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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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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冯山伏击日本人的车队,没想到会碰见槐。槐是驻扎在二龙山镇日本守军宪兵队的队长,冯山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的是,会在日本人途经大金沟的山路上和槐迎头相撞。

冯山带着自己的弟兄在大金沟的山路上已经埋伏两天一夜了,天空是阴的,有风,是北风,硬硬的,像刀子,风里裹挟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埋伏的时候,起初他们的手脚被冰得猫咬狗啃似的疼,后来就麻木了,寒冷顺着他们周身每根汗毛的孔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们的五脏六腑,每个人就像冰一样了。

这次伏击日本人的车队是得到了二龙山镇线人的通报,所谓的线人就是冯山一伙的弟兄,日本人来到二龙山没多久,这个弟兄就专给日本宪兵队去做饭了。弟兄潜在日本人的兵营里,许多大事小情他都知道,比如吃饭的人多了或者少了,依照这样的变化,就能推算出日本人的行踪。线人弟兄也不声张什么,把打听到的消息,写成一个小纸条放到二龙山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冯山也差人三天两头地往二龙山镇里跑,一是打探日本人的消息,再就是取回线人的情报。

这次伏击日本人就是线人孔二狗传出的纸条,纸条上写道:两天内日本人要途经大金沟,他们这次运送的东西是“干货”。

搞日本人已经是冯山这伙弟兄们最大的营生了。日本人一来,驻扎在山上各绺子弟兄们的确没什么营生了,开镖局的或者是一些大户人家,走的走逃的逃,只剩下日本人了。以前不论是镖局还是大户,总会有些项目要走动,途经二龙山时,有的主动留下一些买路钱,就是不主动的,冯山差上几个弟兄拦路放上几枪,或吆喝几声,也会让那些大户或押镖的队伍留下些“干货”。冯山这人不贪,他教导跟自己干的这些弟兄们也不要贪,够吃够喝,图个温饱就行。在二龙山的山下他们还开垦了一块荒地,每到春天下种的时候,冯山带着弟兄们去到那片荒地上耕种,秋天收获,把一担担粮食运到山上,一冬的吃食就算是解决了。冬天的时候,还可以去狩猎,和冯山干上这行的人大都是猎户出身,他们手里有枪,是火枪,枪法很准,不论飞的或跑的猎物,只要出现在火枪的射程内,十有八九都不会逃脱,冯山一伙人生活在一种自给自足的状态之中。

自从日本人来了之后,一切都被打破了,日本人不仅封山还封屯,原来二龙山周围是一片活水,这一封一限,变成了死水一潭了。弟兄们都在仇恨日本人,他们把日本人当成了头号死敌,既然日本人不让他们好好地活,他们也不想让日本人消停,他们要吃大户,他们也只能吃日本人了。冯山派人打听过,关外这一带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关内有几个地方正和日本人打着,看来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冯山就经常劫持日本人的运输队,经常能搞到一些粮食或者军火。军火装备给了自己的弟兄,这些日本造的家伙比火枪好用多了,射出去的是子弹而不是枪砂,子弹的声音撕破空气发出悠悠的声音,听起来就让人感到兴奋。弄来的一些粮食和日本人生产的罐头自然成了一伙人的伙食,冯山把日本人当成了衣食父母,经常下山去打劫日本人。

日本人也进山剿过他们,二龙山地势险要,只有两条通道,一是二龙山的龙背,还有一条龙腿可以通行,其余的地方都是悬崖峭壁,当初冯山戒了赌上山当绺子,就是看好了二龙山的地势。

日本人进山清剿时,冯山一点也不担心,他让人把龙背和龙腿这两条道收好了,都躲在暗处,有的在树上,有的在巨石后头,有的甚至躲在山洞里。龙背和龙腿路很窄,只能并行两三个人,日本人上来时也就是三两个人,便成了活靶子,比打那些飞禽走兽好打多了,一枪一个,有时一枪打个串葫芦,甚至一枪两三个都不止。日本人剿了几次山,扔下几十具尸体就回去了,再也不提清山这个茬了,他们开始封山,要饿死困死他们这伙人。于是搞日本人、打破日本人的封锁便成了冯山这伙人的当务之急。

日本人一个运输队途经大金沟是线人孔二狗传出来的,每次孔二狗传出来的消息都千真万确,相信这次也不会有错,冯山和弟兄们在大金沟的山凹里埋伏着,忍饥挨冻就是为了搞到日本人的“干货”。有了“干货”,他们这伙人就可以过冬了。

时间一点点消失,冬天的太阳虚弱无力,似有似无地在云后时隐时现,地上的白毛风飕飕地刮着。

孔大狗爬到冯山近前,冯山已经看不清孔大狗的眉眼了,他的眉毛和胡子上已经被霜挂满了,包括狗皮帽子的两只护耳。冯山想笑,嘴一动感觉到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便只咧咧嘴。孔大狗是孔二狗的哥哥,哥俩都是第一批起绺子时跟冯山上山的弟兄。后来孔大狗的爹去世了,家里就剩下一个老娘,冯山就让孔二狗下山回镇上去照顾老娘了。孔二狗人是下了山,但心仍在山上,日本人一来,他就充当起了线人这个角色。

爬到冯山身边的孔大狗含混不清地说:大哥,日本人这帮犊子怕是来不了了,我看咱们还是回吧。

冯山仰起头看了眼苍凉的冬日,又把头转向一群趴冰卧雪的弟兄们才说:二狗的消息从来没差过,都等了两天了,再等等,要不这冻就白挨了。

话还没说完,孔大狗就叫了一声:大哥,你看。

他们就看到了日本人的车队,领头的是日本人的摩托车,有三辆,挎斗里坐着日本兵,枪架在挎斗外,后面还有两辆日本军车,车上蒙着军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日本人一出现,弟兄们就兴奋起来,他们有的躲在树后,有的钻进了雪壳子里,此时都亮出了怀里抱着的家伙,这些枪都是以前从日本人那里搞来的家伙,有机枪也有三八大盖。他们受冷挨冻就是等着这一刻的出现,他们不能不兴奋。日本人他们见得多了,一点也不慌张,寒冷被兴奋取代了,不用冯山吩咐,他们各自抢占了有利地势,就等冯山的枪一响,他们就下手了。

日本人的摩托车和卡车行驶在雪路上一点也不快,甚至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好不容易等到进入了射程之内,冯山从雪壳子里站了起来,他左臂的空袖筒随风飘**,他右手一枪,枪响过后,驾驶第一辆摩托车的日本兵便一头栽了下来。

接着就枪声大作了,这种伏击让日本人始料不及,但还是仓促应战,有十几个日本兵从帆布车里钻出来疯狂地向冯山这边射击。冯山手下这伙三十几个弟兄,个个都是神枪手,手里的家伙都不软,只几个回合,日本人手里的家伙就哑了火。冯山把枪别在腰上,他挥了一下手,弟兄们便嗷叫着冲了上去。

冯山登上车时就有些发怔,车上只有两个硕大的橡胶皮桶,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干货”。孔大狗等弟兄也爬到了车上,他哆嗦着声音说:大哥,车上没有干货。

冯山说:把这东西抬上。

几个人不由分说,把两个橡胶桶就弄到车下,四个人抬着桶就要走。冯山想围着车再查看一番,不料,又有两辆车驶了过来。有人叫了一声:大哥,又来两个。

当他们四散着准备迎击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两辆车上跳下了足有几十人,有日本人也有宪兵,他们很快地就围了上来。看来后面这两辆车是保护前面日本人车上的东西的,不知什么原因几辆车拉开了距离。

也就是在这时,冯山看到了槐的身影,他对槐太熟悉了,虽然他没和槐照过几次面,但只要槐一出现,他立马能从空气中嗅到槐的气息。

冯山只愣了一下神,两伙人便接上了火,匆忙之中,冯山看见几个弟兄倒下了。冯山知道此处不能恋战。他冲弟兄们喝了一声:撩干子!这是绺子的行话,就是撤的意思。

弟兄们就往后山撤去,又有几个人倒下了,日本人和宪兵也不停地有人倒下去。冯山一边掩护抬橡胶桶的弟兄们,一边在日本追兵中寻找槐的身影。他跑到一棵树后,挥手打了一枪,一个日本人倒下了,他还没把头缩回来,一发子弹飞过来,他的狗皮帽子便被打飞了,一股寒气兜头砸过来。他顺眼看去,槐正举着冒烟的枪立在雪壳子后面。

孔大狗看见了,大叫一声:大哥,我要杀了这个兔崽子。

孔大狗冲过来,只是一瞬,槐便隐去了。

后面是鬼子不舍不弃的追逐,子弹漫天飞着。鬼子和宪兵呈扇面冲了过来,冯山有些发怔,他截过鬼子有好多次了,从来没有见过日本人这样的阵势。以前不论是军火还是粮食,日本人最多也就是有一个班左右的兵力保护,丢了也就丢了,从没见过日本人这么舍身忘死地追赶过。就是为了两个橡胶皮桶,这是怎么了?

