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了看天,此时已经完全黑透,刺骨的寒风突然毫无征兆的刮了起来,短短的一段路,竟和公主走了快半个时辰,新月悬在天边,洒下一层清冷的光辉,今夜又是月朗星疏。
公主见我抬头望天,也跟着仰头看了看,轻叹一口气道:“看这天气,再过十来日,应该就会下雪了吧?我家乡在这个季节已经开始下雪了,荒原上的牛马也要赶进圈里,前些日子,听钦察汗国的使者说,今年比去年还要冷,传闻有些村落,雪已没到了胸口,靠近南方的牧场也冻死了大片牲畜,真不知道长生天的子民们,要怎样渡过这么一个难耐的冬天。”
我淡淡一笑:“公主心中诸多挂碍,想要自由谈何容易。”
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黯淡的神色,低着头沉默不语。
十五岁那年的十月初三,哈拉和林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大雪持续了三天三夜,大帐外的积雪足足有二尺来深,寒风呼啸,滴水成冰,狂风卷着雪粒像是织成了一张网,把她牢牢的套住了,明明是正午,抬起头却看不见天空的颜色,只有那伦昏黄的太阳,在刺骨风雪中若隐若现。
这一天,她带着身为黄金家族女人的使命,告别了跟随十年的老师,告别了那个让她等待了很久的师兄,直到临行前,她才终于明白了汉人老师教的一个成语——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告诉自己,要谨记老师的教诲,他们是自由的战士,他们有义务让世人都明白自由平等的意义,这是个权力至上的五浊恶世,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时,即使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丞相,也不过是一个被华丽丝绸包裹起来的奴隶,他们是推翻这个不平等世界的尖刀,旧的世界将在他们的刀刃上消失殆尽,新世界的秩序将由他们一手铸造!
茫茫大雪中,近万人的送亲队伍在荒原上艰难的踏雪前行,她的嫁妆不是朝冠华服,不是珍宝金玉,而是一匹匹膘肥体健的战马,战马披着镔铁铠甲,丝毫不惧风雪,离汉地越近,离故乡越远,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西伯利亚泥泞的荒原,不会再触摸到乌拉尔山脉上的羽禾草,更别想见到汉人老师口中北溟的那条大鱼。
她带来的军队帮助丈夫清剿了金国的乱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乱民粮尽,殍者相望,自食妻子,阵阵腥风另人作呕,遍地残肢,猩红血水,地狱犹然眼前。
到头来,她终究还是没有看到那个自由平等的新世界,她看到的,只有寸草不生的战场和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
这是她嫁到汉地的第七年,听说今年蒙古下了一场更为罕见的暴风雪,冻死了数不清的牛羊壮马,掀翻了无数的帐蓬羊圈,无数流离失所的族人,此时正磨刀霍霍,他们无法静候风雪过去,只能铆足了劲南下大宋洗劫边民,大干一场,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公主?你想什么呢?”我见公主良久不语,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她一句。
“没,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姑娘说得有道理,挂碍太多,去到哪里都不能自由,反而更让自己恐惧。”公主对我笑了笑。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我们共勉。”我也对公主笑了笑,一同向前走去。
刚到都督府门口,便看见杨行省带着山海和几个下人在门前遛马,山海见我回府,兴奋的骑在马上对我招手,扯着嗓门喊道:“大仙女,你快看,这是奶奶送我的马,叫闪电!”
话音刚落,山海便骑在马上手舞足蹈,这倒好,马一下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挣开缰绳,狂奔起来,下人们吓得不轻,连忙去拦马,马却更加的狂躁,拼命跳跃,山海吓得死死抓住马鬃,马儿吃痛更加变本加厉的向前狂奔!
“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着马腹!”公主大喝一声,也不管山海听没听进去,径直向最近的马儿跑去,翻身上马,向着发狂的闪电追去。
杨行省吓得脸色煞白,立即取下自己马鞍上的弓,想要射杀闪电,但闪电狂暴的嘶鸣跳跃着,根本无法瞄准,一旦失手,山海小命不保。
公主离山海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够着他了,可山海却突然脱力,被马儿高高的抛起,一下摔了出去,杨行省惨叫一声,扬鞭便追。
山海被抛出马鞍,却并没有落地,他的左脚被马镫缠住,倒挂在了马肚子一侧,情况惊险万分。
电光石火间,我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终于,在最后一刻,我取下发簪划破了手掌,罄金木牌在我手中化作一枚激光飞镖,‘镗’的一声飞射而出,挂马镫的铁链应声而断,飞镖跌落在地,瞬间又变成了那个有着火苗的木牌。
公主眼疾手快,飞身下马,就在山海即将落地之时,猛的伸手,接住了他!
