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冯山带着三营,风雨不透地把二龙山围困了。
东北战场上,锦州被攻克后,国民党的队伍便兵败如山倒了。国民党的残兵败将,兵分两路,一路从营口的海上败退到天津,还有一路从山海关败退到北平和天津一线。也有一部分残兵,四散着逃进了山里。
冯山带着三营尾随着槐,一路追到了二龙山,槐带着一个连的兵力,还是先冯山一步,逃到了二龙山上。于是冯山带着自己的三营便密不透风地把二龙山围了。
槐现在早就有了自己的名号,他叫刘槐,槐的姓随了母亲。
他离开日本人后,没多久日本人便投降了,以前保安大队的人马又聚到了他的门下。那会儿,冯山带着自己的人马仍占据着二龙山。后来,这里来了东北联军,也有苏联部队,没多久,国民党的大部队也驻扎过来。这三股部队都是为接收日本人而来,三股武装力量剑拔弩张,大有短兵相接的意思。
后来还是苏联的部队接收了大部分日本人遗留下来的军火,用卡车源源不断地向北方拉去。苏联队伍一走,两支中国人的武装——共产党和国民党的队伍,便硝烟四起,短兵相接起来。从南满到北满,两股势力犬牙交错在一起,互不相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会儿,冯山和槐各带着一路人马,占据着二龙山和南山。二龙山是冯山的老巢,老虎嘴山洞是他的大本营,可以说既安全又独立,他站在二龙山上隔岸观火地望着国共两支队伍短兵相接。在老虎嘴山洞里,文竹陪着冯山,冯山就很滋润的样子。
文竹已经不是以前的文竹了,她从一个黄毛丫头出落成一个丰满的少妇,女人的韵致早已在她身上显现得淋漓尽致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她更加看清了冯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在她心里愈加蓬勃了。当初冯山从杨六手里把她赢来,她只能认命,后来她和冯山生活在一起,只是出于一种感激。随着日深月久,她再看冯山时,眼神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用情深似海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文竹理所当然地爱上了冯山。
每当月明星稀的夜晚,文竹偎着冯山,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望着头顶悬挂着的满月,满月月月都有,他们对满月的日子已经司空见惯了。因为满月,让文竹和冯山有了好心情,在这种好心情下,文竹就说:我该给你生个儿子了。一说到儿子,冯山就下意识地向南山望了一眼,那里有槐,此时他不知道槐在这满月的夜晚做些什么。槐是他和菊香生的孩子,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在这时,他没有回答文竹的话。
文竹就悠长地叹口气,不再提这一话题。头顶上的满月就向西沉了沉。
如果日子这么一帆风顺地过下去,就会是另一种样子了。
那一天山下来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三个人,来人是国军的一个团长,他自报家门姓胡,另外两个人是他的警卫。他的队伍就在二龙山下,他们在这里驻扎已经好久了。冯山早就知道,但他并没有把国民党这一个团的兵力放在眼里。当初日本人封山时,兵力并不比国军的队伍差,但他们没有办法。二龙山三面都是悬崖陡壁,只有龙脊和一条龙腿两条路通往山下,只要守住龙脊和龙腿这两条路,别说山外驻扎千八百人,就是十万八万的也不在冯山的眼里。想必胡团长也看出了这样的形势,于是他带着两个警卫上山前来拜望冯山。
冯山在老虎嘴的山洞前,不冷不热地接待了这个胡姓团长。胡团长详详细细地把二龙山打量了,便啧着嘴说:这山这势,真是易守难攻,好地方啊!
胡团长感叹着,他又探了头向老虎嘴山洞看了看,嘴里更是啧声不断了。他心里清楚,如果用大炮轰炸二龙山的话,人可以躲到山洞里去,别说大炮,就是美国的原子弹怕也是无计可施。
胡团长在山上望了,也感叹了,最后才说明自己的来意,那就是想请冯山带着自己的人马下山,参加他们的队伍。条件是给冯山一个团副干。
冯山坐在老虎嘴的山洞前,连眼皮也没抬,他只是呵呵地笑了笑。
胡团长摸不到头尾,也陪着干干硬硬地笑了两声,然后打躬作揖地走了。冯山挥了下手,山上的一干人等便半拥半簇地把胡团长打发下山了。
没多久,因这支队伍和共产党的队伍开战,便开拔走了。山下又来了共产党的队伍。这支队伍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老肖。肖大队长和冯山是打过交道的,那会儿老肖是抗联的大队长,曾经还救过冯山。故人相见虽说不上热络,这份友情仍温热着。
此时的老肖已经不再是抗联的大队长了,他现在是东北野战军三纵队的一名团长。肖团长穿着军装,腰间扎着巴掌宽的皮带,干净利落地站在冯山面前。
冯山恍若隔世地望着肖团长。
孔大狗就绕前绕后地看着肖团长,山上的人对肖团长已经不陌生了,这次把肖团长带上山的又是孔大狗和另外两个弟兄。此时的肖团长满脸内容地望着冯山。
其实不用肖团长说什么,冯山就知道肖团长为何上山,肖团长是想劝说自己下山。当年日本人来过,国民党的胡团长也来过,说一千道一万,转弯抹角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下山参加他们的队伍。
冯山不想搅在其中,当初和日本人为了细菌事件搅在一起,完全是误打误撞。国民党的胡团长前些日子来到山上,也劝其下山,并许诺给他个团副的角色。团长、师长的他看不上眼,他要的是在二龙山的这份宁静和守望。现在山下到处兵荒马乱的,就他这里清静。他不想下山的又一动机,就是在这里可以守望南山的槐。槐居住的南山距这里也就几公里的样子,南山和二龙山像一对父子似的相守相望着,每天冯山都要向南山方向张望几回,望过了,心里就踏实了许多。虽然槐一门心思地想杀了他,可在他的心里,儿子就是儿子,槐就是槐,一想起槐,他的心里就开始潮湿和温热。他相信槐不会做出不仁不义的事来,因为槐是他的儿子,他对槐坚信不疑。南山不仅有槐,还有他父母的坟冢,包括菊香的坟,他们依旧像亲人似的长眠在南山上,也在静静地望着他,正因为如此,他没理由不守望下去。
肖团长说了许多劝其下山的理由,肖团长讲这些道理时,他的目光越过肖团长的头,虚虚实实地向南山方向张望着。肖团长把话锋一转就说:你们要是不下山,国民党会对你们下手的。
他听了这话,目光虚空地望着眼前的肖团长,国民党的胡团长他见过,如果国民党部队有能力拿下南山和他们的二龙山,也许早就下手了,还用等到今天?他怀疑地望着肖团长,肖团长就笑笑说:他们想把你们这两座山当成大本营,迟早要下手的。
冯山此时立起身,风吹起他的空袖管一飘一抖的,他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他只有在赌场上才有这样的神情。半晌,他咬着牙说:要是国民党的队伍不攻打呢?
肖团长就又笑一笑:那就算我白说,你带着你的人,好生地在这里待着。
说完冯山就铁嘴钢牙地说:要是国民党队伍攻打我二龙山,那我就投奔你们,誓死和他们为敌。
话说到这个份上,肖团长就不再说什么了,他站起身,紧了紧腰间的皮带,带着警卫员,一耸一耸地朝山下走去。
冯山望着肖团长的背影,挥了下右手道:大狗,送客!
