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苍苍的大江,波涛起伏,奔腾叫嚣,两岸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山峰,水天极目之处,灰蒙蒙的远山展开一卷清淡的水墨画。身后的燕峡森然耸立江岸,直如斧削,江涛追随着山峦激**,山影云影,交织一起。
恒江岸头早已是侍卫如林,一座高高耸立的看台上,东涯、千羽与水色站在那里,暸望着江面,似有所待。
清冷的江风中,十几艘大船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大船一字排开,行驶平稳,烈烈的风吹动着船弦上的大旗,庄重而严肃。
船越驶越近,东涯的目光很快便凝注在中间的一艘大船上,沧溪站在船头,海天相映中,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之间多少风云动**,惊涛骇浪,最终只化为彼此嘴边的一点淡笑。
可是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已无法进入千羽的眼底,她僵着身体,呆滞地望着沧溪身边的人,江风中,他的衣袂飞扬,清逸的面孔消瘦了一些,却依然无损他让人目眩神迷的风采。
他是倦夜。
倦夜当然也看到了千羽,不知为什么,东涯偏在这时握住了千羽的手,似有意又似无意。
诧然与伤感在倦夜眼中一闪而逝,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水色已经惊喜地叫起来,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是主人,主人也来了。”
船终于靠岸了,水色第一个冲了过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倦夜怀中:“主人,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顺便揪起沧溪的衣袖,“好呀,你竟敢瞒着我,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
沧溪微笑:“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轻轻淡淡的笑容浮上倦夜的面孔:“想不到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毛毛躁躁的,像个小孩子。”
水色噘着嘴:“人家只是太高兴了……”
沧溪好笑地看着两人:“我这个妹妹呀,怕是只有你倦夜能压制得了。”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他望了望开阔的江面,悠远的长天,轻声说:“终于回家了。”
水色一伸舌头:“欢迎回家。”
沧溪大笑:“多谢了!”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大步迎向东涯,两兄弟终于面对面了。
东涯快步上前,用力抱了他一下,双手握着他的肩膀:“回来了就好。”
沧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大哥为我忧心,全是沧溪之过。”
“你我兄弟,本就该祸福相共,唇齿相依,何必如此客气呢?”
“大哥说得是,其实小弟这次侥幸归来,全赖大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回朝后,小弟自会如实禀告圣上,依功论赏。”
东涯大笑:“你看看,说着说着又来了。”
沧溪也笑了:“谁让我们兄弟这么久没见,激动是难免的。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他叫倦夜,这次我能顺利回来,全亏了他。”
深遂的目光罩住倦夜,东涯笑了笑:“倦夜公子,久仰大名了。”
倦夜也在看他,笑容中多了几分嘲讽,几分苦涩。
狼国圣湖毁灭之前,倦夜的日月珏在危急中开启了狼国与人间的通道,与千羽小白同时回到人间,只是千羽和小白掉进恒江,倦夜和沧溪却到了恒江南岸,两人找不到千羽,便回到土城寻找沧溪的旧部,果然他们还在,甚至墨雪的墨家军也驻扎在土城,只是两军同时失去主帅,自然没有再战的必要,竟然和平共处了一段时间。
因为墨家军向来支持太子,现在昭和继位,怕是无法容下墨家军,于是墨家军在群龙无首之下,已经自动散去。
庆幸的是,那些中了墨雪万雪追魂的九焰士兵,包括小三子在内,一直沉睡不醒,但因为还有一息尚存,所以并没有被埋葬。谁想,就在几天前,他们竟然自己苏醒过来,而那一刻,正是墨雪死去的时间。墨雪功散人亡,无法再控制那些魂魄,于是它们纷纷逃逸,返回自己躯体。只是这一过程,会在他们的记忆中自动消失。
于是,沧溪飞鸽传书给水色,请旨借调船只,有圣命在手,沧溪相信东涯不敢不借。再加上水色亲自在旁监督,时间又如此紧迫,东涯自然没有机会搞鬼,终于在申时左右,全体大军顺利渡过恒江,抵达燕峡。
将大军安顿好之后已经近夜了,东涯早在怡园准备好丰盛的酒席,众人落坐,东涯与沧溪最上位,其次是水色、倦夜、秦九卿、千羽等人。
水色依然是紧紧巴着倦夜不放,自从倦夜下船后,她几乎就没离开过一尺以上距离,在诸位将领眼中,倦夜早已是君华公主驸马的不二人选。
缥缈的音乐在众人的谈笑声中悄然响起,登时静谧了所有纷乱……
像是炎炎夏日中的一弯细流,清澈的溪水中,几枚漂亮的鹅卵石闪着光,有落花随水飘下,在眼前旋转、消逝……
更多的落花飞舞,一直舞到杨柳岸头,晓风残月——
“恋帝里,金谷园林,平常巷陌,处处繁华,连日疏狂,未尝轻负,寸心双眼。恋佳人,尽天外行云,掌上飞燕。长是因酒沉迷,被花萦绊……”
纷纷扬扬的花舞在空中,随着歌声聚集一起,化为薄衫上的百花图案,继续旋舞,桃花、杏花、樱花、梨花、茶花——像是又从衫衣上跳落,精灵一般倏忽来去,一阵阵花香在晚风中**漾传送……
一切终于静下来,繁花没落,长衫停止了摆动,他抬起比春花还要美艳的面孔,向着众人轻轻一笑。
众人大哗,对于刚才的歌舞惊叹不已,千羽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秦九卿怎么会来酒宴中献舞?
