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房到期,博士们陆续回国,潘昀昀也是逗留的最后一天。
潘昀昀暂住的酒店老旧,阴潮,哥特式的尖顶造型永远像刚淋了雨。服务生慢吞吞的,不搭理人、但盯贼似的盯着老郑和宋桥。
老郑在敲潘昀昀的房门,门板就在门框里逛**,像一拽就掉的半颗门牙。
宋桥看着直皱眉。
潘昀昀问清楚是老郑,开了门,她的笑在看到宋桥的一瞬间变得寡淡。宋桥没放过这丝变化,她的意外虽然不是惊喜,宋桥还是挺感兴趣的,猜她的心思。
门里门外,老郑挡在两人中间。
“车好像没锁。”老郑果断犯了强迫症,出去查车。
宋桥看看门边打横放着的超级大旅行箱,问:“明天就走?”
送行这种事,还是应该接受的。潘昀昀就放他进门。
单人房,一张床占去绝大的地方,多一个人都转身困难。潘昀昀背对着宋桥,匆匆的把**凌乱的东西堆在一角,又用枕头一盖,房间里才算是有坐的地方了。阳光被彩色玻璃染的迷乱,照在亚洲女人一把弓着的细腰上,宋桥就直勾勾的看着。
潘昀昀让宋桥坐在床边,自己坐在了硕大的行李箱上。
宋桥性子深稳,从前两人在一起时,潘昀昀话多嘴快、热衷于撩逗他取乐。现在他愈发寡言,潘昀昀则是无话可说——宋桥的事情她好像都知道、又都不清楚,一切都无从谈起。
半晌,宋桥问,还是那句:“明天就走?”
“嗯。”
静了静,他又问:“都准备好了?”
“嗯。”
静。
潘昀昀被他憋得够呛——说话交谈这种事还是她来吧,宋桥只适合回答问题。
“郑哥说你过两天才能回来。”
宋桥:“那边的事情办完了,就赶回来了。”
潘昀昀笑了,宋桥莫名其妙。
潘昀昀揪出了他的语病:“‘赶回来’?方向错了,你把异乡当故乡了。”
“是,错了。”宋桥认错,笑笑。
他最着迷的,就是潘昀昀这股子劲儿,只要她高兴,随时随地能和任何人轻松愉快的相处。他算着,两人重逢后,这才是第一次心平气和的聊天。现在她在他面前噙着浅淡的笑,很漂亮。
“那晚上我对你……对不起。”宋桥道歉。
潘昀昀:“我知道,你喝醉了。”
“我没喝醉。”宋桥争辩着,好像喝醉是对他最大的误会。
潘昀昀被噎住了,她是在帮他开脱好不好?
没醉,那人就很清醒,就是蓄谋的、确定的、认真的在“非礼”她——尽管她都认为他醉了。
“所以我很清楚的记的,昀昀,”宋桥身体前倾,凑近,殷殷的想说服她,“你没忘了我,你想我。”
潘昀昀也不否认:“我是忘不了你。”
宋桥的脸在亮起来,握了她的手:“再遇到了,就回来陪我,好不好?”
潘昀昀静静的看着他,像审视。宋桥觉得她比从前撑得住台了,他被看得有些紧张。
潘昀昀忽然问:“我那次车祸,是不是也是因为你?”
宋桥瞬间白了脸,感觉被她亲手撕开了虚伪的脸,凉飕飕的。
潘昀昀的这个想法,是在知道潘十七的死亡其实是针对宋桥的谋杀之后,忽然冒出来的。
她也只是推测:“那晚,是我先走的,你的车速快,追上了我。所以我的车被撞停后,你是瞬间到达的。那辆大车真正的目标应该是你,因为它一直是贴着我开,压得我很紧张。你应该是察觉到了、有了防备,它找不到袭击你的最好机会,就造了我的事故,想引发连环车祸,让你出事。但是宋总你吉人自有天相,而我、我可真是命大!”
宋桥眉目铮铮,攥紧了她的手。潘昀昀忍着痛——她猜对了!
宋桥:“我没有证据,所以没告诉你,也是不想你害怕。”
潘昀昀清淡:“不要这样说,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因他险些丧命,却还感他的恩。
宋桥很狼狈。
说过去的事情挺没劲的,像长舌妇嚼着成了渣的烂苦情。潘昀昀转话题:“不提那些破事儿了,你喝水吗?”
