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夜懒洋洋地躺在卧塌上,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这里是一座小楼,绿脊金瓦,小巧玲珑,四角飞檐之下,是四排下垂的象牙的木芴,尖端小而微翘,宛如倒悬飞泉。
倦夜临窗而坐,远山近水,一览无余,飞鸟徘徊,婉约之声可闻,让人有飘飘欲仙之感。
只可惜,倦夜此时的状态,实在与仙字沾不上边,长长的黑发零乱地披在肩头,半遮住他俊秀完美的面容,衣服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几天没换了,怕是睡觉的时候也是穿着来,即便如此,依然难掩倦夜天生的雍容尊贵之态。
门被推开,沧溪抱着一具古琴走进来,看到倦夜那种懒到极点的样子,忍不住好笑:“倦夜,你已经睡了三天了,怎么还是这么没精神?”
倦夜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我虽然睡了,倒不如没睡。”目光转到沧溪手中的古琴,精神一震,竟难得坐了起来,“翠尾琴?你真的找到了?”
沧溪微笑,将琴放到倦夜身前的小几上:“当然,虽然费了不少心思,但只要我传下话去,那些大臣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讨我欢喜的好机会。这琴原来被一个士大夫收藏了,先阳的知府可是威逼加利诱才将它弄到手,立即就送过来了。”
倦夜手指轻拨琴弦,叮咚之声流出,一时之间,竟似见到绿意迷漫,叶片伸展:“果然是翠尾琴。”
沧溪惊异地看着琴:“它的琴声果然非同一般,不过,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地找这具翠尾琴?”
倦夜脸上露出感伤之色:“我找翠尾琴,是为了救我的兄弟。翠尾琴乃是上古仙木所制,集了木之魂,草之魄,除了它,我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唤醒他。”
沧溪似有所悟,苦涩地笑了:“真羡慕那个人,他虽然去了,却有你这样的兄弟如此为他。我若是去了,我那个兄弟恐怕连做梦都会笑醒了。”
倦夜淡淡一笑:“狼国并肩做战之时,我已把你当作兄弟了。现在你却说出这种话,不觉得没意思吗?”
沧溪忍不住笑了,挤到倦夜身边坐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呢!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倦夜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像小孩子一样?不会被你妹妹传染了吧?”
沧溪连忙举手投降:“别,别,我若像她可就真麻烦了!有一个缠你不放的,还不够吗?”
倦夜皱眉,哼了一声:“没意思!”
沧溪忍笑楼住倦夜肩膀:“我跟你开玩笑呢?对了,我来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泽越大局已定,昭和已经正式登基,他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当众宣布,与九焰重新修好,并派永安侯燕空城亲自出使九焰,澄清误会,以期两国恢复贸易往来,共建太平盛世。”
倦夜毫不惊奇:“我早就想到了,昭和当初借着延平王妃之死,挑起泽越九焰的纷争,为的就是在乱中求胜,如今他已登基,要的自然就是稳了。而能做好这件事的人,非燕空城莫属了。不过,他这也是一着险棋,九焰有你在,他未必如愿。”
沧溪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苦笑说:“我确实不甘心,可是此时此刻,我又能如何呢?总不能因为个人恩怨,而罔顾百姓安危,国家大益。况且又有东涯在一边力主求和,甚至要亲自护送使臣来京,我怕也是无能为力。”
倦夜叹息:“这正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也是你与昭和东涯的区别,他们心中永远只有自己,而你却能装下别人。这一点与月夕相似,可惜月夕不如你洒脱勇敢,他只会逃避,逃避到最后,伤的却是别人。”
沧溪察觉到倦夜的伤感,连忙岔开话题:“算了,不说那些无趣的事了!燕空城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京城,倒是你,麻烦恐怕不小,水色天天往宫里跑,说的都是你的事,皇伯伯对你非常感兴趣,几次想要召见你,虽然被我挡了,但我想,他一定不甘心的。”
倦夜无奈:“我有什么好说的?水色嫌我过得太舒服了吗?”
