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山巷三十二号,乃多人聚居的赁屋。
木屋瓦房,楼上楼下的口字型建筑。
每户赁屋无厅事,只直头房一间,逼仄狭小,加上紧挨街道,小经纪人的沿街叫卖从早至晚,深夜亦不减。
何昊出身闽中的小地主之家,虽说是个进士,但官阶尚低,租不起大屋,更别说买房了。
朝廷虽说也有百官宅之类提供给中低层官员的官房,但数量有限,不知猴年马月才排得到何昊。他便和京中大多数外地籍贯的官员一样,赁屋而居,将妻儿留在老家。
袁青找到这里,随便找了楼下围坐闲聊的人询问何昊,马上就有人指向东侧二楼的一间屋。
袁青顺着指引上楼,天气闷热,屋子敞着门,仅垂下半卷竹帘。
他从竹帘的缝隙往内窥看,见一人影独伴青灯,正在伏案夜读。
“何昊!”袁青直呼其名。
他将名字重复了六七遍,对方大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进来吧。”语气很是敷衍。
袁青掀帘而入,开门见山地问:“你是厌恶韩太师,连带着厌恶头领么?”
话未说完,何昊转过身来,两只眼睛像瞪着鬼一样瞪着来人。少顷,何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小赤佬[1],没想到你还找上门来了。白日在官署没有动上手,心里惦记着睡不着了?”
袁青先是摇头,接着又点头。豆灯的火光照不见他的全脸,昏暗中两眼的眼白像是两个晃动的白点。
“我不喜欢你,不过我承认,那时是我错了,在此赔罪了。”袁青双手抱拳,诚恳地行了一礼。
施礼完毕,袁青抬起头来,双目灼灼如电:“我还有不明白的事,所以来问你。”
潜火兵这般坦率的态度,反而让何昊有些吃瘪。他干瞪起眼睛。
何昊不说话,袁青就不动。他像一堵墙那样堵在进门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何昊再度开口了。
“小赤佬,看来你相当在意那个姓韩的贼头嘛。一个兵若是将信任给与错误的将领,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当初我就是信错了人……”
他的话猝然而止,垂眸稍稍沉默后转移话题:“你们去过宗少监府上了?韩党的人要抓纵火犯,要么是我,要么是宗少监。”
“你不是,我在你身上没有闻到硫磺味。”
“硫磺?”
袁青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何昊实情,转念又想到何昊并无嫌疑,便将起火点找到银镯,镯上沾有硫磺味等事,一一告诉了何昊。
“那么,你在宗少监身上闻到硫磺味了?”何昊来了兴趣,将灯烛拿近了一些。
“没有,我们没有见到他。宗少监只让下人送出一张纸,纸上写着诗,一死什么孤忠之类……”袁青勉强记得几个字。
何昊的眼珠仿佛点燃的石炭,一瞬间有了灼人的热度。
“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赖有史长存。”他缓缓吟出诗句。
“你怎么知道?”这下轮到袁青诧异了。
“我当然知道!”何昊的眼神陡然转冷,双眼冒出了白刃般的寒气:“这诗是悼念赵汝愚相公的诗,害死赵相公的就是韩侂胄这个奸贼!”
先皇光宗执政晚期,罹患疯病,朝政混乱,民心惶惶。
宗室赵汝愚,外戚韩侂胄等人发动宫廷政变,迫使先皇退位,扶立太子登基。
赵汝愚素有大志大才,身为执政宰相,推荐理学大家朱熹为新皇的经筵讲师,推行一系列改革,朝廷吹入一股清风,一扫之前的阴云密布,政治转入清明。
一时间,人心振奋,世人以为“小元祐”。
新皇即位的翌年,使用新年号庆元,两字分别取自仁宗年号“庆历”和哲宗年号“元祐”,有着改革进取励精图治的寓意。
然而,就在局势一切向好之际,韩侂胄为了自身权力,纠集一批同党向赵汝愚开火。
一系列流言攻击之下,赵汝愚罢相,贬谪地方。朱熹亦被罢官。
次年春,赵汝愚贬死于前往永州的路上。
消息传入京城,朝局再次动**,士人为其不平,百姓为其痛心。
有人特意作了一首悼亡诗:“左手旋乾右转坤,群公相扇动流言。狼胡无地归姬旦,鱼腹终天痛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赖有史长存。九原若遇韩忠献,休说渠家末代孙。”
此诗立刻在京城中流传开来,老弱妇孺皆能口诵。
早在赵汝愚罢相的消息刚刚传出,临安太学生杨宏中、林仲麟、徐范、张行、蒋傅、周端朝六人便冒死上书力保赵相,被韩侂胄心腹临安知府逮捕治罪,处以五百里外编管的刑罚。
时人赞其为“六君子”。
最初,何昊亦与六人一起,预备共同上书。
然而,杨宏中等人顾念何昊乃三代单传,家里仅有一个寡母,便以“行孝”的名义将何昊劝退。
随后,六人即遭到逮捕。何昊为了救人,想到了同窗好友韩度。
何昊认识韩度的时候,韩侂胄尚未发达。两人住在太学同一间寮舍中,虽性格不同,爱好不同,却莫名地很合拍。
绍熙内禅后,韩度常出入于韩侂胄府邸。何昊并不生疑。以他对韩度的了解,他坚信好友与围绕在韩侂胄周边那些权势熏心的利禄之徒绝非一路。
正因如此,知府衙门的差役到太学抓走六位学生之后,何昊急忙找到韩度,请他帮忙营救六位同学。
韩度既未明确地表示应允,亦未拒绝。他回复何昊,会连夜赶去韩侂胄府邸。他这一去,便再未返回太学。
次日,临安知府迅速判了六位太学生的罪行。
等到六人发配地方,何昊和一帮太学生赶去城外送行,韩度依旧没有露面。
彼时,韩侂胄党羽针对政敌的一系列迫害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不仅是京城的太学生和府学生,连地方州学的学生也因为声援赵汝愚朱熹等人而遭到官府通缉。
天下的读书人与韩党的矛盾愈发尖锐,而斗争的结果却呈现一边倒的形势。