她去给宋桥拿水。回头,见他还是微微俯身的姿势,对着那个行李箱,一动都不动的。身子把衬衫撑得饱满,能看到他的脊背微驼,像负重的牛。
老郑这两天骂过潘昀昀一次,说她不能体会到宋桥的苦楚和艰难,欺负他的沉默寡言。
少言之人,心思多用在了谋事,宋桥岂是能被一个女人欺负了的?这是个在商海鏖斗中稳健谋局、最能乱中取胜的年轻人,潘掌门、潘义这些老家伙,都是宋桥信手挑翻的。
潘昀昀这样想着,对宋桥就硬了心。她过去,递水给他。
宋桥抬起脖子,有很深的抬头纹,眼里是最后一丝企盼。
潘昀昀挺疏远的:“你什么时候回国?”
他眼里的光彻底暗了。
潘昀昀手里的水久久没有人接。
老郑回来,刚推开门,就觉出房间里憋死人的静。他手一用力,门锁应声而下。
老郑哎呀呀的叫:“这门、也太……”
宋桥对着个旅行箱发呆,都没抬眼。
潘昀昀走过来看看锁、没救了。她郁闷的看老郑。
老郑更郁闷:“昀昀啊,这家小宾馆太不安全。换一家吧,明早你就走了,这一晚上别将就,异国他乡的,咱一点儿麻烦都不想招。”
这小宾馆人杂吵闹、热水和冷水夹生、隔壁房的床响能撞倒墙,但这个街区的治安还是很不错的。潘昀昀说:“这锁要是不坏,也没那么不安全。”
“最后一天,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闷沉的一句,来自石像宋桥。
潘昀昀讪讪的。
老郑果断,忙收拾她的东西——他最会整理行李了,又快又好。
到底是搬到了宋桥住的酒店,和他同楼不同层。宋桥回房间倒时差补眠,傍晚,他到潘昀昀房里找她,说想出去走走。潘昀昀已经是个匹兹堡的土耗子了,就陪他出去。
坐缆车上山,正好看到日落,河水脉脉的穿过钢城,静美安详。
夜晚路上的人很少,潘昀昀领着宋桥去尝了她吃过的最难吃的西餐。宋桥咽不下去,潘昀昀哈哈笑,就又请他喝了最难喝的奶茶:“减肥吧,宋总。”
不说感情、不约再见的时候,他们很融洽默契,甚至是快乐的。
潘昀昀比从前静稳,但依旧嗜好冷不丁的挤兑宋桥两句,看到他吃瘪会感慨他依旧笨嘴木讷;宋桥可以和她一起散步、聊天,走累了就在草坪的树下歇着。附近有人在打棒球,他们像是能看懂一样、加油跺脚的一直看完,感觉很尽兴。
回酒店前,潘昀昀特意去了一家咖啡厅,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店员看,买了一袋咖啡豆。这是“大客户”喜欢的豆子,她想送给“大客户”——回馈老顾客。
宋桥一路反对她买各种东西,但这袋豆子没反对。
购物袋从一个变成两个、三个,四个;从宋桥一个人拎、到双手拎、到两人拎。
“你挺喜欢买东西的。”宋桥说。
潘昀昀想起了“大客户”,那才是个高段位的购物狂。
她说:“买东西,是来到这里养成的赖毛病。刚来的时候门都不敢出,出门三米远必有麻烦,迷路啊、文盲啊、听不懂、说不明白,一转身就找不到房子了……怕买错咖啡豆,连着去了三天才买到,但还是买错了。现在想想,这些感觉其实特过瘾。”
宋桥默笑。
回到酒店,宋桥把潘昀昀送回房间,上楼休息。潘昀昀收拾旅行箱。老郑来了,约好明早送她去机场。
地上敞着大箱子,**是凌乱的个人物品,一个最新款的限量版的小皮包单独放着,很扎眼。老郑眼尖:“呦呵,你也舍得花钱了?”
潘昀昀说:“帮顾客买的,这次带回去,省个国际快递费。”
“都刻上这包主人名字的缩写啦,奢侈品就是会玩花招赚钱。YYP?这人叫什么名字,啊?”
潘昀昀还真猜过,而且是发动博士们一起猜的。讨论的结果让她觉得挺对不住“大客户”的,但是想起来就好笑:“YYP,‘岳云鹏’,像不像?如果是姓的字母放在最后,会不会是‘彭于晏’?”