日本人越来越近,冯山就大喊着:撩,快点撩。

他们只要冲上山坡,再过一个沟,就可以踏上二龙山的脊背了,只要踏上二龙山那就是他们的地盘了,那里有弟兄们接应。

日本人和宪兵就像一块橡皮糖,甩不掉,摆不脱,在后面紧追不舍,日本人甚至还打开了炮,把他们撤退的路线封住了,有几个跑在前面的弟兄,被炸弹击中了,血红红地染在了雪地上。

就在这时,从对面山坡上杀下来一队人马,他们迎头痛击追过来的日本人一家伙,日本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蒙了,调转火力向另一伙人杀去。

冯山这才带着弟兄们爬上了二龙山的龙背。冯山安全了,回望的时候,才发现是肖大队长的人马和日本人接上了火。他不知道肖大队长的人马为何会在这儿出现,他来不及多想什么,让人抬着两个橡胶桶向山上走去。

冯山自从拉杆子到二龙山以来,受到了最严重的一次重创,他数了数,有十几个弟兄没有回来。面对着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橡胶桶他有些愣神。冯山不是怕死之人,可兄弟们再也回不来了,冯山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没有冯山最后一赌,他也不会来到二龙山。

二

冯山最后一赌,杨六输了。杨六张开了手,纸牌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上。杨六接着抬起了脸,冯山看到杨六的一张脸寡白,眼里充满了血丝。冯山还看到杨六眼里死亡的气息。当初他输给杨六一只胳膊时,也许自己的眼神和杨六的也相差无几。

认赌服输,这是道上人的规矩,杨六就是杨六,杨六撑起身子说了一句:冯山你赢了,房子和地,还有女人,都是你的了。说完他摇了两摇,晃了两晃,突然口喷鲜血,一头栽在了炕上。

冯山望着气绝命断的杨六,摇晃了一下,他还是手扶着墙走出屋门。此时,太阳西斜,把西天染得红彤彤一片。他盯着西天,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季节和时辰怀抱石头走进大西河的。虽然杨六倒在了炕上,但他仿佛看见了杨六用一条绳子,一头系在脖子上,一头系在石头上,然后怀抱石头一步步向大西河走去,嘴里还哼着二人转的曲调。父亲就是这么去的。

他摇摇头,幻觉消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六的房子,再次转过头时,他冲着红彤彤的西天大笑两声,冲着茫茫雪野喊:爹,娘,冯山赢了,终于赢了。他抹了一把脸,那里早已湿湿凉凉了一片。

他向家的方向走去,北风吹起他的空袖筒一飘一**的,他的样子很潇洒也很随意。北风吹起地面上的浮雪,打着旋,白蛇似的东奔西突着。他想到了文竹,想到了菊香还有槐,心里就暖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当他出现在家门前时,他第一眼看见了文竹,文竹正跪在自家门前像一面旗似的冲他迎风招展着。他笑了一下,肉就僵在脸上,到了近前,他看见了文竹满脸的泪水以及流着血的膝盖,血浸透棉裤流到了外面。他知道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文竹在家一直为他跪天跪地,求神告佛愿他早日赢了杨六平平安安地回来。他冲文竹又笑一笑道:我赢了,再也不赌了。文竹听了他的话,摇晃了一下,几乎要跌倒,他把文竹抱在了怀里。文竹用手死命地把他抱住,头扎在他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僵着身子站在那里,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文竹挺起胸,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冯山,冯山叫了一声,文竹低声说:你这个冤家。他用一只手臂抱着文竹走进了屋里。他把文竹横放在炕上,火炕已烧得滚热,一股热浪汹涌着扑了过来。

他用牙用手撕扯着文竹的衣服,文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他把文竹脱光了,又去脱自己的衣服,然后就像恶狼似的扑在文竹的身上,文竹这时才把眼睛合上,嘴里叨咕一句:你这个冤家呀。

文竹在那一夜,完完全全地成为冯山的女人。后来文竹用滚烫的身子把冯山拥住了,铁嘴钢牙地说:我是你的女人了,以后你要对我好。冯山睁大眼睛,没有说话,看了文竹一眼,一翻身又把文竹压在了身下,文竹就湿着声音说:冤家呀——

此时,屋外的雪地上菊香牵着槐的手正立在冯山的窗前,她听见了冯山和文竹的谈话,她转过身牵着槐的手,向家的方向走去。槐扬起脸看到了母亲脸上的泪。槐说:娘,他为啥不娶你?

菊香蹲下身子把槐搂在怀里,突然大哭起来。

槐望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天空干冷脆裂,星星的光芒也干干冷冷。槐的声音就冷着说:娘,他对不起你,我要杀了他。

菊香听了这话,突然止住哭,挥手打了槐一巴掌,狠着声音说:大人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别管。然后拉起槐的手风也似的往回家的路上走,槐趔趄着身子跟着母亲的拖拽。

菊香这么多年的心也就死了,二十多年前父亲把她许配给冯山,因为冯山的赌,最后她无奈嫁给患了痨病的男人。可她心里装的依然是冯山,甚至他们有了槐。然而冯山的赌仍没有休止,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为冯山祈祷,在无望的日子里煎熬着自己。后来冯山从杨六那里赢回了文竹,先是活赌,最后又变成了死赌。文竹永远是冯山的了,可她在冯山的眼里没有看到他对文竹一星半点的欲意。她似乎满足,又似乎失落。她从内心里希望冯山有个美好幸福的结局,像正常人一样,不再赌了,有个家,过正常人的日子,但似乎又不希望和冯山过日子的人是文竹。难道希望是自己?如果自己能接受冯山的赌徒身份,也许她也不会嫁给那个痨病鬼丈夫。在半个月前,冯山和杨六在赌场昏天黑地拼杀的时候,痨病鬼丈夫也捯完了最后一口气,扔下一堆不甘心,撒手而去。丈夫死了,冯山成为她生命中唯一的牵挂。就在这时,文竹却走进了冯山,日子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那天晚上,菊香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压抑着哭了好久。突然她被槐叫醒了,槐说:娘,你别哭了,我要杀了他。

菊香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看到槐光着上半身坐在炕上,冷着一张小脸。菊香挥手打了槐一巴掌说:大人的事你别管。槐梗着脖子说:我一定杀了他。菊香就骇住了。

冯山赢了,他把母亲的尸骨很隆重地从杨家的坟地迁到了自家坟地。父亲把母亲输给杨家时他还小。母亲烈性把自己吊死了,杨家依然把母亲葬在了杨家的坟地。现在他终于从杨六手里把母亲赢了回来,也赢回了冯家的尊严。办完这一切时,他真的想好好过日子了,和文竹一起过普通人的日子。虽然,他赢光了杨家的房子和地,可他对那些东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做完这一切时,他也想到了菊香,一想到菊香他心里就杂七杂八的乱。后来他就不想了,他想过日子。日子还没过出个眉目,日本人就来了。

日本人不仅封山还封屯,杀了很多人,有几个烈性的猎户,怀端着火枪和日本人拼了,日本人一挥手就把这些反抗的人撂倒了。

一天夜里,冯山从外面回来,他咬着牙,抖着声音说:我要上山了,日子没法过了。

文竹看着冯山,这些天他早出晚归的似乎在酝酿一件大事,就像他当年去赌一样。文竹听了冯山的话,就那么不错眼珠地望着他。

冯山说: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我不拖累你。

文竹冷静地说: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别忘了,我是你的女人。

又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冯山带着文竹绕过日本人的封锁线,一头扎进了二龙山。

后来又有许多人投奔了冯山,有猎户也有农民,他们用自己的血性抗击着日本人。

三

这次伏击日本人,弟兄们肩扛手抬地弄回两只橡胶桶,那桶很严实,似乎已经长在了一起。

回到山上的冯山,看到文竹,却一点也不高兴。文竹带着人在二龙山的脊背上接应了他们,文竹已经不是以前让人当赌资的文竹了。那会儿的文竹就是一个弱女子,任人输任人赢,她只能以命捍卫自己的尊严。现在的文竹身份是二龙山的压寨夫人,身穿狐狸皮袄,扎牛皮腰带,她的肋下左右两侧插着两把二十响盒子枪。山上几年的生活,历练得文竹左右手同时开枪,弹无虚发。冯山带着弟兄们下山去弄日本人的“干货”,都是文竹带着一些人去接应。每次看到文竹,冯山不管多苦多累,他总是在心底有种莫名的兴奋和冲动,所有的疲劳和不快都转瞬烟消云散了。这次却不同,他看到文竹只咧嘴笑一笑。文竹看一眼那两只橡胶桶,知道这次冯山算是空手而归了。文竹就淡然着安慰道:回来就好,干咱们这行的,没有不失手的。

冯山就木木呆呆地望着摆在眼前的那两只橡胶桶,一干弟兄们围着橡胶桶驴拉磨似的转着圈子,有人就说:大哥,这东西这么沉,莫不是黄金吧?