又过了半个月,何昊听闻韩度已从太学退学,转入武学。
这样的时机,不得不让他怀疑韩度根本是想置身事外,甚至是已经站到了他家那位大人身边。
“我原以为那人是不同的,却是我看走了眼,姓韩的枉读了圣贤书,终究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袁青听了何昊一番讲述,脑中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他不知道该要相信哪一个。朝堂上的事对他来说太难了。按照他朴素的想法,读书人向官府上书算不上罪行。
虽说袁青在家乡的义塾只读过三年书,但若是义塾的同学因为同样的原因被治罪流放,他是无法接受的。
难怪义塾的夫子那样讨厌韩太师,袁青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让袁青困惑的是,倘若韩度真是小人,那么九公和东颋哥为什么要跟着他?他们一定知道韩太师的所作所为。
袁青就这样带着更大的疑问,离开了狗儿山巷三十二号。他并不知道,在他走后不久,何昊也整衣出门了。
御街上的食店,餐牌由晚餐牌子换成了夜宵,提着食盒的送餐人仍旧忙碌地穿梭于人流中。
何昊沿着御街走了两刻钟,在杨少保杨次山的府邸前停了下来。杨少保也曾是太学生,而今更是杨皇后的义兄[2]。
他敲开了杨府的朱门。
潜火七队的营房就在临安府衙内。袁青返回府衙,在帐前统制司的门口遇见了早就等候在那里的九公。
时近二更,府衙内仍有大量公差夜值,点点灯火犹如繁星。
九公站在灯火中,板着一张脸,一副袁青闯了大祸的严峻表情。他二话没说,拉起袁青就去了葵组公厅。
此时韩度正独坐于公厅内,单手拿着一本《老学庵笔记》,却是许久未翻页了。
他的眼睛盯着纸面,思绪却回到了七岁那年。
毒烟不断从门缝中钻进来,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仿佛置身于熔炉。
“娘!娘!你醒醒!”韩度哭泣着趴在母亲身上,不断摇晃着她。
深夜,他被烟气熏醒之时,母亲已因毒烟陷入昏迷。韩度爬下床,想要找另一间房里的外翁外婆,走到门边,却被滚烫的门板挡住了道路。
“外翁!外婆!”他尝试着叫唤亲人,却在叫了几声之后被烟气呛得咳嗽不止,眼泪不断往外冒,嗓子眼又干又疼,胸口也喘不过气来。
这种窒息般的痛苦反而使年幼的韩度冷静下来。临安火灾频发,外翁曾教过他,遇到火灾时要如何处理。
韩度尽力憋着气,眯着眼睛摸索着走到桌边,手指探到插花的净瓶。母亲喜爱插花。夜里入睡前,他亲眼见到母亲给净瓶内换上了新鲜的水。
韩度脱下睡衣睡裤,将瓶里的清水倒在衣裤上,再度返回门边,用濡湿的布料堵住门缝。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母亲身边,拼命想要将母亲唤醒。
屋中越来越灼热,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也逐渐涣散,手里却仍挥动那把母亲专为他驱蚊的团扇,想要为母亲扇去毒烟。
火舌开始通过门缝侵入屋内,门扇也发出噼啪噼啪类似木柴燃烧的声音。
那只小手渐渐也没了动作,无力地垂落。
“嘭!”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冒着火焰的门扇轰然倒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乌云般的烟雾中冲了出来,仿佛天神降临。
天神奔至床边,洪亮的声音从面罩下发出来:“没事了,孩子!”那声音带着神奇的魔力,让韩度感到无比安心。
他感到身体又涌出了力量,伸手去推身旁的母亲。
“后面的屋子里……外翁,外婆……”韩度迷迷糊糊地说道。
天神脱下身上的湿衣服,罩在韩度身上,一双大手将他抱了起来。
“别怕,吾乃美化坊火隅潜火兵章城,一定会救出你和家人的!”
韩度的记忆里,对于潜火兵是如何护着自己穿越火海已经没有太多印象。唯一烙印在他心里的,是那滚烫温度中,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头领,人已经带过来了,小底先退下了。”梁九公的声音打断了韩度的回忆。
韩度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位部下身上。
九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顾袁青求救般的眼神,退出公厅并关上了门。
韩度将书放下,目光转向袁青,庄肃的神情仿佛是一位铁面无私的刑狱判官。
“狗鼻子,回来得这么晚,从茅房出来就迷路了?果然还是脑子太笨,记不住临安城的地图。今日本是约定的五日之期,看来也没有必要考你了。”
“啊?”袁青这才想起,自休沐日算来,已经过了五日。
“我记住了,九公夜里帮我补习了!九公教我,先记住街巷里那些有名的食店……”
韩度抬起手,制止他说下去。
“一,今日在实录院,你差点与何修撰动手。二,脱离队伍,超过一个时辰未归。”说到这里,韩度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目无军纪,你把潜火队当作什么地方!”
袁青本来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又被何昊那番话搅得心烦意乱,此刻也红了脸,直着脖子辩解。
“我读书不多,但也记得廉州的夫子教过我,孔圣人说见到有德行的人就向他看齐,见到没有德行的人就反省自身的缺点。
“白日的事,我知错了,也向何昊赔罪了。晚归也是因为找去了他的住址。可是你又怎样?韩太师陷害忠良,你为什么要跟着韩太师?难道就是因为你们都姓韩吗?”