老郑挺同意的,也笑,点头,看着她。
潘昀昀看着老郑,渐渐敛了笑,心里有个念头在突突的乱窜,窜得她心慌意乱的。
老郑叫她名字:“潘昀昀。”
“不是我的!”潘昀昀忽然叫,吓了自己一跳。
老郑笑,愈发的意味不明了。
“收件人不是宋桥!是A城、XX区XX街XX号,XX收。”潘昀昀越说越慢:地址、收件人,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这个A城人,就喜欢让你买东西,哦?”老郑点到为止,再不多说,走了。
潘昀昀看着那个“YYP”,心跳的狂乱。
她翻出“大客户”的微信,确定不是宋桥之前用的那个——但这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她疯狂的翻着聊天记录,但这能说明什么?
一个作祟的念头疯长着,潘昀昀无限接近了这个人,好像一伸手就能摘掉他的面具……
摘?不摘?
潘昀昀心惊肉跳的,拿着手机,出门、上电梯、到了宋桥的楼层、房间,她摁门铃。
宋桥大概是睡了,半天门不开。
潘昀昀胆怯了,如果真是他,她怎么办?
她后悔了,要走。
房门恰开了,宋桥看见她,惊喜:“昀昀?你怎么来了?”
这就是她的“大客户”?
一鼓作气!闹个明白!
潘昀昀推开门进了房,套房,很大。
宋桥很开心,看着她。
潘昀昀点开手机微信,翻到“大客户”。
宋桥也看到了,神色无异。
潘昀昀仔细的盯着他的眼睛,点下了“视频聊天”。
宋桥似乎莫名其妙。
套间深处响起了手机声……
宋桥走过去:“我接个电话,你先坐。”
潘昀昀却更快的抢了先。
宋桥追着她,拽了她的手臂:“里面有人,你不能进去……”
潘昀昀甩开他:“那我正好捉奸!”
宋桥叠叠的喊着她的名字,拽着她,想劝住。
但潘昀昀拼了。
宋桥怕伤着她,竟是拦不住。
潘昀昀在门口站住了,看到**枕边放着一只手机,刚闪断。她眼前有点儿模糊,用手臂狠擦掉一层浅泪,又点下了“视频聊天”。枕边那只手机随即响起,亮了。
她过去,拿起。
屏幕上亮着她的头像,显示着“昀邀请你视频聊天”。
她回头看宋桥,心突突得跳着,她快要被跳死了。
宋桥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卑微、滑稽。他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随她吧。
潘昀昀端着两只手机,不停的问:“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宋桥:“我能干什么?寻找一切接近你的办法,又怕惊动你。”
“……太笨了……”潘昀昀喃喃着:“大客户”小心翼翼的接近她,从央求她买一包咖啡豆开始;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下单让她去买东西;他从不用语音留言,她有次拨电话过去被他直接挂断;他从不讲价、从不退货、从不挑剔;那天她说代购做不久了,他说“回来吧”……
眼泪掉了下来,潘昀昀泪蒙蒙、神叨叨的念着:“……太笨了……太笨了……”
宋桥一阵心酸,展开双臂紧紧把她摁进了怀里。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心底的一处火山喷了,滚烫和碎石激得他很难过。
宋桥心下一横,低头吻她。
她在回吻他,很热烈。宋桥瞬间就爆了,把朝思夜想的人深深的摁进了床里。
潘昀昀流着眼泪,吻他,拥抱他——去他的乱七八糟的原则恩怨,她不管了,她想他。
宋桥也是忍够了——就算是她为了纯生理、纯情欲、此时意乱情迷,他认了。
男人的火热力量,加着极尽能事的撩拨,潘昀昀此时心甘情愿。就在肌肤相贴的一瞬间,他强势的进入了她,随即就是暴风雨。
宋桥迎合着她,摆弄着她,讨好着她。
潘昀昀越来越敏感,像草原上一根绷紧的琴弦,在风中呜呜的响颤。而宋桥这股烈风,不依不饶,越吹越烈。
一再的**,她觉得自己要在这极乐里死去了。宋桥却总不满足,抵死辗转。
凌晨,当她承受不住在呻吟中哀哀的叫了出来,宋桥终于才肯紧紧的抱着她,沉沉睡去。
宋桥睡得香甜,潘昀昀在他温热的怀里,愈发能感到自己的娇小。她一分一分的清醒,轻轻的下床,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桥忽然醒来,见枕边空旷,心里瞬间塌了似的慌张。他追到潘昀昀房间,见她还在,心里才踏实了。潘昀昀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安安静静的等时间。
一对刚刚缱绻温存的人,现在冷清清的等待黎明,相对无语。
潘昀昀披头散发的蜷在窗台上,今天的晨光初绽时,她的剪影依稀模糊。大概是心境很乱、又彼此都露了底牌,潘昀昀垂下了头,垂的很彻底。
宋桥见过一次她这幅样子,A城分手时在她家的文玩店里,潘昀昀指尖挑着一根烟,问他:“怎么,没见过女人抽烟?”
