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
这位禅师座下的关门弟子,应当在两座王朝大展锋芒。
禅师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王朝兴衰,时代更迭,大浪淘沙,凡俗人间五个甲子。即便放在大穗剑宫这样的顶级宗门,山主之位一般也已更换数次。
这是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名字了。/鸿\特~小\说^王′ ~首,发_
赤蝉子乃是禅师座下最年轻的弟子,也就是所谓的“关门弟子”。禅师七十岁“高龄”之时,外出捡到了一个弃婴,将其带回佛门,悉心照料,这弃婴长大之后展现出了非凡的佛学天赋,于是被收入座下,法号名曰“赤蝉”。
而且在阴神境中……亦是极其强大的存在。
毕竞天地元气枯竭。
但……
唯有赤蝉子一人,成功破境,晋升阳神。
论辈分。
赤蝉子拜入座下之后,便再也没离开过主宗寺庙。
据说。
他是在闭关修行宿命通。
能修到阴神,便殊为不易。这是世上绝大多数修行者所能触碰的尽头。这三百年来的气运大潮,一共就出现了那么寥寥数次,诞生的阳神强者,屈指可数。于是岁月如刀一般斩过,昔日跟随禅师的那些佛门大德,逐渐死去,逐渐化为枯骨。
而今,同样是赤蝉子,希望谢玄衣能够见面一叙。
“师叔只说,想与恩公见一面。其他的只字未说。”
密云知晓当年那桩过往,略微有些尴尬地说道:“恩公若是愿意相见,那便最好……若是不愿,也没关系………
“当年那些事,我早已不放心上。”
谢玄衣哑然。
他笑着说道:“此刻动身婺州,会不会给你家师叔添麻烦?”
“婺州……”
密云怔了一下,连忙笑着解释:“师叔不在婺州。”
这次反倒是谢玄衣愣住了。
赤蝉子,不在婺州?
等等……
这位佛门大德,应该坐镇在梵音寺主宗之中才对。
“或者这么说。*幻^想!姬\ .埂?芯·罪^全?”
密云笑得眯起双眼,再次解释:“师叔在赤珠蝉国之中。赤珠蝉国……此刻不在婺州。”
“那在……”
谢玄衣喃喃。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密云伸出衣袖,从衣袖之中取出一枚赤红佛珠。这枚佛珠像是某位大德先贤以自身血肉烧出的“舍利”,通体红润,却没有魔门邪修铸造治炼的那种血腥气,相反,若是望上一眼,心中立刻便会生出太平与安定之念。
这是一枚“正念之珠”。
当然。
这枚赤红珠子最大的作用,不在于正念。
谢玄衣凝视着这枚佛珠,看似轻飘飘的,一阵风便可刮走。
但他神念掠过。
却感到了如山一般的重量。
这枚珠子,很重!
“这……便是赤珠蝉国?”
谢玄衣神色复杂地看着密云:“你将这东西带在了身上……那梵音寺主宗怎么办?”
“其实事态发展至此,佛门已没了更多的选择余地。”
密云摊开掌心,任由这枚赤珠暴露在大日之下。
这是佛门一等一的机密。
但他却没有对谢玄衣隐瞒。
“悬北关一局,乃是一场豪赌。既然妙真师叔,赤蝉子师叔,还有隐蝉子师兄……全都选择信任我。”这个年轻僧人咧嘴笑了笑,坦诚说道:“那我便也只能恭敬从命。带着这枚赤珠蝉国入城,便是要提防最坏的情况发生,万幸恩公您出现了,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所有劫难全都顺利度过。这枚“赤珠蝉国’,也可以不用动用。”
密云虽从因果道境之中,看到了大劫解法。
但……
他毕竞太年轻。
因果道境昭现的提示实在太少。
他当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佛门其他人在乎,这枚赤珠蝉国乃是赤蝉子愿意进行豪赌的最后坚持。倘若谢玄衣不现身。
密云被陈肿扣押,那么关键时刻,赤蝉子便会从佛国之中出手。
至于梵音寺主宗……
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无比脆弱。
“空城计。”
谢玄衣神色复杂,意味深长说道:“你小子……胆子还真大啊……”
“比不得小陈国师深谋远虑,便只能赌上这一身骨肉僧衫。”
密云笑眯眯说道:“不过,这不是赌赢了么?”