韩度的眼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无风的夏夜,临安府花园里蛙声此起彼伏。
葵组公厅内安静得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袁青瞅着一言不发的上级,心里突然开始发毛。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韩度开口了。出乎袁青的预料,韩度的语气里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怒气,平淡得仿佛是在与陌生人说话。
“看来还是潜火七队这座庙太小了,留不住你这条野犬。你若心里对那位施药与你的老郎中还有半点情义,就把史馆火灾查清楚了再走。”
袁青歪着头,眨巴着眼睛。他马上想到了怀里揣着的那瓶药膏,想到了自己走出六官宅时暗暗下的决心。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韩度这是要赶他走。
袁青想要再争辩什么,却在瞥见韩度凶狠的眼神时闭了嘴,耷拉着脑袋退了出去。
再度安静下来的屋子,只余一盏孤灯,火苗滋滋燃烧着,发出橙红色的光。
良久,韩度伸手揉捏鼻梁。袁青让他感到心烦。有时候,他在袁青身上依稀看到潜火兵章城的影子。
韩度调查过章城。他是一名有着负面评价的潜火兵。美化坊火隅的长官称,章城是纯粹靠着直觉潜火的野兽,一意孤行的独夫。
章城的住址就在竹园山巷。那一天,并非章城的当值日。
火灾后,韩度是在韩太尉府邸醒来的。他睁开眼睛,视野中全是陌生人。
他感到右手手臂火烧火燎地疼。后来他听人说,那大概是他被救出火屋时,不小心被周围的火焰燎伤的。烧伤愈合后,在韩度的上臂留下一道狰狞的疤。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韩度的记忆是空白的。第二天夜里,韩度想起了全部——章城将他交给了外面的百姓,再度冲进了火海。
彼时,火隅车尚未赶到,章城是唯一一个在场的潜火兵,尽管他是从自己家里跑来,身上只穿着薄薄一层睡衣。
赶来救火的百姓拥挤在街道上,各种嘈杂的声音充斥在韩度耳边,橙红色的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年幼的韩度越过邻居的肩膀,看到天神的背影消失在火焰里。没过多久,屋内数条火龙腾起。转瞬间,爆燃的火焰将一切吞噬。
多年以后,韩度知道了那种可怕的现象叫做轰燃。没有人能够在轰燃的建筑内逃生。
他的母亲、外翁、外婆,还有那名叫做章城的不合格的潜火兵,都未能逃过轰燃。
葵组公厅内,孤灯燃了一夜。韩度一夜未合眼,长久地盯着那一撮小小的火苗。
次日一早,殷东颋从临安府衙专管雕版刻印的胥吏那里,拿到了厚厚的一叠银镯画纸。
临安府府衙事务繁多,各种文书的需求量极大。因此府衙内专门雇有版刻印刷的师傅。
昨日韩度面圣归来,说是上面给了三日的查案时间。然而,期限的起始日设得极为刁钻,就像是故意为难葵组,官家手诏将火灾当日算作了起始日。
如此算来,真正留给葵组的查案时间只剩下一日两夜了。
时间紧迫,韩度让胥吏照着殷东颋的银镯画样,连夜刻印六百份画纸。
葵组张贴在秘书省各处的附画样告示,但并未收到关于银镯主人的反馈。
韩度决定扩大范围,将画纸分发到国史馆所在的安荣坊,以及秘书省对面的怀庆坊。
按照韩度的说法,银镯的主人不一定是官宦之家的人,也可能是平民百姓。
那个银镯虽然做工和用料都极其讲究,考虑到都中百姓骄奢惯了,富裕的平民穿丝绸衣服,或者铺翠销金的亦不鲜见,风气之盛,以至于朝廷屡禁不止。
因此,并不能从银镯本身判断出主人身份的贵贱。
韩度和袁青经过测试,判断出银镯沾染的灰烬来源于麻布,而麻布本身却是平民才会用的廉价布料。
秘书省周边的坊区,亦有着不少民居和商铺。
韩度将找寻银镯主人的任务交给了殷东颋和九公。至于袁青,昨日议案,他尚未归队。
殷东颋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就想看看韩度怎么处罚那个呆头鹅。谁知他早上去了公厅,还未开口问,九公先一步将他叫走了。
“别管那二人了。我们两个今日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东颋被九公推走的时候,只看见袁青提着一个铁笼子,垂头丧气地跟在韩度后面,往府衙的东门而去。
潜火兵原本高大的背影佝偻着,要多落寂有多落寂,仿佛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变成拙劣画家笔下毫无生气的黑白稿。
“头领不会真要把呆头鹅赶回老家吧?”东颋伸长脖子,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怎么,东颋担心那小子?”九公呵呵笑道。
“九公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担心那个呆头鹅?”东颋的白面皮上泛起了红晕,将手里的一叠画纸统统塞进了九公怀里。
九公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游刃有余地欣赏起上面带着新鲜油墨香的印刷。
“廉州民风淳朴,行事简单,乡约人情大于冷冰冰的规矩。东颋之前不是说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么?纵使是一颗好苗子,从廉州移植到临安,若是不服当地水土,轻则变异,重则枯死。好苗子还得要好农夫培育嘛。”
殷东颋闻言,也盯着自己的画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对了,东颋如今习惯走街串巷了?”九公关切地询问。
东颋想起最初执行葵组任务时,稍走一点远路脚底就要不争气地磨起水泡。
他点了点头,心思转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上了。
“今日就要和九公比试比试脚力。”殷东颋心高气傲,他虽不是自愿进入葵组,但既然已经是葵组的人了,他不愿被人认为他在潜火队只有两只手能发挥作用。
九公只是眯着眼睛浅笑,抬脚往北门走。
“九公,你方向错了。去安荣坊不是往北啊。”
“你跟着老朽走便是了。”
东颋没想到,九公带着他到了大瓦子。沿着御街,由南向北分布着中瓦子、大瓦子、下瓦子三个有名的销金窝子。
这里除了勾栏食肆酒店,也有大大小小的妓楼,更有路歧人献艺于道途。
东颋生得貌美,引得那些女性路歧人频频向他送来秋波。
东颋窘迫之极,仓惶展开一把自绘的折扇,遮了脸面急行。
这段让人羞窘的行程终于在大瓦子的一处破庙前终止了。
东颋听见九公与人熟稔地打招呼,又闻到四周浓烈的酸臭汗味,他放下扇子,庙堂中或坐或躺着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
为首一人,蓬头垢面,瘦若骷髅,正与九公热络地攀谈。
“放心好了,昔日没有九公相救,我早已饿死路途。只要是九公吩咐,我骷髅儿唐三赴汤蹈火,定与九公办妥!”
九公将大半画纸分给唐三,那人转头就扯开嗓门,令众丐过来。原本还懒懒散散的乞丐一呼百应,端着破碗簇拥过来。骷髅儿拿起一张画纸,举过头顶。
“小的们,拿上这些画纸,通知外面的兄弟,今日专管去那销金银的首饰店做活儿。日落前,只要找到画上银镯的主人,我骷髅儿便将这大瓦子的地盘分一半与他!”
