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拉着我的手,嘴角挂着微笑,说,晨睿,欢迎回家。
夜很深了,外面下着雨,雨水打在车窗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靠着叶晨睿熟睡的夏息又一次撅起身来,难受地拍打着车门想要呕吐。
叶晨睿摇下车窗,由他透出窗外,轻轻地拍着夏息清瘦的脊背帮他顺气。
前座的司机见状,本就阴郁的脸色越发暗沉了,忍不住再次对叶晨睿发起牢骚来:“姑娘,你看这都进你们小区了,往前没几步就到你们住的楼了,你们就这下车吧,我这车是跟别人合租的,你朋友把我车吐成这样,让我还怎么装客人。一趟下来本来就没赚你多少钱,这不还得搭上洗车钱。”
叶晨睿自知理亏,没有跟司机争执,只是语气放软地说:“师傅,就一点路了,麻烦你再往前开点吧,外面在下雨,我朋友都醉成那样了,我一个人没法扶着他走那么长的路。”
看那司机一脸不愿,叶晨睿又叹了口气,妥协道:“要不这样,师傅,我再给你加十块钱,你送我们到楼下吧。”
没多少人会不喜欢钱。
果然,那司机听到加钱后,脸色瞬间缓和了许多,开着车继续往前,笑呵呵地说:“姑娘,你可别觉得我是在讹你,说实话,这又是下大雨又是降大雾的天气,大半夜了,我收你这点钱真不算多,生活都不容易,大家互相体谅下。你也别嫌我多嘴,我看小姑娘你上车时哭得一塌糊涂才想跟你说的,这男人没结婚前几乎都这样,收不住心,爱花天酒地。等一结婚有了孩子,有了压力责任,就会收心了。你既然认准他了,就多有点耐心多包容下。不过以后这种天气,你男朋友在外喝酒,你还是别去接了,女孩子晚出现在太不安全,你幸好遇到的是我,我是个老实人,不会害你,但要遇到流氓变态什么的,那就糟了……”
司机是个热络的人,得到自己想要的钱之后,话也不稍停。他误以为夏息是叶晨睿的男朋友,对着她喋喋不休。
叶晨睿坐在后座微笑,没有解释。
车停在公寓楼下,付了车费,叶晨睿扶着夏息下车,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喝得烂醉如泥的他拽回了家。
一进屋,把人扔在了沙发上,叶晨睿跑去厨房调蜂蜜水,等她端着水杯回到了大厅,发现夏息像只熊,趴在沙发上睡熟了。
叶晨睿过去在夏息耳边喊了几下,夏息嫌吵地拿沙发抱枕捂住了耳朵,人没醒,嘴里咕哝了几句,叶晨睿凑过去听了下,实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无奈之下,叶晨睿只好将水杯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去卧室拿了条被子出来,给夏息盖上。
夏息却嫌热,不耐地用手拂开被子。叶晨睿重新帮他盖好,没几秒又被他拂开,循环几次,她便随他去了,起身回了房间。
叶晨睿在**躺了很久,一直没有睡意,最后,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叶晨睿不敢闭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卞都那张清冷的脸,还有他深邃的眼眸里冷漠的神色,像寒冬的晨露,浇淋着她,冷意透心刺骨。
眼皮渐渐有些沉重,不知道死撑了多久,叶晨睿才熬不住睡意睡过去的,她记得那晚又做了个梦,梦里不再是那块黄土坡上的荒草堆,不再是那冰冷的墓碑,不再是叶母怨恨的目光,而是卞都饱含爱意的双眼。
她终于回到了京都,终于再次见到了卞都。
卞都拉着她的手,嘴角挂着微笑,说:晨睿,欢迎回家。
叶晨睿百感交集地望着他,忍不住落泪,心里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是还来不及开口,巨大的海啸从远方的天际举潮而来,将她吞没。
叶晨睿拼命地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整个人像掉进了水里,浑身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阳光穿过浅绿色的落地窗帘照射进来,晒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初春的清晨,依旧潮湿阴凉。
在**坐了会,等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些,叶晨睿才慢悠悠地下床,从衣柜里拿了套干净的衣服,准备去浴室冲个澡。
在门口,正好碰到了买完早餐回来的夏息,他开门进来,手里拎着好几家早餐店的袋子。
看到叶晨睿,夏息眼里闪过几丝惊讶,估计是没料到她这么早就起了,他微愣了下,然后对着叶晨睿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早上你想吃什么?我买了豆浆油条,三明治加鸡蛋,还有皮蛋瘦肉粥。”
叶晨睿本想说声随便,但看着夏息拎得满手的东西,不忍扫他的兴,捧场地说:“油条吧,好久没吃了。”
说是好久,是真的很久,久到叶晨睿都快忘记油条的味道,却还记得乡下小镇上那口黑不溜秋的炸油条的铁锅,锅里那一直沸腾着的金黄色油。
白色的面粉团在卖油条的老阿姨手里被揉成长棍,拉开,伸展,串在铁杆子上,然后被扔进油锅里炸,炸出金色的油条来,再用牛皮纸纸袋包好,让他们带回家。
阿极的油条是永远留不到回家的,早在路上他就不嫌烫的吃没了,然后伸着手问他们要。
夏息是从来不吃油条,夏妈妈觉得油条不卫生,不给他吃,但是他喜欢跟大家一起买油条,所以他买的油条每次都进了阿极的肚子。
阿极吃了夏息的油条,却还不忘数落他穷讲究。夏息总会涨红着一张脸,不知道如何反驳,然后可怜兮兮向卞都求救。
随后,卞都便会长腿一伸,踹得阿极蹦蹦跳,一路地嚎,骂卞都王八蛋,却不敢还手,因为怂。那时候的卞都比阿极足足高了一个脑袋。
“晨睿,你在想什么?”夏息不知何时走到了叶晨睿身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困惑地问道。