孔大狗就带着两个弟兄颠颠地护卫在肖团长左右,脚高脚低地向山下走去。冯山站在一块石头上,目光虚空地望着孔大狗把肖团长送下山。
在冯山的心里,没人敢对他的二龙山动一根指头,二龙山的地形易守难攻就不用说了,关键是他手下的弟兄们都身手不凡,百发百中,别说区区国民党一两个团,就是有千军万马,也休想撼动他的二龙山。
南山地势虽比不上二龙山,但槐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早就把南山修筑得固若金汤了,明碉暗堡到处都是。他相信槐的力量,守住南山也并不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冯山这种自信完全来源于一种经验,他的经验在纷繁复杂的战争格局中,二龙山和南山只是战争中的两枚棋子,要想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就要动一动这两枚棋子。对战争的操控者来说,他们就是两枚棋子。
那是一个月清风爽的夜晚,经过一冬的苦熬,山上的雪已经化了,树梢已经泛绿,远山近野开始有冬眠过来的虫,发出试探的叫声。那天晚上,冯山站在二龙山上,望着头顶的满月,每逢这时,他心里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他想到了以前的日子,爹,娘,菊香,当然还有槐。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现在只能和槐这么遥遥相望了,像这对父子山。
文竹不远不近地望着他,每到这个时候,文竹从来不打扰他,只是这么默望着他。文竹是个聪慧的女人,关于他的内心,她比他还清楚。在她的心里,眼前这个男人,重情重义,一诺千金,这些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依傍着这样一个男人,心里干净也踏实,正是因为这份踏实,让她死心塌地地追随着冯山。
就在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不远处传来了枪声,起初枪声响得并不密集,像除夕夜放的爆竹。后来枪声就稠了起来,像刮过的一阵风。
最近山下经常响起这样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国民党的胡团长和共产党的肖团长带着各自的队伍在二龙山镇的地面上交战。今天你撤,明天我进的,几进几出仍分不出胜负,仍在二龙山镇的孔二狗经常把这样的情报送出来,今天二龙山镇是国民党的了,明天也许又到了共产党的手上。冯山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他的二龙山。山下打得吃紧时,他让自己的弟兄严阵以待,树上树下、山石后面、山洞里都有他们防备森严的弟兄,不怕一万,只防万一。
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过来,枪声和以往却有着明显的不同,似乎很固定,都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他正在纳闷时,孔大狗一路跑来,一边跑一边兴奋着声音说:大哥,这回妥了,南山那个小崽子和胡团长的队伍交上火了。
“南山”二字在冯山心里惊起滔天巨浪,他心绪难平地叫了一声:南山怎么了?
孔大狗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挥手打了孔大狗一巴掌,孔大狗捂着脸,刚才的兴奋劲顿时灰飞烟灭了。孔大狗吭哧着说:大哥,俺说的可是实话,南山那小子欠收拾,他要是让胡团长一伙给灭了,以后咱们也就省心了。
冯山此时站在二龙山的最高处,伸长脖子一直望着南山方向。那里已经隐隐地看到了火光。
枪炮声响了一夜,冯山就在那里站了一宿。弟兄们想劝回自己的大哥,都被文竹挥手拦了回去,弟兄们也就高高低低地立在山坡上陪着冯山站到天明。
天亮了,枪炮声仍没停歇下来,似乎有更多的队伍投入到了战斗,枪炮声愈发地激烈了。
文竹仰着脸冲冯山说:当家的,咱们是出山还是等?
冯山脸上的肌肉又抖动了一下,他咬着牙说:弟兄们,抄家伙!
防备森严之前没人想过要出兵,严阵以待是守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国民党的队伍向南山动手,众兄弟的心里也都七上八下的,今天他们向南山动手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向他们的二龙山动手。也有人高兴,像孔大狗等人,他们想让国民党的枪炮解决了槐南山的势力,没有了槐,就没有人和二龙山做对了。可就在这时,冯山下了出兵的命令,众人就乱七八糟地喊:大哥,三思呀。
冯山早就想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况且这“唇”不是别人,而是槐。他和槐的恩恩怨怨,那是他们自己间的事情,别人对槐下手,那是挖他的心。他不能坐在二龙山上无动于衷,况且,上次在日本人手里,是槐把他放马归山的,这个情他不能不记得。
冯山带着人马赶到南山时,南山已经危在旦夕了,槐率领几十个人龟缩在一个山洞里,做最后的抵抗。国民党的枪炮已经把洞口封了起来。冯山这一队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胡团长的队伍后,没有多大动静,便杀开了一条血路。起初国民党队伍摸不清底细,眼见着一个又一个弟兄倒下,军心一时大乱,队伍潮水似的从山上退了下来。
槐的队伍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又蜂拥着从山洞里冲出来,收复了失地,抢占了有利地形,局势立马就变了。
胡团长似乎也不想恋战,拉着队伍撤到了山下,反过身来,又将二龙山团团围住了。
冯山起初对国民党的围困并没放在心上,槐的南山转危为安让他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他还命人杀了两只羊和弟兄们烟熏火燎地庆贺了一番。
胡团长似乎长了记性,对二龙山是围而不攻,高兴了向山上打几炮,炮弹稀落地炸了,虽没造成什么伤亡,但众人只能龟缩在山洞里,自由受到了很大限制。最关键的是,山上已经断顿了,几十个人的吃喝成了问题。
正值青黄不接的季节,山上的草还没发芽,国民党的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响,整日憋在山洞里,眼睛都憋蓝了。他们已经开始啃树皮,吃草根了,自从他们跟着冯山来到二龙山,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一干人等嗷叫着要冲下山去。
冯山何尝不想下山呢?但他知道这山是下不得的,他们在山上凭借地势,胡团长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走下山去,他们这些人无法和胡团长的一个正规团抗衡。
众人正在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之时,又是一天夜里,山下枪声又一次大作起来。最初的一瞬间,冯山想到了槐,但随着枪声继续,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槐元气大伤,无论如何在山下闹不出这么大动静。
枪炮声热闹异常。两个时辰之后,枪炮声渐渐隐去了,肖团长带着警卫员出现在冯山面前时,肖团长的衣领上还有一缕灰烬,这是战斗留下的记号。直到这时,冯山才意识到,是肖团长救了自己,他摇晃着站在肖团长面前,微笑着说:肖团长,你赢了,我认赌服输,我们跟你下山。
就这样,冯山带着队伍成了三纵肖团长手下一支重要力量。他先是当了副营长,后来又当了营长,他随着肖团长从南到北,屡立战功。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冯山告别二龙山,投奔了东北野战军,令他没有料到的是,几天之后,槐率着南山的弟兄们也下山了,他们却投靠了胡团长的国军。胡团长曾经攻打过南山,让槐损失惨重,按理说,槐应该和胡团长的国军不共戴天才是,没料到的是,他却把胡团长当成了恩人。直到冯山又一次和槐见面,冯山才真正明白了槐的心思。
二
槐不明不白地投奔了国军的胡团长,让冯山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围困长春时,冯山活捉了槐,两人有过一次正面接触,冯山从槐的嘴里,才知道了槐的真实想法。
国民党在东北战场上并没有捞到便宜,且部队在节节败退,广大的乡村无法让他们取得胜利,于是他们就舍弃了乡村,逃到了城里,城市便成了他们的孤岛。
长春就是这样被围困起来的。此时的冯山已经是一名营长了,他的队伍除了他从二龙山率领的弟兄们还补充了许多人,文竹也在队伍里,她现在成为了一名战地护士,负责抢救伤员。
肖团长这支队伍和国军的胡团长,以前一直在二龙山镇一带你进我退地厮杀着,随着整个东北局势的变化,胡团长的队伍也龟缩进了城,进的不是别的城市,就是长春。肖团长的队伍就尾随着追到了城外。胡团长的团,并不是国民党的嫡系队伍,长春的大门并没有向他们敞开,他们只能在城外驻扎下来,成了外围部队的送死鬼。
他们果然做好了送死的准备,挖了战壕,修了工事,就等着送死了。然而这次共产党的队伍,并没有想和城里城外的国军鱼死网破,而是团团地将长春围了起来,这是围点打援的又一战例。
共产党的大军大兵压境,铁桶般地把长春团团围住了,却并不急于攻打。起初的日子里,倒也相安无事,风平浪静的样子。连续数日之后,城里的守军受不住了,当时长春城里有百姓百十万人,守军也有数十万,他们的供给出现了大麻烦,于是,城里的守军开始求援,国民党知道,城外的共产党的军队早就织成了一张大口袋,就等国民党援军前来施救,国民党部队没人敢来钻这个天罗地网,他们只用飞机空投物资的办法对城里的守军进行救援。