众丐欢呼。
唐三两手朝左右一划,顿时鸦雀无声。唐三吩咐一个小丐将画纸分发众人。转眼的工夫,众丐星散而去。
九公拜谢骷髅儿,与东颋继续前往安荣坊。
“京中原来有这么多乞丐。”东颋一边走一边皱眉慨叹。他之前还想着,仅靠葵组的人手,等把临安的金银饰铺子访遍,必定是一两个月以后了。
“向来如此。越是繁华的地方,富人越多,相应的乞丐便也多了。临安是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地,天下的乞丐就像水往东流,自然而然地往这里蚁聚。”
东颋脚步微微一滞。九公说的“向来如此”,意即那些乞丐一直都在。
而他目光所及之处从未出现过乞丐,便以为华贵天城,自是无丐。
他想起自己在临安画院五年,该学的技艺都学了,画作日趋精巧,而老师总是看着他的作品轻轻摇头。
“工有余,气不足。”
他长久地苦恼于无法领悟到老师口中所谓的“气”。此时此刻,东颋有些庆幸自己被韩度强行调入葵组了。
他有种感觉,若继续待在葵组,或许他能弄清楚自己的画作中究竟缺了什么。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查清史馆的火灾,他并不希望葵组就此解散。
两人在安荣坊寻访一番,没有收获,又转入怀庆坊,将画纸散入那些中小规模的人情茶肆,一趟下来又去了一天,依旧没有获得有用的线索。
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唐三那里。估摸着众丐也该传回消息,九公和东颋返回府衙。
两人穿过月洞门,远远听到葵组公房内传来袁青的哀嚎,仿佛他正在遭受虐打之类的酷刑。
再看房门,大热天还紧闭着,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九公推门而入,东颋紧随其后,好奇地探头往内窥看。只见袁青追着一只大黄狸满屋子乱窜,猫毛如春天的柳絮满天飞。
三张圆凳东倒西歪。黑漆书桌上,插着数枝茉莉花的白釉净瓶可怜地横躺着,瓶里的水漫了半张桌子,正滴滴答答往地上落着。
下方形成了一个小水洼,飘着几张公文纸。七八支毛笔散落一地。桌腿下,两尺长一尺宽的铁笼子敞开着笼门,旁边倒着一个打翻的茶盏。
“九公,东颋哥,帮我拦住它!”袁青瞥见两人,像见了救星似的哀嚎着求救。
那猫见门开了,瞅准机会往外逃。九公老当益壮,弯腰单手一捞,竟一把抓住了黄狸的后颈,将它提溜了起来。
原本还张牙舞爪的狸子如同蛇被按住了七寸,瞬间老实了。
“九公……”袁青泪眼汪汪地扑了上来。
殷东颋这才注意到,袁青脸上有三条平行血道子,从左额斜着划过高高的鼻梁,一直延伸到右嘴角。
他肤色黝黑,乍一看瞧不出异常。如今走近了,更觉三道抓痕触目惊心。
东颋只觉得自己的脸也隐隐作痛起来。
“这下好了,黑门面披红挂彩了。”东颋纵使心疼,嘴上还不忘嘲一句。
袁青摸了摸脸,像个跟自家翁翁告状的小孩,委屈巴巴地凑到九公旁边说道:“头领让我在国史馆抓了一天的野狸子。喏,就是这只!听那些胥吏说,端午过后它不知从何处跑来,常在东直舍附近流窜。
“尤少监还遣人抓过,他们没抓着。我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抓住的。刚才回来,我想着天气炎热,倒了点水喂给它,没想到刚打开笼子它就跑了!”
说着,袁青举起自己的右手,露出手背上两道血痕。
“野生的,就是容易伤人。”韩度的声音紧随而至。平常的语气落在旁人耳中,莫名有些阴阳怪气。
殷东颋侧过头,见韩度远远地坐在角落一张朱红靠背交椅上,面对满屋狼藉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的风度。
只是不知什么缘故,那双凌厉的狐狸眼一直盯着别处。
东颋乌目一转,笑若春风:“韩指挥,你坐那么远作甚?这只黄狸子,大概就是陆秘监在东阁听见那几声猫叫的正主吧。你身为葵组指挥,理应过来亲自检查检查猫儿。”
“咳咳!”韩度握拳于唇边,干巴巴地咳嗽了两声,脸色微微发青。
他终于将视线转到了三人站立的位置,瞪了画师一眼,双脚纹丝未动。
随后,他面向老卒:“九公,抓稳了,千万别放跑了猫儿。”
说完,韩度视线右移,目光落在袁青脸上,眉峰微蹙,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狗鼻子,你检查一下,猫儿身上是否有火燎痕迹?再闻闻有什么气味。”
袁青有些迟疑。昨夜之事他还耿耿于怀。说来也怪,他思念家乡的徐翁,也说过想回廉州,可韩度当真说要赶他回老家,他又难过得不得了。
袁青想,他大概是受到了陆放翁那句话的影响。放翁说过,与一帮志同道合的同僚,做想做之事,乃世间难得之幸事。
“呆头鹅,你不会被猫儿挠坏了脑子,变得更呆了吧?”
东颋的奚落打破了袁青的迟疑。他回过神,踏着马步,弓下腰,将脸凑近黄狸子。
那猫马上朝着他哈气。
袁青被抓怕了,吓得脑袋后仰,咻地挺直了身子。
像是要在众人跟前挽回颜面,袁青整肃表情,振声说道:“它两只前爪上,有很淡的硫磺味和荆芥的辛香!右前臂有一撮毛好像是被烫卷的,有焦味。没有烧伤!”
韩度闻言,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又询问九公:“银镯的主人,有线索了吗?”
九公正要回答,屋内突然闪进一人,却是队将朱晋。
“陆秘监来自首了!刚刚在东厅,他向赵知府坦白,史馆的火是他放的!”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得四人愣在原地。还是韩度最先反应过来,他掀袍而起,疾走出门。
临安府衙的东厅内,赵师择很是为难地看着坚称自己是纵火者的老人。
陆游很受韩太师敬重,甚至可以说陆游能被朝廷重新起用并召入京中修史,完全是太师一手主导的。
今日在这府衙之上,他要是将太师跟前的红人治了罪,恐怕要引得太师震怒。
就在他苦于应对时,葵组指挥韩度赶到,替他解了围。
“陆秘监为何要冒领罪名?”韩度踏入东厅,朗声问道。
陆游像是早有准备,将火折子递与韩度,反问:“葵组不是在起火点发现硫磺了么?我这火折子难道不是罪证?”
火折子是保存火种的工具,竹管内有晒干的草茎、棉花、火绒、土硝以及硫磺等混合制成的燃芯,只要先将竹管的内芯点燃,盖上竹帽,内芯就可以长时间保持阴燃的状态。
火折子在这个状态下,可随时取下盖帽,吹气通风,使其复燃。
韩度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
“敢问陆秘监,你用火折子直接点燃了东阁内的史籍?”
