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深秋一片荒凉,偶尔能看见天际飞来一群南迁的大雁,太阳一点点爬上地平线,金灿灿的阳光洒向大地,总算有了一丝温度。
两匹枣红色的马儿在平坦的山谷腹地悠闲前行,这是通往蒙古王忽必烈封地‘上都’的必经之路,也是幽州境内的唯一一条官道。这条官道修整的非常平坦,没有坑坑洼洼的路面,听李璮说,常年备战中原的蒙古人,对这条道特别重视,每年春天,那些从中原俘虏的苦役,就会在一面在路面上洒一层薄薄的石灰,所以道上没有一根杂草。
“出门前宁胡尔萨把你拉到一旁说了什么?”李璮骑在马上,故意轻描淡写的问了我一句。
“谁?”
“宁胡尔萨,公主的名字,”李璮叹了口气继续追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让我离你这种奸妄小人远些,省得被卖了还帮你数钱。”
“胡说,你可知道她也是大祭司的徒弟,你可别遭了她的道,赶紧说给我听听,如果有诈,我也好帮你想想对策。”李璮撇撇嘴,继续套我的话。
其实公主也没跟我说什么,只是委托我带封家书去上都,有机会见到钦察尔汗的族人,让他们带回汗国,亲自交到她娘亲手里。
李璮见我不理他,故意神秘兮兮的说道:“你不知道吧,宁胡尔萨是土土哈的师妹,她心里可一直都装着土土哈,那天见你拿了她师兄的随身之物,现在指不定有多恨你,你赶紧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如此八卦?”实在是忍无可忍,我打断了李璮:“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她跟土土哈跑了,给你带顶绿帽子,被天下人耻笑?”
“我看要担心你跟土土哈跑了才是!”李璮不屑的看了一眼我腰间挂着的罄金木牌道:“土土哈这妖人,男生女相,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堂堂青州都督,竟还以貌取人,且不说土土哈,单论公主的样貌,肤白貌美,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你还对她不冷不热的,你这审美,我还真是看不懂。”
“不懂就对了,难道你不觉得公主和土土哈那厮和普通蒙古人长得不一样吗?”李璮拍拍马的脖子,让马儿放慢一些速度,继续道:“钦察汗国的人,当年孛儿只斤·拔都攻陷西伯利亚荒原,直接屠尽了那里的男人,把女人全都分到军队,公主和土土哈那一辈人,全是蒙古人和西伯利亚白人的混种,身上背着族人的血债苟活,他们表面上看着效忠蒙古大汗,背地里恨死了他们,心智如此不健全的一代人,上不得台面。”
“你就真眼说瞎话吧,我看公主和土土哈都挺好,见识广博,通达事理,怪不得能成为大祭司的徒弟,看来你很羡慕他们吧。”
“被大祭司选上的人,不是家里没背景,就是被爹娘当做政治工具,你还以为是好差事?当年若不是我爹发现得早……算了,不跟你说这些,”李璮懊恼的摇摇头继续道:“成吉思汗西征时,大祭司便开始在各处招收弟子,我们这些藩王的孩子,从小就被送到哈拉和林做人质,要不是我和忽必烈成天装傻充愣,哪轮得到土土哈、宁胡尔萨和张禧?”