我急忙跑了过去,拉住山海看了一圈,才开口问道:“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山海吓得脸色铁青,怕我责怪,硬是咬着牙没有哭,杨行省赶了过来,一把抱起山海不停安慰着。
“你知不知道在马上乱动很危险?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从杨行省手中抢过山海,让他站在地上,杨行省这样惯着山海,长大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今天必须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
“放肆!”杨行省一惊,没想到我会直接抢走山海,对我怒道:“这是小孩子的天性,你这么凶,是想干嘛!”
“他这样下去,迟早都是一个纨绔公子,只有以身作则,言传身教,他以后才不会是一个废材。”我据理力争。
“怎么,你认为本行省没有能力培养山海?难道你还有本事教育好他!”杨行省越说越怒。
“我虽不行,但我知道一位名师,山海拜在他的门下,日后定会成才。”我见杨行省是真的怒了,略略降低了音量。
杨行省嗤笑一声,正准备继续训我,突然传来了李璮的声音:“今天都督府还真是热闹。”李璮骑着马,带着一队人也回来了,队伍末端牵着的,正是刚刚发狂的那匹‘闪电’。
“我看你们这样是挣不出个结果的,四娘子,敢不敢跟这小姑娘过几招?谁赢了听谁的。”李璮跳下马来,搂着他娘的肩,怂恿道。
杨行省白了李璮一眼:“以大欺小,本行省做不出来。”
“你是怕输吧?哎哟,娘…放开,放开,疼!”李璮话还没说完,就被杨行省揪着耳朵,提溜到一旁。
“行啊,那我们就过两招,你选兵器吧。”杨行省一脸傲气,李璮站在她身边对我挤眉弄眼一番,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家以内功心法为首用,不需什么兵器,空手就行。”
“狂妄!今日老娘就让你见识见识梨花枪的厉害!来人,取枪!”杨行省大手一挥,一副要好好教训我的样子。
我心里琢磨着,今日穿着男装,正好施展拳脚,于是缓缓挽起袖子,整了整衣衫,准备迎战,突然,我想起了罄金木牌还在地上,便扭头向落在地上的罄金木牌走去,这东西可的收好,万万不能丢了。
刚一回头,公主正拿着我的罄金木牌立在风中,沉默得像一尊塑像。
“公主?”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公主猛然回过神来,抬头见我站在她面前,不由的退了一步,轻声问道:“这块木牌好像是我师兄随身之物,怎么会在姑娘手里?”
“是土土哈统领送我的,怎么,公主与木牌可是有什么渊源?”我见公主欲言又止,便答了一句。
公主摇摇头,白皙的手掌力度逐渐加大,死死拽着木牌,隐约间,竟能看清青色的血管。
“公主?”
“来,姑娘收好。”公主把罄金木牌递到我手中,黯然的垂下眼帘道:“本宫突然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说完,便起身走到杨行省身边行了礼,径直向府里走去。
杨行省的梨花枪果然不太一般,是一杆铁铸成枪,枪身雕着镂空的朱雀,一直盘旋到枪头,枪头磨得雪亮,几乎能照出人影,我心里估摸着,这枪好歹得有二十来斤中,不用点手段,那是绝对会吃亏的,于是,我悄悄在手中把罄金木牌幻化成了一块强力磁铁,任是梨花枪法再厉害,在互斥的磁场下也动不了我分毫,我暗自在心里偷笑一番。
杨行省摆好起势,蔑视的用手指指着我:“出招!”
一百个回合下来,杨行省的梨花枪硬是近不了我分毫,额头不由的浸出了丝丝细汗,李璮站在一旁紧皱着眉头,不停的对我挤眉弄眼,我见时机也差不多了,让手里的罄金粒子又坍缩到木牌状,没了磁场的保护,梨花枪渐渐逼近,最后,杨行省终于在我额头半毫处收住了枪。
“好!娘,你的梨花枪果真天下无敌,她输得心服口服。”说着又是一番挤眉弄眼。
我拱手低头:“般若败在梨花枪下,心服口服。”
“哼!知道就好!”杨行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悄悄的长舒一口起,过了半晌,才开口道:“本行省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山海确实也要好好学本事,你刚才所说的名师是何人?”
“就是章梦飞的家将,次仁军医,他精通医术,行军布阵也很在行,忠孝仁义、品格高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璮抢过话头,开始口若悬河。
杨行省听着他的话,心里一琢磨,瞬间明白了过来,斜眼看了看李璮道:“我看你们是早串通好了吧?!若是此人真如你所说,让山海跟着他学本事也行,只是每年冬天,山海都得回青州,南方的冬天没有火炕,阴冷潮湿,实在受罪。”
“行!娘说了算!”李璮满口答应。
杨行省弯腰抱起山海,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对我说道:“你这内功心法还不错,有两下子,若是你要嫁进我李家,我倒是愿意将梨花枪传承给你。”
“啊?!”
“啊什么啊!去把衣服换了,男不男女不女的,成何体统。山海,跟奶奶回去。”说完,头也不回的向府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