孔大狗就踢了那人一脚道:没见识的东西,你见过金子用桶装哇?

那弟兄就说:那你说是啥?

孔大狗就蹲在橡胶桶前用牙咬,用拳头去砸那只橡胶桶。一干人等就看戏法似的研究着那两只圆嘟嘟的桶。

冯山蹲在一旁也在望着那两只桶发怔,他不是在想那两只桶,而是想着自己被打中的那一枪,如果槐的枪口再低一点,击中的就不是他的狗皮帽子了。他还记得槐的那双因没有击中他而遗憾的眼睛,如果孔大狗不没命似的扑过来,槐也许还会再一次开枪。他的枪口还冒着蓝烟,是孔大狗让槐失去了第二次击发的机会。

想到了槐,他想到了菊香。自从他带着文竹上了二龙山,十六岁的槐也加入了另一伙绺子,那时菊香曾哭天抢地劝过槐,不让他上山去当土匪。槐却走得义无反顾,只回头冲母亲说了句:娘,等我杀了冯山,我就下山给你养老送终。

菊香“扑通”一声跪下了,冲着苍天喊:老天爷呀,俺上辈子作什么孽了。

去了南山当了土匪的槐,最大的乐事就是找冯山的麻烦,他经常带几个小土匪来骚扰二龙山上的冯山。冯山那会儿没把槐当回事,觉得就是个孩子闹点小别扭。槐毕竟流着自己的骨血。这是菊香给他留下的后,也是留下的一份希望。

那时,面对槐一次次的骚扰,冯山经常设下套让槐来钻,然后自己带着人轻而易举地把槐抓获,再把他放了。冯山觉得这一次次接近游戏的捉弄,是在教槐一种生存的本领。

每次他把槐抓住,槐都铁齿钢牙地说:冯山你杀了我吧。

冯山不杀槐,他怎么能杀槐哪?槐是他和菊香留下的爱情见证,槐是他的未来。他背着手绕着被捆绑起来的槐一圈圈地走,眼睛一直留恋地盯着槐,他在想:槐这小子是像自己还是像菊香。

槐咬着牙说:冯山,你不杀我可以,那我就杀了你。

冯山这时就笑一笑说:我不会杀你,一会儿就放了你,你别再回南山了,去山下找你妈吧,你妈不希望你当土匪。

槐啐了一口冯山,连血带唾沫吐了冯山一身一脸,冯山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冯山就叹口气,他挥了一下手,孔大狗就走过来。

冯山头也不回地说:放了他,把他送下山。

孔大狗知道冯山和槐的关系,叹了口气推推搡搡地把槐往山下推去,槐一路走还一路骂:冯山,老子迟早要杀了你。

冯山背过身去,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如果日本人不来,这种游戏还将会继续下去,结果来了日本人,那一年槐已经二十一岁了。那时的槐在南山那伙绺子中已经很有威望了,甚至说一不二。南山那伙绺子的老大叫金葫芦,当然这是外号。当绺子的老大经常会得到些不义之财,他把这些不义之财换成金条或银圆,然后装在葫芦里,昼夜地挂在身上,听着那些硬通货发出互相撞击的声响,他满足而又安稳,因此就有了这样的绰号。贪财的人都怕死,金葫芦也不例外,每次打打杀杀的活都指派槐带着人去干了,一来二去的,槐就很有威信。

日本人一进驻二龙山就开始组建宪兵队,到处招兵买马。一个翻译带着一个日本少佐来南山谈判,他们就找到了槐,槐当着金葫芦的面没有表态。金葫芦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俺不去,去了也没啥好处。然后又冲翻译问:一个月能给我多少?翻译看了眼少佐,就冲金葫芦笑了笑。

金葫芦就挥挥手说:你们少扯,不给房子不给地,谁为日本人卖命?

日本人和翻译下山时,是槐把他们送下山的,翻译拖着槐的衣角说:你来吧,给你个宪兵队长干。

槐又问:有枪么?

翻译说:给日本皇军干事,怎么会没枪呢?

槐点点头说:那你冲日本人说,三天后我就下山。

槐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夜里,槐带着一个自己的亲信,摸到金葫芦屋里,几刀就把金葫芦和他的压寨夫人捅死了。然后举着火把投奔了二龙山镇上的日本人。

日本人也果然说到做到,把伪宪兵队长这职务给了槐。槐穿着日本人发的衣服,腰里别了把锃亮的三八盒子回了一次家,菊香一见槐就傻了似的立在那里。

槐拍了一把腰上的枪说:娘,我现在有枪了,二十响的。

菊香颤颤抖抖地说:你给日本人干事会遭报应的。

槐笑一笑道:日本人给了我枪,给了我人,我就能杀死冯山了。

菊香摇了摇晃了晃,差一点跌倒,槐把母亲扶到屋里又说了句:娘,等我杀了冯山,就回来孝敬你过日子。

槐说完给娘留下两块银圆就一蹿一蹿地走了。

那一晚,菊香把自己吊死在自家屋梁上。

槐很隆重地为母亲出了殡,他跪在娘的坟前,含着眼泪道:娘,你是被冯山害死的,儿要为你报仇。说完他抹了把泪,头也不回地回了宪兵队。槐固执地认为,娘是冯山害死的。如果没有冯山,他就不会去南山当土匪,更不会给日本人干。槐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走不出来了。自从冯山娶了文竹,他就更不能自拔了。

冯山冲着那两个橡胶桶发呆时,就有弟兄领着肖大队长来了。弟兄离很远就喊:大哥,肖大队长来了。

冯山醒过神来,迎着肖大队长拱了拱手道:肖大队长,谢谢这次解围,日后兄弟一定报答。

这次伏击日本人如果没有肖大队长带人从半路里杀将出来,他们能否脱身还真不得而知。

肖大队长他见过几次,日本人来到二龙山镇驻扎以后,肖大队长带着人曾上山见过他,希望他带着人马投奔肖大队长的抗联队伍。那次肖大队长宣讲了抗联的宗旨和义务,肖大队长很有口才,讲起话来有理有据的。最后冯山打断肖大队长的话说:你们抗联是抗日的,我冯山也不会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跟你们走和在二龙山上,其实都一样。

肖大队长就不说什么了,用力地拍一拍冯山的肩膀道:那希望以后我们能成为朋友!

冯山也笑了。

从那以后,肖大队长偶尔也会到山上来坐一坐,每次来也不说什么,就是坐一坐,说一说家常话,然后就走了。

这次伏击日本人,弄日本人“干货”,被肖大队长救了,冯山从心底里感谢肖大队长。他冲孔大狗道:大狗,杀羊炖肉,招待肖大队长。

孔大狗应一声就去了。

肖大队长像没听见冯山的话一样,他蹲在那两只橡胶桶前,里里外外地研究着那两只桶。半晌又是半晌,肖大队长抬起头冲冯山说:冯山兄弟,你知道这桶里装的是什么吗?

冯山摇摇头。

肖大队长把冯山拉到山洞里,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这是日本人的细菌。

冯山吸了口气问:细菌,什么意思?

肖大队长这次的任务就是夺取日本人的细菌,抗联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日本731部队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细菌,日本人要把这细菌投放到关内战场上去做实验。如果日本人把这两桶细菌投放到关内的战场,后果将不堪设想,一种无药可治的疾病将迅速蔓延整个中国,抗日的燎火将不燃而熄。

肖大队长带人马赶到时,冯山已先他一步伏击了日本人,并且把两只橡胶桶夺了过来。面对着日本人穷追不舍的追击,肖大队长指挥人马及时相援,才让冯山一伙人平安地撤出。

冯山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细菌,更不了解细菌的危害,经肖大队长这么一讲,冯山倒吸了一口气,他定定地望着肖大队长。

肖大队长就说:这两桶细菌是日本人苦心经营的成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冯山站了起来,为了伏击这两只橡胶桶,已经有十几个弟兄再也回不到二龙山上来了。二龙山是冯山和弟兄们的家,他不会躲避,也不可能躲避,就是他想躲避,弟兄们也不会答应。此时,他看着那两只盛满细菌的橡胶桶,仿佛看见了日本人一只只喷着火舌的枪管。

他大叫了一声:大狗,把这两桶东西一把火烧了。

孔大狗得到了命令,便带着弟兄们去抱干柴去了。

肖大队长护住两个桶说:冯山兄弟,这烧不得呀,细菌会让二龙山毁于一旦。

冯山恨不能一口气把两只桶吞到肚子里才解气,变音变调地说:肖大队长,这不行,那不行的,你说咋弄?