说罢。
他轻轻以神念拨动赤珠。
嗡一声。
山丘天顶,一缕赤红辉光照落,虚空扭曲,密云身旁出现一扇四四方方的虚空门户。
“恩公,请。”
密云微微侧身,让出道来。微趣小税 嶵歆蟑踕哽鑫筷
谢玄衣只踏了一步。
那熟悉的梵音,佛光,便登时出现,摇曳回荡在耳边。
二十年前。
谢玄衣过梵音寺而不入。
而今,终于遂愿。
赤珠蝉国乃是佛门最富盛名的洞天福地。
其地位,相当于大穗剑宫的“玄水洞天”,或者道门的“天元秘境”。
禅师就闭关在此。
虽然梵音寺还未将禅师死讯公布于世……但已有不少人猜到了真相。
当年并驾齐驱的三位至强者。
赵纯阳和逍遥子,都已露面。
但禅师却仍是杳无音讯。
这两年,梵音寺除却主宗以外的寺庙,被铁骑拔摧了九成,遭遇如此变故,禅师还不现身……这不是死了,还能是什么?
只见。
偌大佛国,被圣光笼罩,如同被大雾笼罩……
这本该是一副圣洁浩荡的画面,但此刻却莫名散发出一种枯寂而悲凉的气息。
谢玄衣踏入佛国。
第一眼所看到的……便是不远处,一副雪白如玉的骸骨。
那副骸骨,保持端坐,仪态十分端正。
但……
骸骨主人已经死去很久了。
岁月剥离了这副骸骨上的所有血肉,但却无法使骸骨老旧,破损,生出一丁点磨损痕迹。
或许是因为生前修行佛法的缘故。
这具骸骨的颅顶位置。
燃着淡淡的光火。
“这是“释蝉子’。”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谢玄衣身后响起。
“他是师尊最早收入座下的弟子,是我的大师兄。活了一百零一岁,自愿入赤珠蝉国,燃尽血肉。”谢玄衣缓缓回首。
他看到了一副令人心生震撼的画面。
只见大雾摇曳破碎,一条长道缓缓铺垫勾勒而出,这圣光与大雾绘制的道路两端,竟是燃着一盏又一盏的“灯火”,这些灯火当然不是灯火,而是一枚枚保持端正姿势,坐化燃烧的骸骨。
这些骸骨颅顶,有梵音缭绕,化为符文,点燃虚无之火。
道路尽头。
坐着一位年轻僧人。
赤蝉子比谢玄衣想象中要年轻。
二百年过去。
因为已经凝道阳神的缘故,岁月并没有在这位佛门大德的脸上留下痕迹。他生了一张童稚无邪的面孔,但因为活了太久,那双明澈双眼透露散发着淡淡的哀意。
算上先前的释禅子。
长道一共有十一盏明灯,十一具骸骨。
禅师一共有十一位弟子。
这些虚空灯火,骸骨……便一一与其对应。
谢玄衣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股哀意的由来。他曾在玄溟眼中,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悲哀。
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兄弟,一一离开人间,自己无能为力……
这应当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了。
生离死别乃是世上最大的铁律。
即便修到天人,亦无法阻挡这一铁律。
玄溟在元吞圣界,送走了所有的“故友”。
赤蝉子……同样。
在二三百年前,那个元气枯竭的时代,想要凝道,乃是一件比登天还要更难的事情。
纵然这些师兄,天资不凡。
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只有他一人成功。
“前辈。”
谢玄衣恭恭敬敬开口。
他站在长道入口,看着一身大红僧袍的赤蝉子,在长道尽头,赤蝉子背后,大雾源点,似乎摆放着一尊巨大棺椁。
那是……禅师的棺?
“谢玄衣,又见面了。”
赤蝉子挤出笑容:“恭喜你啊,活到了今日……这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上次见面。
应当是二十年前?