宋桥过去,搂住她。这是他触手可及的爱人。
那句“留下来”他说不出口,他即将迎接一场暴风雨,自身难保。潘十七的枉死让宋桥至今心有余悸。潘昀昀若重新出现在他身边,将是那些人想要钳制他的又一处死穴。
“回去了,记得接我的电话。”宋桥说。他很平静,手在抖。
“再说吧。”潘昀昀说。
她的心很乱,昨晚的冲动让她和宋桥之间原本清晰的关系纷乱不堪,脱离了原本规划好的轨道。
宋桥吻她,小心翼翼的很轻:“我会去找你,等着我。”
潘昀昀手臂环住他的腰,这是她的大象,强大深沉温和的男人。
宋桥抬起头,看到阳光亮起来,他感觉自己被照的透明。
潘昀昀回国后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博士们都跑光了。宋桥的药用植物种植基地项目已经启动,黑哥们忙的要死要活的,戴着草帽在深山老林里吃遍了所有的果子,并用血肉之躯养活了半山的蚊子,进而养活了半个食物链,促进了生态建设。
黑哥们和潘昀昀经常联系,说起去年、她仗着认识“凌云南星”入伙工作室的事,大黑哥在手机里爆吼:“这儿是你老家!满山坡都是‘凌云南星’,你要是不认识真是活见鬼了!”
潘昀昀干笑一下,随即诧异:“我老家?!”
大黑哥:“我们在C镇,宋辰药业的种植基地就建在这儿,主要培育红豆杉。”
潘昀昀错愕,宋桥也杀回老家去了?
C镇——潘家“轻骨贴”的起源地,也是宋、潘两家的发家之地。两家的祖坟还都没迁走,老祖宗们依旧是邻居,夜里还在抢地盘。潘昀昀把潘十七的墓安置在C镇,随后也把母亲安置在这里。
C镇到A城两小时车程,途经宋辰药业的几处药厂,原料运送方便;C镇生态好,因为环保的压力很多工业项目无法引进;C镇穷,渴望开发,对投资企业提供超级优惠的政策——药用植物种植基地最合适不过。
C镇背靠苍茫山系,土壤酸性,湿润,非常适合红豆杉的生长。
红豆杉是紫杉醇的原植物。紫杉醇是众多常用抗癌药物、例如多西他赛等等的关键原料——是个庞大的、未来会更庞大的市场。
紫杉醇里为什么有个“紫”字?因为贵——天然紫杉醇原料的千克售价单位是“万美元”。
红豆杉的头上有个故事:没有老死的,只有被砍死的。红豆杉本就是濒危保护植物,因为能“抗癌”,被盗采得很严重。
宋桥与C镇合作,太取巧了!
在贫困地区种植红豆杉,研究濒危药用植物的资源保护、持续利用。拥有了药材资源,之后的开发利用就是海阔天空之势了。
宋辰药业集团在宋桥手上急剧扩张,全产业链布局,占尽上下游;宋桥此人的激进、冒险,备受争议。
一个民企,要维持这样的超级大摊子,资金是咽喉。宋桥在一家接一家的卖老药厂、卖地、卖生产线、卖仪器设备……
还有,裁员。
这又给宋桥冠上了“排除异己”的大帽子。
老董事们暴动了,要罢免宋桥。
宋辰,从未有过的动**。
宋桥躲在海外,眼看是强弩之末,风中之烛。
但,毫无征兆的,宋桥今晨忽然发起反击——国内新闻的医药版面里出现了宋桥的公开回应:宋辰集团个别董事无权擅自召开董事会,之前对他的“罢免”不符合《公司法》,无效。
几乎是同时,老宋董事长的遗孀钟艳女士也忽然发了声明:她支持宋桥。这位遗孀本就拥有公司的原始股,何况还继承了前董事长的巨额遗产。
情势忽然一个急刹车,从宋桥的势单力薄,变成了双方的势均力敌。
宋辰集团的内斗白热化了,也公开了。
两条简讯,一场恶斗!