秦九卿轻施一礼:“在下不才,以舞助兴,劝君再尽一杯酒。”轻轻挥袖,一朵朵小花从他的袖底飞出,纷纷落向众人身前的空酒杯,花一入杯便化成酒,花香酒香交织一起,沁人心脾,“诸位,请。”
众人再次惊叹,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秦九卿又亲自倒了一杯酒,走向沧溪:“沧王此次得胜而归,是苍天庇我九焰,秦九卿无以为敬,特奉清酒一杯,只愿沧王永健,九焰长兴。”
沧溪大笑着接过酒杯:“秦先生敬酒,本王怎敢推却,谢了。”一仰头,饮尽杯中酒。
倦夜也在此时走向秦九卿:“早闻九焰秦先生文韬武略,天下无出其右者,倦夜愿以一杯水酒相敬,还望秦先生不弃。”
秦九卿明明就是泽越的国师秦仪,倦夜却好像从未见过一般。
秦九卿并没有立刻接过酒杯,目光凝向着倦夜,竟是满眼的痴迷,最后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向他的头发和胸膛,动作温柔而暧昧。
众人看得莫名其妙,若非知道两个都是男人,这种情形还真像调戏一般。
东涯连忙解释:“秦先生是相术大师,定是在为倦夜公子摸骨测算呢。”
倦夜笑容不变,只是看着秦九卿,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秦九卿的手指已经滑到倦夜的脸颊和颈侧,情不自禁地低声赞叹:“多么完美的身体,紧致的皮肤,细腻的肌理,柔软又不失坚韧,还有这精雕细琢的五官,若是被我拥有……”
千羽越听越不对劲,这是……算命吗?
当秦九卿的手妄图探入倦夜的衣领时,倦夜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依然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我也懂得一点相术,不如切磋一下。”迅速将酒杯塞进秦九卿的手中,一把扭过他的胳膊,用力一压,秦九卿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倦夜这才轻轻一笑:“六脉俱灭。”
然后右手抓住脖子一转,秦九卿脸色变青,倦夜接着说,“五息不存。”
左手扣住秦九卿的双腕,右手拍向他的后背,从上敲到下,每敲一下,秦九卿便呻吟一声,倦夜的笑容更加亲切温柔:“脏腑之间,腐气内结,乃是死绝之相。”说完便推开了秦九卿,闲闲地站在一边,一副完全与我无关的模样。
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站直身体的秦九卿却突然大笑起来:“妙极,妙极!”
他虽然在笑,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反而充满了嫉妒与怨恨。
他绝对不允许,这世上有比他更美的人存在!
曹副将大笑着站起来:“看来两位是一见如故,不如大家一起来凑个热闹,同饮此杯,如何?”众人立即附和,纷纷端酒举杯,席间再度热闹起来。
水色却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硬拽着倦夜离开了宴席。
花木掩映中,隐约可见倦夜和水色并行的身影,千羽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她只是想偷偷地看他一眼,再看一眼……
那边,水色更加靠近了倦夜,幸福的笑声在夜色中**漾……
千羽黯然地垂下头……
“千羽。”
温柔的呼唤响在千羽的耳边,一只手扶上她的肩膀。
千羽回头,月色中,东涯含笑的面孔如远山般迷朦,恍惚间,似与墨雪叠合一起。
东涯笑容温柔,慢慢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顿时,无数的雪花从他的掌心飞起。
千羽怔怔地看着飘舞的雪花,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一片雪花,贴向自己的面孔,只是雪花刚一入手,就融化掉了。
千羽似在梦中,喃喃自语:“雪花……没了……”
东涯轻触千羽的小脸:“你太热了!”