空投的援军怕把物资遗落到共产党的军队手上,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只对城里的守军空投,城外守军连毛都没有。城外的守军都是非嫡系队伍,城里的守军根本顾不上城外的队伍,空降下来的那点粮食还不够他们自己吃的,他们根本也管不了城外的队伍。
城外的队伍趴在潮湿阴冷的工事里,忍饥挨饿艰难地度着日月。共产党军队的政治攻势已经展开了,他们向敌人的阵地上撒传单,用铁皮喇叭喊话,劝其投降,放下武器。已经开始有小股部队打着白旗,举着枪从城外的战壕里爬起来,投奔到了共产党军队的队伍里。他们一过来,立马有馒头米饭招待他们。他们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回想着阴冷战壕里的日子,个个都泪水涟涟。当时共产党军队的政策是,只要放下枪,欢迎参军,不想参军的,给些路费回家也可以。
不论是月明星稀,还是月黑风高,都有小股国民党的队伍,以班或排的编制,屁滚尿流地投奔到共产党的军队一方。
冯山所率的营的阵地和国民党胡团长的阵地可以说是短兵相接,也不过有几百米的样子,他们每天热饭热菜的香味都能飘到对方阵地上去。冯山每次吃喝都能想起槐,一想起没吃没喝的槐,他心里就堵得慌,毕竟是他骨血相连的儿子。冯山就拿起铁皮喇叭冲槐的阵地喊话,他知道槐现在是胡团长手下的一名连长,手下有一百多人的队伍。冯山哽着声音喊:槐,你带着队伍过来吧,只要你说一句话,我派人去接你也行……
他的喊话还没有完,对面就射来一排子弹,其中有一颗子弹还射中了铁皮喇叭,让冯山日后的喊话,都变了音调。冯山知道,这一枪一定是槐打过来的,只有槐有这样的枪法。
孔大狗就爬过来,拽拽冯山的衣袖说:营长,别跟他啰唆了,槐就是个狼崽子,让我带几个人摸过去,把他们干掉算了。
孔大狗此时是尖刀连的一名排长,屡立战功。
冯山没有说话,他举着铁皮喇叭,变音变调地接着喊:槐……
迎接他的又是一阵子弹,不论槐如何对冯山,冯山依旧对槐不离不弃地努力着。冯山的喊话声带着几分哽咽,划破夜空,支离破碎地飘到槐的阵地上。槐对冯山的攻势一直无动于衷。
每当有对方阵地上的士兵哆嗦着身子投奔过来时,冯山都一一地把他们看了,他希望在这些人里看到槐的身影,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他看着对方这些士兵或下级军官狼吞虎咽地吃第一顿解放饭时,他的眼圈就红了。
每每这时,文竹理解地望着他,站在他的身边小声地说:槐迟早会过来的。冯山甩着一只空袖筒走远了,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给众人。士兵们理解冯山的心思,不好安慰不好打扰,让冯山一个人去孤独。
又一个夜晚,冯山躲在营指挥所里沉思默想的时候,孔大狗兴冲冲地跑进来报告,因为兴奋,一向口齿流利的孔大狗变得口吃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报告营长,那小子让我抓……抓到了……
冯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瞅着孔大狗,孔大狗就结巴着又说了一遍:营长,槐,我们抓到了。
冯山这才清醒过来,接下来他就看见两个士兵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槐走了进来。冯山的心就忽然颤了颤。他把目光投向槐,槐瘦了,也黑了,头发很长,胡子好久也没刮过了,蓬头垢面地站在冯山面前,此时的槐换了一身老百姓的衣服。
孔大狗就说:营长,这小子裹在一群老百姓中间,可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槐梗着脖子,目光望着别处。
冯山挥了一下手,让人给槐松了绑,又让孔大狗去后厨那拿来两个馒头递到槐的面前。槐别过头去不看馒头,他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冯山望着眼前的槐,一时间百感交集。他想起了槐小时候,菊香牵着他的手,站在风雪中等着他从赌场上回来。那会儿,他喊他舅舅。稚气的喊声让他心里涌起无限的甜蜜和责任,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以后一定要让菊香和槐过上好日子。他捧起槐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就有一种痒痒的东西爬过,他吸溜下鼻子,望一眼菊香,这些日子在赌场上的苦和累,便都没有什么了。
这一切回忆恍若就在昨天,可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望着眼前胡子拉碴的槐,心里就有种要哭的冲动,他挥了一下手,孔大狗带着两个兵撤下了,此时,只剩下他和槐两个人了。
冯山悠长地叹口气道:当初你不该投奔胡团长。
槐背身冲着冯山说:你投奔了共产党,我只能投奔胡团长。
冯山就叫一声:槐——
槐又说:我有名字,叫刘槐。
冯山听了这话,心里就又颤了颤,刘是菊香的姓。他多么希望槐也姓冯哇。从这点上来看,槐并没在心里接纳过他,从来没有。
冯山有了种想和槐倾诉的愿望,于是他就说:槐,我对不起你娘。
槐血红着眼睛望着冯山:没有你,她不会死。
这话让冯山哑口无言,他不明白,槐为什么把菊香自杀和自己联系在了一起。冯山还想说什么,槐的话让他改变了思路。
槐说:人你们抓到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冯山说:我们的政策是……
槐打断冯山的话:少说你们的政策,你们的政策我都听一百遍了。
冯山就止了话头:那你想怎么样?
槐就说:要是你放了我,我还想杀你。你不是问我,为啥参加国民党么?告诉你,我就是想杀了你。
冯山陌生地望着眼前的槐,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缕寒气,这股寒气让他哆嗦了一下。
槐说:姓冯的,你杀了我吧。
冯山背过身去,他喊了一声:孔排长。
孔大狗几步就闯了进来,两人的对话他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他一进门就“哗啦”一声推上子弹,大声地说:营长,这小子我拉出去一枪崩了他。
冯山挥下手说:放了他!
孔大狗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
冯山又一字一顿地说:放了他!
孔大狗推一下槐说:小子,便宜你了,走吧。
槐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梗着脖子说:姓冯的,你可别后悔,你不杀我,我可还要杀你。
冯山转过身说:槐,在日本人手里你放过我,这次我也放你一回,咱们扯平了,日后相见,咱们谁赢谁败还不一定呢。
说到这儿他又挥了一下手道:放人!
槐大步地向外走去。
冯山一直望着槐在他眼前消失,他望着槐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一次又一次地和杨六豪赌的场面。他从槐的身上看清了自己,也从自己的身上看清了槐。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后来孔大狗对他说:营长,你这是放虎归山哪。
他明白孔大狗的意思,但还是说:我们的缘分还没有尽。
冯山一直幻想着父子相认的那一刻。
他没有等来那一刻,阴差阳错的,他们又在二龙山相见了。
冯山一个营的兵力把逃到二龙山上的槐团团围住了。这也是冤家路窄,一场龙虎相争不可避免地展开了。
三
冯山这个营清剿二龙山国军残部的期限为十天,这是三纵队总部下达给冯山的命令。
此时东北野战军已经化整为零,清剿散落在各处的残敌。半个月后,他们又一次集结,大部队将开往关内,援助关内的部队解决天津和北平的守敌。
那一段时间,虽没有大的战役,但零散的战斗始终没有停止过,枪炮声一直稀落地响着,唯有二龙山的枪炮声一直没有响起来。
冯山带着一个营的人马围困住了二龙山,他站在山下遥望着二龙山,通往山上的路——龙脊和龙腿已经让槐派人守住了,如果强攻的话,将损失惨重。
如果队伍没有期限地这么围困下去,槐坚持不了多久,没有供给和粮食,槐将不攻自灭。然而,三纵队首长只给冯山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的时间,想让槐土崩瓦解那是不现实的。
没有人比冯山更了解二龙山的地形了,冯山站在二龙山下面无表情地望着山头。孔大狗就绕着冯山转圈,他一边转一边说:营长,让我带着尖刀排杀上去吧。
冯山没有理会孔大狗的请战,他知道,别说孔大狗的一个排,就是他们一个营去打冲锋,也不会占到便宜。在二龙山的龙脊和龙腿两条进山通道,架上两挺机枪,他们就无法近前,看来想拿下二龙山,只能智取了。
智取又如何取,冯山显然没有想好,他呆望了二龙山三天仍没有想好对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冯山的神情就显露出了焦急。在这期间,各排各连都纷纷请战,有人提议从山后的悬崖峭壁摸上山,给槐来个突然袭击。这一想法,冯山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可行的话,当年日本人为了细菌,这一招早就用了。
第四天,文竹找到了焦头烂额的冯山。文竹平平静静地说:我上山去一趟。
冯山就呆定地把文竹望着。
文竹就说:我知道槐为什么偏和你作对,他是因为恨我。
冯山听了这话,眼皮就跳了跳。
文竹仍平静地说:要是没有我,你也许就会娶了菊香,你娶了菊香,槐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冯山望着文竹半晌没有说话,他又一次想起了菊香,若干年前的菊香凄迷地望着他,又怜又恨地说:冯山,要是你不赌该多好哇,你不赌我一准嫁给你。