一场大热闹!
潘昀昀都看得惊心动魄。
宋桥开始反击了,自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他果真生来就是个传说,注定在不太平的动**中杀伐对决。
潘昀昀改了行程,决定回C镇。与他隔着海,那就离他的王国近一些。
C镇,潘昀昀的娘亲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打电话报警:“周警官,潘昀昀回来了!就在我家,你们快来!”
潘昀昀挺生气:“你别着急,让警察也别急,我跑不了!”
潘妈这才觉出不妥,赶紧问潘昀昀吃不吃饭?
潘昀昀大半年在外漂着,之后又到了异国他乡,习惯了一个人的冷僻和清静、也厌倦了漂泊。她原本对家有些温馨的念想,兜头被这无情无义的妈“报了警”,顿时索然无味。
“没胃口。”潘昀昀出了门。
潘妈追出去:“你去哪儿?”
“小区门口的奶茶屋,让警察去那儿找我。”
潘昀昀在奶茶屋坐了一中午,门口才出现一个中年男人,便装。是个糙男人,有中年男人腊肠一般的肚腩,看起来脾气不好,年轻时必定英武。
奶茶屋里三、五桌的客人,那人风尘仆仆直奔潘昀昀,坐下来:“潘昀昀?”
潘昀昀假装被认错了。
对方拿出证件给她看:“我姓周,A城刑警队的。局里实在是办案经费紧张,不然真想去美国找你面聊。”
潘昀昀看完证件,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周警官觉得这女孩也挺难缠的,但他反而欣赏这一卦的不单纯少女。鬼故事里地狱都有十八层,世间人心的楼层只多不少,老刑警见多了恶鬼,看好这类能给自己做主撑腰的女孩子。
周警官:“警惕性挺高啊!你母亲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在门口的奶茶屋。”
潘昀昀这才配合了些。
可是周警官不在这里说话,领了潘昀昀上了门外停着的一辆警车。看车牌号,潘昀昀才知道他是从A城赶过来的。果然,是为了潘十七的案子。
“你父亲出事的前后,他有没有异常的事情?或是,特别的经济纠纷、恩怨?”
潘昀昀苦涩:那段时间全是异常的事、全是纠纷、全是恩怨。
周警官启发:“宋桥说,出事前一天的后半夜,你收到了很多骚扰信息。谁给你发的,说了些什么?”
在代表正派传统的中年男警官面前,潘昀昀有些难堪——宋桥连这些都些隐秘的事都告诉警方了……
她回想:“是有,潘家的二世祖,发了些骂人和威胁的话……”
问完、聊完,潘昀昀抿着唇角,一声不吭了。
周警官老道,知道她在犹豫,也不再问,而是拨了个电话:“小毛,我找潘昀昀做调查呢。小姑娘不信任我啊,你跟她说说,配合下工作。”
潘昀昀疑惑的接过来,听筒里的人在梦呓:“昀昀。”
宋桥?!
潘昀昀吃惊——周警官也不管地球对面是凌晨四点,直接就打到宋桥最私人的那部手机上了……这警察不仅深知案情,和宋桥关系更是非同一般。
宋桥在那边说:“叫他周哥,周哥会保护好你的。”
潘昀昀应着。
老周耷拉着三角眼皮:“现在能说了吧,小姑娘?”
他对于潘昀昀这条线不抱太大希望,案件调查几个月了,潘昀昀在那件事里的角色基本上很清楚了。
但他很快睁开了眼。
潘昀昀说起的,是潘十七“失踪”的账本:
潘十七死后,突然出现了他打出的八张借条,总计有几百万,任何一个小老板都不可能不记账;
潘昀昀仔细的找过,确实没有;
她甚至查了潘十七在各家银行所有的账户、卡,余额都很小、账面流水都是小生意的数字,这就更不对了;
潘十七的生意绝对赚钱,但最终几乎是赔本的,所以是有大笔的资金不见了。
“找遍了?”老周皱眉。
潘昀昀非常肯定:“找遍了。车祸后交给我的遗物里也没有。周哥,会不会是我父亲随身带着,落在出事现场了?”