“别忘了,你可是九焰皇家守护千年的人,只这一项,足以让皇伯伯惊讶莫名了。”
倦夜懒得解释,只是随手拨弄琴弦,目光流转,越过窗外,落向远方的一处建筑。
那是一处高台,台体呈银白色,宛如卧地的三角形,中间一处凹口,却是淡青颜色,远远望去,宛如长矛的刺。它紧临皇城,高耸入云,雄伟挺拔,恒江由西方奔腾而来,汇流入台,又从东方蜿蜒而去。
沧溪现在就指着那处地方:“知道那里叫什么名字吗?命天台,那里不但是九焰皇帝登基之地,更是皇室子弟筛选守护者的地方,所以我们叫它命天台!意思就是天命所在,无可抗衡。”
倦夜一怔,轻声自语:“命天台。”
“九焰的皇室子弟必须要先经过守护者的选拔,落选的才会作为皇帝的候选人。”
倦夜叹息:“这对你们并不公平,守护者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沧溪微笑:“你错了,九焰皇室子弟视当选守护者为最高荣誉。守护者固然一人承受了无边的寂寞,但守护者的家人,他的兄弟或子女却是皇位的最强竞争者,这是九焰百姓公认的事实。只不过,百姓们并不懂得守护者的意义,他们只以为守护者一生守护命天台,是九焰的圣者,承受万民膜拜。所以当年却神当选守护者,他的儿子紫阳王才是众望所归的皇帝人选,却病死在征战途中。”
倦夜皱眉:“那作为却神的孙儿东涯,岂非也是皇帝的最佳人选。”
“不错,可是你别忘了,这一届的守护者却是我的妹妹水色。所以,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你的皇伯重颜更倾向于谁呢?”
沧溪一脸肯定:“自然是我,我的父亲虽然过世得早,与皇伯却是兄弟情深,否则,皇伯伯也不会把我和水色带进宫中亲自教导。至于东涯,皇伯伯对他顾忌很多,给他兵权也是形势所迫。况且,东涯苦心经营,目的是什么,皇伯伯比谁都清楚,可是他势力已成,又是却神之孙,紫阳王之子,所以轻易动他不得。”
倦夜冷哼一声:“如今他又与昭和狼狈为奸,却是如虎添翼了。”
沧溪大笑:“可是我有你,却更是得天独厚。”
倦夜似笑非笑:“你最好不要这么想,我来九焰,也是另有目的。”
沧溪不以为意:“你可以帮助月夕,自然可以帮助我。”
倦夜摇头:“我帮月夕并非想助他登基,而是保护他,其实他对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你,恐怕也是骑虎难下,其实你和他都不是贪恋权贵之人。”
沧溪苦笑:“你说得不错,我确实骑虎难下,因为我要保护自己和家人,所以,我必须与东涯抗争,我虽然无意皇位,但也不会坐以待毙。”
倦夜似乎不想置评什么,自古皇家是非多,早是不争的事实,他的心思又回到翠尾琴上,抚摸着碧绿的琴身,似乎在思考什么。
沧溪犹豫了一下:“你对命天台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倦夜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沧溪苦笑:“命天台可是与你息息相关,是它决定了谁来做你的守护者?”
“那又如何?况且,对这些事情我丝毫记忆都没有,即便去了,也未必能找到答案。”
“命天台只能由内打开,外面的人是无法自由进入的。
“哦?”
“每当到了选拔守护者的时候,命天台顶会夜放白光,照亮整个皇城,于是,皇室子弟便会整装待发,列于命天台外,等待命天台的开启。选中之人,便永远留在了命天台,其实是到了元海之底。”
倦夜刚要再说什么,便听到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而且还是两个人。
“他们一定在这里。哥!你在吗?”