他的碰触让千羽的身体颤了颤,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墨雪,你的手……很冷,我帮你暖暖……好吗?”
于是,一双小手包住一双大手。
千羽的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怎么可能忘记,与墨雪初见之时的情形呢?
东涯笑容愈加温柔:“如果你真想让我温暖起来,只有一个办法。”
千羽抬起头。
东涯的眸光变暗了:“你闭上眼睛。”
千羽缓缓闭上了眼睛,她还记得,那时闭上眼睛之后,身体真得变暖了……
千羽一直都不知道,那时之所以变暖,是因为倦夜到了,挥出了天火……
东涯慢慢地俯下头,更多的雪花飞起,舞得也更急更快,就如他的心——
唇与唇终于相碰,刹那间,冰冷与火热交织一起,旋转,飞舞,坠落……
不远处,终于摆脱水色的倦夜僵硬了身体,不敢相信地看着亲密无间的东涯与千羽,失望与绝望同时涌上他的心头,让他愤恨得发狂,又想起了恒江岸头,东涯握着千羽的手,明明是在向他示威。
倦夜转身而去,却没看到就在这时,千羽猛地推开了东涯……
怒冲冲的倦夜与迎面走来的沧溪擦肩而过。
沧溪一愣,慌忙追上他:“倦夜,你怎么了?你不是去找千羽吗?”
倦夜咬牙:“不必了,我们明天就走。”
“喂,怎么回事?那千羽呢?”
倦夜头也不回:“她不会走的。”
沧溪张口结舌了老半天,才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两个家伙,又在搞什么?
哎!
※
千羽再也没有想到,当她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时候,沧溪的大军竟然已经开拔,自始至终,倦夜都没有向千羽这边望上一眼。
千羽不敢相信倦夜会如此对她,又是恼怒,又是悲哀,你果然还在怪我?怪我当时毫无理由地迁怒。
可是,那个时候面对墨雪的死亡,又如何让我理智地面对一切?
衣裳与江风一同飘舞,千羽孤独地走在岸边,身冷,心却更冷。
远远的,一片红云出现在眼前,越来越近,竟是一棵樱树。
粉白色的樱花缀满了枝头,盛放出一树的光华灿烂,浅粉色的樱花就在眼前晃动,千羽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触花蕊……
粉色光芒大盛,席卷向千羽,迅速地将其吞噬——
气息动**,暗潮滚滚。
千羽震惊地望着周围突然发生的一切——
茫无边际的黑暗逐渐化开,点点亮光缓缓延伸。天空中,白气凝聚形成云彩,化为雨水洒落。大地动**,拱起山川,树木花朵从泥土里钻出……
千羽惶然失措,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轰的一声,惊醒了千羽,脚下崩裂的山川正在合拢,山川之间,一朵樱花绽放,无枝无叶,只是孤零零的一朵,却占尽风流,璀璨夺目。
逐渐合拢的山川将那朵樱花掩盖,同时间,一声细细的厉叫传进耳膜,刺得千羽一个激灵。
山之巅峰,一个黑洞深不见底,一声声厉叫宛如有形之物直上云霄,隐约之间,竟杂着“千羽”二字。
千羽忍不住飞落山巅,走进黑洞。
黑洞幽深,却并非没有尽头,嶙峋的山石之间,千羽又见到了那朵樱花。
樱花盛放,大如圆盆,无根无叶,长长的花茎没入一丛金发——
千羽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
干枯散乱的金红长发,憔悴苍白的肌肤,一双绿色的眼闪着幽幽的光,显出几分鬼魅之气,竟是狼国国主阿挪。
只是如今的她早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身体缠绕着长长的藤条,藤条源于樱花的花托,那朵樱花竟是生在她的头顶,显得怪异而恐怖。
樱花又在凋零,花瓣蔫然垂下,奇异的是,阿挪的脸色却逐渐红润,头发有了光泽,身体也丰满起来,可是她的眼中并无舒适,反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缠绕住她身体的藤蔓突然挺直,藤尖处竟冒出一张张小嘴,龇着尖尖的牙齿,噬向阿挪的身体。