那会儿的冯山已经走火入魔了,他一心想赢回他冯家的尊严,确切地说是冯山自己的尊严,菊香的温情和声声呼唤,并没能唤醒执迷不悟的冯山。他一意孤行地走下去,像一个孤独的剑客,去厮杀,去拼搏,就是赌输了手臂,仍顽强地战斗下去。最后他赢了,让他的仇家杨六暴死在他的面前。他赢光了杨六的一切,也赢回了母亲的尸骨,他的心里曾得到过片刻的宁静和满足,可他失去了菊香和槐,他的至爱和骨肉。
那时他和文竹走到一起,又是另一种情感了。文竹看冯山真的就是一座山了,冯山看文竹时,她是一潭水,绕在山周围的水。这么多年的历练,冯山对自己终于看清了,看清自己的冯山,再仰头望着二龙山上的槐时,他终于发现此时的槐正如年轻时的自己,认准一条道,十头牛都拉不回了。这么多年和槐敌人似的相对,他有若干次机会置槐于死地,可他下不了那个手,也许槐也有机会下手,但也阴差阳错地放了他一马。
此时,文竹站在他面前,提出要上山解决和槐的恩怨,他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望着眼前的文竹,摇了摇头,轻轻淡淡地说:要去还是我去,槐的仇恨是冲我来的。
冯山要上山的想法,遭到了孔大狗等人的强烈反对,他们的任务是消灭槐,槐还没有被消灭,把自己送到山上去,这犯了兵家大忌。最后孔大狗提出,他要随文竹一同上山和槐进行最后谈判。
孔大狗经过这么多年历练,已经很有觉悟了,他宽慰着冯山说:营长,东北都解放了,一个小小的二龙山又能怎的?国民党几百万军队都跑的跑散的散,槐就百十号人,他还能变个天?营长,你放心,我上山去找槐,让他带着人马下山来见您。
冯山听着孔大狗的话,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底,孔大狗的话句句在理,可槐毕竟是槐,他太了解槐了。如果槐这么想,也许他就不往二龙山上跑了,但现在,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同意孔大狗和文竹上山和槐进行谈判。
在山脚下,他为孔大狗和文竹送行,文竹显得平平静静,她冲冯山说:你回去吧,我知道槐要的是什么,要是我回不来,你也不要急着攻山,这山咱们上不去,再想想别的办法。
文竹这么说时,冯山的心颤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文竹,就想起了菊香。当初娶文竹时或许把她当成了菊香的替身。这么多年过去了,菊香的气息仍没从他生活中散去,也许文竹和菊香合在一起了,让他分不出彼此,他爱着文竹就像爱着菊香一样。
文竹说完这话,便和孔大狗一起踏上了通往山上的路。
冯山望着文竹远去的背影,恍若又回到了若干年前,他走在风雪中,文竹站在他老屋前等着他归来。炕是热的,锅里的炖菜飘着油花的香气,他忍不住叫了一声,文竹回了一次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这一笑便定格在了他的心里。然后,他就不错眼珠地望着孔大狗和文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转过身时,看到队伍荷枪实弹地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他们做好了随时攻山的准备,几个连长就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营长,和山上那小子谈什么,你下令攻山吧,就是我们营剩下一个人,也要把这山头拿下来。
冯山望着眼前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一点都不怀疑自己队伍的作战能力,可他不想和槐这么鱼死网破。他给自己和槐都留了条后路,他在心里隐隐地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四
在半路上,文竹停下来,坚决让孔大狗回去,孔大狗便只能依了文竹。
槐正在指挥着人马,乱七八糟地修着工事。他躲在一边,把枪上的零件肢解下来,很复杂地摆在眼前,然后有条不紊地擦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零件。文竹被带到面前时,他只抬了一下头,然后不紧不慢地把那些零件又严丝合缝地组装在枪上,把枪插在腰间。这才正眼打量着文竹。
对于文竹,槐并不陌生,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次次进出冯山的老屋时,他就认识文竹了。那会儿的文竹绿裤红袄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也许那会儿文竹才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在他的眼里鲜亮水灵,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可他对文竹一点好感也没有。那会儿,母亲似乎也没有把文竹放在眼里,和她说话时并不称呼什么,只是说:冯山最晚明天就回来,你把炕烧热了。冯山喜欢吃炖菜,再贴点饼子。
文竹一一用鼻子回答了母亲,母亲站在冯山的房子里,用一种很冷的目光把四面墙都看了,这才转过身,牵着槐的手走出来。走到外面,槐扯一扯母亲的手问:娘,她是谁?
母亲看着前面的雪路,头也不回地说:你舅赢来的女人。
在母亲的嘴里,这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可回到家后,母亲总是坐立不安,还无端地发脾气。在槐幼小的心里,他知道这一切都缘于那个赢来的女人。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她叫文竹。
文竹的存在,并没有影响到母亲对冯山的关心,第二天,母亲牵着他的手又去了冯山的住处,此时冯山已经回来了,像一块石头似的躺在炕上,呼噜正打得惊天动地。
文竹已经把房里房外都拾掇了,干净利落地呈现在他和母亲的眼前,冯山就在干净利落的房子里山呼海啸地睡着。炕台的锅里正冒着热气,飘出油炒葱花的香气。母亲牵着他在房内立了一会儿,又立了一会儿,似乎再也找不到待下去的理由了,牵着他的手就用了些力气。母亲深深地吸口气,头也不回地说:别打扰他,让他睡够三天三夜。
文竹用鼻子又回答了母亲,然后该干什么又干什么了。屋里传来烟火的气息,母亲这时呼掉一口长气,便大步地向院外走去。雪路还是那条雪路,不知为什么在槐的眼里一下子变得长了许多,似乎没有尽头的样子。母亲踩在雪地上双脚发出的声响是那么的惊天动地。母亲不说话,默默地走,母亲灵活好看的腰肢似乎也变得僵硬起来。
没有这个赢来的女人时,这些都是母亲的活。冯山要离家了,母亲会赶过来给冯山做一顿饭,烙饼和鸡蛋炒葱花,屋里屋外就飘着浓浓的香气。冯山蹲在炕上大口地吃,连头都不抬,母亲倚着门立在门口望着冯山,眼里一派祥和。那时槐无忧无虑地在院子里堆雪人,大大的头,小小的身子。望着雪人,母亲就笑。冯山吃过饭走出来,弯下腰看眼雪人,又望眼他,伸出大手在他头上摸一摸,就迈开大步走到门外。走到门外时,母亲就叫一声:七天后,我给你做饭,在家里等你。
冯山没有回头,脚步却停住了,然后湿湿地说一声:知道了——
然后就迈开大步向风雪里走去,一直到冯山的背影消失在母亲和他的视线里。母亲的目光中飘着一层水汽,样子很好看。母亲照例把冯山家的窗门关了,又留恋地把角角落落都看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他扭着歪斜的身子随在母亲身后,看见从雪地上刮过一缕白毛风,他就喊:旋风旋风你是鬼,三把镰刀砍你的腿……
五六天之后,母亲又带着他来到冯山家,母亲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了,然后就开始生火烧炕。屋里渐渐温暖起来,母亲先是烧了锅热水,水冒着白气生龙活虎地蒸腾着。一锅水烧干了,炕也慢慢地热了起来,母亲便开始用白菜和土豆炖菜,然后又在锅的周围贴满饼子,不久,屋里便传来菜和饼子的香气。
母亲这时就又倚门而立了,他的目光似乎是虚虚的,**漾着一种叫欢乐的东西。他仍然在院里堆雪人,这次他把雪人堆得很高,却仍是个大脑袋,他冲雪人喊: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别人有伞,我有大头……
母亲就笑,他也笑。
天暗了些,这时空旷的雪野里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母亲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样子似乎要迎出去,待那黑点走近,母亲就惊呼一声:槐,你舅回来了——
母亲就真的迎上去,那股喜气张扬地从母亲身体里散发出来。
冯山越走越近了,都可以清楚地看见冯山在风中像鸟一样地飞翔了,母亲的喜悦就越发的真实了。待冯山走近,母亲就哽着声音说:回来了——
冯山哑着声音说:回来了——
母亲随着冯山走进屋里,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菜香和玉米饼子的香气兜头冲过来。母亲颤着声音说:吃吧——
冯山不说什么,一脚踩在灶台上,一手从锅里拽过一个饼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母亲又一次倚门而立,目不转睛地盯着冯山。冯山狼吞虎咽地吃完饼子,便一头栽倒在炕上,瞬间便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噜声。母亲小心把里屋门掩了,在外间的灶台下又放了些木柴,灶下的火不紧不慢地燃着。然后她房里屋外地打量着,这才牵着槐的手走了出来。
走在雪路上的母亲,有时嘴里会哼一支歌:正月里来是新年——歌声婉约动听,母亲的腰肢灵活好看。
这是文竹没来时的景象,可文竹一来一切都变了。变化的母亲让槐感受到了一种压迫,这种压迫常常让槐感到窒息。母亲的情绪传染给了他。