老周回忆着:“现场物品和车,反复查过很多遍,但现场很混乱……”
老刑警第一次知道潘十七有巨额往来的资金,做的还很小心隐秘——应该存在一本账。
账,牵扯着利益关键,往往会直捣案件的核心。但是,这账找不到。这就更蹊跷了、也更麻烦了。
这案子一直是在向着谋杀宋桥、误杀潘十七的方向查。现在看,针对潘十七的可能性也未必没有。
原本线索就不多,指向也都不明确,现在,更乱了。
但无论案件是针对谁,潘昀昀都是牵扯很深的人物。
这小姑娘显然只信宋桥,对陌生人很警惕,甚至对警察也很有保留。
“没有帐不怕,”老周寻思着,“借条还在吧?你是怎么还的钱?”
“开的支票,借条也留着。”潘昀昀说。
老周阖上笔记本:“把这些都给我。”
这些东西都在潘妈的家里,收集好,老周就走了。他开着车在这个小区、片区、小镇上转悠了几圈,又开回了潘家。
潘昀昀以为他又要问什么,老周却说:“潘昀昀,你最好是回A城,那边方便保护你。”
因为宋辰集团的内斗?怕她被宋桥连累?
潘昀昀好笑:“不至于啦。”
周警官也笑笑:“至于。”
潘昀昀笑不出来了。
但她不想回A城那个泥潭。她和宋桥也“分手”了,不会有人还把她和宋桥联系在一起。
老周很直接:“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宋桥这个人就没秘密。连我们队的人都知道,他不停的去美国就是找你去了。别啰嗦了,正好,我顺车就带你走了。”
潘昀昀事儿多:“走也行,但我还得上山给我爹扫个墓。”
老周痛快:“我跟你去。”
去陵园的岔路上,有很醒目的标示指向“药用植物种植园”,应该是宋桥和黑哥们的项目园区。这次她见不到那些花草博士了。
车里,潘昀昀问:“周哥,你为什么叫宋桥‘小毛’?”
“他的乳名嘛,你不知道?”
潘昀昀摇头,但是:“够土。”
老周批评:“你这个女朋友不合格啊,小毛那孩子,唉……”
这语气……
潘昀昀侧目:“他有故事啊?”
“你自己问他吧。”老周的嘴相当密封。
当潘昀昀孤零零的站在墓碑前时,老周在远处狠狠的抽着烟。这一幕景萧瑟、又勾连着宋桥的事情,老周有些恍惚,想起了风格迥异的另一幕:
是十几年前的深秋,宋家再次报案,说宋桥又失踪了,这次不排除他自己离家出走的可能。
干警们分了好几个组,老周和一个年轻干警成一组,陪着一个宋家的人去了大西北找人。坐火车跑了两天,到了甘肃的酒泉,再转车到了玉门。老周是第一次出塞,被戈壁滩上触目惊心的贫穷和荒凉震惊了。没有一株树、一棵草、没有水、没有电,荒原上偶尔有和沙土一样颜色的几只羊,他看到都会惊讶:它们怎么活下来的?吃什么?
在最荒僻的平滩上,一间围墙半塌、门窗破烂的土房子里,一户姓乔的人家只剩一个半瞎的老婆婆,衣衫褴褛,穷的快要饿死了。
不管问什么,老婆婆都装聋作哑,死倔。当老周从脏得发亮的枕头下搜出两粒A城特产的水果糖时,老婆婆陡然疯了,嘶喊着痛哭:“不是小毛的!小毛没回来!”