肖大队长深思熟虑地说:只能深埋。

冯山在山上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深埋这两只桶的去处,最后他找到一座山洞,他便让人把两只橡胶桶抬进了山洞,洞口又用石头砌上。

肖大队长看着冯山指挥自己的手下做完这一切,才拍拍手说:冯山兄弟,日本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冯山梗着脖子说:算不算又能怎样,我们二龙山的弟兄们不怕日本人。

四

驻扎在二龙山镇最高日本部队长官竹内大佐的天塌了。

他奉关东军司令部指派,押运细菌,不料细菌却被二龙山上一伙人给劫了。长官在电话里已经劈头盖脸地把他骂得体无完肤,并命令他一周内夺回细菌,否则就地制裁。在这之前,负责押运细菌的本田少佐已经在他面前剖腹自尽了。死了一个少佐并没有平息细菌丢失的罪过,关东军司令部的长官让他七日内夺回细菌,他知道如果夺不回细菌,他将和本田少佐一样,拔刀自裁。

天塌下来的竹内大佐如困兽一样在指挥部里团团乱转,他转来转去,就想到了槐,此时,他觉得只有槐才能帮他。对付中国人还得用中国人。

竹内大佐马上差人把槐叫到了自己办公室。槐自从归顺了日本人,一直不卑不亢,他并不想为日本人卖什么命,他要借日本人的刀杀了冯山。这就是他的目的,他知道凭自己的力气是无论如何杀不了冯山的。杀死冯山一切都缘于文竹。儿时,他就知道娘对冯山好,母亲每次为冯山做这做那,他都在场,他知道母亲深爱着冯山。结果,冯山没有娶母亲,却娶了毫不相干的文竹。冯山娶文竹那天,娘躲在被子里哭了好久。他不知如何帮助母亲,母亲的哭声就像刀子似的在割他的心,他千遍万遍地说:我要杀了冯山。这是他在内心里对母亲发的誓,也是给自己立下的誓言。他在等待机会,他十六岁就投奔了南山那伙绺子,为的就是寻找机会替母亲报仇。结果他没寻到机会,日本人来了。二龙山上的冯山的强大,让他望洋兴叹,日本人一来,让他看到了希望,于是他义无反顾地投奔了日本人。他就是要借日本人的势杀了冯山。

结果他在投奔日本人不久,母亲却寻死在了家中。槐又把母亲的死归结为冯山的缘故,如果没有冯山,自己就不会投奔日本人,不投奔日本人,母亲就不会死,槐固执地这么认为。

竹内大佐望着冷静的槐说:你要把那两只橡胶桶给我找回来,七天,只有七天。

竹内大佐的话就像一声惊雷在槐的脑子里划过。押运那两只桶时,他并不知道那桶里装的是什么,他为日本人这种兴师动众感到百思不解。冯山伏击了车队,并抢走了那两只桶,他和冯山打了个照面。他太想杀了冯山了,如果当时他再心平气和一些,那一枪一定会要了冯山的命,正因为他心里那份不平静,枪口稍稍高了那么一点,只射中了冯山的帽子。他此时正为那一枪懊悔不已。

他并不关心日本人那两只什么桶,他只想要了冯山的命。

竹内大佐又说:只要你能夺回那两只桶,二龙山镇上的部队由你调遣。

槐听了竹内大佐的话,冲竹内笑了笑,他盼的就是竹内这句话。他要自由一回,只有自由他才能要了冯山的命。

竹内又说:七天,你只有七天时间。

最后这句话,槐似乎没有听见,他脑子里被一种膨胀的欲望塞得满满的,他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他离开竹内大佐的房间,回到了宪兵队。他站在宪兵队的院子里,望了眼天空,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弟兄们不知自己的队长中什么邪了,惊讶地望着他。

槐就说:老子要干件大事。

他回到屋内,把宪兵的衣服脱了,换上了狗皮帽子羊皮袄,众弟兄不知队长这是要干什么,都围过来。

槐就打着响鼻说:老子要上一趟二龙山。

弟兄们就惊呆了,大眼瞪小眼地望着槐。

弟兄们都知道槐和冯山的过节,在南山那会儿他们就知道。此时,槐说要上二龙山去找冯山,所有人都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槐就是槐,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他。当槐走出院子,又走出镇子,踏上了通往二龙山的那条路时,所有人都认为槐疯了。

五

槐是一个人上的二龙山,他一上山便被冯山的人五花大绑给捆上了,然后推推搡搡地被带到了冯山面前。

冯山和文竹正坐在一棵树下打鸟玩,有很多鸟落在树上,文竹用双枪冲树上的鸟左右开弓,枪一响,一群鸟飞走了,文竹左右开弓就射下两只,冯山只有一只手臂,他只能一手持枪,因和杨六横赌而失去的手臂此时只留下一个空****的袖管在风中飘舞着。那群呆头呆脑的鸟似乎没有记性,被枪声惊走了,转了一圈就又回来了,惊诧地又落回到原来的枝头上,冯山抬手就是一枪,被串了糖葫芦的两只鸟就落到地上。冯山吹吹枪口,文竹欣赏地望着冯山,此时的独臂冯山在文竹的眼里就是一道奇异的风景。

就在这时,槐被孔大狗等人推搡到冯山和文竹面前。孔大狗说:大哥,这条狗要见你。二龙山上的人,一律把替日本人干事的伪宪兵称为狗。

冯山看到槐的一刹那,眼皮就跳了跳,他呼吸急促。

伏击时,他们曾有过一次正面接触,那只是短暂的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帽子便被槐射掉了。此时,他的头上仍感到凉风四起。

槐望了眼冯山,他自然也看到了文竹,文竹只看了槐一眼,便把枪插在腰间,走回那间木头小屋里去了,留下冯山和槐对视。

槐说:姓冯的,我今天上山是要和你赌一次。

冯山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冲孔大狗说:给他松绑。

孔大狗就睁大眼睛说:大哥,他这条狗上次差点要了你的命,他该杀。

松绑。冯山厉声又说了句。

孔大狗等兄弟不情愿地松开了槐。

槐活动活动四肢,仰着脸,把鼻孔冲着天说:姓冯的,看你还是条汉子,你输给过杨六一条手臂,最后赢了杨六,让他暴死,这我都知道。今天我也要和你赌一次。

冯山望着眼前的槐,他就想到了菊香,他和菊香从小就被父母指腹为婚,如果自己不赌,菊香一定会成为他的女人,也许菊香就不会死,儿子自然也会是槐,他就不会拉着一拨人马上了二龙山,如果是那样,他们一家三口人会干什么呢?冯山无法想象,他一想起上吊自尽的菊香,心里就撕裂般地痛一下。菊香嫁给了痨病鬼丈夫,可她却忘不下冯山,就是在这忘不掉的情感中,他们有了槐。槐小的时候,菊香一直让槐叫冯山舅。后来冯山娶了文竹,槐便再也不叫舅了,每次见到他就像见到了仇人似的。冯山曾和菊香说过槐,菊香望着冯山一脸无奈地说:槐是个冤家呀。冯山也曾和菊香商量过,告诉槐事情的真相。菊香的眼泪就下来了,最后菊香咬着嘴唇说:这个冤家现在咱们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一直说要杀了你,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和他说吧。

他望着槐,眼神复杂而又古怪。

槐站在冯山面前不依不饶地说:姓冯的,你以前算是一条好汉,你赌赢过杨六,今天我就是要和你赌一次。

半晌,又是半晌,冯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赌什么?

槐就说:我赌那两只橡胶桶和你的命,要是你输了,把那两只桶给我送下山去,然后你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冯山脸上的肉动了动,他的呼吸又有些急促,他就那么古怪复杂地望着槐。

槐又把鼻孔冲着天空说:姓冯的敢还是不敢?

冯山没有说话,眯着眼睛望着槐。

槐又说:姓冯的,你可以把我弄死在这里,我上山前什么都想好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冯山望着槐,一下子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他抱着为父母复仇的心态走上了赌场,和杨六的恶赌,先是输了左臂,最后又赢了杨六的命。他望着眼前的槐,就想起青春年少的自己,眼前的槐俨然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半晌,又是半晌,冯山冷冷地问:要是我赢了呢?

槐说:那就随你处置,我既然上山了,就没想过活着下山。

冯山吁口长气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槐冷着嘴角望着冯山。

冯山说:我赢了,你就离开日本人,去哪都行。

槐嘴角挂着冷笑道:依你。

冯山也笑了笑,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盒子枪,扔给了孔大狗。孔大狗接过枪就叫了声:大哥——

冯山挥了一下手,众人就都噤了声。他们知道冯山的脾气,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

冯山做完这一切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向木头小屋走去。他推开小屋的门,文竹正在透过窗口向外望着,此时,她仍然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冯山叫一声:文竹。

文竹没有回头泪已经流了下来,她哽着声音说:你真要跟他赌?

