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客栈飘着一股股饭菜香,往来商贾,贩夫走卒都齐聚在客栈大堂,小二跑堂的叫唤声此起彼伏,角落里还堆满了南北杂货,却没有啥稀罕物件,有些小商贩为了省银子,付了月娘饭钱,便赖在大堂不走了,月娘嘴里虽叨叨咒骂个不停,也不见动真格赶那些人出门。
北地苦寒,太阳一落,温度骤降,月娘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今日云厚,也不见星辰,便吩咐了两人抬来至少三尺粗的抵门柱,关上了客栈大门。
门一关,大堂里顿时暗了不少,月娘又招呼伙计掌了好几盏油灯,总算敞亮了一些,寒风被挡在了门外,屋内一室温暖。
“天还亮着,就关门点灯,太费油了。”洛哲挑了一张破破烂烂的矮桌坐了下去。
“兵荒马乱的年月还想着省油,想想怎么保命吧!”我把洛哲提溜起来,拖到了一张雕花大桌前坐好,顺手招来了月娘,正想多点几个菜敲诈李璮一番,邻桌却突然毫无征兆‘唰’的一声齐齐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我本能的伸手搭上了腰间的短剑,却被月娘一把按住,月娘冲我摇摇头,满脸的不屑之色,低声道:“都是些地痞,虚张声势,打不起来。”说完,月娘立刻满脸堆笑,风情万种的向隔壁桌走去。
月娘这女人着实不简单,一双眼睛却透着久经世故人情的精明,此刻她雪白柔嫩的手臂,搭在旁桌一个虬须大汉的肩上,脸凑得很近,笑眯眯的说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动什么气……”那声音娇媚噬骨,听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就连洛哲小喇嘛都不经意间哆嗦了一下。
围观众人见月娘来了,更是一个劲起哄,这些底层的贩夫走卒平日里风餐露宿,贫乏的资源让生活**而残忍,太容易暴露人性中的恶,一个弱女子忍气吞声的场景,在他们猥琐的脑袋中,却是**裸的感官刺激。
月娘对着众人一通笑骂,老道的吩咐小二给两桌各添了一个肉菜,又让掌柜捧了一坛赔罪酒放在原本只有几个素馒头的桌上,一场看似刀光剑影的火拼,瞬间就化为了筹光交错的酒局。我伸长脖子往那坛酒里瞄了一眼,汤色浑浊,还浮着不少酒糟,这抠门的月娘,使小钱办大事,果然是个中老手。
“脖子伸得比乌龟还长,看什么呢?”李璮悄无声息的从背后冒了出来。
“狗嘴不出象牙。”我白了李璮一眼,余光却扫到了角落里的另一人,王员外房里那个收了两锭金子的西域人,我不由的皱起了眉头,洛哲看见我的异样,也扭头怔怔的看向那西域人。
李璮‘啪’的一声把茶杯重重放在了桌上,一脸轻蔑的看着我和洛哲,把我们齐齐吓了一跳,本就在鬼鬼祟祟的打量西域人,一点风吹草动都紧张到不行,他还故意搞出这么大动静,分明就是想给我们难堪,我正要发作,李璮却对我挤眉弄眼一番,示意我继续看,我恼火的转过头,只见月娘一脸羞涩的取了壶酒,默默走到西域人桌前轻轻放下,含情脉脉的动作和之前的豪放作风完全背道而驰。
“看出来没,月娘春心**漾……”李璮一脸猥琐的奸笑起来。
“关你什么事,如此八卦,像个娘们儿一样。”我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我自己,一杯递给洛哲。
李璮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道:“这世间男儿谁能比那蒙古鞑子土土哈还娘?本王这种伟岸丈夫就算嚼嚼舌根,也完全能被自己的英明神武之气掩而盖之,正所谓瑕不掩瑜嘛。”说着,便自己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指着角落里的另一茬人道:“看见了没,那几个是风大侠的手下,这镇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归风大侠管,月娘那短命丈夫当初就是为了救风大侠才丢了性命。”
“你连这些孤儿寡母的事儿也打听?”我虽嘴上鄙视李璮,但却还是悄悄的打量起那些人来。
“嘿嘿,我看月娘是逃不出这牢笼咯……”李璮摇着头,轻笑一声,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正说着话,小二便端来了饭菜,一边上菜,还一边为我们报菜名,洛哲听得稀奇,对着小二问东问西,他在吐蕃甚少见过汉地的蔬菜,一个劲的啧啧称奇。饭菜还算不错,口味虽是家常,但菜名却取得精致,我饶有兴致的吃了许多。云和镇已接近上都,夜间寒冷异常,饭才刚吃到一半,李璮的烤羊腿就被冻住了,一层厚厚白油看起来油腻恶心,索性便都放下了筷子。
到了夜里,酒肆越发的热闹,月娘亲自端着最后一道热汤来到我们桌前,说是汤里加了附子生姜熬制,是北地驱寒圣品,招呼着我们多喝一些。窗外的风雪越刮越大,寒风混着雪花从窗户的间隙里刮了进来,落到桌上,竟一时半会儿没有化掉。
我们喝着汤,客栈大门突然传来了三声不大不小的敲门声,月娘站在柜台里算账,头也不抬对着大门就便喊道:“云和镇老规矩,过了酉时,就算皇帝来了也恕不接待,出门左转便是柴房,客官将就一宿吧。”
看来这云和镇还真是不太平,酉时就关门谢客,仔细一想,也不奇怪,镇外方圆百里渺无人烟,连年战乱杀戮,早已是一片焦土,这跌宕的乱世能有一处立足之地,也算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了。
正胡思乱想之时,“嘭”的一声巨响从客栈大门传来,两扇巨大的木门发出野兽一般的闷吼,三尺粗的抵门柱竟被生生的震断,一时间烟尘飞舞,木屑掉落,月娘吓得尖叫一声蹲在地上不住的发抖,面皮惨白的好似魂魄一般。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的看着大门,门外白毛风呼啸肆虐,在夜色的衬托下,能感受到的只有大地狰狞,一个高大的男人顶着风雪站在门外,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风帽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有口中呼出的白气,才能分辨出这人还活着。
李璮反应极快,拉着我和洛哲躲到了大堂的柱子后,我抽出腰间短剑握在手中,侧身看了看被震成两半的抵门柱,不住的皱眉。
“这家伙是个高人,不知是练了什么内功,三尺粗的抵门柱竟被生生震断,今晚本王还是到天字房来保护你吧。”
“闭嘴!”我打断李璮,手里死死的拽着短剑压低声音道:“哪有什么内功能如此强悍,你知道这抵门柱能承受多大的力道吗?仅凭血肉之躯,怎么可能做到违背自然规律的事?”
