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安静。葛夜孤零零躺在**,他脸色平静,没有伤痕,仿佛是太累了正在休息。杜安是抓住葛母出去买东西时进来的,他站在搭档床头,静静等着。
葛夜也静静躺着。
杜安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给他削苹果。他总是不太会这种灵巧的工作,切得坑坑洼洼,更像是将外皮砍掉的。
“我去看了,你的车还停在那里。有些灰尘,我让人给你清理过了,很干净,开出去还是很拉风。”他小心翼翼地旋转着水果,慢慢找到了其中诀窍:“你不用担心。你妈妈身体很好,你爸已经停下了欧洲的生意回来了。正在打理国内的工程,他给我说,人各有命。我不信命。”
葛夜眼皮动了动。
一不小心杜安割破了手指,他用嘴唇吸了吸,用桌上卫生纸将手指缠住:“别睡太久,大家都很想你。”
他将苹果放在一张纸巾上:“之前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很漂亮,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你。听到你的事情熬夜到了单位,你眼光不错。”
杜安站起来。
“放心,我会找回来的。我们是警察。”
葛母回来时只看到还在轻轻晃动的门,不由狐疑地走进去,发现桌子上的苹果她又赶了出去,早就看不到人影了。
他去真诚拉面店点了一碗超辣拉面,看着王真诚在里头忙活,用他比原本还灵活的右手熟练拉面、过水、浇油、沥干、浇汁。他侄儿就在旁边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去,俩人不时还会互骂,侄儿骂老王记性不好老浇错汁,老王反骂侄儿手脚不利索不知道提醒。骂归骂,他们手上还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家门口他停留了一阵,并没有进去。他不知道面对沈父沈母该说些什么,沈倩倩又死了两次?还是我至今不知道她的下落?或者是她有可能就是术士的一个替身?不知道阿姨对于自己的怨念有没有少一点,叔叔有没有又更老了一些。他能够说什么,他说不了。他背靠在门口,手拿一朵红玫瑰,仿佛以前在等沈倩倩的样子。
他想,她也许还在里头等待着他。杜安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戒指,将玫瑰放在门口。
枫叶街依旧是文艺范,来到这里不讲究一番好像就不对头。流浪歌手们唱爱情,唱梦想,唱死亡与新生,哪怕没有几个人会驻足,他们唱给整条街听,唱给自己,唱给看不见的观众。大剧院顶上的大荧幕处正在预告蝙蝠侠第十六部,翻转的飞车,坠落,追赶,海浪与飓风,反派的笑脸,还有永远看不见表情的蝙蝠侠。
银沙市很大,大得必须乘坐高空列车才能到达另一个地方,它又小的可怜,能够去的地方只有那么几处而已。
今天风一阵一阵的,杜安站在街上看着旁边一处教堂上的挂钟。
咚——咚——
二十点整。
他将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嗅了嗅领子,迈步走向大剧院。
大剧院有三个通道,一个是进入剧院的观众通道,另一个是后台演员通道,最后一个是员工通道。员工通道一般也用作应急消防通道,一般来说用处也是如此。不过这个通道可以通向大剧院顶部,上面的巨型荧幕的维护就需要从此上去。往上有一道铁门,此时它是虚掩的。
杜安进去后关上了它。
通过阴暗的楼梯上去,推开门就是大剧院的天台。这里地面涂了一层防水层,踩在上面有一股胶质的弹性,上面有球状应急蓄水库、太阳能板、避雷器、驱蚊灯、散热装置,当然,还有那个最显眼的大荧幕。
此时站在荧幕后面,杜安发现它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漂亮,非常简陋。
荧幕两侧是固定在几根长长的铁杆上的,由于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它们已经有些锈蚀。上面还有一些看不懂的铁圈,想来是维护的工作人员为了方便直接加固而不用逐个地方去检查。后面有一个专门散热的鼓风机,扇叶上灰尘很厚,仔细一看还能够发现里头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一条红色短裤,还有一个不知道怎么进去的老鹰风筝。