冯山没有说话。

文竹抽泣着说:你赢了杨六,你发过誓再也不赌了,好好跟我过日子。

冯山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次是为了槐,也是为日本人,我就再赌一回。

文竹转过身,她满脸泪痕地说:你可是他的爹。

冯山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的脸白了一下道:他要不是槐我还不和他赌。

说完这句话,冯山就走出小屋,他知道他一直走在文竹的目光中,就像当年他每次和杨六去赌,文竹都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一点点远去,也迎接着他一点点走近。风吹着他的空袖管一摇一**,他向二龙山上的鹰嘴岩走去。槐跟着,孔大狗等一帮兄弟也尾随在后面。

鹰嘴岩就是二龙山顶上突出的一块像鹰嘴样的石头,从山顶的石头上突出去,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冯山走到鹰嘴岩旁停下了脚步,指着那块石头说:今天咱们就赌这个,看谁先掉下去。

冯山说完率先走到鹰嘴岩的岩石上,他让人找来了两条绳子,一头系在山顶的石头上,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腰上。冯山做完这一切,把另一条绳子递给了槐,槐没接绳子,冯山说:你不是死赌,理应系上绳子,这样才公平。

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把绳子一头系在腰上,绳子的另一端同样系在了山顶那块石头上,远远望去,他们两人就像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树枝。

孔大狗等一干弟兄站在远处惊诧地朝这边望着。

冯山喊:你们回去,该干啥就干啥。

没人回去,他们要见证自己的大哥是如何赌赢的。在二龙山,方圆百里都知道这个传奇人物冯山,当年他和杨六赌得轰轰烈烈的故事至今仍然流传着。后来冯山收手了,来了日本人之后,就拉一干人马上了二龙山。他们都冲着冯山而来,冯山是他们心目中早已景仰的英雄。今天的横赌,没人相信他们的大哥冯山会输,他们的大哥是在横赌窝里混出来的。他们要一睹冯山横赌的风采。在他们眼里,冯山潇洒无比,他站在悬空的岩石上,山风吹起他的空袖管,像一面招展的旗。

冯山和槐站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步之遥。他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和槐相处过,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心里渴盼着也纠结着。他不怀疑槐的血性,因为槐的血液里流淌着他的血,只要了解自己也就了解了槐。冯山挨着槐站在那里,他百感交集,他真希望喊一声“儿子”,可他喊不出,他就是说出来和菊香的隐情,这时的槐也无法相信。

苍茫的冬日,在西天中抖了一抖,天就暗了。有风掠过,这是山谷中的风口,满山的风似乎都要从这里经过。

槐的脸有些苍白,寒风一点又一点地把他浑身的热量带走了。槐敲着牙帮骨说:冯山,要是你输了,你就从这悬崖上跳下去。

冯山也打着抖说:槐,你输了,就离开日本人,干啥都行。

槐说:我说话算数,希望你说话也要算数。

两个人就那么凝望着,冯山的眼里有爱怜、宽容,甚至还有希望。槐的眼里只有仇恨,他的眼睛恨不能射出子弹。

槐打着抖说:冯山我一定要赢你,为我娘报仇。

冯山说:你娘是你气死的,她的死和我无关。

槐又说:我娘对你那么好,可你辜负了她。要是你娶了我娘,我娘现在一定坐在热炕上吃香的喝辣的。

冯山不知说什么好了,他以前动过娶菊香的念头,那时她得了痨病的丈夫还活着。可那会儿他还是个赌徒,他的目标还没有达到,他不可能娶菊香,就是他娶,菊香也不会嫁给他。再后来菊香的男人死了,他也赢了杨六,把当年父亲输给杨家的母亲又赢了回来,可惜那只是从杨家坟地迁回来的尸骨了。他把母亲的尸骨和父亲的尸骨合葬在冯家坟地时,他喊了一声:爹,娘来了——便泣不成声了。作为男人和儿子,他的孝已经尽到了。他身上也是一身轻松了,他最大的目的完成了,他就换了个人似的。文竹是他从杨六手里赢来的,活赌变成了死赌,不知从哪一刻起,文竹走进了他的心里,他也走进了文竹的心里,他发现时已经走不出来了。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注定要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是因为他的心,他一刻也没有平息过。菊香不可能和他过这样的生活,他太了解菊香了。因为赌,菊香父母说死也不同意菊香嫁给他,他也不想让菊香为他提心吊胆,他只能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在和杨六最后赌博的日子里,文竹走进了自己,他顺理成章地娶了文竹。当年他娶文竹时,菊香曾私下里对他说:冯山,这都是命,咱们的命从生下来就不一样,要是下辈子有缘,你再娶我。菊香说完这话时,冯山已经泪流满面了。他只对菊香说了句:菊香,我对不住你。

后来冯山明白,不是自己对不住菊香,是自己的命对不住菊香,他希望菊香好,才不能娶她。

鹰嘴岩上的风大了,这条峡谷是一个风口,山顶上风平浪静时,鹰嘴岩这个地方就经常风声大作。天已经黑了,风裹着毛毛雪针扎火燎地砸在冯山的脸上,他用余光观察着槐。槐凭着年轻气盛,刚登上鹰嘴岩时,甚至想拒绝用绳子系在腰上,他和冯山这一赌,没想过自己会输。他此时恨不能巴望鹰嘴岩上的石头断裂,让冯山摔下山崖,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想法。虽然他第一次赌,又是和冯山,冯山和杨六赌的那段时间,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次次目送着冯山走出自家小屋,又一次次走回来。槐知道母亲菊香在为冯山担惊受怕,在冯山和杨六疯赌的日日夜夜,母亲茶不思饭不想,有时槐在梦里醒来,经常看见母亲面对着油灯泪流满面。他至今也不明白,自己的母亲菊香为什么要为毫不相干的冯山这么提心吊胆。

但槐承认,每一次冯山离开家门时,都是一副淡定从容的神情,他冲娘笑一笑,轻声说一声:我去了。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抚摸一下,就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中,他的背影义无反顾,潇潇洒洒。年少的槐每次看着潇洒的冯山远去的背影,他就在心里说:日后我也要成为像冯山这样的男人。

冯山潇洒地去了,又淡定地回来,每次回来,他都豪气地脚踩着灶台,风卷残云地把娘给他做的饭菜很快吃光,然后抹抹嘴,冲娘和他温暖地笑一笑,然后像山一样地倒在炕上,雷鸣般的鼾声便响彻整个小屋了。就是那次,冯山输给杨六一条手臂,他甩着空袖管一**一**地回来,他的眼里冯山已经出神入化了。

冯山虽然是个赌徒,但他输得光明,赢得磊落,冯山男人的形象已经在他心里入神入境了。他多么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啊,他一看到冯山心里就踏实无比,也有一种男人的力量,从心底里冉冉升起。可惜后来的结果就阴差阳错了,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恨冯山,恨的结果就是想置冯山于死地。他这次上山是怀着鱼死网破的心境,日本人的细菌和他没有关系,在南山当绺子时,他知道南山那伙绺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二龙山的冯山抗衡。他投靠日本人就是想借日本人的刀杀了冯山。他知道如果这次赌输了,还有日本人继续对付冯山。冯山一伙伏击了日本人,且夺走了细菌,日本人是不会放过冯山的,他从竹内大佐眼神里看到了这一点。

风越来越大了,槐临上山时,脱去了宪兵队的衣服,换成了羊皮裤袄,可这些衣物似乎仍抵御不住鹰嘴岩上的寒冷。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上牙和下牙不由自主地敲击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但越是克制越是抖得厉害。

孔大狗一伙人,一直在远处看着,他们都为冯山担心。冯山几次让他们回去睡觉,但他们没有人动,他们站在黑暗中,默默地陪着自己的大哥。

在这期间,孔大狗差人给冯山送来一只烤鸡,还有一壶老酒,这是冯山平时最爱吃的食物。鸡香和酒香瞬间弥漫在了鹰嘴岩,冯山没有看那食物,把装鸡和酒的托盘用脚送到槐的面前。槐连看都没看,就一脚踢飞了,半晌,又是半晌,峡谷中才发出铁盘和石头撞击的声音。

孔大狗一伙人就喊:大哥,和这条日本人的狗还讲啥君子,一脚把他踹下去得了,省得你挨冻受罪的。

冯山不理会孔大狗这伙人的喊叫,闭上了眼睛,骑马蹲档式站在鹰嘴岩的石头上。孔大狗这伙弟兄太了解他们的大哥了,大哥认准的事就是有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一晚鹰嘴岩上的风很大,雪也很大,天空还打了几声惊雷,冬天打雷冯山还是第一次见。随着雷声和电闪,槐终于崩溃了,他“呀”叫一声一头从鹰嘴岩上栽了下去。那条系在腰间和石头之间的绳子把他吊在了半空。

当槐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山顶木格楞小屋里了。他坐起来,绝望地望着冯山,冯山坐在他头前,正吃肉喝酒,见槐醒过来,把肉和酒往槐面前推了推。槐不看这些食物,哑着声音说:我输了。

冯山用被口抹了一下嘴,潮湿着声音说:你该离开日本人。

槐说:男人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他说完挣扎着坐起来,摇晃着向门口走去,这时他又回了一次头道:冯山你听好了,咱们的事才刚刚开始。

冯山大声地说:来人,送客。

天早就亮了,孔大狗一伙弟兄们挟着槐向山下走去。

孔大狗等人见到冯山时,便红着眼睛说:大哥,为啥不杀了这小子?这小子该死。

冯山狠狠地看了一眼这伙弟兄,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听好了,以后不准动他一根毫毛。

众人就不解地望着他。

冯山又说:我让他离开日本人,不再给日本人当狗。

孔大狗就急赤白脸地说:这小子在南山那会儿就不地道,他连带他入道的大哥都杀,现在又投靠了日本人。他会守信用?