李璮撇撇嘴,斜眼看着我道:“江湖人士的内功稀奇古怪,降龙十八掌,你知道降龙十八掌吗?那种强悍的功夫一掌劈死几十人不在话下!什么规律都没用,没见过世面休要胡说八道……”
“我看你才是没见过世面!”
“那般若姑娘以为那位大侠是如何开门的?”洛哲一脸郑重其事的问道。
我真服了李璮,已经见过了高级文明的影子,有时似乎还隐隐有被启发的迹象,想不到最终还是逃不出原有的思维框架,我深吸一口气缓了一会儿,才开口感叹道:“离开了平面思维,蚂蚁是无法生存的,苍蝇以吃屎为最高生存理念,”我拍拍洛哲的肩,语重心长的继续道:“所以我们要理解,这是一个多元的世界,存在虽是合理,但却不能脱离宇宙规律的束缚。”
“你是在说业力牵引?”洛哲抓抓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指指门外,示意他们别再说话。
门外的男人像是阴影里的神祇,低着头沉声问道:“老板,还有房间吗?外面风雪太大,多有打扰。”一席话掷地有声,容不得半点拒绝。
月娘尴尬的笑了两声,忙陪着笑脸迎了过去:“有,有,还有好酒好菜,来,来,这边请。”月娘说着,把黑袍男人引到了离我们不远的一张雕花大桌前,侧身对几个伙计使了个眼色,嘴里故意大声叫骂道:“你们几个杵在那干嘛!还不麻利儿的给客观看茶!工钱不想要了是不!”几个伙计弓着腰,轻轻点了点头,纷纷四散开去,不一会儿,又是一根三尺来粗的抵门柱被抬了回来,客栈大门再次被紧紧关闭。
大堂之前的喧闹随着黑袍男人的到来戛然而止,有的回房间休息,有的走到角落蜷缩在自己的货物旁开始打盹,看来都不想惹上什么麻烦,李璮对我和洛哲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们跟上,转身也向二楼客房走去。
刚走到一半,李璮低声对我们说道:“晚上惊醒点,这人是个“答剌罕”,钱财乃身外之物,关键时刻保命要紧。”
“答剌罕是什么?”洛哲好奇的追问着。
“小孩子瞎打听什么?赶紧回去睡觉。”李璮在洛哲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把他打发回了人字号房,听洛哲说,人字号房全是大通铺,八九个男人挤在榻上,那味道简直奇葩,想想都不寒而栗。
洛哲见李璮不回答,只得悻悻的向房间走去,等他走远了,我才低声戏谑道:“答剌罕是什么人?看把你吓得。”
“你小声点,回房间再说。”李璮把我拉进房间,把门闩插好,还煞有介事的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才沉声说道:“答剌罕是指蒙古一群特殊的人,当年成吉思汗对追随他打天下的有功之臣都进行了封赏,而那些功劳特别大的,比如救过成吉思汗和他儿子的那些人,成吉思汗更是授予了他们‘答剌罕’的封号,翻译成汉语是‘自在’‘得自由’,的意思。”
“有个封号而已,你怕什么?”我不屑的看着李璮。
“所以说你就是见识短,答剌罕虽是蒙古军人,但朝廷却不给粮饷,不入帐籍,也就是说,答剌罕是没有俸禄可以拿的,而且还没有军制,所有的东西都靠自己打来,自给自足,从成吉思汗开始,答剌罕出征打仗的时候,只要是自己掠夺的财物一律归自己所有,并且不需要交赋税。”
“哦……”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稀奇,不外乎就是自负盈亏的雇佣军而已。
“你哦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嗅不到危险的气味?答剌罕是一群神秘的人,战场上以一敌百,屹立洪水中能巍然不动,他们之所以强悍,是因为他们从来不会生病,即使受了再重的伤,也能化腐生肌,是大祭司祈求长生天赐给成吉思汗的左膀右臂……”
“又是大祭司!”我打断李璮:“你怎么认出那人是答剌罕的?”
“传说中,答剌罕都是天生神力,那抵门柱你也是亲眼看见了,刚刚他一进门我就发现不对,客栈大堂铺的是青石块,普通人站在上面就如飘了根羽毛一般,但那厮站过的地方,明显有凹进去痕迹,此人实在危险,今晚本王就留在这保护你好了。”李璮摸着下巴,一脸正义。
我呵呵一笑,在把李璮提溜出门的同时,也做了个决定,罄金粒子还有些许能量,不如今晚就先刺探刺探大祭司的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