警察和宋家人,连骗带吓的向周围的人家打听,都说“乔家的娃”看到他们的车刚开来,就跑了:“去他爷的坟了,乔家小子没别的地方去。”
坟场,就是个乱葬岗。棺材板都贵,此地人不用。石砾堆成,木板做碑,无主的坟堆凌乱。
老周一眼就看到了宋桥,瑟瑟的缩在一个坟头前的大石头后面。地平线**平坦的大戈壁,沙尘袭日,也只有坟场有些遮蔽。
宋桥那时是十三岁细瘦的少年。老周到现在活了大半辈子了,都没穿过宋桥当时那么高档的衣服,但已经肮脏不堪——不敢想那孩子是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
宋桥拼命跑,拼命挣扎,声嘶力竭……搞得像这群人要杀他似的。
老周他们两个精壮公安、宋家的人、当地的派出所干警,四个大男人,一时都控制不住他。最后他们只好下重手了,铐了他,塞进车里。
这是老周第二次见宋桥,第一次是这事的四个月前。
那是老周参与的第一个大案,轰动一时——从A城荒郊的地窖里,击毙绑匪,抱出浑身是血的宋桥。当时有个老刑警翻了宋桥的眼皮,看到瞳孔都快散了,摇头:“活不成了。”
这次的宋桥也是奄奄一息的躺在车后排,嘴干裂崩得全是血,眼里只有死气。
车经过乔家的破落院子,宋桥还魂似的梗着脖子向外看,对着老婆婆嘶喊:“奶!你吃糖!甜的!我还给你买……”
宋家的那个陪同,忽然就对宋桥拳脚相加:“喊什么喊?跑!再跑!打不死你!”
老周早就看不惯那人了,拎起那家伙丢下了车:“打孩子?什么东西!自己滚回去!警车不拉你!”
回忆那一幕,老周心里就不痛快。像植物沤烂却不成泥,就淤着。
缘分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十多年前,被捆绑在破旧警车后排的惊怕少年的眼泪和乞求,总是让老周放不下。
这孩子纯粹是被宋家“绑服”的。
之后,宋桥的所有案件老周都参与,直到变成现在的老胖刑警。
从玉门回来、宋桥被宋家人接走前,老周买了副拳击手套送给这孩子,一边捏着他胳膊上的肌肉:“记住,什么时候能打过我,就没人敢欺负你了。每天晚上、公安局楼上的拳击室,你来,我教你。”
几天后的傍晚,公安局门口停下两辆凯迪拉克,细高单薄的宋桥抱着一双拳击手套,略带局促的跟门房打听:“周叔叔在吗?”
往事梗喉,不宜深想。
老周把烟蒂丢进垃圾桶,见潘昀昀在斑驳的树影中走过来,神色淡漠冷清,竟和宋桥神似。
老周微微蹙眉:这女孩对于父亲的过世并不哀恸。潘十七死于谋杀后,她先是从A城销声匿迹,然后到处游玩,就是不回来。
老刑警瞧着受害人的女儿,问:“心情还好吧?”
潘昀昀抿出个笑:“还好。”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还给爸妈撒娇呢,承受不了这样的事情。”老周说。但潘昀昀不仅一个人很好的处理了后事,自己还活得挺潇洒。
潘昀昀茫茫然的:她能向谁去撒娇呢?只怕没人吃她这套。
潘十七离世这大半年,潘昀昀悟出个理:都说“除死无大事”,其实死也不是大事,都能过去的。她现在觉得表达感情是很虚伪的事情,其实感情本身就很多余。
潘昀昀说:“天要下刀子,咱能怎么办,挨着吧。”
一句话,老周知道宋桥为什么喜欢她了。
A城,又是一年雨季。
从高速路上接近时,城市磅礴的铺展开来。但雨云更臃肿,拧干自己往城市里倾倒着水汽。
西北的日晒风沙、匹兹堡的冰雪阳光,对于潘昀昀彻底变成回忆了。远在这些“回忆”之前,那些A城里的欢笑恩怨又被翻出来,等待着她再次一头扎进去。
进了市区,老周接到韩映的电话,要给他和潘昀昀接风。
“他怎么知道咱们回来了。”潘昀昀皱眉,她这次着实不想见太多旧人。
“宋桥告诉的吧。”老周挺烦:他把潘昀昀弄回来就是为了把她藏好,这女孩是宋桥的死穴之一,现在宋桥都跑到海外“躲起来了”,怎么能把她暴露出来?
但是韩映的调子,一直是蛮高的、而且闪着光。
大酒店迎来送往的门口,韩映,这位钻石镶嵌的醒目帅哥、领着他的“团队”,列队站着等到了一辆十岁左右的警车。
老周恼火的摔上车门,对韩映的笑脸低声训:“闹这么多人干什么?”