后来那个痨病鬼“父亲”死了,“父亲”死了,母亲没流一滴眼泪,她平静地给“父亲”发丧,做完这一切时,母亲坐在炕上,望着窗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再后来,冯山和文竹成亲了,他们成了一家人。冯山吹打着迎娶文竹进门时,鼓乐班子很是热闹,前村后街的人都去看热闹。他也想去看热闹,他去拉母亲手时,看见了母亲眼里含着的泪水,还有母亲冰冷的双手,他骇然地望着母亲,怔在那里。
就在那一天,槐呼啦一下子长大了,他含着眼泪说:娘,俺要杀了他。
母亲似乎没听清,怔怔地望着他,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母亲挥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母亲这一巴掌没有打灭槐对冯山的仇恨,他的仇恨在那一天长成了参天大树。为了母亲,冯山成为了他最刻骨铭心的仇人。
冯山拉杆子上了二龙山,那时,槐已经十八岁了,他投奔了南山那绺子。他要和冯山作对到底。槐成了土匪,在槐的心里只有成为土匪才能和冯山抗衡。在槐成为土匪后,母亲本想用真相劝说槐下山,过正常人的日子。于是,母亲就把真相说了出来——槐是冯山的儿子。然而,这一切并没能阻止槐。因为这个真相却更加激起了他对冯山的仇恨。
在母亲的嘴里,冯山成了他的亲生父亲,这一切并没有缓解槐对冯山的仇恨,新仇旧恨交织在他年少的心底,后来母亲又死了。他把这一切都归结到了冯山的头上。如果没有冯山,他就不会有那样一个灰暗的童年,没有冯山,母亲就不会死。甚至自己上山作土匪,也都是冯山一手造成的,复杂的仇恨堆积在槐的心里,有如火山随时都会爆发,喷射出炙热的仇恨。
槐投奔日本人,又投奔国民党,这一切都缘于冯山,他时刻要站到冯山的对立面,成为他的对手。他要杀了冯山,他要让冯山死得心服口服、明明白白。
国军的队伍在东北大败,他没有随着大部队逃往关内,而是带着自己一连人奔了二龙山。他要在二龙山把和冯山的恩怨了断,让母亲瞑目。
他知道,自从上了二龙山,他便把二龙山当成了人生最后一站,他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
五
槐现在的大名叫刘槐,参加国军之前,人们都叫他槐。日本人投降前,因他私自放走了冯山,日本人便到处抓他,他不躲不藏地回到了南山。那会儿日本人已经没有精力顾及槐这样的小匪了,东亚战场的失利,让日本人首尾难顾,他们在中国战场上想用细菌征服中国,但还没有实现这一阴谋,美国人的原子弹便落到了他们的头上。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胜利,宣告了日本人的失败。
这一切似乎都没有触碰到槐的神经,他所有的神经都被冯山牵引着了,他在南山,不用张望,他只要愿意,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二龙山。看到二龙山他自然会想到冯山。因为有了冯山的存在,槐的人生变得激昂起来,他操练自己的队伍,跟他上山的弟兄们都是他的铁杆。当年下山时,也是他一声令下,弟兄们相信他,义无反顾地投奔了日本人。他投奔日本人的目的并不是认为日本人好,他是想利用日本人的力量把冯山拿下,凭南山这些弟兄们的实力,想拿下二龙山那只是一种妄想,槐头脑清醒地看待着这一切。
跟上日本人后,他的确有机会除掉冯山,如果他那会儿除掉冯山,也是轻而易举,自己不用动手,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冯山完蛋,他最后从日本人手里把冯山要过来,他觉得做人得讲规矩。当初日本人上了二龙山和冯山去赌,败了之后,为了让冯山下山,日本人佯装撤出二龙山镇,其实撤不撤的,只是一种摆设,二龙山镇是日本人的,他们想进就进,想撤就撤,日本人只是把这种撤当成了一种演习。
槐凭着对冯山的了解,断定冯山会下山的,果然冯山下山了,他也知道日本人只是玩把戏,不论冯山是输是赢,只要不交出那两桶细菌,冯山很难再回到二龙山上去了。
冯山下山了,只带着女人文竹。槐看着冯山和文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如果没有文竹,也许冯山真的就会娶了母亲,如果那样的话,他此时此刻,就名正言顺地是冯山的儿子。他们兵合一处在二龙山,那将是怎样一番景象呀。
槐恨冯山,同时也深深地恨着文竹这个女人,她是母亲的情敌,如今她也是他的敌人。日本人果然又一次赌输在了冯山的手上,其实日本人也想杀了冯山,正因为那两桶细菌在冯山手上,他们又无法杀掉他,不知软硬的日本人,只好同意把冯山交到他的手上。日本人满怀希望地认为槐能赢了冯山。
冯山和文竹到了槐的手上,他如此真切地望着冯山和文竹,就像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次次进出冯山的家一样,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冯山的呼吸和心跳。那会儿,他不知道冯山是他亲生父亲,母亲让他管冯山叫舅,他就称呼他舅,这是对娘家人的一种称谓。从那会儿起,他就把冯山当成可以亲近的人了,因为母亲对他亲。
当然,一切都水落石出之后,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他放掉了冯山,他不想让冯山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手上,他要让冯山死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他是个江湖草人,就要做得很江湖。他欣赏冯山把死看得淡定漠然,生与死是小事,他要在死之前,让冯山明白如何对不起他的母亲菊香,他要让冯山跪在母亲的坟前忏悔,让母亲听见冯山的忏悔,这样才对得起他的母亲。母亲死时,他回家给母亲收尸,母亲的一双眼睛就那么不甘地睁着,他伸出手去合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还那么不屈地睁着。最后他跪在母亲的面前,呼天抢地地哭诉:娘,你这是干啥呀?!母亲的眼睛仍空洞地似乎望着什么,也期待着什么。他一边流泪一边把母亲放在棺材里,合上棺盖他看了母亲最后一眼,母亲仍那么心有不甘,死不瞑目地睁着眼睛。
母亲就这么轰轰烈烈又平平淡淡地去了,他兴师动众地为母亲出殡,手下的弟兄们一律披麻戴孝,鼓乐班子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吹吹打打地烘托着这种没头没尾的热情。
这么多年过来了,槐从一个毛头孩子,成长为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他对冯山的情感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由最初单一的恨,最后转化成一种欣赏,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欣赏,甚至还有儿子对父亲的膜拜。
如果冯山不是他的父亲,是别的什么人,他不会对他有恨,而完全是一种欣赏了,然而现实却是另外一种样子。此时的槐对冯山这种又爱又恨的情感,纠结在他的内心,煎熬着他这么久,他放弃追随国民党的大部队撤退到关内,而是义无反顾地来到了二龙山,为的就是守住对母亲的一份承诺。他一想起母亲不肯闭上的眼睛,他心里就撕心裂肺地难受。
那时,他还不清楚冯山会尾随他而来,如果冯山不来,他也要在二龙山坚守着。他凭直觉,冯山迟早会来找他的,他们两个男人,一对父子,一对冤家,就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槐没有想到,冯山会来得这么快,他前脚刚到二龙山,冯山带着队伍就把二龙山围了个风雨不透。槐清楚,自己来到二龙山是把自己逼上了死路,整个国民党几十万部队,说败就败了,兵败如山倒。以前的胡团长,现在的胡师长,只率领几十人突围了出来,他拒绝了胡师长撤退到关内的建议,胡师长便匆匆忙忙地交给他一份委任状,委任他为二龙山镇特派组组长,官至上校。他以前只是一名国军的上尉,从上尉到上校这是一个飞升。他当时并没有把胡师长这狗屁不如的承诺放在心上。胡师长前脚一走,他立马把那份委任状撕得粉碎。
其实他恨胡团长比恨冯山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胡团长为招安他,动用了武力,在南山一带激战了三天三夜,他亲眼看见三十几个弟兄死在了胡团长队伍枪下。当年胡子火拼,投靠日本人,又离开日本人,他的弟兄们都没有这么大的损失,是胡团长这个王八蛋让他的弟兄们白白送命了。那时他就发誓,迟早有一天要干掉这个姓胡的,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弟兄们报仇。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后来冯山一枪没放地投奔了共产党的队伍,他别无选择地投奔了姓胡的。他把仇人当恩人,完全是为了冯山。如果没有冯山,他就是死在南山上,也不会投奔姓胡的国民党。
他突然拉着队伍投奔到了姓胡的门下,当时胡团长兴奋得脸冒油光,抓着槐的手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胡团长没想到,他打了三天三夜的这伙土匪,最后竟然甘愿臣服于他的麾下。胡团长当下就许给了槐一个上尉连长。
胡团长搞不懂槐投奔他的原因,起初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确满足了一阵子。后来他发现槐并没有和他一条心,每次看到槐时,他都能看到槐满脸的杀气。这股杀气让他不得不多留了一个心眼,每次作战时,只让槐这个连打外围,安排离他的团部越远越好。在别人的眼里,槐这个连只是胡团长手里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就是被共产党的军队消灭了,他也不会感到心疼。事实也的确验证了人们的猜想,随着胡团长的升官,忠心耿耿跟随胡团长的这些下级军官相应的都得到了提升,唯有槐还是个上尉连长。