“当然。”
“这就不对了。”韩度从陆游身侧走到正前方,凌厉的目光直视老人的双眼:“根据葵组的调查,点火物最先引燃的是麻布,而非史册的纸张。”
“老夫年纪大了,记错了。”
韩度勾起唇角,语气柔软下来:“好吧,就算陆秘监记错了。韩某有一事不解,陆秘监花费近一年的心血,修成国史,为何要付之一炬?”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陆游的眼中划过痛心的神色,嘴唇微微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闭上眼睛,艰难说道:“老夫对两部国史的内容有诸多不满意的地方,限于时间紧迫,不得不向朝廷交差。事后老夫后悔不已,终究无法容忍那般不完美的作品收入史馆,遂起意烧毁。”
“这样的理由,未免太牵强了吧?”韩度不为所动:“新修国史共有三套,两套藏于秘书省国史馆东阁,一套藏于大内。纵使陆秘监烧了史馆内的两套,也没办法将国史完全毁尽。”
面对韩度的质疑,陆游只是合眼沉默着。
韩度转身面向知府,将收于袖中的手诏拿了出来。
“下官得了官家手诏,命我三日内查清史馆火灾的起因。明天天亮三日期满,下官恳请赵知府明日晨时召右秘书少监宗礼、史馆修撰何昊到案,再行审理此案。”
韩度的建议正合赵师择之意。他忙不迭地准了,又令胥吏赶紧去收拾一间屋子。
“陆秘监乃四朝老臣,本府特加优待,准许监外收押。”
待胥吏将陆游带下去,韩度走出东厅,远远见三位部下与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翘首站在庭院中。
那个男人一见陆游,便急奔过去搀扶。
韩度走到三人跟前,面若寒霜,低沉着声音说道:“方才我与陆秘监对质,他很清楚葵组在起火点发现了硫磺。你们三人前往六官宅时,并未向陆秘监提过硫磺一事吧?此事是如何泄露的?”
九公和东颋的脸色随之一变。袁青的目光仍在追随陆放翁的背影,听到韩度严厉的质问,他回眸不解地打量九公和东颋,随后又看向韩度。
韩度也正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犹如剑戟,仿佛要将袁青穿透。
袁青脑子里嗡的一声,何昊的面孔闪回眼前。
他想起刚才陆子聿告诉他,今日何昊为了修和关系,主动前往六官宅看望陆游,并与长官单独交谈片刻。
“是我……昨夜在何昊面前……”袁青弱弱地应了一句,紧咬牙关,脸变成了紫红色。
此刻,袁青愧悔难当,恨不得当场挖个大坑把自己活埋了。
韩度狠狠地甩动袖子,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潜火七队营房内,袁青默默打包着行李。
他的东西本就不多,三两下就收拾完了。袁青却在那里磨蹭半天,与其说是收拾行李,不如说是收拾心情。
袁青想起初遇韩度,便被对方厉声呵斥,说他根本不适合吃潜火这碗饭,还让他赶紧滚回老家。
那时袁青憋了满肚子气,反而燃烧起斗志。如今他像是泄了气的皮囊,蔫蔫地躲在角落。
袁青觉得,就算是将他军棍打死,他也毫无怨言。因他将葵组的规矩忘在脑后,才会屡次闯祸。
一想到陆翁顶罪,有可能与他冒冒失失地泄露情报有关,他更痛恨自己,无颜面对陆翁的家人。
九公走进营房。不久前骷髅儿唐三送回消息,他们已经找到了银镯的主人,很快就会将那人带来。九公与韩度议完事,便回营房找袁青了。
“九公,”袁青将攥在手里的药瓶放到桌上:“放翁给的烧伤药,还请你帮我交给头领吧。”
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
“要是我侥幸没被军棍打死,也无脸回廉州的潜火队了。那个药膏,留在七队最好。”
九公拿起药瓶,仔细看了几眼,又塞回袁青手里:“这事儿老朽帮不上忙。要给,袁青自己去给吧。”
袁青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起来:“放翁不会真被治罪吧?火折子有硫磺和土硝的气味,起火点却是硫磺和荆芥。放翁绝对不是纵火人!”
九公笑起来:“这些话,袁青明日府衙大堂上再说吧!”
袁青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九公。
九公将袁青打包的行李放回床铺上。
“头领不是说,让你处理好史馆这个案子再走么?凡事需得有始有终。”
袁青握紧药瓶,终于问出了那个哽在胸口的疑问:“九公和东颋哥为何要跟随头领?韩太师恶名在外,头领却仍和太师来往。这样岂不是跟着坏人同流合污?”
“呵呵,”九公捋了捋胡子,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小子,不要管我们的理由,也不要管他人怎么说。你就问问自己,愿不愿意跟着韩头领潜火?”
“……”
九公见袁青仍是一副困惑的表情,索性坐到袁青身旁,说道:“潜火军行事,至少二人一组。你若是想不明白,就试着想想若是进入火场,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将后背托付给同行之人?”
袁青的心里,升腾起了熊熊的火焰。灼人的空气中,周围的木料噼啪作响。一只潜火手斧划开热浪,劈中了坠落的焦木。
袁青的心脏突突直跳,记忆中有一只手伸来,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突然抓住了九公的手,眼睛重燃光芒:“九公,我要怎么做,才能继续留在葵组?只要能留下来,刀劈斧砍,认打认罚!”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嗤笑声。
袁青循声望去,只见殷东颋倚门而立,美目弯弯如月,朝着他招手:“呆头鹅,你过来,我教你。”
袁青从未见东颋哥对他这般温柔,脸上一红,将信将疑地挪过去。
“你去府衙外找几根结实的藤条,绑着自己。”东颋温言细语。
“嗯?”
“呆头鹅,你没见勾栏里唱戏的,演说‘负荆请罪’么?”