韩映笑得宽敞:“没事,我家昀昀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是个大新闻了。”
韩映的视线一直停在潘昀昀身上,久别重逢,“他家昀昀”比从前多了些韵致,宋桥能逃脱她的掌心才怪。
潘昀昀似笑不笑的,夸赞:“韩总果真是大人物,朋友多、人脉广,一顿简单便饭都是十多个人。”
这一通夸……
韩映的脸直抽抽,知道潘昀昀这是骂他招摇呢。
老周哈哈笑,暗地里,翘起个大拇指只给潘昀昀看了看。
韩映撇清关系:“不怪我啊,宋桥自己闹出来的事。”
这话没毛病,走漏消息的正是宋桥。
知道潘昀昀回A城,宋桥天不亮起床了,恨不得亲自跑回去迎接。实在是太远赶不过去,他就吩咐家里人:送潘昀昀住在他那儿,那里最安全;她日常的事情让生活助理安排;不允许宋辰药业和潘家的人打扰她;她要外出或者见朋友,要安排人陪着。
试想下,这些安排后面有多少张嘴传递消息。
为宋桥卖命的韩映最近累得像头老瘦驴,待他下班后走出办公室才知道潘昀昀要回来了,而且全世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老周反倒是开心了,他正愁怎么安置宋桥的女朋友,送回她男人那里最省心。
韩映的饭局是一顿简餐,老周狼吞虎咽,潘昀昀细嚼慢咽,都各自安静。
同席的都是宋辰集团的人,韩映也是要趁吃饭的时候和他们商量事情,因为刚收到一个很麻烦的消息——宋辰药业集团在北方仅剩的唯一一家子公司、正是亳州的那家中药厂,被药监部门飞检了。
飞检,就是药品的飞行检查,都是很有目的性的。
检查前严格保密,突击而来,工作组会第一时间直接进入现场、强制性检查。
起因是这家中药厂生产的几种中成药,在短期内出现了大量的药品不良反应。药品发生的不良反应是要被收集、上报给药监部门的,于是这家中药厂引起了药监部门的注意,怀疑它在生产过程中存在质量安全的风险,对它启动了飞行检查。
中药厂毫无防备的时候,检查组突然空降。
“据说,李厂长抗拒飞检,煽动工人阻挠,险些和检查组发生冲突,与此同时他的会计在四处藏账本。结果呢,工作组立即增加了检查力度,扩大了检查范围。厂子当即被停产,所有的记录、数据、票据凭证,都被封走了。”
“蠢货!”韩映听完,咬牙骂。
吃饭的人都没什么心思。
韩映更是长叹一声:好好一个大集团,内忧外患、加上自作孽的中药厂,就像即将被烤焦的一个超级大牛排,让人想救都无从下手。
他陡然一拍桌子,鼓舞众人:“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没关系,宋总马上就回来了。”
“宋总回来?”众人都是一愣。
韩映端起酒杯,为了庆祝,自己和自己干了一大杯酒,痛快!
潘昀昀回来了,中药厂出事了,老董事刚闹腾过一轮**无果、正累得喘气,宋桥该回来收拾烂摊子了。
正主回来了,他这个“李鬼”的戏终于能谢幕了。
“宋桥,什么时候到?”潘昀昀问。
“四小时后登机。”韩映说,对潘昀昀笑得挺不正经、挺有深意的。
潘昀昀很有分寸的回个微笑,竟是非常端庄,压住了韩映的“邪气”。
韩映意外了,哈一声笑——出国培训后,有点儿总裁夫人的谱了!
饭后,韩映送潘昀昀回了宋桥家。宋桥不在的日子,这幢三层别墅依旧戒备森严。
潘昀昀的旅行箱是从美国扛回来的那只,超级大,韩映搬上楼险些闪断了腰。但潘昀昀打开箱子,却是给韩映翻出来个礼物,是件挺奢侈的衬衫。韩映很满意,“他家昀昀”对他还是很舍得放血的。
潘昀昀把自己的东西依次往房间里放,她走得干脆、回来了住的也安然。
韩映离开时看着灯火通明的二楼,觉得这房子算是有点儿人气了。刚过去的整个冬天里,这里阴郁冰冷得像个地窖,差点儿把韩映都冻死。
迎接女王陛下还巢的最美夜色,最想站在这里欣赏的人应该是宋桥才对。但是现在是他韩映看着哦。
韩映贼笑着,得意的拍了张照片发给宋桥——让宋桥羡慕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