叶晨睿回过神来,尴尬地朝夏息笑了笑,遮掩道:“刚睡醒,人有点懵。”
“昨晚睡的不好吗?”夏息皱着眉,像审视病人一样盯着叶晨睿看了会,问。
怕夏息又把自己送进医院,叶晨睿赶紧摇摇头,回了句:“挺好的。”
“我看你眼睛有点肿。”
夏息不说,叶晨睿也没注意到自己眼睛红肿,怕夏息看出昨晚她哭过,叶晨睿赶紧伸手捂住了眼睛,慌张道:“肿吗?没有吧,可能是昨晚睡晚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夏息脸上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夏息干咳了一声,红着脸,别过头,语气有些愧疚道:“抱歉,晨睿,以后我会注意,不会再那么晚麻烦你来接我。”
知道他误会了,但叶晨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正苦恼着,夏息回头对她笑笑,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膀,提醒道:“你不是要去洗澡吗?快去吧,早点洗完过来吃饭。”
叶晨睿应了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夏息一把推进了浴室。
回头,叶晨睿便看到夏息搞怪地对她眨了下眼睛,绅士地给她带上门。
叶晨睿木讷地站在浴室里,看着紧闭的门扉,半晌,才无奈地摇摇头,这人是越发霸道了,也不知像谁。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叶晨睿立刻晃了下头,脱掉衣服,走到莲蓬头下拿冷水冲自己。
不要再想他了,晨睿。无望的想念,只会让人痛苦。
这四年叶晨睿一直这么告诫自己,就连夏息也老让她学会忘记,可是他们都知道,忘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很多时候所谓的忘记,只不过在自欺欺人罢了。
叶晨睿想念卞都,这想念像一粒种子落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虽无声无息,但不见消亡。这想念,自昨晚她匆匆见他一面后,又疯狂地滋生着,宛如魔怔。
如若不曾分离,叶晨睿想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爱他,爱到即使被抛弃,还是舍不得去遗忘。
洗完澡出来,跟夏息一起坐在餐桌旁吃早餐,看到桌上的油条,叶晨睿随手拿了根往嘴里送,还没咬上一口,耳边就响起了夏息的训导声。
“油条不卫生,你还是别吃了。”
叶晨睿愣了下,抬眼看了下夏息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不禁扬起弧度来,毫不在意地用力咬了口油条,调侃他道:“不卫生你还买,你这人真矛盾。”
“我这还不是看你们以前喜欢吃。”
“们”这个字眼像是触到了什么不可触碰的点,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夏息顿了顿,别扭地移开目光:“少吃点总归没错的。”
医生的通病,爱讲究。
望着埋头喝粥的夏息,叶晨睿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虽然很多事都已变得面目全非,但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改变了,最起码,从来不吃油条的夏息依旧不爱吃油条。
【2】她所想要的,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得到了。
吃完早餐,夏息去医院上班,顺路送叶晨睿去学校。
带叶晨睿的导师谭教授今天下午在学校的大礼堂有个关于管道连接的讲座,研二的师哥师姐们都忙着找工作,所以安排场所的事就落到了叶晨睿他们研一的头上。
一大早,班长就打了电话过来,问叶晨睿去不去学校。要知道,大学可不比初高中,爱管事的人多,愿出力的少。
叶晨睿向来不懂得如何拒绝他人的请求,正好身体也无大碍,在医院憋闷已久,也极其渴望回校换个环境,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夏息一路将叶晨睿送到了学校,车在校门口停了下来,叶晨睿开车门下去,夏息突然喊住了她。
“晨睿。”
叶晨睿回头,见夏息一脸不放心地看着自己,不免疑惑。
夏息叹了口气,婆妈地叮嘱叶晨睿说:“我中午可能来不及赶过来接你去吃饭,你自己在学校凑合下,也别乱吃,那些小街上的垃圾食品,地沟油饭店不要进,你看你额头上那青春痘冒着。看看食堂有没有猪肝菠菜,吃那些能补血……”
“好啦好啦,你这些都说了一百遍了,再说下去你都快成祥林嫂了。”不等夏息继续唠叨下去,叶晨睿赶紧打断他的话,对他摆摆手道。
见叶晨睿这般不领情,夏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冷呵道:“你这会嫌我唠叨,我告诉你,你要再贫血送我那,小心我拒收。”
叶晨睿知道夏息说的都是违心话,他这般心软的人,怎会真的对她见死不救。
没有跟夏息拌嘴,叶晨睿一直微笑地点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夏息拿叶晨睿没办法,最后不耐烦地朝她扬了扬手,没好气道:“你走吧。”
“得令。”叶晨睿立正,朝夏息敬了个礼。
夏息赏了她一记白眼,叶晨睿高兴地转身离去。
往前走了一会,叶晨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竟发现那辆白色的卡宴还停在原来的位子,夏息站在车门外,远远地望着她。
见叶晨睿回头,夏息又朝她挥了下手,唇形微动了下,似乎在跟她说些什么。
叶晨睿突然感到鼻子一酸,看夏息那身形手势,还以为他说的是:去吧,晨睿,爸爸爱你。
天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说是研一的去帮忙的,等叶晨睿到了大礼堂才发现研一的除了她跟班长外,其他人都没来。