门一下子被推开,现出水色的身影。水色一见沧溪和倦夜,大大的笑容立即爬上了面孔,向后一退身,恭声说:“皇伯伯,他们都在,您请!”
沧溪一怔,慌忙站了起来,并不忘狠狠地瞪水色一眼。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眉眼与沧溪有几分相似,嘴却阔大得多,留着短须,举止之间,高贵逼人。
重颜看到倦夜的第一眼,感觉是邋遢!第二眼再看过去,感觉是俊美!看第三眼的时候,重颜已经无法再去形容眼前的人,只觉得看过这人后,怕是放眼天下,再无人能入得了眼了。
倦夜当然也看到了九焰皇帝重颜,可他的反应却让沧溪和水色目瞪口呆,因为他既没起身,也没行礼,只是懒洋洋地坐着,懒洋洋地问:“有事吗?”
重颜又是一怔,然后就大笑起来:“不愧是在短短一年时间内,便名动天下的倦夜公子,果然不同凡响!好,我想找你下棋,可以吗?”
倦夜想了想,才勉强地点点头:“好吧。”
他毕竟是沧溪的伯伯,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重颜高兴地坐下来,命人摆上棋盘,两人竟在第一次见面,说话不到两句的情况下,下起棋来。
这一下,就是两个时辰。
因为重颜的目的并不在棋,而是倦夜,所以,他总是在对弈的关键时候,突然冒出一个问题,而且一个比一个古怪。
“你真的已经一千三百岁了?”
倦夜一怔,才明白重颜的意思,因为重颜家族作为守护者已经一千三百年,那么被守护的人自然也该有一千三百岁的高龄了。
这个问题倦夜想了好久,才回答:“没有。”
“哦,明白了,你沉睡的时候身体的所有机能已经停止,所以不计年龄。”
倦夜想笑,非常佩服重颜的想象力:“你很聪明。”
重颜得意地咧咧嘴,竟露出几分孩子气。
倦夜刚要落子,重颜的问题又冒出来:“矫然若龙,静若秋水,他是你什么人?”
倦夜又一怔:“你说的是……”
“这是我祖先手记中的两句话,祖先遇到了那人,那人给了我们家族财富与力量,又把守护的任务交付,可是直至今天,也没人知道那人身份,只记得祖先形容他的两句话:矫然若龙,静若秋水。”
倦夜很自然地想到水魔,想起他飘逸风流的姿态,如江海般旷达深远的眼神:“那人——是我的兄弟。”
这一次换重颜怔住了,他凝注着棋盘好久好久,才缓缓吁了一口气:“真是好兄弟。”
他没有这样的兄弟,唯一一个还算亲近的,却早早去了。
棋局似乎僵窒了,重颜一直没有落子,倦夜懒洋洋地靠在卧塌上,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重颜似乎决定了什么,将一枚黑子扣进棋盘:“你来做君华驸马,怎么样?”
沧溪一惊,水色一喜,倦夜却久久没有回复,他斜倚在卧塌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重颜好像早已料到倦夜的反应,既不吃惊,也不怪罪,只是看着棋盘,似乎在思索下一步棋,可说出的话却全不是那回事:“做了君华驸马,你就是沧溪的妹夫,将来的九焰,就是你和沧溪的了。”
沧溪心里叹息,皇伯伯,倦夜这样的人,你以权利相诱,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在重颜眼里,没有男人不爱权利。尤其如倦夜这种雄才大略之人,又岂是久居人下之辈?
水色眼巴巴地看着倦夜,只希望他能点一点头。
可是倦夜一无反应,既没点头,也没拒绝
这种反应似乎早在重颜意料之中,所以,他离开了棋盘,走近窗前,悠闲地望着楼外的风景:“我知道,你一定非常震惊,需要时间考虑。我也不逼你,什么时候有了答案,你随时可以找我。”
重颜觉得自己实在很给倦夜面子,他亲自来到沧王府,与他对弈,还把身份无异于圣女的水色嫁给他,以一个君王来讲,如此地礼贤下世,谦恭为怀,岂非太难得了吗?
