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能剖开胸膛,能看见人心,但是却永远发掘不出人心中的善恶。
医生在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救得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不过他们似乎也从来不关心这个问题。
已经转战肛肠外科的护士裴申申今天就见识了一场阵势极为“浩大”的就医行动,一个病人,被专车送进医院,走绿色通道,住单人病房,还配备了四个特警守护。
那个人不是什么领导,只是个保外就医的罪犯。
这种事情往深处想一想,就会很微妙。
裴申申在护士站里嘟囔:“很多好人都未必有这种就医条件,可是被审判定罪了的坏人却偏偏能够享受到这种待遇。这多少也算是黑色幽默?”
护士长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多做事,少说话!”
裴申申缩了缩脑袋,眼睛瞪得浑圆,表示自己并不服气。
护士长还要再教育,三十六床的呼叫来了,裴申申接了电话听病人说要拔针了,裴申申回复说马上就过去,然后就蹿了。
如果让叶红岩看待这件事情,他就能从另一个角度解读,这是司法尊重人权的体现,罪犯也有就医的权力,而且为了良好的秩序,只能特事特办。
能让罪犯自己打车来吗?
能让罪犯跟普通病人住一个病房吗?
能不派特警看护吗?
当然不能,安全第一。
至于走绿色通道,也是必要的,早点治疗,早点让他回去监狱里嘛。
说起来,医生服务的对象,不单单有好人,有坏人,还有不是人的物种,譬如说小冬冬那对狼心狗肺的父母,譬如说今天的这个“中山狼”刘总。
裴申申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三十六床的病人刘志波跟妻子嘀咕:“叶律师怎么还不来?”
他妻子低声说道:“你真要告医生?”
刘志波说:“告,谁让他自作主张的。”
他妻子有些不大情愿的说道:“那手术不是挺成功嘛,而且,人家也是为了你好,当时也问了你的,你同意了。现在却去告人家,传出去,咱们成什么人了?”
刘志波呵斥道:“你懂什么!?”
“……”
裴申申有点懵了,她是个直性子,藏不住事情,推开门之后,脸色就不大好看。
刘志波夫妻两个也不再议论了。
拔完针之后,裴申申实在是忍不住,问道:“三十六床,你准备告刘医生吗?”
刘志波一愣,脸色略有些尴尬,说道:“没有啊。”
裴申申冷笑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可耳朵尖,刚才过来的时候,在门口听见你们说的话了。我有点不大理解啊,你的手术不是挺成功的吗?恢复的不也是挺好的吗?刘医生是哪点做错了吗?违规了吗?”
病房里瞬间一片寂静。
刘志波跟妻子面面相觑,然后无声的笑了笑,说道:“没有的事情,我们没有说过那些话,你可能是听错了。”
裴申申说:“三十五床出院了,这病房里就你和你的家人了,不是你们说的,是谁说的?”
刘志波脸上有点挂不住,说道:“有你什么事?该干嘛干嘛去!”
裴申申气愤地走了出去。
到护士站的时候,她兀自气得脸色涨红。
护士长觉得很奇怪,问道:“小猴子这是怎么了?三十六床骂你了?”
“他骂我试试!?”
裴申申牙尖嘴利,说道:“这三十六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家里人商量着要告刘医生。我在门口听见了,进去问他,他又死活不肯承认了。你说他图什么啊?刘医生给他做的手术多好啊!”
护士长也有些吃惊:“你确定?”
裴申申说:“我听的真真的,而且,他们还说有个什么叶律师要来,这不就是准备着打官司吗?”
护士长思忖了片刻,突然间脸色一变,说道:“坏了!”
裴申申连忙问道:“怎么了?”
护士长脸色凝重道:“我得赶紧给刘医生打个电话,让他知道这件事情,有个心理准备。”
裴申申急道:“到底是怎么了呀?”
护士长说:“那天,我听刘医生提过一嘴,说是给三十六床做肛瘘手术的时候,发现他有内痔,不大,就在手术前问他要不要割了,省的以后再受二茬罪,也不额外多收费,这是为病人考虑的嘛。三十六床也满口答应了,刘医生就把他的内痔给一块割除了。可是事先签的手术协议书上,只标明了要切除瘘管,没有切除痔疮那一项。事后,他们好像也没有补签协议,这三十六床估计是要钻这个漏洞了。”
裴申申气坏了,嚷嚷道:“这不是恩将仇报吗?这么坏心眼!我去说他!”