袁青的眼睛在夏夜的月光下亮晶晶的,他不知东颋是在戏弄他,憨憨地挠了挠头,咧嘴笑了起来:“是个好主意,多谢东颋哥。”
九公看着门口那两个小的,脸上每一道褶子都溢满了慈爱。这位五十八岁的老兵十分肯定:一时半会儿,葵组还散不了。
半个时辰后,袁青当真去负荆请罪,原本应该在葵组公厅内的韩度却不知去向。
同一时间,韩度来到了狗儿山巷三十二号何昊的赁屋。
他开门见山:“明日堂上,何修撰还是不要为了袒护宗少监再行错事。”
何昊没有想到韩度会主动登门,他本想将韩度赶出去,免得污了他的门庭,却在韩度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之后,心中多年的怨恨化作了熊熊怒火。
“再行错事?”何昊冷笑一声:“还轮不到你这位避祸求荣的小人来教训我!”
韩度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庆元元年的初夏,他告别何昊,立即赶去太师府求情,不想他的父亲在半途拦截了他,将他关入祠堂三日。等韩度出来,六君子已被治罪。
韩度清楚,向来谨小慎微的父亲是要让他置身事外。
韩家是外戚,韩度的父兄包括韩太师皆是荫补入仕。
韩俟虽不期望儿子足蹑高位,却还是在乎进士及第的出身。因此,他将希望放在聪慧乖巧的小儿子身上。
太学事件后,韩度弃文从戎,从蔓延开来的党争中抽身而出,甚至继续与太师交好,在何昊等清流眼中,的确是避祸求荣的卑劣行径。
韩度并不否认,他对太师有所“求”。
韩度十四岁入太学,学业优异,心思却从未放在科举仕进上。
他总是趁着太学暇日,穿梭于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他大量收集临安城的火灾案例,一一分析起火原因,自绘潜火地图,划出全城的防火薄弱点。
在他的分析中,幼时居住的竹园山巷,火灾蔓延之迅速正是因为拥挤的民房没有修缮必要的防火墙。
韩度三次以太学生的身份向当时的执政上书,要求改革火政,尤其是针对临安城广大的茅屋区进行防火改造。
然而,三次上书皆石沉大海。
绍熙内禅,新皇登基,享有令名的赵汝愚担任右相。
韩度抱着极大的希望,第四次上书,这次终于得到了回复,却让韩度大失所望。
数百字的回复凝缩在短短一句话中:财政困难,以大事为要。
拿着官府回函,韩度绝望地想起了昔日文相公那句“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南渡以来,朝廷多次下令防火改造,从来都是一纸空文。
执政之人换了一轮又一轮,无论是清流还是浊流,无不口口声声大呼火政重要,一旦真要执行,却是一拖再拖,缓了再缓。
于是,临安城的大型火灾一年又一年,未有停歇。
从那个时候起,韩度开始频繁出入于韩侂胄府邸。
他不再寄希望于将那个计划托付给他人去做。他要倚靠权臣之势,亲手推行临安城的防火改造!
正因如此,当他在太师府遇见了入京的陆游,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同类。
此刻,韩度面对早已与他分道扬镳的故友,注视着那张文质彬彬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他只感到悲凉。
陆游从未参与迫害“伪学逆党”。党禁期间,陆游依旧与“逆党”保持往来,甚至在朱熹去世后,冒着巨大的危险为朱熹写下悼词。
如今仅仅是因为陆游出入于太师府,向太师献了几篇诗词文章,即被清流一派视作雠敌。
出于相同的原因,太学事件后,韩度从未向何昊解释。只要他继续与太师保持来往,他便永远摘不掉“韩党”的帽子。
他心中有一件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事,为此,担着恶名又如何!
思及此,韩度直视何昊,眼中流露出一丝痛心。他唤出了多年未说过的好友的字:“修玉。”
何昊的身子一僵,也许是想起了昔日的同学时光。
韩度走近一步,继续说道:“我知你一直为八年前未能救出太学六君子而愧悔自责。
“这次火灾,最大的嫌疑人是宗少监。宗少监曾因逆党的身份遭到罢官,修玉你又是逆党的同情者。
“此番曲折,恐怕是你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想尽办法地想要救宗少监吧。”
何昊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韩度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修玉,你怎么如此糊涂!你明知陆秘监与纵火无关,就因为陆与韩太师亲近,而宗是被韩太师打倒的逆党,你便不顾事实,阴使手段让陆秘监主动顶罪。你这样做,与那些陷害忠良的人有何区别?”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何昊的痛处,他怒极反笑。
“忠良?陆放翁哪里能与忠良二字挂钩?”
韩度皱眉,他没想到何昊已经执迷至此。
“修玉,昔日同窗之时,你曾与我谈及,平生志向是如司马温公那般,修一部流传百世的青史。史言以真为贵,以遮丑饰美为病。
“如今你仅仅因为党争的立场不同,便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是忘了当年之志么?!”
此言一出,何昊脸色蓦地转青,唇上血色尽失。他没想到,韩度竟还记得他的志向。
韩度垂下眼帘,掩饰了眼中的微光。
“去年有人向韩太师建言,取消了党禁。太学六君子如今除了罪名,可再入太学,考取功名。何修撰若真心为君为国,还请明日府衙大堂上说出实情,还可免去一些刑罚,留在朝中实现抱负。我话已至此,就此告辞。”
韩度叉手躬身一拜,转身离去。他想,这是自己唯一一次拜访何昊的住处,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载入史册的庆元党禁,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他的命运。
自那一日离开太学,他与何昊便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八年岁月,朝廷中只不过是少了一位进士,多了一位潜火军小头目罢了。
他掀帘而出,却在外面的走廊上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狗鼻子,你来这里做什么?”韩度的狐狸眼睛微微眯起来,打量着站在阴影里的大个子。
袁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九公说,你可能是来了这里。”这么说着,袁青瞥了一眼何昊的房间。
“我跟何昊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我不是有意偷听的。”袁青心虚地点了点头,急切地说道:“头领,我是来请罪的!只要让我留在葵组,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韩度的嘴角勾起了微小的弧度,嘴里却还是冷冷的:“先看你明日府衙大堂上的表现。”
说完,他迈步向前走去,任由袁青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
清晨,赵师择升堂。
潜火七队葵组指挥韩度着绿袍官服入内,抬头见知府案下,右侧位置加设一个座位,坐着一位绿袍官员,乃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陈济。
陈济是太师府的常客,出任京官之前是袁青老家的地方官——原廉州知州。
陈济与赵师择同属一路,都是靠着给太师溜须拍马加官晋爵。监察御史是台谏官,官阶不高,却是权力巨大,能够凭借弹劾将宰相拉下马。
陈济作为察院的三位监察御史之一,对秘书省有监察之职,故今日列席听审。
陈济对赵师择耳语了几句,赵师择便命人端来一个铺着软垫的圆凳,又让衙役将嫌犯陆游带到堂上,让老人坐着受审。
随后,临安知府一声令下,堂外进来一个身材魁伟的圆脸胖官员,四十余岁的样子,黑亮长髯,目光坚毅。
此人一上来,先是朝着陆游的方向冷笑一声,接着才向临安知府一拜。
“堂下何人?”