冯山没说什么,仰起脖子把酒壶里的酒喝光了,然后只是笑一笑。

半晌,冯山才说:日本人没有要回细菌,他们是不会甘心的,让人下山去二狗那儿打听一下消息,看日本人还有啥招要使。

孔大狗应一声就出去了。

六

竹内大佐面对灰头土脸回来的槐,他知道槐这是惨败而归。

昨天槐单枪匹马走向二龙山时,他知道槐这是找冯山横赌了。竹内大佐先后两次来过中国,第一次是十几年前的垦荒团,那时日本人还没有那么大野心,想一口吞掉中国的土地。日俄战争之后,日本人以胜利而告终。从那开始日本人向中国作了一次迁徙,把整村的人迁到了中国,对外称为垦荒团。他们来中国时,也以整个村屯为建制,在东北辽阔的土地上开荒种田。那会儿,竹内是这个村屯的头领,他一边组织日本人播种收获,一边和中国人打交道。当时,中国人虽然仇视日本村屯的人,但还没达到剑拔弩张的地步。竹内作为日本垦荒屯镇的代表,到处周游着和中国人打交道。

民不聊生的东北大地,横赌在那时就已经开始盛行了。竹内曾亲眼看见中国屯里因横赌输了房子和儿女的家庭,赢了的不见喜色,输了的双眼充血,等待时机,以待再战。砍胳膊截腿的赌徒没有一丝愧色,他们空着袖管或裤腿,迎风而立,冲着茫茫雪地狼一样地号叫。竹内曾被这种民风民俗深深地震撼过,从不解到震撼的同时他也被这个民族吓住了,这些亡命之徒,面对着生死、妻离子散,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为的就是一个赌和信誉。竹内那时就把中国的横赌理解为血性。他从骨子里把中国人深深地敬佩了。这是一些表面上看去麻木甚至愚钝的人,一旦灵醒了,将是可怕的。日本人的武士道精髓就是中国人横赌的精神。

槐和冯山怎么个赌法竹内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是悲壮和惨烈的。他目送着槐的背影,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心里升腾起来。他不知道槐是输是赢,但无论输赢,他想到的是在七天之内,无论如何要把丢失的细菌找回来,他的脑袋搬家是小事,整个竹内大队都将不存在也是小事,但日本人精心研制的成果也将**然无存,他知道这种失败的分量。

槐走后,竹内就找出了那副一直随身而带的“中国牌九”,那还是十几年前来中国垦荒时的纪念品。他了解横赌后,就开始对“中国牌九”感兴趣了,就是这几张纸做的牌,就能产生那些惊天动地的后果。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两个人,昏天黑地地冲着一副纸做的牌,牌上画着抽象又具体的小人,那一个个小人,像一只只神灵似的,偷窥着外面的世界。渐渐的,竹内感受到了这副牌里的奥妙和精髓,便一发不可收拾。回国后他仍带着这副纸牌,又一次来到中国,他成为大佐,纸牌仍带在他的身上,有事没事地就拿出来把玩一番。在竹内的觉悟里,研究中国的文化就要从这副纸牌开始。

灰头土脸的槐出现在竹内面前,竹内没有说话,槐盯着竹内的脚尖说:竹内君我输了,从此以后我不能再为你效力了。

竹内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了几下,他望着槐,仿佛又看到了十几年前在垦荒团时看到赌输了的中国男人拿起菜刀截断自己手臂的情景,一刀、两刀……喷溅的鲜血和金属碰撞在骨头上的声音惊心动魄。砍断自己手臂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离开身体的手臂横陈在那里,最后被野狗叼走。失去手臂的男人潇洒地走了,嘴里还哼着《得胜令》的曲调。

槐脱去了宪兵队长的衣服,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在竹内面前,又深深地给竹内鞠了一躬道:我输了,这是我的承诺。

竹内大佐的右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他默然无声地望着槐穿着羊皮袄走出去,他望着槐的背影,这个背影是那么熟悉又陌生,这就是中国人的背影。

离关东军司令部给他的期限只剩下四天多一点的时间了,当初他把槐放出去,原本是抱着希望的,但随着槐灰头土脸地回来,他的希望便灰飞烟灭了。槐做出的决定,他知道做任何劝说都没有用,他在心里敬佩这种承诺,虽然是赌徒的承诺。

险峻的二龙山让他束手无策,攻打过二龙山,让他损失了几十个士兵,可二龙山上的冯山毫发未损。丢失细菌之后,他也想过强攻二龙山,他现在手里有上千日本士兵,炮十几门,可这么强打硬攻,也许能攻克二龙山,可是又得等到何年何月呢?关东军司令部只给他七天时间。

竹内在屋里踱着脚步,他看到了桌上放着的那副牌九,他拿起那副纸牌。看来,也只有这一步棋了。想到了这儿的竹内就有了一种悲壮感,这种悲壮让他发抖。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然后他开始脱衣服,脱去了军装,换成了羊皮袄,这是中国人找来让他御寒的衣服,他一直没有穿过,此时穿在身上他嗅到了羊的膻气。这股膻气有些让他作呕,也让他浑身战栗。他把纸牌揣在了怀里,向外走去。

竹内只身一人要去二龙山的举动惊动了整个竹内大队,所有人都涌出来拦住了竹内的去路。还有几个少佐带着一群士兵跪在了他的面前,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竹内君你不能去呀,你下命令让我们杀上二龙山,夺回细菌。

竹内挥了一下手,众士兵就抬起头,他又挥了一下手,那些乱七八糟喊叫的士兵便立了起来。他们明白,这是竹内的命令。竹内压着嗓子说:你们把二龙山镇给我守好。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二龙山走去。

当竹内被五花大绑地带到冯山面前的时候,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穿羊皮袄的人是竹内大佐。

冯山就用一只独臂指着竹内问:你是谁?

当竹内报出自己姓名时,冯山吸了口气。他绕着竹内转了几圈,然后看定竹内说:我知道你们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冯山在这之前已得到线人孔二狗的报告,说竹内只身一人前往二龙山。但当竹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让人给竹内松了绑。

竹内就从怀里取出那副纸牌道:冯山,我要和你赌一次。

冯山看着竹内手里的纸牌,又看一眼竹内。

竹内坚定不移地望着冯山,冯山也那样望着竹内,两个男人就用目光交流着,有雷有电有风有雪。

竹内咬着牙说:我来只有一个目的,我赢了,你把那两个橡胶桶还我。

冯山也冷着声音说:要是你输了呢?

竹内说:你提要求。

冯山:你要是输了,让你们的竹内大队离开二龙山镇。

竹内的鼻子抽了抽:我答应你。

冯山又说:口说无凭。

竹内呻吟般地说:我可以签字画押。

冯山喊出刘文章,刘文章是二龙山唯一识文断字的人,以前在二龙山镇给药房当过收银先生。后来日本人来了,刘文章就投奔到了二龙山。

契约很快写好了,冯山从孔大狗腰里拔出一把刀,夹在下巴上,把自己的中指冲着刀锋划过,然后把指头按在写好的契约上,最后把刀扔到竹内面前。竹内也学着冯山的模样把中指割破,顿时两颗鲜红的手指印便醒目地绽放在那纸契约上。

在赌之前,竹内提出了一个要求,要亲眼看一下那两个橡胶桶。冯山就冷着脸领着竹内到废弃的山洞前,让人搬开石头。那两只橡胶桶原封不动地横陈在山洞里。竹内一看见那两只桶,眼睛似乎都绿了。

二龙山顶一块石头上,这边立着冯山,那边站着竹内,石头上摆着一副纸牌。两个人便昏天黑地地赌了起来。

冯山和竹内大佐赌,引来了一干兄弟围观,他们都屏了气,不错眼珠地看着两人手里的纸牌。

冯山把牌摆在眼前的石头上,竹内的手有些颤抖,研究了这么多年“中国牌九”,他不相信自己会输给冯山。

从下午到晚上,弟兄们举着松明火把,把整个二龙山照耀得灯火通明。

两个人站在灯影里,他们的身影被灯影拉长,波波折折地映在山上。

鸡叫时分,冯山把手里的牌扔下了,竹内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太阳从东天冒出了半边,照得整个山头都跟着红彤彤的。竹内摇晃了一下,干干瘪瘪地说:我输了,咱们下山再换个赌法。