奇怪的是,倦夜依然没有反应,任何反应都没有。
重颜终于变了脸色。
沧溪悄悄走近他,轻轻推了他一把:“倦夜。”
谁想,倦夜竟然无动于衷,身体反而更加靠紧了卧塌。
沧溪诧异:“倦夜?”低头一看,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喂,你竟然……”
倦夜低眉合目,竟是早已睡着了。
沧溪简直是啼笑皆非,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重颜和目瞪口呆的水色,忍不住叹气。
倦夜,你睡得可真是时候!
倦夜醒来,竟然已是五天之后了,沧溪只能苦笑:“你终于醒了?”
倦夜并没在意:“怎么,这几天又发生什么事了?”
“东涯已经护送着燕空城进京,明天就要面圣,听皇伯伯的意思也是不想再开战了,能和了最好。”
倦夜沉思良久,才淡淡一笑:“这些事我不想参与,以后的几天,我会在青泽,而且不想被人打扰。”
“没问题!”
说话的不是沧溪,而是突然跑进来的水色,水色挨到倦夜身边:“放心吧,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你。”
沧溪瞪了水色一眼,有你在,想不被打扰都不行!
※
青泽,位于九焰皇城西面,被两座小山夹在中间,形如山谷,又因为地有温泉,所以四季如春,花开不谢,后被圈为禁地,成为皇家专有园林。
虽然现在已是年末,但青泽之内,仍是一派胜景,浅浅淡淡的绿,迷蒙着溶溶的雾气,夹杂着形色各异的花朵,璀璨如锦,漫步其中,恍恍惚惚,宛如梦幻。
踏着薄雾,千羽忘形地奔跑着,彩色的羽衣飞扬起来,东涯痴痴地看着,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呐喊,留住她,这是你梦中最美的追寻。
东涯快步追上千羽,拦腰将她抱住:“千羽,我们成亲吧。”
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千羽默默垂下了头。
“千羽,你还在犹豫什么?因为倦夜吗?你可知道,他已是皇上默认的君华驸马……”
千羽低着头,不肯说话。
东涯有些恼火,更多的却是无奈:“算了……我不逼你。”
谁想,千羽突然抬起头:“你听,好像有人在弹琴。”
东涯一怔,隐约之间,果然有琴声传来,心里郁闷极了,狡猾的小东西,果然最会转移注意。
千羽已向着琴声跑去,悠然的琴声流泻于花与叶的海洋,和谐的韵率像是富有生命一般,弹跳着,鼓动着,急切着好似要唤醒什么,叶儿轻颤,花儿吐蕊,和着音乐尽情地怒放。
千羽听得心神皆醉,双脚不知不觉地寻着琴声走去,东涯跟在千羽身后,两人绕过几丛樱树,便见到花海中矗立着一个纯白色的石台,石台上雕刻着日月星空图,左侧写着三个字:唤星台。
但千羽并没注意这些,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石台,身体像冰一样冷。
石台上,倦夜盘腿而坐,身前一架古琴,琴尾翠绿如叶。琴声在他的指尖流淌,活力四射,充满生机。水色靠在他身侧,长长的裙摆托曳于地面,神态亲昵,嘴唇几乎贴到倦夜的脸上。
千羽的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瞪着倦夜和水色,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分开两人,
东涯自然也看到了石台上的情形,他若有所思地倾听琴音,目光悄然流转,最后停在石台对面的一块儿土地上,浅黑色的松软土壤,干净而平整,没有种植任何花树。
水色似乎感觉到什么,痴缠的目光终于离开倦夜,于是,她看到了千羽,愣了愣,却更加贴紧倦夜,一副示威的神态。
千羽气得快发疯了,忍不住跑了过去:“你们在做什么?”