几十条藤蔓,几十张小嘴,迅速地啃吃阿挪的身体,吸食她的鲜血,一块块儿,一条条儿,血肉剥离,很快便见了白骨——
阿挪痛苦地惨叫着,血肉模糊的面孔扭曲着,极其可怖。
已经凋零的樱花却重新抬起头,花瓣逐渐丰盈,鲜润——
千羽眼睁睁地看着阿挪在瞬间被啃吃得只剩一堆白骨,早已吓得目瞪口呆。
谁想,这堆白骨竟然还会动作,它努力地仰着头,头顶上的花茎颤动着,又有**通过花茎被吸回她的身体。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白骨竟重新生出肉来,接着是血管,器官,五脏六腑,然后是肌肤面皮——现出阿挪本来的模样。
樱花再一次凋零——
藤蔓的小嘴又一次探出,吸食阿挪的血肉——
樱花盛放,然后凋零——
阿挪化为白骨,然后恢复——
整个过程竟是阿挪与樱花不断争夺养分的过程,谁都无能停止,也无力停止——
可是樱花无知无觉,阿挪却一次次忍受肉体噬咬之痛。
千羽看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却无法挪开目光……
阿挪向着千羽伸出了手:“救我——我就告诉你————墨雪在哪里?”
“墨雪?”千羽身体一震,猛地转向阿挪,“你说什么,墨雪不是已经——死了。”
“他没死——因为他——我才被囚禁在樱花之界,受尽折磨——”
千羽扑了过去:“你说的是真的吗?墨雪在哪里?”
阿挪的身体又一次被啃吃剩骨,却还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我……救我……”
千羽心焦如焚:“可是我要怎么救你?”
“毁掉……樱花……”
千羽转向阿挪头上开开谢谢的樱花,一咬牙,走了过去——
细细的藤蔓张开小嘴,悄悄地爬向千羽……
“千羽,不要动!”
如雪色般清冷的白光,骤然卷向那朵樱花,樱花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声声惨嚎响自花芯,波的一声,樱花终于碎裂成片,散落。
碎裂的花瓣中,一个人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竟是秦九卿。
雪光收敛,一人静立,容颜如雪,神态高贵——竟是凌王东涯。
阿挪终于摆脱了樱花的桎梏,大喜若狂,右手猛地握成狼爪,抓向千羽,千羽刚要惊呼,却被另外一股力量拉开,东涯挡在了她的身前。
阿挪咬牙切齿地看着东涯:“你果然没有死!我就先杀你,再杀她!”探爪抓向东涯的面孔……
阿挪的手刚刚碰到东涯,便僵在了那里,她的神色变幻,时而震惊,时而悲伤,时而痛苦,时而绝望——
东涯容色平静:“那朵樱花已在你体内生根,你与它本是一体,生则同生,死则同死,绝没有第三个结果。”
阿挪的皮肉又开始剥落,一片一片离开身体,滚落在地上——
东涯冷冷地转向秦九卿:“我早已警告过你,不许伤害千羽。秦九卿,你太让我失望了!”
秦九卿眼中闪过惊惶:“凌王,其实我……”
东涯截断他的话,轻轻叹息:“秦九卿,你本是我的知交,只可惜……”
淡淡的雪光冲出他的右手,穿越了秦九卿的身体——
秦九卿眼睛一凸,身体一僵:“东涯,你……”
东涯眼中冷意如雪。
秦九卿,是你唤醒凤凰,杀死了延平王妃,若不杀你,无法平息昭和之怒。
昭和传信给我,只要我杀了你,他就助我得到九焰皇位。
所以,秦九卿,你必须死!
秦九卿想笑,可是嘴唇一动,却只有鲜血流出。
东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想不到,事到最后,杀我的人竟是你。
东涯,你怎能如此对我?
东涯轻笑,低头在他的耳边:“秦九卿,我杀死的只是你的肉体,别忘了,还有一具更加完美的身体在等你,就看你的本事了。”
秦九卿咬了咬牙,身体萎缩在地,一团黑气冲天而起——
事已至此,秦九卿知道,唯有孤注一掷!
东涯满意的笑了,霸道地将千羽拉向自己怀中:“我们回家吧!”
家?
千羽茫然,哪里才是我的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