后面支撑架保证了大荧幕的稳定性,只是在架子下竟然会出现一个烧烤台。
杜安想着有人一边听着电影一边在这里吃烧烤的样子,不由心中想,这也不错。
上面实在荒凉,根本没有什么可欣赏的东西,看得越清楚越是打破心中幻想。杜安摸出手机,已经是第三十二次细细读上面的信息。
杜警官:
请于今晚二十点整上枫叶街大剧院楼顶,鄙人静候大驾光临。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不要带其他人前来,也不要告知他人。
MR.Nerves。
身后传来关门声。他扭头一看,发现是那位戴狐狸面具的女人,她依旧是一身皮衣皮裤,手中拿了一个平板电脑。
“杜警官,来得可真准时。”
面具人从旁边端了两张椅子,分别放在烧烤台的两边,示意杜安坐。
“今天天气不错,我还想如果下雨的话,我们就得换一个地方,现在这样挺好。”她的声音有一股奇特安心,将平板放在烧烤台上,她用手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狐狸面具。
注视着她的眼睛,杜安希望能够从对方的一举一动里得出她的蛛丝马迹。
“杜先生,对于你我并没有恶意,你应该是知道的。如果我真的要对你动手,有太多机会了。”
她的声音相当自然平静。
“我是一个研究者,所以做的事情都是以研究为中心。基地里想要用我们得出的科研成果应用在战争上,我是不同意的,不过我并没有得选择,我宁可毁掉。从基地逃出来之后,他们几个都死了,现在就剩余我最后一个。所以我要完成最后阶段的测试。”
杜安继续冷眼旁观。
“在你眼里,我应该是一个罪犯,一个疯子,一个不正常的人。如果说拒绝战争就是犯罪,那么我对于自己罪犯的身份可以接受。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钓鱼要准备渔具和诱饵,做菜要食材和厨具,要成为运动员得有天赋和体系化训练,要成为一名警察得经过层层关卡淘汰很多对手。杜先生,想想每一项新发明会让多少人死亡。炸药、原子弹、手枪、酒、交通工具……”
“你是在混淆概念。这里不是发明的问题,而是你杀了很多人,造成城市恐慌。”
杜安不想再听她做无耻的解释,直接打断。
“虽然我仍然坚持任何事情都有价码。杜先生,这不是我们今天的主题。今天和你见面也是为了研究,我一直在关注你。”
面具人将平板碰了碰递过来。杜安拿在手里,看到上头有十几个文件,左侧概述里显示占用2T的容量。
他随便点开了一个叫pic的文件,和名字一样里头都是满满的照片。
主角只有一个人,杜安。
排列是按照时间顺序的,最早的甚至到了杜安小学时的合影,之后是中学各种消防活动中出现,中学和高中毕业照,往后是警校、工作照。里头有近一半照片杜安自己都从来没有看到过。其中尤其以警校和毕业后街头拍照最多。俯拍、街拍、人群中定位,几千张照片,各种角度的拍摄让杜安有一种自己身处楚门世界的错觉。他唯一能够想到来源的就是街上的监控摄像头。
杜安打开另一个叫data的文件。里头只有三个文本文档,分别叫做《目标生理特征》、《人生履历》、《患病史调查》。
《目标生理特征》中有一张很大的全身透视图,模特自然是杜安。在他身上有哪些标志标示都细致地标记了出来,比如他左肩受过一次外伤,那里的伤疤至今保留,再比如说杜安的身高体重还有视力情况。身高是基本不变,而体重数据还在不断更新,这五年来每年的变化都记录详细,包括体脂含量,卧推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是右撇子,下巴上有一颗痣,内向少语……
一行行看下来让杜安觉得十分荒谬,好像自己是一个参加选秀的球员一样,文档记录着自己的身体。
《人生履历》里是他从小到大的经历。银沙市第五人民医院出生,街道小学毕业,第五中学六班,参与打架斗殴所以被处大过差点毕不了业,外国语高中高中生,省警官学院学生,网络信息安全管理局警员。里头对于省警官学院也记录极为详细,奖学金两次,专业大比第二名,最终以院系第二名的成绩毕业。女朋友是大学同校校友沈倩倩,在外神经管理局任职。
病患史则是记录了杜安从小到大的体检、住院、乃至取药记录。甚至包括他小时候的预防针类型,高中踢球摔断了腿,包皮手术,曾一度服用抗抑郁药物、安眠药都记得一清二楚。
更让他有些混乱与好奇的是,术士是五年前从基地事故后诞生的,他为什么对于自己的情况这么了解?