谁也想不到,对于千羽的质问,倦夜竟是无动于衷,依然专注于身前的古琴,仿佛此时此刻,再也没有比弹琴更重要的事了。
水色也不说话,双手环住倦夜的腰,得意地看向千羽。
千羽简直不敢相信,手指在轻轻颤抖:“倦夜,你怎么了……”
但倦夜连眼皮都不抬,只是全心全意地弹琴,琴声逐渐高昂,飘摇而上,婉转于云间山色……
千羽都要哭出来了:“倦夜,你在怪我吗?倦夜,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倦夜依然没有抬头,指尖挑弄琴弦,越来越快……
水色更是得意,竟然凑近了倦夜,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倦夜不避不闪,只是弹琴……
千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们……竟然已如此亲密,她与倦夜,真的已经成为过去了吗?
“倦夜,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像是垂死之前的挣扎,千羽流着泪,嘶声叫着。
可是,倦夜沉默依旧……
双腿一软,千羽再也站不住了,幸好东涯及时扶住了她,温柔地把她拥进怀中:“千羽,我们走吧。”
千羽抖着唇:“东涯……”
东涯伸指轻轻在千羽的唇上按了一下:“乖,什么都不必说了,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再也忍不住,千羽大哭着扑进他的怀中:“东涯,东涯……”
东涯轻柔地抚着她的背:“千羽,想哭就哭吧,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有我在,再也不允许你掉泪了……”
“东涯……”千羽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我……我们成亲。”
啪!
一根琴弦断了,琴声嘎然而止,终于,倦夜抬起了头。
又惊又喜的东涯更加抱紧了千羽:“你答应了,你终于答应了,千羽,我就知道,你终会选择我的。”
千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蜷缩在东涯怀中,哽咽着落泪。
东涯看向倦夜,眼中有嘲弄,也有悲悯,然后一把抱起千羽:“我们回家。”
倦夜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两人身影消失的地方,竟似痴了一样。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云霞像火一样在他的身后燃烧……
水色咬着唇,指着石台对面的土地:“主人,好像没有动静……”
倦夜回过神,黯然垂头:“我终究无法做到完全忘情,竟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月夕,对不起!”
淡黑色的土壤中,一颗绿色的树种躺在那儿,无声无息地绽开一条缝隙……
※
泽越与九焰刚刚言和,凌王东涯即将大婚的消息又像旋风一样在朝野之间传递,最出人意料的是,凌王妃竟是一个毫无出身背景的平民女子,这对于野心勃勃的东涯来讲,实在不能算是最佳选择。对此九焰皇帝重颜也颇为不解,更有朝臣提出异议,可是东涯一意孤行,力排众议,坚持要娶千羽为妃。
更奇怪的是,一向与东涯不睦的水色竟会一反常态,表示支持东涯的选择,重颜耐不住兄妹两人的纠缠,终于点头答应亲事。
当事之人谁不明白水色的用意,沧溪更把水色怒斥一顿,骂她私心太重,却毫不顾忌倦夜的感受。这时的水色心情正好,也不辩驳,只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讨好倦夜,让他把感情全部转移到她这边,哼,去了千羽这个大敌,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倦夜竟是表现最镇定的一个,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每天都到青泽弹琴,一弹就是一整天,其间不饮不食,任何人来访也一概拒绝,夜半才回,清晨又去,沧溪看在眼里,忧在心上,却不懂倦夜的心意,所以无从劝说。
开始的几天水色还一直跟着倦夜,可是弹琴时的倦夜过于专注,竟似完全忘记了身外之事,眼里根本没有水色的存在。无事可做的水色只能从这边挪到那边,再从那边挪到这边,揪几朵花,拔几棵草,到最后便是对着树木猛捶狠踢,却依然得不到倦夜的丝毫关注。
气急败坏的水色把百米之内最后一棵树摧残致死后,再也待不下去,愤愤地跑掉了。
对这一切,倦夜恍如未见,悠远的琴声**漾在花木之间,像是筑起了一道屏障,即便远处有大海浩茫,却被它隔断了风浪,隔断了动**与惊险,只为他留下一片安详与秀美……
丝丝缕缕的云雾飘在倦夜的襟袖之间,纠缠旋舞,映出他眉间的一点寂寞……
一只优美修长的手抚上倦夜的头发,温柔而充满怜惜……
急切的颤音之后,琴声停了下来,倦夜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睛已盈满湿意……
“你终于醒了。”倦夜哑着声音说。
在他身后,一个似实似虚的人影站在那里,眉目清秀,神态温和,是月夕。
月夕坐在倦夜身边,微笑着:“你每天坚持不懈地用琴声吵我,我敢不醒来吗?”