槐对胡师长重不重用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投奔这个姓胡的,根本没想过升官发财,他在寻找冯山。他和共产党其他队伍作战时,根本唤不起他的斗志,能打就放几枪,打不了他就撤,他要保存自己的实力,这些可都是和他打拼多年的弟兄,他一个也舍不得丢掉。每每遇到冯山的队伍时,他的队伍就打疯了,可以说是以一当十,他们的口号是,打败共产党的军队,活捉冯山。槐一直觉得冯山迟早有一天会落到自己手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几百万的国民党部队说败就败了,就连昔日威风八面的少将胡师长,率着残部也要大逃亡了。面对着仇人逃亡,他自然心不甘情不愿,胡师长率着残部还没走过一个山头,他就让手下的弟兄们断了胡师长逃跑的念想。当弟兄们手持武器冲上来时,胡师长还以为槐这是派人来护送他。一边拱手一边说:刘槐老弟,日后我胡某打回来,你就是头号功臣,我胡某不会愧对你的。
槐举起了枪道:姓胡的,去你妈的,别忘了你杀了我三十几个弟兄,今天送你上路,就是让你替我弟兄们抵命。胡师长傻了,他没想到槐会对他这样下手。他刚想拔枪命令残部抵抗,槐手里的枪响了,胡师长睁着眼睛不甘心地一头栽倒了。
那些追随胡师长的人,纷纷扔掉枪,跪在槐的面前道:刘连长咱们可远日无冤近日无仇。
槐不想杀这些追随者,他便挥挥手里的枪说:愿意跟我干的拿起枪就走,不想跟我的,马上滚蛋。这些残部一部分人当时就捡起枪跟了槐,一部分人哭诉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要回家,槐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另一部分人打发掉了。槐的目标是二龙山,他要鸿占鹊巢在二龙山等着冯山。
六
冯山没让他等,还没等槐在二龙山喘口气,冯山就来到了山下。槐知道,他和冯山结算的日子到了。
文竹单枪匹马地上了二龙山,冯山本想让孔大狗陪她一同上山,被她中途拒绝了。她知道她的身边不差一个孔大狗,如果槐想要她的命,她就是带上十个孔大狗也没用。再往前走,就是龙脊了,那是由一组石阶组成的山路,冯山对这些石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甚至能数清从山上到山下共有多少个石阶。看到通往山顶的石阶,文竹就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望着冯山。冯山也在望她,文竹又说:你和槐再怎么样,你是他爹,他是你儿子。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山我一定得上。
冯山两眼定定地望着文竹道:你一定要去,我也不挽留,不过你可要当心,那小子心狠手辣。
文竹听了冯山的话,笑了一下,笑得唇红齿白,她没再说什么,挺着身子踏上了通往二龙山的石阶。走了两步,文竹回了一下头,冯山看见了蓄在她眼角的泪水。
冯山举起了那只独臂,风吹着他的空袖管在风中一**一**的。文竹回了那一次头,便再也没回过头,挺着身子,有力地向二龙山顶爬去。
冯山立在山脚,一直目送着文竹远去,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突然想到了菊香,文竹和菊香的身影交替着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他一生当中的两个女人,她们都曾忠心耿耿地伴随过他。虽然他不曾娶菊香,但他刻骨铭心地爱过菊香,菊香自然也深爱过他,但菊香无法嫁给他,因为那会儿他是个赌徒,有谁肯嫁给一个赌徒呢?虽然无法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妻子,但菊香对他的情感像火山一样喷发着,槐就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当年他们在一起火热相爱时,菊香用火热的臂膀搂着他坚实的身体气喘着说:冯山,别赌了,只要你不赌,我就永远是你的人了。他在她的怀里慢慢地冷下来,最后硬着身子僵在一旁叹口气道:不赢回冯家的清白,我死不瞑目。
他说完这话时,菊香背过身子,半晌,他伏过去搂住菊香,他摸到了菊香枕上的泪。菊香的身体已经像她的泪那么冷了。从那以后,一直到怀上他的孩子,菊香再也没有说过劝他放弃赌博的话。这是一个女人对他的理解。
如果没有文竹的出现,他一定会娶了菊香。要是那样的话,他和槐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文竹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起初文竹在他眼里就是从杨六手里赢来的一个物件,杨六手里有许多物件,他一件件地都要赢过来,最后赤条条的杨六才会真正地服赌认输。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轰轰烈烈地走进了他的心里。那会儿他心里装着两个女人,沉甸甸的,纷繁复杂地装在他的心里。
他和文竹结婚前,曾找过菊香。他说:我要和文竹结婚了。
他的这一决定似乎在菊香的意料之中,菊香不惊不诧地说:文竹是个好女人,你娶她错不了。
他小心地望着菊香,菊香平静地坐在山坡上,目光追随着在不远处玩耍的槐。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张口结舌地面对着菊香。
菊香什么也没有说,似乎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目光虚虚实实地望着槐。槐正在山坡上跑着,他在追一只蝴蝶。
半晌,又是半晌,冯山用手捂着心口说:这辈子我心里会一直有你的。
菊香浅浅淡淡地笑一笑道:咱们也就是这个缘分,人得认命。
久久之后,他站起来,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菊香突然说:文竹那女人不错,娶她比我合适。
他立住脚步,但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能感受到菊香投在他后背上的目光。他嚼着声音说:菊香,这辈子就算我欠你的,下辈子一定补上。
菊香平静着声音说:咱们谁也不欠谁的,这都是命。
往事如烟似雾地在他心里阴晴雨雪地掠过。此时,他站在二龙山下,心却被文竹牵走了。
文竹一上山便被埋伏在石头后的两个士兵捉到了,被推推搡搡地带到了槐的面前。
槐正在指挥手下的弟兄们在山顶上修筑工事。他让人把文竹带到老虎嘴山洞里,洞壁上架着松明火把,哔剥有声地燃着。槐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眼前的文竹。
眼前这个女人,装在他心里好久了,一想起母亲他就会想起这个叫文竹的女人。他的心像一锅煮沸的水,文竹在水里蒸腾。
此时,他望着眼前被自己的心火煮过无数遍的女人,心境竟有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甚至在文竹面前吹了两声口哨。文竹低着眼睛望着他。
他面对着文竹的目光,突然有些紧张,结巴着说:你看我干什么?
文竹仍然那么冷静地望着他。
槐就说:冯山咋不来,他让你来干什么?
文竹就说:槐,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恨我抢了你母亲的位置,今天我上山来就是给你一个说法。
一提起母亲,槐受不了了,他站起来,绕着山洞转悠,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吱吱咯咯地响着。
文竹又说:槐,我今天上山了,任杀任剐随你,等你杀了我,你就带着人下山吧,你爹冯山在山下等你呢。
槐暴跳着说:他不是我爹,我爹早死了,我到二龙山上来,就是想和他有个了结。
文竹平平静静地说:槐你下山吧,冯山带着队伍把二龙山包围了,你出不去了。
槐就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国民党队伍的人了,我现在就是土匪,哪朝哪代都会有土匪的活路。
文竹说:槐,共产党的队伍是不会放过你的,冯山已经接到命令,十天之内消灭你们这股残兵散勇。
槐立在文竹面前,愤怒地说:要死我也要和那个姓冯的鱼死网破。我要让他先死在我的面前,然后我就下山,任杀任剐随你们。
文竹望着近乎疯狂的槐,槐在她的印象里还是那个被菊香牵着手的小男孩,睁着一双涉世未深的眼睛。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槐,已经变成一个凶暴的男人了,为了心底的仇恨在燃烧着自己,样子有些不可理喻。她了解冯山,当年就是为了冯家的名声,为了母亲的尸骨能名正言顺地迁回到祖坟,冯山孤注一掷,先是赌输了一条手臂,最后差点又把命搭上,为的就是一个堂皇的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她看着眼前的槐,仿佛就看到了冯山。眼前的槐已经钻到一条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他在文竹的眼里既陌生又熟悉,冯山认准的事情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槐和冯山如出一辙。想到这儿,她平静地冲槐说:你恨冯山都是因为我,你们毕竟是父子,你把我杀了,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槐冷笑了一声,他摇着头说:我不杀你,我要杀的人是冯山,我要让他死得心服口服,他不该让你来。你走吧。
文竹不动,立在那里。
槐就冲山洞外喊:来人!