班长对着叶晨睿发了一肚子的牢骚,叶晨睿在旁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默默地做着手边的事。
叶晨睿虽然忙活了一下午挺累,但下午的讲座办得很成功。谭教授很高兴,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情好的原因是因为他跟南城的一家管道生产企业谈的水下管道连接器的专利项目,对方已经确定签约购买。今天的讲座也是那边的公司出资办的,是想在项目被开发前,先预热下。
讲座还没结束,班长就借口有事要先离开,让叶晨睿事后将礼堂清理下。
看着硕大的会堂,想到要独自打扫,叶晨睿的太阳穴就开始涨疼起来。无奈她这软捏的性子,逆来顺受惯了,奴性已经根心蒂固,即使心生不愿,面上依旧毫不表露,一点头,就应了下来。
讲座结束后,谭教授跟对方公司的代表们站在后台聊天,几个来听讲座的师姐在旁陪衬着,叶晨睿一个人忙着清理现场。
打扫完,叶晨睿拎着两袋垃圾离开大礼堂,在门口正好碰到了谈话完从后台出来的谭教授他们。
大成管道的人走在前面,教授跟师姐们走在后头,大家商量着去哪吃饭。
一堆人挤在走道里稍显拥挤,叶晨睿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墙壁贴紧了些,低着头,让出道来。
大成管道的人率先从叶晨睿身旁经过,为首的刘总看到叶晨睿,脚步停留了下,回头问教授:“这姑娘也是谭老的学生?”
教授闻声瞥了叶晨睿一眼,微愣了下,然后点点头:“新带的研一生,今天过来帮忙的,刘总,晋城饭店的大闸蟹不错,要不我们就去……”
“哎,谭老你这就不对了,新弟子也是弟子,看人家小姑娘累成了这样,吃饭你怎么不带上她。咱们桌上不差她一双筷子,一起去吧。”刘总打断了教授的话,又看了叶晨睿一眼,上下打量了会,笑吟吟地说。
叶晨睿惊愕地看向教授,就见教授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努了努嘴,艰涩地开口:“刘总,我看还是算了吧,她还小,不懂人际处事,万一做出点出格事惹你们不高兴就不好了。”
刘总身旁的陈经理笑得有些**邪:“谭老,都研一了,那可不小咯。”
教授没有再拒绝,沉着脸答应了,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师姐都黑着脸瞪着叶晨睿,表情恨恨的。
气氛不是很对劲。
叶晨睿隐隐觉得自己站错地方了,不容她拒绝,她就被拖着和教授他们一起上了大成管道安排的商务车。
教授跟刘总他们一起坐,叶晨睿跟师姐们坐一辆。一路上车里都很沉寂,几个师姐也都是各自把玩着手里的手机,很少讲话。意识到自己不慎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领地,叶晨睿识相地锁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不存在的人。
车停在了晋城饭店门口,下车后,一行人进了定好的包厢。
叶晨睿选了个最角落的地方坐下,等上菜,然后吃菜,打算一直当空气下去。
同席的教授跟师姐们倒活跃了起来,忙着跟刘总他们拼酒说笑。
叶晨睿一直埋着头吃碗里的东西,不敢揣测任何,突然一直圆润的手伸在她的眼前,那手里端着杯烧酒,浓重的酒气刺鼻得很,她闻不惯地当即蹙起了眉头,旁边响起了一道阴柔的声音来。
“叶同学怎么只吃菜,不喝酒,来,陪我喝一杯。”
叶晨睿抬头,入目的是陈经理那张在灯光下略显油腻的脸,她感到有些反胃,伸手想要拒绝,还未开口,刘总的另一只手突然用力地钳住了她的下巴,半哄半逼地将那杯白酒灌进了她的嘴里。
叶晨睿呛得一阵狂咳,眼泪都要出来了,五脏六腑都如火烧一般,难受得很,眼前的人影变得有些摇晃,她本能地想要向教授寻求帮助,却见教授早已喝得面色潮红,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旁的丁师姐看着叶晨睿,脸上的表情很是嘲讽,下一秒,她盈盈起身,端着手中的红酒杯子迎上了喝高的刘总,软糯细语,带着娇嗔道:“刘总,我来陪你喝。”
刘总很高兴,红着脸毫无顾忌地在她臀上摸了一把,搂住了她。
叶晨睿怔愕地睁大眼睛,看着四周萎靡脏乱的一切,恍然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教授不愿带她过来。
那是一种保护,是他被困于社会潜规则之下,仅能做的保护。
师姐们之所以愿意来,是因为她们比她成熟,聪明,她们早就知道,这社会,没有白捡的馅饼,要想得到就得先学会付出,只是看你觉得值不值得。
可叶晨睿想要的不是这些,不是被商业权贵玩弄之后的一纸金钱,不是出卖灵魂肉体换来的平步青云,不是……
她所想要的,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得到了。
那是来自一个少年最赤诚的爱,却因为她的懦弱,她的愚蠢,被她亲手葬送掉了。
陈经理的手又伸了过来,酒杯不知何时又被装满,叶晨睿的脖子被他用力地摁住。
头一次喝那么醇的白酒,叶晨睿很快就上头了,被他强硬地灌了第二杯后,她终于忍不住胃里的翻涌,张嘴就吐了他一身。
陈经理懵了一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借着酒气,他扬手就打了叶晨睿一巴掌,将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朝地摔去。
“臭丫头,别给脸不要脸。”陈经理双眼通红地朝叶晨睿吼道。
包厢里瞬间沉寂了下来,只听得到陈经理的吼声。
刘总笑吟吟地看着他。
叶晨睿摔在地上,吐过了,也被打过了,整个人稍微舒服了点,神智也恢复了些,挣扎着想要起来。
陈经理大步朝叶晨睿走来。
叶晨睿下意识地伸手去档,但还是被陈经理拽住了头发。近乎变态一般,陈经理蛮狠地将叶晨睿往包厢外拽。
“装清纯是吧!老子最喜欢玩你们这种清纯大学生了!你跟我走!”