倦夜轻轻叹气:“我一点把握都没有,只是凭着记忆弹奏这首《归去来》,虽然它是还魂之曲,但你已是木身,没有肉体,我真怕对你没有作用。”
原来那些天,倦夜之所以嗜睡得要命,就是为了在梦中回忆这首《归去来》。
月夕惬意地靠在倦夜身上,伸了个懒腰:“对我来讲,失去肉体也意味着摆脱了世事的羁绊,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倒是你,琴声之内,隐忧重重,你心绪很乱,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倦夜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哦,今天很特殊吗?”
倦夜咬了咬唇:“今天是千羽与凌王东涯大婚之日。”
月夕怔了下,突然就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倦夜转身,两人终于面对面了:“我说,千羽今天会嫁给东涯。”
月夕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你在哄我?”
倦夜苦笑:“你觉得可能吗?”
月夕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那你还在这里和我聊天,你还在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倦夜苦涩低头。
月夕突然抓住倦夜的手:“倦夜,你立刻就去,限你在一刻钟内把千羽抓来见我,这么久没见,我真的很想她,快去呀!”
倦夜眼睛一亮,抬起头:“好,我这就去。”话没说完,他人已经不见了。
望着倦夜迅速远去的背影,月夕轻轻笑了……
倦夜,一定要幸福哦……
鼓乐喧嚣,人声鼎沸。
鲜艳华丽的轿子停在凌王府前……
掀开轿帘,下人搀扶着新娘走下花轿……
贺喜声,欢笑声,音乐声,交织在身外,鲜红的盖头下,千羽默默垂下眉睫……
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牵领着走进新的生活……
一滴泪滚落尘埃,被轻轻摆动的红衣遮掩……
倦夜,多少风雨,多少艰难,我们都携手走过,可是彼此相握的手,却没能握到最后……
红巾被掀起,喜庆鲜亮的各种颜色骤然映入眼帘,赞叹声此起彼伏,却渐渐遥远……
“千羽,你真美!”
东涯一身锦绣华服,俊美的面孔贵气逼人,眼底闪漾温柔。
千羽呆呆地看着他,他将与我相伴一生,可是为什么,竟有陌生的感觉在心底升起,再也无法遏制?
“王爷王妃,跪礼!”
司仪的声音在身外响起,千羽如梦初醒,这才发觉厅内的人很多,九焰的权贵们齐集一堂,沧溪,水色,就连燕空城也在其中,他们全都看着千羽,神态各异。
该行礼了吗?千羽茫然地想,却身不由主的随着东涯弯下双膝……
“千羽!”
熟悉的呼唤宛如响在梦中,恍惚中,千羽仿佛看到倦夜走向自己,握住了她的手:“千羽,跟我走。”
温热的感觉真实地包裹住自己,千羽瞬间僵硬了身体,不敢相信地看着身前的人,清俊的眉,深邃的眼,忍不住心头的狂喜,倦夜,你真的来了?
