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队长肯定有秘密任务。”
“你们这群新兵蛋子不懂!”
他转身朝寨子方向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队长回来了——”
“带了一堆好东西——”
这一嗓子把寨子里所有的人都炸了出来。
石柱子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
裹着一条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冲在最前面。
他跑到糜子地边上。
看见陈宇站在木箱堆里。
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陈宇的腰。
“队长!你上哪去了!”
“两个多月了!”
“我们以为你出事了!”
他埋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陈宇低头看着石柱子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伸手按了按。
“哭什么?”
“我这不是回来了?”
“还给你们带了一堆好东西。”
石柱子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松开手。
用没受伤的胳膊抹了一把脸。
“我没哭!是雨水!”
他嘴上硬气。
但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
许青从人群中走出来。
打量着陈宇。
目光在他消瘦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回来了就好。”
她只说了一句。
然后转头看着满地的木箱。
“这都是你弄来的?”
“都是。”
“药品、弹药原料、电台配件,什么都有。”
陈宇弯腰撬开最上面的一个木箱。
箱盖揭开。
稻草填充物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棕色的玻璃瓶。
磺胺粉。
他把一瓶磺胺粉递给许青。
许青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递给旁边伸长脖子围观的几个战士。
“一人一瓶,轻拿轻放。”
她说。
猴子裹着那件大了两号的日军棉大衣从人群里挤进来。
棉大衣下摆拖到地上。
袖子卷了好几道。
他踮着脚往箱子里看。
“队长,有我的份吗?”
“你想要什么份?”
“吃的。”
猴子咽了口唾沫。
“有没有?”
“我这俩月啃窝头啃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陈宇笑了。
弯腰在箱子里翻了翻。
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奶糖扔给猴子。
猴子接住糖,瞪大了眼睛。
当场拆开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不动了。
“甜。”
他含糊不清地说。
“真甜。”
旁边的几个新兵一拥而上。
七手八脚地在他身上翻剩下的糖。
老冯头站在人群外面。
手里拿着烟袋锅子。
眯着眼看着满地的木箱。
他没有过来拿东西。
只是远远地看着。
烟雾从他嘴里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方大个子走到一个最大的木箱旁边。
蹲下身看了看箱子上的标记。
“这是啥?铁疙瘩?”
他掏出刺刀。
把木箱上的封条挑开。
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层油纸。
掀开油纸。
五套美制短波电台的配件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方大个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着陈宇。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通讯班的战士腿一软。
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的老天爷……”
“这玩意儿我在国军那边见过一次。”
“师长用的东西……”
“队长你这是从哪搞来的?”
“别管从哪搞来的。”
陈宇把一套电台配件从箱子里搬出来。
递给通讯班的战士。
“会用吗?”
“会!”
“我们在缴获的日军电台上练过手。”
“原理差不多!”
通讯班的战士抱着电台配件。
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脸上全是傻笑。
韩三扛着歪把子挤进来。
拍了拍一个贴着“化工原料”标签的中型木箱。
“队长,这个箱子里装的啥?”
“硝化棉。三十公斤。”
韩三的手僵在箱子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宇。
“硝化棉?做炸药那个?”
“对。”
“三十公斤?”
“对。”
韩三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虔诚地退后三步。
把手在身上擦了擦。
“我不敢碰。”
“老郭,你来开这个箱。”
“你手稳。”
老郭走过来。
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掌稳稳地按住箱盖。
他没有开箱。
只是低头看着箱子上贴的运输标签。
标签上的字是繁体中文和英文。
印着“化工原料,轻拿轻放,防火防潮”。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着陈宇。
“这些货,你一个人弄来的?”
“一个人。”
“从哪弄来的?”
“很远的地方。”
陈宇说。
“远到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老郭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
只是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拍了拍陈宇的胳膊。
“长征路上,我们有句话。”
“有本事的同志不炫耀。”
“炫耀的同志没本事。”
“你这趟回来,一个字都没提自己吃了多少苦。”
“但我知道。”
“一个人的肩膀扛了四十七箱物资。”
“没有一句怨言。”
“这份苦,换别人早就垮了。”
陈宇没有说话。
白菊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草药汁。
“队长,让我看看药品的清单。”
陈宇把清单递给她。
白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看到“注射用青霉素”那一行时。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青霉素?”
“真正的青霉素?”
“真正的青霉素。”
“玻璃瓶装的,冷链运输。”
“有效期到明年年底。”
白菊把清单按在胸口。
她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
但嘴角带着笑。
“你知不知道,上个月石头走的时候。”
“如果有这个……”
她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后山糜子地的风。
“我知道。”
陈宇说。
“所以这次我把能搞到的药全搞来了。”
“白菊,从现在起。”
“你的医务室不再只靠草药和盐水洗伤口了。”
白菊使劲点了点头。
她把清单小心地折好。
放进口袋里。
然后转身走向码放着药品箱的区域。
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三倍。
走了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声。
“杏儿!叫上几个姐妹。”
“帮我把药品箱搬到医务室去。”
“不能晒太阳!”
“石柱子你搬那个磺胺粉的箱。”
“轻一点,别碰坏了瓶子!”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调子。
而是带着一种指挥若定的干脆。
一个医务兵面对满库药品时最本能的兴奋。
杏儿带着几个妇女应声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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