谢玄衣眼神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这二十年,的确发生了许多事情,自己能从北海活着回来,实属不易。
“月满则缺,道缺则满。”
谢玄衣轻声开口:“禅师的赠言,玄衣至今记在心中。这句话,很有用。”
“是么……”
赤蝉子缓缓起身。
他忽然问道:“你可知,今日为何我要见你?”
这一问,谢玄衣倒是想过。
是因为悬北关这一局,自己现身,所以道谢?
不。
不像。
当然不是说赤蝉子“不懂感恩”,而是如果单纯只是道谢,不必如此吝啬言语。就连密云都不知晓,此次会见的真实目的。
想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还请前辈直言。”
谢玄衣正色回应。
“这赤珠蝉国,供奉着佛门历代的先贤,大德。”
赤蝉子环顾一圈,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缓缓说道:“就如同你们的“玄水洞天’……你现在所看到的,乃是赤珠蝉国内里的一座普通洞天,由师尊单独开辟,只有方圆三里,并不算大。”方圆三里,这的确不大。
“这座洞天……算上我,一共会有十二尊尸骨。”
赤蝉子笑了笑,继续说道:“你先前看到的那位,我已经介绍过了。释蝉子大师兄……当年的他,其实是师尊座下,实力最强的弟子,进入这座洞天之时,已经修成了三门神通,阴神大圆满,只差一丁点便可凝道。”
谢玄衣认真听着。
他知道佛门六神通修行的难度……
修成三门神通,按理来说,已经具备了和阳神境大修士斗上一斗的资格。
又是阴神大圆满。
这释蝉子,简直强得没边了!
这样的人物,也没能突破时代桎梏,晋升阳神么?
“二师兄“迦蝉子’的实力要差了些。”
“阴神第二十境,距离大圆满还有一线之隔……”
“只不过他踏入洞天之时,还相当年轻,不到七十岁。”
七十岁的阴神二十境,年龄并不算大。
再过一甲子。
或许等上一拨气运大潮,便可完成晋升!
赤蝉子继续开口,挨个介绍着他的昔日师兄,谢玄衣认真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
三百年前的过往,已没多少人记得。
历史只会记得一个时代的“至强者”。
再过一千年,提起大穗剑宫,大家只会记得“赵纯阳”,“逍遥子”……
至于赵通天,崇龛……
几乎不会被人想起。
禅师座下的这些弟子,就是属于被时代遗忘的强者。他们死得太早,又太过低调,因此早早被大潮淹没,没了踪迹。赤蝉子介绍一遍之后,谢玄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除却释蝉子这等强者,剩下十位弟子,至少有一半以上,有机会尝试冲击阳神境。
虽然成功,失败,还是两说。
但绝不至于……就这么草草死去。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赤蝉子一直注视着谢玄衣的双眼。
他微笑着说道:“我这些师兄,都是自愿进入赤珠蝉国,自愿点燃命火的。”
“因为……禅师?”
谢玄衣下意识望向虚空尽头的棺椁,神色复杂地开口。
这些骸骨虽死了。
但头颅转向,却是望着长道尽头。
很显然。
点燃命火,燃尽一切的时候,他们都在望着那口棺椁……
“是的。”
“可以说,有一小半原因,是为了师尊。”
赤蝉子怔了一下,笑着解释道:“别误会,佛门和那些邪教不一样。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燃命献身……虽然力量微薄,但若是能够多帮助师尊一些,师尊便可在神游长河之中,多救一些人。”
“所以;……”
“剩下的一大半原因,是为了天下人。”
谢玄衣没有想过,会从赤蝉子口中听到神游二字。
他忽然意识到。
这位禅师仅存的关门弟子,很可能知晓那条宿命长河发生的绝大多数事情!
结果却被拒之门外。
昔日拒绝谢玄衣入门之请的……不是别人,正是赤蝉子。
但……这一闭关,便是数百年,风霜吹打,日月交替。
相比之下,道门玄芷真人在青囊山上的“耕种”,都显得有些短暂了。
“赤蝉子………”
“我听过这位大德的名字。”
谢玄衣困惑道:“这位……怎会想要见我?”
当年他曾亲自拜访梵音寺。
禅师座下,曾有十二位弟子。
这十二位弟子,尽皆修到了阴神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