护士长一把扯住了急冲冲要往病房去的裴申申,板着脸说道:“你去干什么?!讨骂啊!你去说他,那不是火上浇油吗?他现在计划着要告刘医生,还没有真的告,心里多多少少也觉得做这种事情有点愧疚,你一骂他,他的羞愧感没了,恼羞成怒了,那不是铁定要告刘医生了吗?!”
裴申申一想,护士长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毕竟,刘志波的妻子还在劝他呢。
于是她站住了,跺了跺脚,恨恨的说道:“真是气死我了!白眼狼!中山狼!还跟刘医生一个姓,是本家呢!”
“别嚷嚷了!”
护士长“嘘”了一声,开始给刘晓光打电话了。
刘晓光今天休息,南向春也休息,夫妻二人难得在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享受二人时光呢,骤然间接了护士长一个电话,说要挨官司了,刘晓光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刘晓光那脸上先是茫然,继而渐渐生出怒气。
南向春瞧见刘晓光这副神情,诧异的问道:“怎么了?谁打的电话?说什么了?”
“我的病人要告我。”刘晓光干巴巴的回了一句。
南向春是个急脾气,脸色瞬间大变:“为什么啊!”
刘晓光叹了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了妻子听。
南向春听闻,又惊又怒,问道:“你怎么回事啊?事先没有做指检吗?指检的时候没有发现内痔吗?发现内痔为什么术前不告诉病人?!等到上手术台的时候,你才问他要不要切除,这不是成心给自己找事吗?!”
刘晓光满脸苦相,说道:“他是在门诊做的指检,小宋给他检查的,术前告知也是小宋做的,小宋事先也没有跟我说明啊,手术时候选的我,我也是在那时候临时指检,才发现他有内痔的,想着让他以后少受罪,就顺嘴问了一句。而且,手术很成功,也没有多收费啊,他为什么要告我?”
南向春起身怒斥道:“你还有理了?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爸是怎么死的?就是多管闲事才死的!刚过去几个月啊,你就忘了!?现在怎么办?”
刘晓光嘟囔道:“他在手术台上同意了的,当时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场,那麻醉师、一助还有护士们都听见了……”
南向春厉声说道:“还犟嘴?!就算有人给你作证,你也是违规操作!”
刘晓光愤愤道:“他要是真去告我,那就是坏良心!”
“良心?”南向春冷笑道:“你提这个词,就足以说明你幼稚!现在这世道,有良心的人你见过吗?这种事情出的还少吗?!前几天有个病人,出交通事故,拉进咱们医院里抢救,为了方便做手术,急诊科的护士剪开了他的衣服,结果倒好,那病人出院以后就告咱们医院,让赔他衣服钱!这事儿你是没听说吗?!三十六床如果告你,一告一个准!赔钱倒是其次的,可事情闹大了怎么办?你好不容易要上一个台阶了,难道要被打回原形?”
刘晓光捂着脑袋,抱怨道:“一百个病人里面也遇不着一个这样的,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南向春冷笑道:“你自己多管闲事,没有半点风险意识,还能怪得了谁?!”
刘晓光也是懊恼,搓着为数不多的头发,默不作声。
南向春觉得肚子都气疼了,她忍了忍,沉住气,说道:“你现在就去医院,找那个病人,私下里跟他谈谈,尽量把这件事情给和解了!大不了给他点钱,总之,不能闹大了,更不能让医院领导知道,你那个副主任,不知道多少人惦记呢!这时候,一丁点的眼药都不能上!”
刘晓光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我不去!”
南向春怒道:“行,你要面子,你要尊严,你不去,我去!哎呀,嘶~~~”
大概是过分用力,提气太足,肚子又难受了,南向春“嘶哈”着,捧着大肚皮,缓缓往沙发上坐。
刘晓光连忙问道:“没事吧?你别提那么大劲儿啊!跟你有没有什么关系!”
南向春瞥了他一眼,冷冷问道:“你到底去不去?”
刘晓光痛苦的叹了口气,说道:“去!我去!”
南向春欲言又止,看着他难受的样子,也不想再责备他什么了。
本来,他也没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