“陈经理,您别这样,您给我一个面子,学生得罪你,做老师的给你赔罪,你先把人放了。”看情况不对,谭教授酒醒了一半,过来阻拦。
陈经理听不进,不闻不顾地将叶晨睿拖出了包厢。
教授要追出来,被刘总他们拦住了。
回头,叶晨睿看到教授难堪地别过脸去。
心里一阵悲凉,她知道,在那包厢里的所有人都不会帮她。
没有人会帮她,唯有自救。
防止叶晨睿呼救,陈经理用手堵住了叶晨睿的嘴,一路将她往洗手间方向拖。
叶晨睿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突然张口狠狠地咬上了陈经理的手,嘴里一股腥臭,是血的味道。顾不得恶心,在陈经理反应过来之前,叶晨睿一脚踹向了他的下半身,从他手中挣脱开来,然后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眼前的一切都是晕眩的,叶晨睿不知道自己该跑向哪里,只知道往前跑,往前跑。
可是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叶晨睿跑了很久,结果却跑回了那个包厢。包厢门被打开,露出刘总那张笑意森森的脸,叶晨睿本能地往后退,来不及逃,手又被抓住了。
“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让你放开我!”
叶晨睿朝那人喊,喉咙早已喊的沙哑,喊不出声来,最后只能空张着嘴巴,发不出一言。
回头看到盛怒的陈经理又折返而来。
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叶晨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清冷孤傲的影子。
十七岁那年在那阴暗的小巷里的恐惧感又席卷上来,她却再也没有勇气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因为这次叶晨睿知道,无论她怎么呼喊,他都不会来。
酒气袭了上来,脖子上好像有野兽在啃咬,叶晨睿浑身颤抖着,死死地咬住嘴。
突然手上一阵冰冷,随后一股巨力袭来,叶晨睿被拽离出了刘总的怀里,摔进了另一个拥抱。
她惊慌地抬眼,入目的是那张朝思暮想,却不敢再见的脸,叶晨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在做梦吧?
怎么可能是他!
怎么会是他!
“没听到她让你放手吗?”
冷酷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带着强大的气场,周遭的空气变得有些冷凝起来。
叶晨睿垂下了头,将眼睛闭上。
那是卞都,没错,那就是他。
叶晨睿的眼睛不会认错他,就连他的声音她都不会听错,那是她心里拼命呼唤的那个人没错,可是,叶晨睿宁愿他这会不出现,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让她觉得格外的羞耻。
“你是什么人?哪里冒出来的,你知道我是谁吗?”被卞都用力地推了一把,刘总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扶着包厢的门,挑眉怒眼地朝卞都说道。
“不知道。”卞都淡淡地回道,眉宇间不屑的意味不言而表。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就敢拆我的台!年轻人,我奉劝你还是少管闲事,不然我让你在南城混不下去!”刘总恶狠狠地威胁卞都道。
听到了动静,包厢的门开了,教授跟其他人也都冒出头来,惊愕地看着他们。刘总的人走了出来,伸手要扶歪歪欲倒的刘总,却被他甩了开来。
叶晨睿瘫软地倒在卞都的怀里,双手抓着他的衣袖,浑身没有力气,胃里难受地又想要吐,但拼命地忍着,怕弄脏卞都的衣服。
似乎感觉到她的难受,卞都伸手环住了叶晨睿的腰,让她换了个姿势,靠在他的肩上,无视场上的其他人,目光依旧森冷地望着酒气熏天的刘总,语气嘲讽地问了声:“哦,那你是谁?”