冯山望着竹内说:你们先撤出二龙镇,我随后就到。

竹内白了下脸,摇晃着向山下走去。

傍晚的时候,竹内大队肩扛手提地从二龙山镇撤了出去,驻扎在离二龙山镇约二十里路的山坳里。

七

竹内大队一夜之间撤出二龙山镇,消息传到二龙山时,弟兄们就炸开了锅。

冯山也没想到竹内大佐会守信用,他答应和竹内去赌,因为他根本没想过会失败。面对竹内大佐只身前往二龙山,在心里他重重地把竹内掂量了,仅凭这一点他对竹内就充满了尊重。当时孔大狗等弟兄出主意要把竹内在二龙山拿下,他摇头制止了。冯山从闯**世界开始,就从来没有不仁不义过,做人讲的是信誉。不管竹内大佐如何,作为冯山不能把人格输了。正当二龙山的人们对竹内大队撤出二龙山镇的事议论纷纷时,宪兵队的一个伪军上山递来了一封竹内大佐的信。

账房先生刘文章把竹内大佐的信读了,竹内大佐信的内容有两层,第一层意思说:在二龙山自己输了,按中国人的规矩认赌服输,已率自己的部下撤离了二龙山镇。这些不用说,日本人一从二龙山镇出发,二龙山上的人就已经知道了。

第二层意思才是竹内大佐的真实用意,他约今天冯山下山,他要和冯山再好好赌一次。竹内下山时,已经埋下了伏笔,他说要换一种方法和冯山再赌一次。

刘文章把信读完了,然后小眼吧唧地望着冯山。冯山在听信的内容时,一直把笑挂在脸上,信读完了,他的笑仍没从脸上消退。

听完信,孔大狗先是嗷叫了一嗓子:大哥你不能去,不管你输赢,竹内那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冯山把眼前的众弟兄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众人就闭上了嘴,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冯山。

冯山冷着声音说:竹内是不是到二龙山来过?

众人不明白冯山的意思,仍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冯山。

冯山又说:他能来,我为什么就不能去?

刘文章上前,一副账房先生的派头,摇晃着脑袋说:此一时,彼一时也,竹内是竹内,你是你。

刘文章号称是冯山这伙绺子的军师,因为他当过账房先生,识些文断些字,说起话来总是摇头晃脑。

冯山不理刘文章,把他从眼前扒拉开,冲着众人说:竹内的赌约我不能不去,这次他要是输了,我就让他带着人马滚回日本去。

冯山把腰间的枪拔出来,扔给了孔大狗,冯山又紧了紧腰间的皮带。

军师刘文章就说:大当家的要去也可,一定要带上几个贴身兄弟,以防不测。

冯山平静地说:要是竹内真不仗义,别说带几个弟兄,就是带上咱们二龙山上的全套人马,也不抵竹内大队。

众人就住了口,他们知道,竹内大队有近千人马,他们这伙绺子也就是上百人的队伍,日本人之所以拿二龙山没办法,完全是因为二龙山的地势让日本人没辙。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过来:冯山,我和你去。

众人转过头时,就看见文竹穿戴整齐地站在了冯山身后。

冯山望着文竹,文竹坚定地望着冯山。

文竹昨晚已清晰地看到了冯山和竹内赌的全过程,只不过,她站在了屋内,透过窗子望着冯山。此时她的心境和以前每次冯山出门和杨六去赌,已经是大相径庭了。冯山和竹内的赌凛然而又悲壮。文竹流下了眼泪,她就那么流着泪一直看着冯山把竹内赢得体无完肤。她那会儿也意识到,竹内不会有完,还要和冯山赌下去,她所没料到的是,竹内会来得这么快。

她义无反顾地站在冯山身后,冯山想冲文竹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什么也没有说出。

冯山转过身,挺胸抬头地向山下走去,文竹紧紧跟着。风吹起冯山的空袖管,一飘一**的。

孔大狗先反应过来,高喊了一声:送大哥下山。

众弟兄便尾随着冯山和文竹向山下走去。走到山脚下,冯山立住脚,回过头扫了眼弟兄们,平平静静地说:把家看好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文竹步态轻盈地跟着。

孔大狗举起了手里的枪,枪口冲着天,他喊了一声:送大哥。

弟兄们的枪都举了起来,枪口一律冲天,枪声齐鸣,震撼着山谷。

冯山回了一次头。

孔大狗喊:大哥,你要是有事,弟兄们就冲下山。

冯山立住了脚,站在一个土包上回望着,厉声说:大狗,你把山给我看好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下山。

冯山又威严地扫了众人一眼。

孔大狗就带着哭脸喊:大哥——

冯山又道:我的话你们记下了吗?

孔大狗率众人齐齐地跪下了,他们含着泪,目送着冯山和文竹向日本人的营地走去。

八

竹内大佐从二龙山镇后撤二十里到南山坳来,完全是竹内自行做出的决定,他根本没有和关东军司令部请示,他知道请示也白请示,关东军司令部是不会同意他这混蛋逻辑的。

竹内大佐下令离开二龙山镇,当然是为了那细菌,他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夺回细菌。上二龙山时,亲眼看见了那两桶细菌,就在废弃的山洞里,可他无法带走。因为他输了,如果赢了,他就真的可以带走吗?也许这个答案只有冯山知道。

对于二龙山镇,他进驻和撤出,只当是一次演习,如果他再想进驻二龙山镇,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细菌还没有到手,他要遵守这游戏规则,否则,他就无法和冯山把这游戏进行下去了。凭着他对中国人的了解,冯山是一定会来赴他这个赌约的。

当冯山被两个日本兵带到他面前时,竹内笑得很灿烂,他用中国话说:冯山君,我知道你会来的。

冯山也冲竹内笑一笑,他打量了一眼日本人这个临时营地,就笑着说:这次要是你再输了,你没地方可去了,我让你回到日本岛上去。

竹内温文尔雅地说:这就是你的条件吗?

冯山就坚定地道:除非你同意这个条件,否则,我不会和你赌的。

竹内的右眼皮又跳了跳,脸上的肌肉也抖了抖。他咬着牙说:冯山君,我同意你的条件。

文竹站在冯山身后。

竹内说完挥了一下手,有两个日本兵端着笔墨上来,竹内刷刷点点地把契约写了,然后抖着手在上面签上了字。轮到冯山签字时,他咬破了中指,把手印按在了那张宣纸上。

一场赌战就这样拉开了。

竹内让人拿来了两样东西,一把剑,一把日本人用的指挥刀。竹内率先把刀拿在了手里,他甚至笑着冲冯山说:你们中国人喜欢用剑,剑就归你了。

冯山看着地上扔着的那把剑,他从来没用过剑,他可以用枪,也可以用棒,但他从来没用过剑。他望一眼竹内和他手里的那把刀,此时刀已经举在竹内手里了,他还在竹内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胜券在握的神情。一股血撞到了冯山的头顶。他从下山开始,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输。赌场上的规矩就是赌博方式由输家来定,竹内上一轮是输家,这次理应由他定赌博的方式。既然竹内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决斗,冯山只能奉陪到底了。

他一抬脚把那剑踢了起来,顺手抓住了剑柄,提剑在手就等于应战。

列成队伍的士兵,肃穆而有序地望着竹内和冯山。

竹内双手握刀,绕着冯山转了半圈,然后板着脸道:冯山君,那我就不客气了。

冯山举着剑,像拿着一根疲软的木棍,他没有说话,盯着竹内的眼睛。

竹内的刀劈了过来,他没有冲冯山的身子,而是冲他手里的剑。如果冯山的剑不在了,那就等于束手就擒,他不但想要冯山的命,他还想要回他的细菌。

冯山看到了竹内的刀,他没躲也没闪,甚至连手里的剑也没举起来。眼见着刀落下来的一瞬间,竹内犹豫了一下,他是冲着冯山应该出剑的方向劈过去的,却没有见冯山把剑举起来,刀带着风声已经呼啸而至,他的身子也随着倾斜过来。冯山突然把手里的剑扔在了地上,伸出右手顺势把竹内抱在怀里,他用尽了平生的力气,他听见了竹内的肋骨响了一下,接着竹内就大叫了一声,他又用力地原地转了一圈,最后松开手,竹内便斜斜地飞了出去。

发生这一切只是在一瞬间,竹内应声落地后,想挣扎着爬起来,终于没有起来,两个日本兵上来架起了竹内。竹内苍白着脸,望着冯山。

冯山把右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然后笑道:竹内,你该带着你的人滚回日本岛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向日本兵营门口走去。文竹跟在他的身后。