“秘书省右秘书少监宗礼。”
一番例行问讯之后,审问转入正题。宗礼叙述他在火灾当日辰时进入史馆东阁检视,与陆游此前所说完全一致。
“宗少监曾在宾客面前,扬言焚史,此事当真?”赵师择问道。
“我确实说过。”
“那你是否承认,趁着检视之机,在东阁三楼纵火?”
“哼!”宗礼轻蔑地瞥了知府一眼:“古代圣贤谈天人感应,人间有忠奸,上天应之。祸起史馆,乃天之怒火。”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陈济、陆游以及韩度,眼中刀锋毕现。
“两年前,临安大火,焚毁御史台、军器监等大片官署,唯秘书省独存。那场大火,韩指挥记忆犹新吧?你因救火不力,事后遭到罢官免职。
“当时京中百姓怎么唱来着,‘公议不明,台遂焚于御史;斯文未丧,省仅保于秘书’,呵呵。
“彼时,台谏一门俱是太师爪牙,为虎作伥,不主公义,陷害忠良,罪行累累,故上天震怒,降下天火!
“如今秘书省史馆遭回禄之劫,恐怕是谄臣坐了秘省首席之位,玷污青史,端的是斯文扫地!”
宗礼最后一句,直直朝着陆游而来。
老者却是面不改色,稳如沉钟。
“放肆!”赵师择怒敲惊堂木:“你乃朝廷官员,竟在府衙大堂上大放厥词。来人,扒了宗礼官袍,先打二十大板!”
两排胥吏正要出列,韩度出言制止。
“慢着!赵知府,我朝言论宽松,昔日苏辙骂仁宗,仁宗不以为忤。依下官之见,还是先审案情。”
韩度搬出仁宗故事,赵师择惶恐,撤了杖责,将主导权交与韩度。
“宗少监,火灾当日,你是否穿着今日这身官袍?”
“正是。”
话音刚落,韩度侧身,喝令袁青上堂。袁青带着一阵风进来,一眼瞥见上首的故人陈济,乐呵呵地露出两排白牙。
“宗少监,我这部下嗅觉惊人。一旦衣袍沾染了特殊的气味,五六日内他也能闻出来。查案所需,若韩某部下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韩度说完,朝袁青点了点头。
袁青绕着宗礼走了一圈,朝上首说道:“宗少监的官袍上没有硫磺味。”
“这是何意?”赵师择不解。
韩度便将起火点的发现告知上官,又拿出那只银镯。
“葵组已经找到了银镯的主人。”
赵师择大喜。
“快,快宣那人上来。”
很快,一个穿着麻衣短打的男人走进来。此人二十余岁,左手拿着竹板,右手提着一个长竹篓,篓内放着一个铜瓶。
铜瓶套着一根长长的弧形铜嘴。竹篓底部兜着一个小炭炉,竹篓外插着一根铁钳。
男人将手中的器具放下,朝着知府一揖。
“草民叫做罗雨,是个提茶瓶人,日常在安荣坊沿街叫卖热茶。”
韩度将银镯举到罗雨面前。
“罗茶司,可否认得这个银镯?”
罗雨凑近镯子,定睛细看,点头不止:“认得认得!这是草民在丰乐桥张车儿首饰店定制的镯子。本月九日是草民浑家的生日,草民特意准备了银镯送与浑家。浑家小名里带个莲字,草民特意让店家在镯子上刻了一圈莲花。”
“既是你的镯子,为何会出现在秘书省国史馆内?”韩度厉声质问。
“草民实在不知啊!”罗雨急着辩解,音量不由得大了起来:“九日那天,草民早早赶去张车儿店里取了镯子。之后,草民像往常那样,游走于安荣坊街巷中卖茶。
“草民这样的身份,哪里进得去国史馆?不过是在史馆附近的巷子里走走罢了。
“到了中午,草民在史馆后面的墙根下休息,发现腰间的布袋不见了。草民的镯子就放在那个布袋里,不知是什么时候掉了呀!”
“罗茶司,韩某并未指责你是史馆火灾的凶嫌,你且宽心。我再问你,你的布袋是什么料子?”
“麻布。”
韩度闻言,露出狐狸般的笑容,他转身面向陆游。
“银镯沾染的灰烬,乃麻布燃烧的残留。这说明银镯由麻布包裹。银镯在火源点的中心,银镯周围的灰烬皆来自麻布。而纸张燃烧的灰烬,出现在火源点的外围。
“也就是说,史馆之火,最先点燃的是麻布,而非史册的纸张。陆秘监昨日对韩某说,你是用火折子点燃史册,此言与事实不符。陆秘监为何要冒领罪名?”
陆游默然不语。
赵师择着急了,起身劝道:“哎呀,韩指挥话已至此,陆秘监何不实言相告?明公想要袒护何人?秘监若有隐情,本府定为明公主持公道。”
陆游索性转头,看向堂外。
韩度见状,对赵师择说道:“既然陆秘监不愿说,便由下官替他说吧。”
话音一落,陆游的目光迅速落回韩度身上,定定地注视着他。
韩度不慌不忙地说道:“陆秘监年轻时,住在京师百官宅,与周必大周相公是邻居,关系极为亲密。韩某没有说错吧?”
陆游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陆游早年在京城,与周必大结为好友。后来周必大官居宰相,对陆游多有提携照顾。
韩度见陆游神态起了变化,乘胜追击:“彼时,明公与周相公皆是位卑言轻的小官。周相公为仓监,管辖的仓库发生火灾,未能查明起因。
“官府便将守卫仓库的吏卒全部逮捕。周相公深知朝廷之法,对士大夫宽仁,对小人苛刻。
“吏卒治罪,轻则流放,重则死罪,而士大夫不过是罢官免职。周相公主动承认,火灾由自己疏忽所致,独自顶下罪名,果被罢官免职。”
说到这里,韩度再次拿出官家手诏。
“这份手诏命葵组三日内查清火灾,否则便要将史馆守卫一并下狱。此事与当年周相公的遭遇如出一辙。韩某推断,陆秘监效仿好友,也是为了救下那些守卫。”
话已至此,陆游不得不承认了。
“韩指挥明断!老夫已经致仕,不知还能见到人间几度春秋。加之朝廷向来优待老臣,老夫就算顶下罪名,大不了被朝廷褫夺爵位和名誉头衔。老夫归乡做个布衣百姓,岂不逍遥自在?