“呵!大成管道知道不?我是他们的……”
“大成管道没有听过,但是南城的大成集团倒有耳闻,不知跟贵公司有什么关系?”卞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刘总的话道。
听到“大成集团”几个字,刘总的脸色微愣了会,然后略结巴地说:“那是我们总集团。”
“很好。”卞都继续笑,声音依旧那般不咸不淡的样子,他没有再说下去,突然地把叶晨睿抱了起来,朝电梯走去。
叶晨睿惊愕地来不及反抗,神智瞬间全部清醒,整个人就像张拉开的弓,身体在他的怀里崩得很紧,不敢有一丝松懈。耳边是他的心跳声,节奏而有力,入鼻就是他身上的香水味,跟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跟叶晨睿没了关系,她整个人都沉沦在卞都的怀抱里,手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西装领口,望着光洁好看的下巴,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后刘总的人还不罢休,追了过来,但被卞都身后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给拦住了去路。
卞都朝保镖示了示意,刘总他们再也没能追过来。
【3】他定定地看了她好半晌,愤恨,又像带着痛楚,咬牙道:“你真是……长能耐了……”
四月的南城,还未到梅雨季,雨却下足了瘾,小雨淅淅沥沥,叮叮咚咚。
卞都一路抱着叶晨睿从饭店出来,出了门口才将她放下。脚一占地,叶晨睿就捂着嘴,朝马路边跑去,扶着路边的垃圾桶一阵狂吐。
吐得昏天暗地,感觉整个胃都被掏空了,叶晨睿才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将头埋进双膝,想就这么睡下去。
耳边有脚步声响起,有人朝她走了过来,空气中漂浮着他身上的淡淡清香,叶晨睿没有抬头,也知道是谁过来了。
“你还能不能起来?”卞都的声音响起,淡淡的,听不出丝毫感情。
他没有叫她的名字,就这么直截地问着。
叶晨睿点了点头,后又想起自己头埋在膝盖里,他看不见,便抬起头朝卞都看去。
卞都也在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森冷得很。
叶晨睿没有再被卞都的冷酷所刺痛,这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一瞥,她贪婪地看着,发现卞都比以前瘦了,脸色也比以前了苍白了许多,身形也清瘦了,胸口就忍不住地疼起来。
这些年,卞都收拾着她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学着做生意,支撑起那样千疮百孔的家业,一定很辛苦吧,所以都不长肉。
抑制住内心的痛楚,叶晨睿咬了咬唇,没有伸手去接卞都的手。
她觉得自己身上太难闻了,全是酒的味道,还有呕吐时的胃酸味,叶晨睿不想弄脏他,所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手臂按着身下的草坪,借了些力,才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晃地往旁边挪了几步,主动与卞都保持一定的距离。
叶晨睿不知道是因自己行动太慢惹卞都不耐烦了,还是因为其他,卞都突然伸手一把将离他几米远的她给拽了过去,一声不吭地拉着她就往饭店门口走。
叶晨睿不知道卞都想要干什么,只是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肃杀起来,直觉告诉她,卞都在生气。
快要到饭店的时候,叶晨睿心里再度恐慌起来,怕他把她送回那个包厢,叶晨睿焦急地开口,喊住他:“卞都……”
四年了,都已经四年了,她终于可以有机会喊出那个名字来,刚开口,就差点落泪。
抑制住汹涌的情绪,叶晨睿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继续道:“你不用再管我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如果注定逃不了这一劫,叶晨睿希望自己能不再连累卞都。
话刚说完,卞都蓦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叶晨睿没注意,脚下没刹住,人朝他撞了过去。她应该是撞疼了他,可他却一声也不吭。
叶晨睿紧张地抬头,目光正与卞都相对。
卞都脸色铁青,一副恨不得要掐死叶晨睿的样子。
明知道卞都不会对她怎样的,即使再恨再讨厌,他也不会对她怎样,但叶晨睿还是条件反射地怕了,见他怒了,赶紧收回了视线,身子往后退去。
卞都用力地抓住了叶晨睿的手臂,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咬牙切齿:“叶晨睿!”
叶晨睿震惊地朝他望去,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全是卞都的声音。
他叫她了。
叶晨睿,他叫她了。
只是,是叶晨睿,不再是晨睿了。
叶晨睿终于明白,什么叫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虽然只是简单地差一个字,却差了彼此整个人生。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了他们身前,司机从车上走了下来,站到卞都的身旁,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卞总。”
卞都没有回应,只是从司机的手里拿过车钥匙,然后一把拽过叶晨睿,打开车门,不管是不是弄疼她,粗暴地将叶晨睿塞进了车。
车很快地被发动起来,一个急转,卞都开着车驶离了饭店。
叶晨睿如惊弓之鸟,紧绷地坐在副驾驶的位子,双手紧紧地握着安全带。
车内气氛很压抑,叶晨睿不知道卞都要带她去哪里,也不敢问。卞都的脸色很是阴沉。
车外的雨越下越大,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雨雾,雨刷器不停地刷着,叶晨睿望着窗外的雨景,眼皮越来越重。
挣扎了一晚上,她真的太累了,即使胃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但头还是因为喝了酒晕晕的。