他听见身后的竹内似呻似吟地喊了一声:八嘎——

便有几个日本兵上来拦住了冯山和文竹的去路。

冯山被关进了一顶临时帐篷里,门口有兵看守。

很快,竹内被两个兵架了进来。竹内坐在一张椅子上,两个兵立在他的身后,这时的竹内还是冲冯山笑一笑。

冯山坐在谷草上,他嘴里正在嚼一根草,一股秋天的味道浸进他的胃里,他想到了从前的日子。

他望着竹内说:你输了,你该把我放了,然后你带着你的人回日本。

竹内接着往下笑,笑容都快掉到地上了,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这一局我又输了,但我不能回日本。把你关起来,我知道这不符合赌局的规矩,但没办法,我想要回细菌,只要你把细菌给我,别的咱们都好谈。

冯山闭上了眼睛,他料想过竹内毁赌的事,那样的话,他不想和竹内谈任何条件,连赌场规则都不遵守的人,在冯山眼里一钱不值,不配和自己说话。冯山看了眼竹内,仰在谷草上,闭上了眼睛,轻描淡写地说:竹内,你可以把我杀了。

文竹背过身去,望着帐篷内的一角。

竹内说:夫人,你可以做做你丈夫的工作,只要把那两桶东西还给我,你们可以随时上山。这就是我的条件,如果不从,那你们就只能在这里待下去。

竹内说完,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肋骨一定是断了,他伸不直腰,只能让两个士兵搀着他走出去。

竹内出去,冯山才睁开眼睛望着文竹,平静地说:你不该跟我来。

文竹笑一笑,笑得很灿烂,她说:我知道日本人会有这一手。

冯山很深地又望一眼文竹,文竹一张平静的笑脸满满地映在他的眼中。他冲文竹笑了一下,两个人就那么默然地相视着。

冯山知道这时候冲文竹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多余的话他就无须再说了。他更不想和竹内多说一句话,在他的眼里,毁赌的人,还不如一枚草芥。

九

关东军司令部给竹内大佐的期限只有七天,现在还剩下三天了。竹内不能不急,他夹着屁股在临时帐篷内转来转去,他原打算把冯山叫下山后,一切就听凭自己摆布了。他下令把冯山和文竹抓起来,他知道这不是个上策,对付冯山这种人,动横的肯定不行,横赌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按着赌规,他已经犯了大忌,他已经失去了和冯山平等对话的机会。当然和冯山是否平等不重要,他的目的是要回细菌。

焦头烂额的竹内,想到了文竹。看来只能在文竹身上打开突破口了。连死都不怕的人,可能最怕的就是一个“情”字。想到这儿的竹内把刚吸了半截的纸烟扔到了地上。

对文竹动刑的地点就在关押冯山帐篷的隔壁,文竹的头发被吊了起来,头发连着身体,人整个悬在了半空。

文竹已经骂不动了,她口吐血水,冷着眼睛冲着几个对她动刑的日本兵。日本兵忙活累了,呼哧带喘地冲着文竹运气。

文竹就骂:狗,你们这群东洋狗。

文竹晕死过几次,都被冰冷的水给泼醒了。醒来后,日本人接着对文竹动刑,皮鞭声和泼水声以及文竹的咒骂声掺杂在一起。

冯山咬着牙站在自己的帐篷里,帐篷周围站着的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他差不多咬碎了自己的牙齿,让血水流进自己的身体。这会儿,竹内就来了,这次他没让人搀扶,披着件军大衣,吸着气走到关押冯山的帐篷前。他先是虚虚地冲冯山笑一笑,不看冯山,而是看着别处道:冯山君,对不住了,折磨夫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要你把那两个桶交出来,我愿意赔偿冯山君及夫人的一切损失。

冯山见到竹内时,便把身子转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和竹内对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悔赌的人,没有任何信誉可言,对他多说一句话都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

竹内仍说:冯山君,我是没有办法呀,只要你把那两桶东西还我,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冯山突然转过身,把一口口水重重狠狠地吐在竹内的脸上。

竹内仍那么笑着,他甚至都没用手去擦脸。他接着说:冯山君,你的心情我理解,我没有遵守你们中国人赌行上的规矩,只要你把那两个桶交出来,我愿意再和你赌一次。

冯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竹内大佐立了一会儿,又立了一会儿,他挥了一下手又说:夫人是吃了些苦,只要你带我们的人上山去取回那两只桶,夫人的伤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给治。

冯山突然转回头,惊天动地地喊了一声:滚——

竹内脸色青青白白了一阵,他默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穷途末路的竹内,又想到了槐。槐收拾好东西离开宪兵队时,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对槐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既敬佩又无奈的一种心境。他知道这时挽留槐,说什么也没用,他只能放,至于何时放,他要掌握火候。他太了解这批中国人了。

当竹内差人到二龙山镇请来槐的时候,竹内开门见山地说:槐,我知道你和冯山有仇,你一心想杀了他,现在机会来了。冯山就在我手上,不过,我不想让你杀了他,我就想把我那两只桶要回来。冯山不怕死,杀了他也没用,我就想要回我的那两只桶。槐,我只能请你出马了。

槐此时身穿羊皮袄,袖着手,山民模样地望了眼竹内,然后又深深浅浅地看了竹内几眼,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槐先来到文竹的行刑地,文竹已经晕死在地上,泼在她身上的水,结着冰碴,文竹就躺倒在冰碴中。她的头发披散开来,一绺绺头发结成冰凌凝结在一起。文竹还在低声骂着:狗,你们这群东洋狗……声音含混不清。

槐看了几眼文竹,转身又来到了冯山帐篷前,他立住脚,就那么看着冯山。冯山背对着门口,孤独地立在那里。

槐清了清喉咙。冯山转了一下头,瞥了眼槐,把刚转回去的头又扭了回来,最后整个身子也转了回来,他有些惊讶地望着槐。

槐身穿羊皮袄,他袖着手,冷冷地冲冯山说:我已经离开了宪兵队,这个赌我认了,我这次可来可不来。

冯山望着槐,牙仍然咬着。

槐又说:这趟山你不该下,日本人就是日本人。

冯山听完槐这句话,他的眼皮跳了跳。

槐又说:姓冯的,你害死了我娘,我杀你十次都不会解我的心头大恨。

冯山的脸白了些,槐的脸是青的。

槐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槐找到竹内时,只说了一句话:我和冯山的事得按着中国人的规矩来。

竹内已经无路可走了,忙点头道:只要在后天能把那两只桶找回来,怎么处置冯山随你。

槐说:我要把冯山带到宪兵队去。

竹内望了眼槐:槐,冯山的事就拜托你了。

槐在那天晚上,用一辆牛车拉着冯山和文竹回到了二龙山镇。竹内从二龙山镇撤出,只撤出了日本部队,宪兵仍驻守在二龙山镇。

槐带着冯山和文竹重新回到了宪兵队。两只汽灯,嗞嗞地冒着气,把整个宪兵队的院子照得通亮。院子里站满了宪兵和一小队日本兵,这小队日本兵是押解冯山和文竹回二龙山镇的兵。

槐绕着冯山和文竹转了一圈,冯山不看槐,仰着头望着星星。

槐压低声音说:冯山,你现在落到我手里了,我想怎么弄死你都行。

冯山抽回目光,望了眼槐,甚至还笑了笑。

槐冲两个宪兵说:把车套上。

槐让冯山和文竹重新坐到牛车上,他接过赶牛鞭子。

日本小队长跑了过来,欲拦住槐的去路,槐就说:竹内大佐让我全权处理这件事,要是那两只桶要不回来,是你掉脑袋还是我掉脑袋?

小队长就怔住了,一群想拥上来的日本兵也站在那里,他们最后大眼瞪小眼地望着槐赶着牛车出了二龙山镇。

田野安静得很,只有牛车轧着雪路的声音,满天的星星很繁华地亮着。

突然,槐立住了脚,牛也立住了脚。

槐冲车上的冯山说:你们可以走了。

冯山不相信地望着槐。

槐说:冯山,这时候我要是杀了你,我就不是槐了。

冯山借着星光模糊地望着槐,此时他有一种感动也有一种骄傲。这就是他的儿子,他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和气。这种气他太熟悉了,熟悉自己也就熟悉了槐。

槐冷着声音说:冯山,我要让你死得明明白白,记着,我还是会找你的。

槐说完把牛鞭扔到冯山的手里,转过头走了。

冯山说:槐,你去哪里?你把我放了,日本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槐没再说话,耸着身子向雪野里走去,茫茫雪野只留下槐渐远渐逝的脚步声。

一股风夹着雪粒吹来,冯山灵醒了,他右手举起牛鞭,向牛抽去,他喊了一声:驾!

牛拉着他和文竹向风雪中的二龙山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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