“原来你是落选了啊,怪不得怨念深重。”我狡黠一笑,双腿轻夹马肚,马儿一惊,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沿路都不算太过颠簸,官道两旁的杂草足有半人高,时不时会看见受惊的野兔在草丛中蹿跳,头顶天空很蓝,白云连着天边,秋高气爽,我一路都在嘲笑李璮落选,心情似乎也好了起来,行了大约半天的功夫,远远的竟然看到一间茶寮,炊烟袅袅,翠竹色的招牌在满目秋色的山谷中透着一股雅致,深秋的北地官道,能碰上茶寮酒肆,还真是走运。
茶寮外拴着二十来匹马,此刻正卸了车吃着草料,马队似乎是一个洛阳商人的,隔着茶寮一仗开外,就听见他操着很重的洛阳口音在训斥伙计。李璮十分的诧异,按理说这个季节,应该只有少量的官驿还会有人,沿途的茶寮旅舍的老板差不多都回南方过冬了,等来年开春,那些讨生活的百姓才会重新回来,怎么这里会如此热闹,现在大漠正闹着饥荒,随时有结队的蒙古流民南下抢粮,这商队估计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故意来找死。
走得近了,这才看清茶寮的样子,马车上的货物都是些奢侈的茶叶、美酒,其中一辆马车竟然运了满满一车江南的红糖块,如今这年月,常年烽火连天,红糖可是个稀罕物件,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也不为过。再走近些才看清,原来马车上货箱的一面都画着蒙古人的日月火焰标致,怪不得商队如此明目张胆,原来是专程为蒙古人送货。
商队的伙计整理好货物,都聚在了茶寮角落休息,见我们过来,立刻警惕的四处张望一番,见我们只有二人,这才用小皮鞭把卧在地上的几匹骡子赶在一起,为我们腾出了拴马的桩子。
我探出脑袋向茶寮里看了看,里面仅有的两张桌子已经被商队占据了,偌大的两张桌子一共就坐了四个人,其中一张,只坐了一个衣着华丽,体型富态的中年男人,想来应该是商队的老板,而另一张桌上坐着的三人,衣着低调,腰间都有佩刀,应该是商队的护卫。
这样看去,茶寮内还很空旷,深秋北地虽有些暖阳,但和南方的冬天已经没有多大区别,商队的伙计和车夫没有一同进入茶寮修整,全都在外面守着货物,难免心中怨气难平,脸色也不太好看。
“店家,有吃的吗?”我向茶寮里唤了一声。
突然厨房里就传来了一阵叮叮咚咚锅碗坠地的声音,不用想,光凭这声音似乎就能看到厨房里的一片狼藉。
“有!”厨房里的人心急火燎的喊了一嗓子,话音刚落一个臧红色的人影闪身而出,整张脸被熏得乌漆嘛黑,还不住的咳嗽,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清我们,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口白牙褶褶生辉:“般若姑娘!你怎么在这?”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他。
“是我,洛哲坚赞!”这人说着撩起袖子就往脸上抹了一通,这才看出点本来样貌。
“洛哲!”我回过神来,这不就是就是在青州遇见的那个小喇嘛吗?
“你不是先我三天前就已经北上了吗?为何才走到这里?”
洛哲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说来话长,刚进幽州就遇到了风雪,好多流民冻死在街头,我就用银子买了些御寒被褥送给他们,然后……”
“然后你银子又没了?这才一边走一边做工?”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呃……差不多吧,先不说这些,我的小米粥快煮好了,给你们盛一碗,等着啊……”
洛哲说着,转身就要进厨房,坐在一旁的商队老板却阴阳怪气的咳嗽了几声:“小喇嘛,不去厨房看着火,跑来这里用本员外的小米跟谁套近乎呢?”
洛哲一脸憨笑,忙跑到商队老板面前,天真的说道:“王员外,这两位菩萨与我有一面之缘,还供养我不少银两,今日遇见就是有缘,请他们喝碗小米粥就当做种福田吧。”
“不中!”王员外操着浓重的洛阳口音一口回绝了洛哲。
洛哲也不气馁,笑着回道:“那我多为大伙儿做两天工,大不了不用王夫人帮忙,我自己一个人干活儿,就当抵消粥钱,这总行了吧。”
王员外一听,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起来,心里默算了半晌,才摇着头道:“不中,小米粥可还得加上运费,通关费,发霉损耗……你一天工才两文钱,这是亏本买卖,不做,不做。”
“什么?!做一天工才给两文钱?”这王员外也着实太抠门,我压住火气对洛哲道:“不用了,我们有银子付,你也别帮他做工了,他这简直是趁火打劫!”
“般若姑娘,王员外是好人,不光有工钱,他还管饭呢,大不了我多做几天工……”
“人家姑娘有银子付,你还当什么冤大头,给我进去煮粥,”王员外站起身来,一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不屑的推了洛哲一把,转头对我说道:“姑娘啊,我们做买卖的商队不容易,实在是施舍不起,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人都走光了,冷锅冷灶没一处是现成,我收你二十文一碗,你看中不中?”
“什么?!二十文?”洛哲尖叫起来:“你这简直是敲诈!”
我翻了个白眼,接过李璮递来的一钱碎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转头对王员外道:“我用这颗碎银买你三碗粥,但你得把这张桌子让出来,还有,小喇嘛今天不煮粥了,你亲自进去添柴,待粥煮好了,再挨个送到大家伙儿手里。”
“中~!”王员外抑扬顿挫的‘中’了声,一把接过我手里的碎银,把外面一件绸缎长衫脱下来递给护卫,扭头便拖着肥胖的身躯冲进了厨房:“哎哟,你这败家娘们儿,咋放这么多小米粒儿,这个家早晚得被你败光!还不快去添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