车内的空调温度打的正好,不暖不热,叶晨睿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没注意,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卞都把车停在了路边,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他坐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叶晨睿以为卞都睡着了,便开始大胆地看他。
卞都的侧脸依旧很好看,轮廓分明,浓眉,大眼,高鼻,薄唇,性感的下巴,还是那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腻。
叶晨睿的手指无意识地朝卞都的脸伸了过去,指尖快要触碰到他高挺的鼻尖时,卞都突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卞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晨睿,没有说话。
这冷凝的气氛让人更加尴尬,叶晨睿慌乱地收回了手,跌回座椅,咬着唇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低着头沉默,脸颊在发烫。
“你住哪?”沉寂了一会,卞都蓦地开口问叶晨睿。
车子再度被发动起来。
显然是之前看到叶晨睿睡着了,卞都不想吵醒她,但又不知道把她送哪,所以才将车停在了路边。
叶晨睿双手不自在地绞合在一起,怕他等得不耐烦,想要说出“伊顿公馆”这四个字来,嘴里刚吐出“伊”的音节,她便改了口:“一生旅馆附近。”
“在我们学校旁边的一生旅馆,我在G大读研。”怕他不认识“一生旅馆”,叶晨睿又多嘴解释了下。
在搬去夏息家之前,叶晨睿一直住在旅馆附近的铁皮屋里,之所以跟卞都说了这个地址,是因为她不想让卞都知道自己跟夏息住一起。虽然叶晨睿知道,卞都可能并不在乎这些,但她不想让卞都误会她是多么不矜持的女孩,竟然跑去跟男生同住,就算这男生是很要好的朋友。
听到叶晨睿的回答,卞都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微微收紧,油门被疯踩了下,车极速地向前驶去。
叶晨睿惊惧地蜷缩在位子上,不敢说话。
她知道卞都在生气,却不知道他为何生气。
迟钝如她,依旧跟四年前一样,摸不清卞都的心思。
卞都对南城的街道似乎很熟悉,没有开导航,也没有减速,卞都就这样铁青着脸开车到了叶晨睿学校附近。
“一生旅馆”就在学校旁边的堕落街上,卞都将车停在了堕落街的路口,然后让叶晨睿下车。
外面的雨势不见稍停,叶晨睿听话地下了车,站在雨雾里,朝卞都弯了弯腰,感谢道:“今晚,谢谢你了。”
“卞都”两个字,她再也没勇气叫出来。
从卞都让她下车的那一刻,叶晨睿就知道,她该清醒了,不要留恋,也不要去妄想任何,待在该待的位子里,然后忘记今晚与他的一切。
车窗被开了一半,卞都身形未动地坐在车里,侧脸对着叶晨睿。
叶晨睿想,从头到尾,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饭店,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为什么会被那些男人纠缠,他没有问过,是因为他不在乎那些回答,帮她也许只是他一时的心软。
而叶晨睿也没有问,卞都为什么会在哪里,帮她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不问,是因为她没有资格问。
“叶晨睿。”
卞都又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叶晨睿迷惑地望着卞都,他眼眸低垂,望着手中的方向盘,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很是低迷。
她看不得他这样,心跟着刺痛起来,别开了目光。
卞都终于转头朝叶晨睿看了过来,眼神又变得冰冷起来,他定定地看了叶晨睿好半晌,愤恨,又像带着痛楚,咬牙道:“你真是……长能耐了……”
话没有说完,车窗便被摇了上去,卞都转过头去,不再看叶晨睿。
车很快地被发动起来,驶入了雨雾中。
叶晨睿浑身湿透地站在雨中,久久地望着雨雾中那渐行渐远的车影,眼泪混杂在雨水中,润湿了整张脸。
卞都恨她也好,怨她也罢,嫌弃她,讨厌她,不想理她,不愿看到她,都没关系。对叶晨睿来说,能再次见到他,已然是老天爷对她的无上恩赐了,她很满足,不敢再奢望什么了。
唯一存有的期盼,只是希望,他能幸福。
至少,要比她幸福。
【4】晨睿,以后早点回家。
在堕落街接口拦了辆车,叶晨睿浑身湿透地坐了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叶晨睿一眼,问:“同学,去哪?”
“伊顿公馆。”叶晨睿沙哑地开口,报了夏息公寓的名字。
回到公寓,公寓内一片漆黑,叶晨睿手摸着墙壁开灯。灯亮了,玄关处挂着的复古钟那,时针正好指向八点,夏息不在家。
叶晨睿以为夏息又出去猎艳了,暗自松了口气。
今晚几乎花光了她全部的精力,自被停止刺杀后,这还是叶晨睿半年来头一次感到这么疲惫。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去整理这糟糕的一切,然后跟夏息解释她的失态,整个人像只落汤鸡,狼狈地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冲澡。
水是冷的,还没来得及烧,冷水洒在身上,皮肤起了一身的战栗,但叶晨睿的感官神经好像被酒精给麻痹了,她竟不觉得冷。
等身上的酒气散了些,叶晨睿才停止了这种自残式的行为,用浴巾裹住冰冷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床倒头就睡。
叶晨睿是真累着了,那个晚上她连梦都没有做,只是沉沉地睡着。
夜半的时候,叶晨睿感觉床头塌了下,有人睡到了她的身旁,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温暖的感觉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
叶晨睿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是夏息,她便放了心,又一次闭上眼,嘴里细微地打了声招呼:“夏息,你回来了。”
夏息“嗯”了声,把叶晨睿抱得更紧了些,用被子将他们两人裹得紧紧的。
叶晨睿感到胸闷,有点喘不过气,双手乱动着,想从被子里伸出来,却被夏息一把按住。
“别乱动,晨睿,你在发烧。”夏息沉声道。
叶晨睿听话地不再乱动,任由夏息抱着,嘴里咕哝了声:“我好困,夏息。”