“你是我的研究对象。”
面具人如此说着,仿佛洞悉他心中所想:“我试图明白,你为什么和周围格格不入。在高中时你默默一个人,没什么朋友,大学时你不参加聚会,也不参加社团,就连恋爱都是偶然造成的,上班后你也是这样,好像对于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兴趣……杜先生,你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异类吗?在人类这种社会化群体中,你什么都喜欢一个人,还是说你迷恋的是孤身上路的英雄感?”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杜安可以说的有很多,不过他并不想要解释,尤其是对一个罪犯。
“今天重点应该不是这个问题。”
“当然。”面具人很赞同:“显而易见,你想要抓我进监狱,我想要抓你做研究。就是这么简单。”
事实上杜安还是没听懂为什么对方想要抓住自己。因为自己老是孤身一人?比较另类?
这是不成立的。不过杜安想要试探的东西也算到手。
“杜先生,你要动手吗?我注意到你的手一直贴着衣兜,里头有武器对吧?我建议你还是多想一想,如果没动手,我们还有的谈。如果你动手,我就只能把你抓走了……总的来说我更喜欢配合的人,强迫对于研究总是会产生很多新问题。”
杜安将双手微微扬起,示意手中并无武器:“我有两个问题。”
“请问。”
“你是术士?”
“你已经有答案了。”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涉及的层面就太多了。你知道,理论上我存在无数个伙伴,按照编号我只是五号而已。所以杜先生你哪怕抓住我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抓住了一号,二号出现,抓住五号,六号接替……”面具人声音里有一股自嘲:“可是杜先生,你只有一个。你死了,就没人给你女朋友送花了。”
“你在我身上也做了追踪?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杜安再次拿起平板,在对方凝神的一瞬间对准她掷出。面具人轻松闪过,他利用这短短缓冲冲上去,一拳挥向对方下颚。只要击中会造成人体短暂失神,是最好的一个击破点。她反应很快,用手臂架住,反而让攻击击中的杜安脸色发白,一股撞击到硬物的锥心之痛刺入神经。
更让他痛苦的是,对方的身份已经清晰起来。
面具摘下,露出一张无所谓的脸,红发,她冲杜安一笑:“我们是熟人了,至少以前是。”
术士控制了罗莎,难怪她没有离开。
她之前那一吻只是幌子,其实是将追踪芯片贴在了陆安身上。
正是罗莎的左臂挡住了杜安的拳头。而她的左臂本就是机械外设,血肉之躯根本不是对手,和钢铁对撼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几秒钟之后杜安感觉自己的指骨几乎有些麻痹了,其中应该有骨裂,对于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罗莎并没有给他喘息机会,直接左拳对准杜安胸口砸来,杜安只能够后退,他没法挡。一挡就会受伤,而且罗莎的手是换过外设的,现在根本就是追求这只战斗使用的手臂。
他给逼到了墙角时对方突然停下步子。
“杜警官,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董少校和警察都还没有出现?”罗莎笑得像是又赚了一笔:“没关系,不用偷偷摸摸求救。拿出来吧,试试看,看他们能不能收到你的消息。”
杜安看了看手机,完全没有信号。前头自己偷偷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自动挂断。
“杜警官,你的其他用途我已经想不到。如果你不愿意成为我的研究品,我很难办啊……”
她自顾自摸出一把水果小刀,用锋利的刀面照了照自己的脸颊。
杜安放弃了外面的救援,摸出那把他本以为用不上的武器。
老汉斯给的老派装备。
罗莎的刀直接飞了过来,杜安不敢冒险去格挡,赶紧往地上一蹲,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对方的膝盖冲他而来,他只来得及用双臂挡住,撞击之后他感觉到自己左手腕骨碎裂了,再也使不上力气。剧痛让他汗如雨下,弓起身体大口喘息。
罗莎拔出在墙上的飞刀,一步步走进。