“放开她!”东涯脸色难看极了,右手带起白光,锋利如刀,挥向了倦夜。
倦夜左手依然握着千羽,右手迎了出去,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激**的气流形成巨大的旋风,将杯盘桌椅,连着大红绸带席卷而起,众人纷纷退避,不敢近身。
双掌相碰,东涯疾退向后,衣袂飞扬,映出他嘴边的鲜血,触目惊心。
倦夜也在后退,左手依然握着千羽,一直退出大厅,旋身之际,已将凌王府的侍卫逼退,宛如飞鸟一般腾空而去,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东涯捂着胸口追出大厅,怒声叫:“传我命令,立刻封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王府侍卫匆匆而去,来观礼的客人们面面相觑,尴尬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水色气得用力跺脚,幸好被沧溪拽住,否则早就追出去了。
东涯沉着脸转向客人,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大人请放心,三个时辰内,新娘必定返回,绝对不会误了今晚的洞房花烛,来人,开宴!”
凌王府的下人果然是训练有素,片刻间,零乱的桌椅便收拾完毕,一桌桌丰盛的酒席摆上大厅,这种时候谁还敢有反对意见,纷纷落座,一时之间,杯斛交错,倒真有几分喜乐的气氛。但实际上,许多人都在忐忑不安地祈祷,希望新娘快快回来,免得连累他们,同时在暗中猜测,为什么凌王那么肯定,新娘会在三个时辰内返回?
东涯交代完毕,便离开了大厅,大家也不多问,凌王妃当众被人劫走,下落不明,他若能安心坐在这里陪酒,那才奇怪呢?
最镇定从容的反倒是燕空城,他竟借机和九焰的诸位大臣们拉起关系来,挨桌地敬酒,嘴里说着奉承之辞,态度却不卑不亢,不留丝毫痕迹,在这之前,他早已做过一番调查,对九焰这些亲贵的性情喜好了如指掌,所以专门找他们喜欢的说,再加上他形容潇洒,体态风流,谈吐文雅,竟让不少大臣忘了他的身份,与他推心置腹起来。
有燕空城左右周旋,厅内还真的热闹起来,众人也开始互相比酒,早已把新娘被劫的事情抛诸脑后,反正新郎又不是自己,既然来了,干脆就开怀畅饮一番,烦心的事留给凌王就好。
不知为什么,沧溪心里总有不安的感觉,再加上挂念倦夜和千羽,便起身想离开,谁想,燕空城竟似一直注意着他,见他要走,立刻拦住了他:“沧王殿下,上次殿下到泽越,发生了诸多误会,又因不知殿下真实身份,以致在下未能尽地主之谊,一直抱愧在心,今日真凶已经伏法,还望沧王殿下也能尽弃前嫌,以期两国永远交好,再不动干戈。”
对于延平王妃一案,两国极有默契,幕后元凶就是秦九卿,他死了,这件事也跟着结束。
其实沧溪对燕空城本人极有好感,只是一想到还君夜的惨死,心里难免介缔,可是又心知,许多事情绝非个人之过,泽越九焰的纷争由来已久,再加上野心之辈在旁推波助澜,一场战事下来,牵连了多少无辜,这已不是个人的是非恩怨了。
所以沧溪心里纵有许多无奈,表面却不能流露:“侯爷说得哪里话?本王也希望两国交好,恢复贸易往来,曾经发生的既属误会,便不要再提了。”
“沧王仁厚,燕空城愿以一杯水酒相敬,谢沧王以苍生为念,既往不咎。”
两人碰杯,饮尽杯中酒,相视而笑。燕空城明显有结交之意,所以并没离开,反而与沧溪谈起了国家大事,两人皆是胸有丘壑,才华横溢之辈,谈得极为投机,只是沧溪因为担心倦夜,难免心不在焉,但此时此刻,又不好表示出来。
远远的,似有喊杀声传来,厅内诸人不由安静下来,错愕地看着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将领级人物奔进大厅:“诸位大人,凌王已经发现敌踪,正率人追捕,难免纷乱,诸位不必介意,请自行饮酒,凌王很快便会赶回。”
京卫冯大人有些醉意地站了起来:“那我负责京中防卫,也得出去看看,以防有人……嗝,趁机生乱。”他身旁的张大人也摇晃着站起来,“喂……想跑吗?今天我非把你喝趴下不可……”拽住冯大人,就往椅子上按,冯大人本来要挣脱,也不知怎么,身体突然就软了下来,趴倒在桌子上,张大人哈哈大笑:“这就醉了……我还没开始灌你呢!”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大笑,沧溪却皱了皱眉,因为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竟隐隐有杀伐之势,他再也忍不住了,站了起来,谁想,燕空城竟然又按住了他:“沧王,此时此刻,你还是待在这里为好?”
