手遮天的人物,暴戾之气竟没有丝毫外露,依然保持着这样平静而普通的气质,看来这隐藏心思的功夫已经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风大侠,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可否先放了我妹妹。”雅莎绝不可能是杀王员外的凶手,她虽武艺不错,但王员外却不是死于刀剑之下,而是被极其诡异的烧成了一堆炭。
风大侠斜靠着椅背单手扶头,冲我缓缓露出一丝冷笑,还一字未说,周围几个拿笔记录供词的师爷便一点一点向后退去,几个手持大刀的壮汉登时上前,将我团团围住。
“妖女同伙!一并拿下!”领头的持刀大汉怒喝一声,示意众人动手。
李璮看了看那几个持刀大汉,一脸不忍的捂住了眼睛,默默与我拉开了距离。我微微叹了口气,好久没打架了,都有些生疏了,今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环顾四周,众人都识相的往后退去,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先下手为强,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短剑出鞘,另一手五指成爪,在离我最近的两人叫出声之前,握刀手臂已被我用巧劲卸掉关节,我纵身一跃,锋利的短剑瞬间挥出,挡开劈头而来的刀锋,以绝对强悍的速度优势,陡然冲到押着雅莎的两个壮汉眼前,短剑划过二人脖颈薄薄的一层皮肤,狭小的房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惊骇大过于疼痛,两个壮汉顿时被震慑到不敢动弹。
我顺势拉起雅莎,把她护在身后,转身面对风大侠微微一笑,体内迸发出的巨大的杀气戛然而止,我反手把短剑插入剑鞘,等待着风大侠的回应。
风大侠面如止水,微微眯起双眼打量着我,估计他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刚刚虽然出手狠辣,却并未取一人性命,就算我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却也是有这本钱的。
“哈哈哈,风大侠久违了!”李璮从人群中钻了出来,风大侠一看是李璮,也笑着迎了上去。
一场不冷不热的寒暄后,风大侠与李璮在大堂正中的一张雕花木桌前坐了下来,月娘很识趣,连忙唤了小二收拾桌子,我这才注意到,大堂里每张桌上的茶壶都碎成了渣,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
李璮凑到风大侠身边,指着我和雅莎轻声嘀咕了几句,风大侠面色虽是平和,但明显有些许不悦,估计还是碍于李璮的面子,这才让手下收起兵器,退到一旁。
“你不是去蜀地了吗?怎么会在这?”我把雅莎拉到角落,怒气冲冲的问道。
雅莎噘着嘴,也不搭话,手里鼓捣着衣服上的流苏,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我正准备好好数落她一番,就听李璮对风大侠说道:“昨夜客栈发生的事,依我看应该是往来商贾自己的矛盾,那员外的老婆现在仍旧昏迷不醒,当时肯定是目睹了整件事情经过。这小丫头,咱们继续审,那员外夫人,也得赶紧请大夫救治。”
风大侠点点头,对身旁的一个师爷问道:“那员外夫人诊治得如何了?”
“脉象微弱,昏迷不醒,怕是回天乏术了。”
“什么?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下她,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她要是死了,那我找谁说理去?!”雅莎听见大夫的话,一下暴跳如雷。
“你给我闭嘴!”李璮恨恨的瞪了雅莎一眼,转头对风大侠说道:“最近忽必烈王爷搞什么论道大会,上都人手严重不足,这不,王爷在本都督手下又抽调了好些杂军进上都担起守卫职责,风大侠管理云和镇有方,王爷全看在眼里,若是不出意外,大会结束,依我看,风大侠的众兄弟都会被编进怯薛军。”
李璮一边说着话,一边默默的观察着风大侠的面部表情,风大侠虽是老练,却也微微有些触动,如今人心不稳,到处都充溢着一股兵荒马乱的味道,就连大城里的老百姓都呆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殃及池鱼,更别说他们这些无国无势的边民,局势越动**不堪,越是水深火热。若是真如李璮所说能让兄弟们混进怯薛军,那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
李璮见了风大侠的反应,知道有戏,便又沉声说道:“忽必烈王爷向来看重稳重之人,云和镇在十里八乡绝对算得上出类拔萃,这关键时期,最好能风平浪静的渡过去,若是出了岔子,有心人又故意把水搅浑,上都十三镇的格局一旦重新洗牌……”李璮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淡定的喝了口茶继续道:“这里面的深意,风大侠最明白不过了,今日借着风大侠这把当头红运火,斗胆提个醒,若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说不定能躲过黑暗里的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