两个士兵荷枪进来。
槐又说:把这女人送下去。
两个士兵上前就拉文竹,文竹一把推开两个士兵,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手榴弹,大声地说:不要动我。
槐和两个士兵惊怔地望着文竹。
文竹说:槐,我是来让你下山的,你要是不下山,我死也不走。
文竹拉开手榴弹的引信,就那么擎在手里。槐望着文竹,吃惊又欣赏的样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挥了一下手,那两个士兵就退了下去。文竹的手榴弹仍擎在手里。
槐吸了口气,说话的语气柔和了一些,道:这是我和他的事,和你无关。
文竹仍固执地说:你不下山,休想让我走。
槐呆呆地看了眼文竹,没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出山洞。
王大毛跑过来,冲槐说:连长,这个娘们儿太嚣张了,干掉她算了。
槐白了王大毛一眼,王大毛立马噤了声。王大毛是跟随槐最早的弟兄之一,在南山当土匪那会儿,王大毛就是槐手下的干将。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王大毛仍在追随着槐。槐说一不二,弟兄们从来不问为什么。
槐一走出山洞,气就泄了一半,以前他对文竹的认识就是,那个站在雪地中绿裤红袄的小女子就是个女妖,她把冯山勾引走了,让母亲痛苦失落。现在,他眼里的文竹,豪气,仗义,有种男人气,他站在文竹身旁仍能感受到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咄咄逼人的气息。他对文竹不能不刮目相看了。他在心中把文竹和母亲菊香又做了一个对比,也许母亲身上少的就是文竹身上那股气,如果母亲身上也有那股气,也许冯山娶的就不是文竹而是自己的母亲了。
槐命人守住了洞口,既然文竹不想走,那就让她留在山洞里好了。他明白,文竹不下山,冯山会上山的,他和他还没有了结。那一晚,槐站在二龙山的悬崖上,望着漫天的星光,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王大毛蹲在他的身边也不知深浅地和他一起望天上的星星,半晌,又是半晌之后,王大毛哑着声音道:大哥,共产党的军队把二龙山都围住了,以后咱们的日子该咋弄?
以后的日子不仅是王大毛所担心的,也是山上的弟兄们都担心的,国民党那么多的队伍说垮就潮水似的垮了,他们不再相信国民党了,他们只相信槐,槐把他们带到山上来,他们也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未来。他们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匪了,而是国民党队伍的残部。此时,共产党的队伍在山外已经风雨不透地把他们包围了,他们当土匪时,可以不知天高地厚,现在他们做了国民党的军队,和共产党的队伍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他们清楚,共产党的队伍说一不二。
况且整个东北,国军的队伍已经逃亡得到处都是了,区区这个残部,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失败是迟早的事情,他们不能不考虑眼下的事情。
半晌,槐说:山上的粮食还够吃多久的?
王大毛掐着指头捏了半晌道:十天半个月的还够。
槐从天空中收回目光,望着空****的山林道:春天了,山上也能弄到一些吃食,只要我和冯山的事了结了,咱们就下山,你们该怎么活就怎么活,我的命只有天老爷知道。
槐这么说完,王大毛苍凉地喊一声道:大哥,你何苦这样?
槐不说话了,对于槐和冯山的关系,许多弟兄都清楚。槐说和冯山有仇,那就是有仇,弟兄们心里有的只是槐。槐说什么就是什么。按理说,当年国军的胡团长率部攻打南山,他们死了三十几个弟兄,他们对胡团长的仇恨可以说不共戴天,但槐最后说投奔胡团长,他们就一举投奔了国民党,这都是槐一句话的事。最后撤到二龙山上时,那些不坚定的士兵,有的开了小差,有的被槐遣散了,剩下的都是和槐当年在南山起家的弟兄们,他们对槐忠心耿耿,槐说一不二。
王大毛这时就说:唉,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跟着大哥走了。大哥,都听你的,你说咋的就咋的,弟兄们的命就是你的命,生生死死和你在一起。
槐突然鼻窝深处有些发热,两行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天黑王大毛看不见,槐甩了一下头,把泪甩到了山崖下。好半晌,槐嗡着声音说:我和冯山了结了,咱们就各活各的。
王大毛深深浅浅地望着黑暗中的槐道:大哥,弟兄们没说的,就是死在这二龙山上,兄弟们也不会抱怨的。
槐立起身,拍了拍王大毛的肩道:最迟不会超过明天,他就会上山的。
七
上级只给十天时间拿下二龙山上的槐,天一亮就是第五天了。文竹上山那一夜,冯山一宿也没合眼。他立在山脚下,望着二龙山顶,山高水长,地老天荒的样子。
他们这个团在战役结束后,接到的命令就是肃清残敌。时间都是一致的,现在已经有队伍执行完任务,向团部报到了。然而,他们三营驻扎在二龙山脚下,对二龙山还没有放一枪一弹,山上山下就那么对峙着。
冯山作为一营之长,这几天他已经把所有的结果都考虑到了,如果智取不行,只能强攻,他的方案是,以一个连的兵力在龙脊这条路上佯攻,另外两个连绕到龙腿那条路上真攻,同时要求团里的炮兵连支援,就是鱼死网破,也要在十天内拿下二龙山。强攻意味着会有巨大的损失,这是团里和他本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文竹上山,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然而这点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又破灭了。天一亮,二龙山上仍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望着头顶的太阳,日出三竿了,仍没有动静。这时,他每隔一个小时就派人去山脚下察看情况,不时有人汇报:营长,文竹还没下山。他听着一次次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随在他身边的孔大狗也如坐针毡,屁股下像着了火似的,一次次欠起身子向外张望。
冯山终于下了决心,从腰间掏出枪,拍在桌子上,孔大狗一愣,冯山说:把各连的连长叫来。
孔大狗以为冯山要下达攻山的命令,很爽快地应了一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三个连长气喘吁吁地就来到了冯山面前。此时冯山已经绘出了一张二龙山的地图。他在地图上把任务都布置下去了。一连在龙脊佯攻,二连三连在龙腿上主攻。几个连长拍着胸脯说:营长,放心吧,锦州咱们都拿下了,小小的二龙山不在话下。
总攻的时间定在第六天上午十点。全营的人都知道文竹已经上山了,现在杳无音信,生死不明,他们不明白,营长为什么把总攻的时间定在第六天,而不是现在。
当众人把想法提出来后,冯山把枪插到枪套里,站起身来冲众人说:今天我先上山。
冯山说出这话,众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文竹上山时,他们就不同意,如今文竹生死不明,冯山又要独自上山,这几个连长包括孔大狗等人,没有一个人同意的。孔大狗带着哭腔说:大哥,营长,你不能去,槐那小子对你是啥心眼你还不知道,那小兔崽子心狠手辣,嫂子还没有消息,你可不能再去了,要攻山行,现在就打。
冯山用目光一个个地望过去,几个连长在他的注视下,一个个低下了头。众人太了解冯山了,他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还有就是众人对冯山眼神的熟悉,他的目光就像一把刀子,冰冷而又不可动摇。冯山的目光最后和孔大狗的目光接上了火,孔大狗还想说什么,但他看见从冯山目光中透射出来的力量,话在嗓子眼里呜咽了一下,半晌,潮湿着声音说:大哥,你要去也行,一定得我陪你去。
冯山说:我一个人够了,你们都在山下等着,记住,明天上午十时,我还不下山,就发起总攻。
三位连长坚挺地立在冯山身后,这是命令,他们不会更改的。
冯山说完这句话,走了出去,一直向二龙山脚下走去。他知道孔大狗就尾随在他的身后,他头也不回地说:大狗,你回去!