夏息的下巴贴着叶晨睿的额头,似乎在给她量体温,闻言,他轻微地嗯了声,声音温柔又好听,已是有一段时间没听到他这么温柔的说话声了。
叶晨睿内心喟叹了一声,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叶晨睿好像听到夏息对她说了一声:“晨睿,以后早点回家。”
后来叶晨睿才知道,那一晚联系不上她的夏息,找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叶晨睿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晒三竿。
夏息不在公寓,叶晨睿想他应该在医院上班。当医生的都是大忙人,平素很少有休息时间,难得休息会,都被夏息蹉跎于声色了。
床头柜上放着感冒药跟热水瓶,下面压着张留言条,是夏息留下的,纸上写着:“烧退了,但别忘了吃药巩固下。”
叶晨睿微笑了下,感激那个人的体贴。
吃了药去浴室洗漱完,在冰箱里找了点吃的填饱肚子后,叶晨睿习惯性地去找手机。手机不知何时被按了静音,从昨晚到现在一共数十通未接来电,一半是夏息打的,一半来自于谭教授。
叶晨睿看了下来电时间,竟是今天一大早就打来了,应该是急事。想起昨晚的一切,叶晨睿心咯噔了下,心脏紧张地跳动着,手指微颤地回拨给谭教授。
几声嘟嘟声过后,便是谭教授焦急的声音,似乎在强忍着怒意,不等叶晨睿开口,他咬牙切齿地朝叶晨睿道:“叶晨睿,你给我立刻,马上到办公室找我。”
话落,叶晨睿还没来得及回话,谭教授便用力地挂断了电话。
叶晨睿愣了会,顾不得多想,抓起沙发上的包,匆匆赶去了学校。
在门外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谭教授低沉的声音。
“进来。”
叶晨睿推门走了进去。
谭教授正坐在办公椅在,看到叶晨睿进来,随手抓了份文件扔给了她,面色阴沉地问:“小叶,你跟CR集团的卞总是什么关系?”
CR集团?卞总?
叶晨睿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看着谭教授。
CR集团叶晨睿是知道的,那是一个在南城突然崛起的商业集团,只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就垄断了南城大半个经济市场,堪称商业界的一大传奇。
只是CR集团的卞总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等等……卞总……
那是……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猜想,叶晨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求证似的望着教授。
见叶晨睿这幅模样,教授不觉皱起眉头来。
“怎么,你还不知道?今天一大早大成集团股价暴跌,CR集团趁机将其收购,旗下大成管道的几个高层都被撤职了,其中包括了昨晚跟我们吃饭的刘总跟陈经理,受此牵连,我们与大成管道的合约签不成了。CR集团一向以神秘著称,入界两年,集团老总都没露过面,今天在收购大成的会议上,那个老总竟然出现了,小叶你知道他是谁吗?”教授眯着眼问叶晨睿。
叶晨睿垂眼望着地面,抿着唇,没有回答,脑子里一团糟。
谭教授既然这么说了,那么答案不言而喻了。
那个卞总应该就是卞都了。
叶晨睿一直都知道那个人很强大,从小到大,他都是个强者,没有人,没有什么事可以打倒他,这么多年过去,他比以前更强了,与她之间的差距也更远了。
果真,没有了叶晨睿的羁绊,他活得才像卞都该活的样子。
“小叶,你跟卞总认识吧,他突然收购大成,是因为昨晚的事吧?”谭教授身体微微朝前倾了些,语气放软了些问叶晨睿。
叶晨睿咬了下嘴唇,沉默了半会,后抬头,摇头,苦涩地笑:“老师,我并不认识什么卞总。”
谭教授一眼就识破了叶晨睿的谎言,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冷呵道:“小叶,你用不着瞒我,早在找你之前,我就向院里要了你的学籍档案,当初校方把你分到我的手上,我想你也心知肚明,正是那京都卞家给你打的招呼。那CR集团的卞总便是那卞家的独子,你要不认识他,他昨晚做什么带你走,他看上去可不像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教授已经摸清她的底细了,叶晨睿再反驳也没什么用,只好沉默地站在一旁,等着谭教授说明找她来的意图。
对叶晨睿的反应谭教授似乎很满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双眼眯起,带着些狡黠:“小叶,你也别紧张,我找你来也不是想指责你什么,大成管道那个合约对我跟学校来说都很重要,虽然那个刘总被撤职了,但是大成集团现在是CR旗下的,你既然与卞总认识,就劳烦你去CR走一趟,说服卞总重新与我们签约吧。”
听了半会,叶晨睿总会听明白了谭教授的意思,头皮像被针刺的,隐隐作疼。
谭教授只知道她与卞家剪不断的联系,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怨。
她是被卞家放逐出来的罪人,她害死了卞格,又把卞都逼到了那步田地,刘瑜恨她入骨,就连曾经不顾一切爱她护她的卞都也不要她了,亲口对她说出那么绝情的话来。他那么厌恶她,恨她,她就算还有脸去找他,又该拿什么去说服他签下这份合约呢。
“教授,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抬头,叶晨睿为难地朝谭教授说道。
“你无能为力,昨晚要不是你惹上了卞总,我们那合约就签成了。现在讲座都开了,校方的宣传也打出去了,整个南城高校界都知道我们跟大城管道签了约,这会不签了,传出去,你让我颜面何存?人家会当我谭正兵什么人!我还怎么在研究院立足!”谭教授生气地拍着桌子,站起来怒斥叶晨睿道。
叶晨睿低着头,沉默。
“反正我不管,你要么给我拿下这份合约,要么就给我离开这学校。既然你说跟卞家没关系,那让你退学,卞家也不会管了吧。我给你两天时间,你签不成这份合约,我就让院方通知你的监护人给你办离校手续。”谭教授气恨地威胁叶晨睿。
叶晨睿用力地攥紧拳头,没吭声,双眼直直地望着被扔在地上的合约。
签不成,谭教授就要通知刘瑜带她离开。
刘瑜若知道她见到了卞都,卞都还帮过她,不知又要气成怎样。叶晨睿想着到这会一直没接到刘瑜的来电,看来是还不知道自己与卞都已经见过面的事。
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她根本没的选择。
叶晨睿不想事情闹到刘瑜那,也不想离开南城。
在这城市四年了,叶晨睿好不容易熟悉现在的生活,若离开,她能去哪里呢?