咬咬牙,杜安用长螺丝刀佯攻一挥,打在对方身上只发出一声金属撞击声。他的小腹被踢中,68公斤的身体直接凌空飞起来撞击在墙壁上。
迷迷糊糊中杜安终于想通。罗莎身上戴满了外神经外设,从手到脚,她唯一的弱点大概就只有面部。然而怎么样才能够击中对方的门面?这变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落在地上时头磕到地面导致擦破,见了血,下巴上的伤口再次撕裂,杜安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擦掉挡住视线的血迹,勉强站起来。他只觉呼吸道里被点燃了一把火,呛得厉害,又辣得要命,空气怎么都吸不够。
好在杜安从小锻炼,一直被杜毅灌输要搏击最重要是抗击打性。技巧和变化上他不如葛夜,不过要说到耐打警校同期里还没人能赢得过杜安。他锻炼胸腹背肌肉就是为了保护身体,增强脆弱的内脏。他此时虽然受伤严重,不过并没有丧失战斗力,只是刻意营造出一种已经丧失大部分抵抗能力的样子来拖延时间。
正面对抗是不可能赢过有“外骨骼”的罗莎的。她全身都在保护之中,真正的钢铁骨架,更可怕的是外神经所带来的高速反应。杜安不知道对方是选择的哪个层级,不过哪怕是最低都远远超出普通人的反应速度,他的任何动作都会被对方识破。而且罗莎根本不需要击破,只用手臂挡住面部他就无可奈何。攻击她,自己受伤,不攻击,陷入被动,死得更快。
罗莎也微微出汗:“杜安,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答应我,就加入我。不答应,就宰了你。”
“为什么是我?”
支撑着用背靠着墙壁,杜安问。
“你不觉得你的身份很不错吗?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和爱人。除了有人知道你叫杜安,你有一份工作,你别无所有。你意志坚定,又足够沉得住气,你很适合我们,成为我的一员吧。”
杜安包着嘴里的血沫:“是啊,你干的不错。”
他将嘴里掉落的半颗牙齿对准罗莎吐了出去,不过飞到一半就落回地上。
罗莎也并不意外,只是将小刀再次握在手中:“真可惜。”
她的皮靴一步步向前。
杜安轻轻计数:“应该就是这个时候了……”
罗莎突然浑身发抖。她脸上有些挣扎,最后带着不可置信挪到墙边,闭上眼大喘气,不停哆嗦。
杜安吃力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也在等时间,不仅是你。”
来之前他就知道对方肯定会切断他对外的通讯,这是对术士唯一的威胁之处。除此之外,一对一几乎没有人能够赢过术士。这也给了杜安一个机会,既然信号无法从这里传输到外面,也就是说术士本人也不行,信号是双向的。当然术士肯定会在场地外观察监控,防止杜安带其他人或者设备上楼。短时间内杜安根本找不到足够威胁到术士的工具——因为术士自信他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依旧一无所知。
杜安上去后只带了老汉斯给的武器螺丝刀,至于“罗莎”给的东西是一个外神经外设,军用版,他根本没有考虑过。
想要击败术士的确非常非常难,可是知道他的弱点后又非常非常简单。
“不错啊……”罗莎喘着气说。
杜安已经将她面向地板压在自己膝盖下,用自己的体重制止她任何可能的动作。然后他刻不容缓地用手中螺丝钉撬开她身上的外神经外设连接口,在大学时有一门课程叫做装卸设备,杜安是满分的。装上外神经外设很复杂,不过拆开却很简单。他接触后发现罗莎身上双臂、双腿、还有胸腹处的确都有一层外骨骼,五处装备都集合在后脖颈,那里有一个总控开关。将固定扣全部拧开之后,他拉开总控,从袜子里取出一块小芯片插上去。
然后他保持压在罗莎身上的姿势,虽然他知道两分钟内对方应该毫无还手之力。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罗莎却一点不慌,倒是颇为赞赏,仿佛她才是真正掌控局势的人。
“一点点刺激性气体,男士香水。”
时间回到在医院探望葛夜之后。杜安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先去找医生看了病,由于他长期失眠所以医生也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他搞到了自己想要的药物,然后将它们涂在内层衣服上,外面喷上男士香水,让人无法分辨。他不停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吃超辣的面,刺激自我,就是要保持自己的大脑清醒。