“为什么?”沧溪愕然。
燕空城一派悠然:“你没注意吗?凌王的许多下属都在注意你,谁不知道倦夜是你的知交好友,他们在防备什么,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所以为了避嫌,你啊,还是不管此事为妙,况且,你根本不必担心……”眨了眨眼,“对于倦夜来讲,人多势众这个词并不适用。”
可是不知为什么,沧溪总是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可是一旁燕空城又在殷殷劝酒,他作为九焰之王,面对别国使者,总不好冒然离席。水色却没有他的顾忌,转身奔向厅外,但人还没到门口,便被小小白拦住了。
“你去哪里?”小小白黑衣黑袍,与眼前喜庆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
水色轻蔑地看她一眼:“凭你还不配问我,滚一边去!”
小小白眯起了眼睛,弯月一般可爱,但眼中透出的锋芒却如沁骨的寒风:“我奉命在此,任何人都不得进出凌王府,违令者,杀!”
水色脸色也冷了下来:“若是我记得不错,你是泽越人,却怎么管起我九焰的事?”
“我只听主人号令,其他的一概不问。”
“燕空城?”水色心头略过一丝惊疑,他为什么封闭凌王府,又凭什么封闭凌王府,今日在座的都是九焰权臣,燕空城只是泽越的使臣,怎么会有这个权利?除非是凌王的托付,只是他们如此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水色越想越觉得不对,更是急着离开,只不过,她刚刚迈步,便看到两只燕子迎面飞来,疾如闪电,想也没想,两条箭鱼已经随手甩出,奇准无比地刺穿了黑燕。
更多的燕子飞来,形成四面合围之势,而各式各样的鱼也从水色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迎击燕群。
色彩缤纷的鱼和黑白相间的燕在空中相遇,冲撞,血肉鳞翅碎落散飞,形成一种极端残酷的奇景,偏偏又无比瑰丽。
而位于战斗中心的两人却对身外纷飞的碎尸恍如未见,神态从容像是在水翠花娇之中,只不过缓缓弥漫的煞气暴露了两人内心的杀机。
水色五指骐张,然后并拢,宛如咆哮的巨嘴:“找死!”指尖白光暴涨,形成一条巨鲨,凶猛地扑向小小白。
小小白身上的黑袍猛地掀起,宛如燕翅,翅缘闪烁寒光,比刀锋还利,骤然斩向水色。
燕鲨相撞,掀起狂风如啸,席卷而起……
“圣旨到!”
从突然打开的凌王府大门之后传来的声音静谧了所有纷乱,一个皇宫内侍迈步走进,直向大厅。水色茫然不明所以,丢下小小白,慌忙跟上。
“凌王东涯接旨。”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东涯匆匆走进大厅,跪地接旨,其他大臣也连忙正衣扶冠,跪地听旨。
“朕近日身虚体弱,渐感无力朝政,凌王东涯,自幼聪颖,待下亲厚,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统,特传位于凌王东涯,即日登基。”
“臣领旨。”
东涯神态恭敬,领旨谢恩,大厅里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