还可以去哪里呢?
在谭教授的注视下,叶晨睿捡起了地上的文件,鞠了鞠躬,离开。
谭教授将叶晨睿送到门前,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等你的好消息。”
叶晨睿点点头,没应,肩上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5】叶晨睿,你来这干什么!
拿着谭教授给的地址,叶晨睿拿着那份合约,打车到了CR集团所在的商业大厦,乘电梯去了36楼。
叶晨睿跟前台说明了来意,对方问她有没有预约。
叶晨睿摇了摇头。
对方乜了叶晨睿一眼,语气变得冷淡起来:“抱歉,小姐,没有预约的话,我们是没法安排你见卞总的。”
叶晨睿咬了咬唇,看了眼公司内森冷的工作氛围,再看看所有职员那光鲜亮丽的模样,低头看了眼大理石地板上映照出来的自己,有些自惭形秽。
叶晨睿觉得自己这样的人真不适合站在这里,怪不得前台小姐看她的眼神不大善意,估计是觉得她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才想见他们卞总。
但谭教授交代的事还没有办成,叶晨睿不好离开,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说:“麻烦你打个内线给卞总好吗,就说是叶晨睿找他。”
叶晨睿这三个字对如今的卞都意味着什么,她不得而知,也不敢去揣测,只是还心存侥幸,希望他能听到这个名字能破例出来见她下。
“叶小姐是吧?卞总现在在开会,事先就吩咐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打扰他,所以抱歉,我不能帮你联系。”即使眼里透露着不屑,但毕竟是大公司的员工,前台小姐面上还是一副客气的样子回答着叶晨睿。
叶晨睿了然地点点头,站在一旁很是尴尬。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可能是看叶晨睿面色着急,真有什么事,那前台小姐最后大发善心地带叶晨睿去等候室等,说等卞都开完会,她会帮叶晨睿联系他,这让叶晨睿很是感激。
等候室里除了叶晨睿外没有其他人,叶晨睿独自等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卞都来,但又不敢随便出这门,怕吵到其他员工,所以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着。若不是前来打扫的清洁阿姨告诉她,公司已经下班了,她还不知道卞都他们已经走了。
等叶晨睿出了门,才发现,果真如阿姨所说的一样,整个公司都一片昏暗,已经是傍晚六点了。不知不觉,她竟然等了这么久,然而没有人找过她,估计是把她给忘了。
叶晨睿抱着合约出了CR,等电梯下楼,她满脑子都在思索着回去该怎么跟谭教授解释。他若知道合约没签成,估计又得骂她。
沉思间,耳边叮的一声,电梯的门开来。
叶晨睿下意识地抬头,然后便看到了卞都。
他跟一群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起,低着头在商议着什么。
有人先叶晨睿一步进了电梯,看到他,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卞总。”
卞都点了点头,算做回应。
似乎感觉到了目光,卞都眼眸微抬,朝叶晨睿看了过来,目光触及到叶晨睿,卞都脸色的表情僵硬了下,但又很快恢复了镇定。
别开眼,卞都像没看到叶晨睿一样,继续跟人谈事。
叶晨睿呆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卞都,忘记了言语。
电梯里有人看叶晨睿不进去,伸手按下了关门键。
叶晨睿眼睁睁地看着门关起来,双脚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来,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卞都,直到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才鼓足了勇气,喊了一声:“卞都……”
卞都微愣了下,电梯就合上了。
总是这样!在卞都的面前,她总是这般唯唯诺诺,不够果决,所以才会心有遗憾。
伤感间,电梯门又一次开了。刚才那群人全都走了出来,眼神奇怪地打量着叶晨睿,但不敢询问什么。
叶晨睿惊愕地望着前方。
卞都独自一人站在电梯里,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叶晨睿,表情紧绷着,想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卞……”
叶晨睿干涩地开口,还未喊出卞都的名字。卞都突然朝她走了过来,手一拽,就将她拉进了电梯。
其他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们,卞都板着脸没有解释,伸手按下了电梯键。
电梯门很快地合上,叶晨睿的眼里瞬间只剩下了卞都,禁闭的空间显得有些窒闷,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来不及整理思绪,卞都一掌拍在了她的耳畔,叶晨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被卞都逼到了角落里,不得动弹。
“叶晨睿,你来这干什么!”
不是询问,是质问,是怒斥。
叶晨睿被卞都吼得吓了一跳,身体一颤,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很是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