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围在白菊身边。
听她分派搬运顺序。
杏儿抱起一箱绷带时。
低头闻了闻箱子上的气味。
“真好闻。”
她说。
“是新棉布的味道。”
旁边的桂花婶子拍了她一下。
“别闻了,快搬。”
“白菊说了这批药娇贵着呢。”
陈宇站在糜子地边上。
看着人群把四十七个木箱一箱一箱地往寨子里搬。
猴子扛着一箱硝化棉走在最前面。
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奶糖。
石柱子用没受伤的手提着一箱奎宁片。
走得歪歪扭扭但死活不肯让别人帮忙。
老郭稳稳当当地抱着电台配件箱。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从脚底升上来。
不是打了胜仗那种兴奋。
而是长途跋涉后终于推开家门的那种松一口气的踏实。
许青走到他身边。
“你这次离开的时间比以前长。”
“被一些事情耽误了。”
“谈了个合作,签了长期供货协议。”
“长期?”
“对。”
“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物资送到。”
“磺胺粉、青霉素、电台配件,都能源源不断地供应。”
“不用再抠着用。”
“不用再拿盐水代替消毒酒精。”
“不用再为了一瓶碘酒跑几十里山路去端一个伪军据点。”
许青沉默了半晌。
晚风从后山吹过来。
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转头看着寨子里的灯火。
那是一个个木箱被拆开时煤油灯映在窗户上的光影。
是战士们围着新电台好奇地摸来摸去的剪影。
是白菊在医务室里举着一瓶青霉素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的侧影。
灯火的颜色比平时暖了很多。
“你每次回来,都会让这里的日子变得好过一点。”
许青说。
“不是一点。”
“是一大截。”
寨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通讯班的战士把第一套短波电台调试成功了。
电台的指示灯亮起幽绿色的光。
喇叭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呼号声从喇叭里传出来。
“这里是延安,这里是延安。”
“新华社今日播报……”
带着陕北口音的女声从电台里流淌出来。
像一道暖流注入黑龙沟的夜色里。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韩三把歪把子靠在墙边,站直了身体。
老郭放下手里的木箱,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方大个子停下拆箱的动作,宽阔的肩膀微微前倾。
石柱子忘了胳膊还吊着,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脚。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那盏幽绿色的指示灯。
猴子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延安。”
他轻声说。
“这就是延安。”
他嘴里嚼奶糖的动作停了。
喉结动了一下。
像是咽下了什么比奶糖更甜的东西。
那件过大的日军棉大衣裹在他身上。
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着下摆。
陈宇站在人群外围。
看着所有人围在电台旁边。
听着那个遥远又清晰的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
秒针在走。
时间在往前走。
老冯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他把烟袋锅子递过来。
“抽一口。”
陈宇接过来抽了一口。
旱烟呛得他咳了两声。
老冯头拿回烟袋锅子。
看着寨子里的灯火和人群。
说了一句。
“这寨子,越来越像个家了。”
陈宇把嘴里的烟吐出来。
“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
“家要安稳。”
陈宇说。
“现在只是日子好过了一点。”
“离安稳还差得远。”
“等我们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等根据地不再需要躲在山沟里。”
“那时候才叫家。”
老冯头没接话。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又装了一锅新烟丝。
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闪了一下。
然后暗下去。
只剩烟锅里的一点红光在夜色中明灭。
白菊从医务室里探出头来。
朝这边喊了一声。
“队长!”
“你快来看看这批青霉素的说明书。”
“上面全是洋文,我不认得!”
陈宇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朝医务室走去。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坡。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黑龙沟。
山脊的轮廓在星空下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带着糜子地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松林的松脂香。
寨子里的灯火透过窗户纸。
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医务室里。
白菊举着一瓶青霉素凑在煤油灯下。
皱着眉头辨认瓶身上的英文字母。
杏儿站在她旁边。
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英汉医学词典》。
几个伤员坐在通铺上,伸长了脖子看。
老郭把电台配件箱搬进了通讯室。
方大个子跟在他后面帮忙调试天线。
猴子把最后一箱硝化棉搬进弹药库。
小心翼翼地放在最干燥的角落。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奶糖。
剥开糖纸,分成两半。
一半塞进嘴里。
一半递给石柱子。
石柱子接过来,嚼了两下。
脸上的表情和猴子下午吃到糖时一模一样。
陈宇走进医务室。
在白菊旁边蹲下来。
接过她手里的青霉素瓶子。
“这个英文是Penicillin。”
“用法是肌肉注射,每次四万单位,一天两次。”
他说一句,白菊就在本子上记一句。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的笔尖也跟着顿了一下。
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外面,电台里新华社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八路军各部在华北地区展开春季攻势。”
“先后攻克日伪军据点三十余处。”
“缴获大量武器弹药……”
女播音员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夜色里。
寨子里的战士们围在通讯室门口。
谁都不肯走。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盏幽绿色的指示灯。
耳朵捕捉着喇叭里流出的每一个字。
韩三靠在门框上。
把歪把子横在膝盖上,闭着眼听。
脸上那道疤在电台指示灯的微光里泛着淡红色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着节拍。
不知道是在打拍子还是在数播音员念出的每一个地名。
方大个子蹲在角落里。
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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