开的药中带有一种呋喃类药成分,当然具体不止这些,可引起多发性神经炎、胸闷、气喘、表现为手足麻木和肌肉萎缩,中毒精神症状为幻听、幻视、严重性神经麻痹等。而越是高效率使用大脑加强负荷,造成的反应也越是强烈和迅速。对于使用外神经外设超负荷运行的罗莎这是一剂猛药。本来这是用以帮助睡眠的,对焦虑症患者和神经长期紧绷的人用以放松神经,一般是采用喷雾包装。对于大脑超负荷的人来说就相当于强效麻醉剂。
因此杜安哪怕知道自己没法取胜也要打,让对方身体运行起来,让她大脑沉重,撑得越久对他越有利。相反,对于只依靠肉体搏击,控制在人体极限范围内的大脑运用率来说,杜安反而是暂时安全的。
他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湿纸巾盖在罗莎鼻子上,让对方身体又一阵抽搐。
确定时间足够后他又收了起来。杜安并不想要让罗莎遭遇生命威胁,只是为了麻痹眼前人的神经系统,让她无法变回超人。
“没用的……杜安。”罗莎仿佛风寒病人一样打着哆嗦,说:“我还会出现,你会死得很惨……你是在给自己找绝路……”
“不会有下次的。”
杜安面无表情。
罗莎冷笑:“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里,不过是暂时用这个人的身体而已。”
“我是不知道,不过没有关系。”杜安将外设卡插在她身上外设插口的最后一个位置上:“抓住你就行了。”
罗莎顿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我已经猜到了,为什么你每次被抓都会死掉。为什么和你碰头的警察没有一个活口……”
杜安用领带将受伤的左手臂给挂在脖子上。
从始至终一直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杜安,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术士要针对我?我到底有哪一点和其他人不同?
其实很简单,他是脱离时代的人,他不用外神经,他相信自己。大多警察都会被要求植入外神经系统,有了外设的帮助,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几乎是呈现倍数增强。毫不夸张地说,只要配置得当,遇山开山遇水架桥都是很容易的事情。特别对于执行警察来说,外神经系统已经变成了他们最可靠的武器。手枪会卡壳、会进水、会没有子弹,但是只要自己神经敏锐,有加强的手臂和腿,那么抓犯人才是真的手到擒来。
一旦迷恋上这种超越凡人的感觉,就很难摆脱。
普遍来说。
可惜杜安不。他喜欢喝饮料前吹掉泡泡,吃冰激凌他会先吃掉樱桃和草莓,柠檬水他先吃掉柠檬再喝水。他喜欢简单的东西,他能够将复杂的东西迅速拆成简单的东西,这是他身体里的天赋。他拆卸第一,他破案、侧写,他锻炼自己,直达本质。对于美丽的泡沫他很欣赏,然后一次次戳破。
和术士博弈他唯一的胜算就在这里。杜毅比他强多了,不过哪怕抓住了术士也是失败的,他被“自杀”。就连他的搭档也遭到报复,甚至变成丑闻。沈倩倩,外神经管理局惨案也是因此而起。葛夜亦然。他们都在使用外神经。
唯一无法轻松干掉的是杜安,他不用外神经外设。
“信号是双向的,我总是在想,为什么你没有直接干掉我,而你对付董真又很轻松。”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吐出一口血沫:“因为你没有办法。爆炸也好纵火也好都不过是用来迷惑人的手段。你的真正杀人方法就是利用外神经系统逆向传导电信号,一瞬间可以让大脑失去工作能力甚至直接脑损伤。”
这就是为什么葛夜的录像里会出现那一段闪烁花屏。因为一瞬间的强电磁信号会干扰电子设备,一秒就可以击倒对手。
他能够摧毁大脑也能够控制人体,这对他很简单。
因为外设就是他的大脑。
在正常人体逻辑之中,大脑是控制一切行动的中枢,它从脊椎开始到各处神经通过生物信号来进行各种局部和整体的变化。不过大脑可不可以在腿上,手臂上,胸口,或者是脚上?这与位置并没有关系,只是功能而已。外神经系统的真正本质就是对人体神经进行模仿叠加,以达到人体外设而增强人体功能和感受敏锐度。
可这也是将人体和真正机械联系在一起的桥梁。术士项目里的大脑拥有这样的能力,屏蔽人体大脑,用外设作为人体大脑,再用外设里的指令来控制人体,为什么不行?