孔大狗就嗡着声音说:大哥,你去哪我去哪,别的我都可以听你的,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冯山停下脚,回头望了眼孔大狗。孔大狗也立住脚,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冯山把坚硬的目光投过去,孔大狗不看那目光,望自己的脚,脚上那双布鞋已经露出了脚指头,他就望着自己的脚指头。
冯山又说:大狗,你回去,上山我一个人足够了,多一个人就是累赘!
孔大狗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立着。
冯山转过身向前走去,身后孔大狗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冯山有些生气了,他冷着声音说:大狗,你没听见我的话么?
孔大狗就说:大哥,你啥都别说了,除非你不去。
冯山又回头望了眼孔大狗,孔大狗梗着脖子,他是铁了心了。冯山仰头叹息了一声,便大步地向二龙山走去,孔大狗的脚步声便有节奏地随在后边。
当冯山和孔大狗被带到槐的面前时,槐不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叫了一声:哈。他又叫了一声:哈——
然后就定定地去看冯山。
冯山的一只空袖管在风中飘舞着,孔大狗立在冯山身后,目光里似乎要射出子弹。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原因,槐自从看到冯山那一刻,便开始浑身发抖,他的牙齿打着战,上牙碰着下牙说:冯山,你终于来了。
冯山没有说话,孔大狗就骂:槐,你个兔崽子,赶快把文竹交出来,放我们下山,明天这时候,就是你的祭日。
槐似乎没有听见孔大狗的话,他哆嗦着双腿,在冯山身边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最后他把目光定在冯山的脸上。冯山迎着槐的目光望过去,两个男人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
冯山望着眼前的槐,槐在他眼里既熟悉又陌生,这就是他和菊香的孩子,他的上唇已经生出了长长短短的茸毛,太阳底下,槐仍然一脸孩子气。他望着槐,心里突然涌出一阵感动。这份感动像一股温热的潮水很快便涌遍他的全身,他的目光柔和了起来,软软地望过去。槐的目光却像一把刀子。
冯山从槐的目光中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的他挥起砍刀眼皮不眨地向自己的左臂砍去……所有的英雄壮举都是一瞬间完成的,他空着袖管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赢光杨六所有的家当,让杨六抱着石头沉到大西河里去。他的信念像一棵疯长的树,穿越他的头颅,擎着他的信念,直上云霄。那一阵子,理想和信念像一壶老酒,让他在迷怔中癫狂着、兴奋着。冯山望着眼前的槐,槐也正沉醉在自己的信念中,那份悲壮和那份激越让槐悲壮和豪情。这就是他的儿子,冯山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对槐的了解和想象。
这时的冯山反而松弛了下来,他笑了笑,松弛下来的神态让他更自然了一些,他叫了一声槐。
槐就像一颗随时准备爆炸的炸弹一样,灵醒地望着他。
冯山又说:你想了断这份恩怨,你做主,听你的。
冯山说完这话,拔出了腰间的枪,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槐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和你赌一次,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冯山微微笑了笑,他把拇指卡在腰间的皮带上,就像平时指挥一场战斗大获全胜后,看着战士们在打扫战场。
他望着槐一直微笑着,这笑让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槐摸了摸脸,又神了神衣服,槐就没头没脑、有些生气地道:你看什么?
冯山无动于衷,仍那么笑着。
槐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我今天要跟你赌枪,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槐“哗啦”一声从怀里掏出枪,并顶上子弹。
孔大狗蹿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似乎要伸开双臂护住冯山,然后嘴里道:和我大哥赌,你小子不够格,你要是赢了我,再找我大哥。
冯山用了些力气,用手把孔大狗扒拉开,就那么迎着槐的目光站在那里,脸上依旧带着笑。
槐说:咱们相距五十步,一起射击,谁先倒下谁就认输。我输了,随你下山,你输了,把命留下。
槐说完一步步地向前走去,他数着自己的脚步。
孔大狗抱住冯山,撕心裂肺地喊:大哥,你不能和他赌,要赌我和他来。
冯山看着一步步远去的槐,冲孔大狗一字一顿地说:大狗,你站远点,你无法替我了结。
孔大狗不走,仍那么抱着冯山。
冯山就又说:大狗,你站开。
孔大狗知道,冯山是下决心做了断了。他有些绝望地喊了一声:大哥。
槐站到五十步这个地方不动了,他转回身,举起了枪。说:姓冯的,要是你不敢举枪,我现在立马放你们下山。
冯山伸出一只脚,用脚尖一挑地上的枪,枪便到了他的手里。
槐打了一声口哨,两个士兵押着文竹从山洞里走出来,她的手里仍死死地抓着那枚拉开引信的手榴弹。她立在不远处,叫了一声:冯山!
冯山偏过头去,冲文竹笑了一次。
文竹立在那里,她看到了眼前的赌势,心一下子安稳了起来。她虽然不了解冯山的赌,但她无数次地等待过冯山从赌场上归来。每次回来,冯山都是一身的疲惫,也像今天似的冲她微笑着,然后轰然一声倒在滚热的炕上,鼾声四起。她只要一听到这鼾声,悬着的那颗不安的心,立马就沉了下来,三天四夜之后,冯山会在梦中醒来,然后虎虎有生气地站在她的面前,冯山就又是冯山了。她欣赏这样的男人,就像看一尊神,她就是这样被冯山软化的,也是这样被征服的,在以后的生活中,只要看到冯山的身影,她就会踏实下来。
槐的枪口对着他,阳光下枪管闪着光,他眯了下眼睛,又眯了一下。
槐就说:姓冯的,你要是男人,就把枪举起来。
孔大狗在一旁听了就骂:兔崽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老子是男人的时候,还没你呢。
槐不理孔大狗,冯山也没有看孔大狗,他缓缓地把枪举起来,他的右手平伸开,送出了枪,左臂的空袖管在无风的山顶显得了无生气。
槐冲孔大狗说:你数三个数,我们就开枪。
孔大狗望眼冯山,又望眼槐。
孔大狗悲哀地叫了一声:大哥——
槐说:你不数,我数。
孔大狗突然说:一。
世界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山顶上发生的这一幕,似乎定格了。
孔大狗又说:二。
槐眯上了眼睛,他微调了一下枪口。
冯山就那么举着枪,表情依然如故,仿佛眼前这一切和他没有关系一样。文竹就那么欣赏地望着他,像欣赏一棵树,好大一棵树。
孔大狗望眼冯山,又望眼槐,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三。他随着喊声闭上了眼睛。
枪响了——
枪响过那一瞬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个人仍保持那个姿态站在那里。
先是孔大狗看见冯山脸上流下一缕血。冯山的眼睛仍然睁着,他嘴里轻吐了一下,似乎叫了一声:槐——
然后摇晃一下倒下了。
槐在五十步开外,吹了一下枪口,很潇洒地走过来。他站在倒下的冯山面前,笑着说:你输了。
孔大狗号叫一声奔过去,抱住冯山叫了一声:大哥,你咋在小河沟里翻船了?
冯山眼睛仍然睁着,直直地望着天空。
文竹立在那里,她似乎仍然在望着那棵树,那棵顶天立地的树。
槐一声令下,王大毛一伙人围了过来,把孔大狗和文竹五花大绑,推搡着下了山。
文竹平静地走着,孔大狗号叫着:槐,明天上午十点就是你的祭日,你等着……
槐送走孔大狗和文竹之后,绕着冯山的尸体转了三圈,突然他就看到了冯山手里的枪,枪在他眼里有些异样,孔大狗喊到“三”时,他射出了一颗子弹,却没有听见冯山的枪响。他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他蹲下身,把冯山的枪拿在手里,他发现,冯山的枪保险都没开。这一发现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望着冯山,就那么不错眼珠地看着。
后来,王大毛走过来说:大哥,你赢了,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槐站起身冲身后的弟兄们说:你们走吧,都走。
弟兄们不动,傻了似的立在他的眼前,突然他大喊:都走,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他说完这句话连开了三枪,子弹贴着弟兄们的头飞了过去。
弟兄们这时才灵醒过来,四散着逃了。
第二天十点,三营对二龙山发动了总攻,这是冯山的命令,没有人违背,全营的人马抱着必死和必胜的信念冲向了二龙山。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没费一枪一弹就冲向了山顶,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击。
到了山顶,他们只看到槐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跪在冯山的尸体旁。听到脚步声,槐回头望了一眼,转过头来,缓缓把枪举到了太阳穴,喊了一声,爹——
然后,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