术士的强大之处在于面对使用外神经系统的人,他能够从外部直接强信号刺激人体瞬间失去抵抗能力。
看看他选择的那些受害者。
研究者、警察、网安、魔术师……都是必须使用外神经系统的人群。
“你猜到了,不错不错。”
罗莎,不,术士笑容惨白,更显出一股诡异。
“不过又有什么用?”
“我抓住你了。”杜安怜悯地看着她:“所以你跑不掉,再也没法重启了,在这个被屏蔽的地方你现在也没法对外发送信息……别试了,没用的。”
他特意使用的外设卡就是用来封闭外神经系统的自毁的,是小歪给写的一个程序,只要插入就能够让外神经系统陷入瘫痪,就连重启都不能,更别说更高一级的自毁了。
坐在术士身边,杜安咳嗽了一声:“如果你真的能够不断分身,现在就不是这样了。你办不到,备份使用是有限的。我想,是为了避免内部混乱,一个术士死掉下一个术士才会苏醒。”
换算成最基本的程序就是。
If (术士01,live) printf(术士02,off)
Else printf (术士02,on)
……
当然其中肯定不止这么简单,只是道理应该如此。
“从来没有两个术士同时出现的情况,因为你设计的本身就不是这样。你很明白也很聪明,避免内讧的最好手段就是保持一个绝对权威和领袖。”
杜安在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机,还能够开机,只是屏幕有些花。
他微微举起相机,用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和术士。
他将脸和术士的脸几乎贴在一起,然后露出一个努力的笑容,喀嚓。
自拍后他将照片放上朋友圈,特意@了葛夜和沈倩倩。
他慢慢打字。
我抓住他了。@沈倩倩 @葛夜。
他想要多写一点,却不知道再写点什么。现在网络是断开的,所以他设置了延迟发送。
“也就是说,只要眼前这个你没有死术士就不会再出现。你已经被我抓住了。”杜安扭头看向脸色不善的术士:“你并不是人……我早该想到的。你本来是杨奕,或者还有其他人的记忆,但是你现在是谁?杨奕是一个胆小孝顺的人,所以他才会参加术士项目,就是为给他父亲一点养老金。现在的你却去嘲笑了杨奕父亲,很快放弃寻找他的儿子,像无关人一样。根本不是什么五个人将‘大脑’偷走引爆基地。而是你这个大脑控制了他们几个人,按照你的计划逃了出去。你留下踪迹,就是为了给追踪者暗示,你就是杨奕,杨奕没出现永远不可能抓住你。可是他大概永远不会出现了。”
“你只不过是存放在硬盘里,拿到别人记忆,自以为是的一段错乱程序而已。你只是一只虫,害怕被人发现你的真正身份。”
杜安冷冷看着眼前完全不像罗莎的女人。她自称研究者,研究的对象是什么?自然是人类。而自己这个脱离外神经的异类个体在术士眼中格外刺眼。
术士有些疯狂:“你放屁,你得死!我会抓住你,让你像那个叫杜毅的警察一样,我本来可以直接杀了他。不过让他自杀不是更有趣……我会让你像葛夜一样,跪在我面前躺下去……”
杜安用皮带将她的嘴给绑住。
“失败者就别说话了。”
他心里计算着还有多久董少校的人会看。他们在自己身上的监控短暂失灵后肯定会引起他们注意,现在差不多已经查到自己是在哪里不见的了吧。
杜安太累了,靠在墙壁处,他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荧幕这时候终于开始亮起来。
由于电影院容纳量有限,为了补偿那些没有买到蝙蝠侠16首映式票的爱好者们,在大剧院头顶大荧幕上会重放经典的《蝙蝠侠系列》。
《Kiss From A Rose》的音乐在枫叶街上缓缓响起。
这是《永远的蝙蝠侠》的经典主题曲。
There used to be a greying tower alone on the sea.
You became the light on the dark side of me.
Love remained a drug that's the high.
……
陆安晃着脚,跟着轻轻哼起来。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再次失误了。
他想要睡一觉,想要喝一杯,想要去洗个澡。
街道上的人们纷纷扬起头看向大荧幕,黑夜骑士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