“那些守卫与老夫不同,皆要养家糊口,一旦判罪发配,一家老小的生活就没了着落。”
“哼!小人哪知周相公大义,不过是施小义,博个虚名!”宗礼不以为然。
陆游淡淡一笑,坦然回道:“老夫这把年纪,要个虚名何用?若能实现平生夙愿,名节皆可抛。”
这时,一直未发言的监察御史陈济插话进来:“手诏在韩指挥手里,陆秘监又是如何知晓手诏内容的?还有,史馆火灾的真凶到底是谁?”
“这就要问何修撰了!”韩度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厅外。
赵师择立刻宣何昊上堂。
何昊在外面听到了堂审的全部内容,凛然入内,先看了韩度一眼,这才对着上首的知府说道:“何某在史馆任职,秉承史鱼之志,绝不会为了避罪诳语。
“何某承认,前日夜里我从葵组袁青那里知晓了硫磺一事,又从他人口中听说了手诏的内容,便去找了陆放翁。我只是将所知之事如实告知了长官,至于长官听后作何反应,那是他的事情。”
“这就奇了,你一个小小史官,何人能将官家手诏泄露与你?”赵师择一拍惊堂木。
何昊沉默。
“你刻意放出消息,阴使陆秘监顶罪,莫非你才是纵火真凶?”赵师择又问。
“我已说过,不会为了避罪诳语。若是我干的,我坦然承认。若不是我干的,纵使知府用刑,我绝不会说半个字。”
“赵知府,何修撰不是凶手。他以为宗少监是真凶,为了护住他才设计让陆秘监顶罪。”
这么说着,韩度转向何昊:“我说得对吧,何修撰?”
何昊的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他认输一般,眼中的风浪平息了,合眼点了点头。
“韩指挥说得没错,我做这一切,皆是为着庇护宗少监。”
赵师择闻言,耐心全无。
“你们不是庇护这个,就是庇护那个,审了半天也不见真凶踪影。韩指挥,真凶究竟是谁,还请快快说来吧!”
韩度拍了拍手,掌声落处,东颋和九公抬着一个铁笼上来,笼中关着一只黄狸。陆游的小儿子走在铁笼后面,手里拿着一捆草药。
“引发史馆火灾的真凶,就是这只猫。”韩度手指黄狸。
“什么?!”
除了葵组和陆子聿,堂上众人皆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韩度从子聿手中接过草药,示与罗雨。
“罗茶司可认得这种本草?”
罗雨点头。
“这是荆芥,即可入药,又可做菜。我家宅院里就种了一些。”
“火灾前后,你家有没有摘过荆芥?”
罗雨歪头想了想,肯定道:“本月八日,浑家摘了一些荆芥晒干,日落后将其收回屋子,铺在橱柜上。我随身携带的布袋子,也是放在那个橱柜上。”
“这就对了!”韩度转身又问陆游:“听闻陆秘监爱猫,上京亦带着一只名叫衔蝉的花猫。又闻陆秘监精通本草,可知荆芥在入药和充作时蔬之外,还有什么妙用?”
陆游的目光早就粘在那只黄狸身上。他盯着猫儿,目不转睛地回答:“猫喜荆芥之气,无论闻或食,皆可令猫癫狂,兴奋如醉。”
韩度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口袋,塞入荆芥,丢入笼中。那猫果然兴奋起来,或跳跃或翻滚,两爪不停地拨弄袋子,啃咬抛接,如痴如醉。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那袋子突然冒出焦味,咻地燃起火来。
说时迟那时快,袁青取下茶瓶竹篓上的铁钳,伸入笼中一钳将袋子夹出,另一只手扯下腰间的汗巾对着袋子一阵扑打,迅速将火苗扑灭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师择大惊,离开座位,凑近细看。
韩度将烧了一半的袋子捡起,翻出里面的东西,除了荆芥,还有许多未烧完的松木片。木片纤薄如纸,表面涂抹着一层药膏类的物质,闻起来有强烈的硫磺味。
“这种木片乃杭城特有的发烛,亦称淬儿,可摩擦生火[3]。罗雨乃提茶瓶人,沿街为客点茶。
“点茶时,汤水需热烫,故茶瓶下方置炭炉。罗雨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放着点火用的发烛。
“九日上午,罗雨在国史馆附近掉落了布袋。由于布袋沾染了荆芥的气味,引来野猫,也就是最近流窜于国史馆的这只黄狸。黄狸叼走袋子,从东直舍的房顶跳入东阁。
“黄狸因荆芥的气味异常兴奋,在三楼玩耍布袋,里面的松木片不断摩擦,加上时近正午,天气炎热,遂燃起火来。”
一番解释,众人慨叹不已。
不想一场涉及朝廷两党的火灾,竟是由一只野猫意外引发。
五月十四日,陆游离京,韩度前往候潮门送别。
马车停在城门口,子聿牵着缰绳站在马下等候。
老人怀里抱着一只猫,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吟出一首诗。
“皇舆久驻武林宫,汴雒当时未易同。广陌有风麈不起,长河无冻水常通。楼台飞舞祥烟外,鼓笛喧呼明月中。六十年间几来往,都人谁解记衰翁?”
白发老翁回头遥望繁华的临安城,幽幽叹了一口气:“吾老矣,此番别京华,恐无复来。”
韩度温言宽慰:“放翁耳聪目明,文思泉涌,天与长寿,定有重游武林之时。对了,吾家大人已决定重新起用辛公,授浙东安抚使兼知绍兴府。想必六月朝廷便会有正式任命下来。”
陆游的情绪由低落转为高昂。
“好极好极!稼轩老弟成了老夫的父母官[4],美事一桩,老夫有许多事要与他详谈。他比老夫年轻十几岁,壮志可酬。”
说到这里,陆游凝视韩度,言辞殷切:“老夫年少时因为主战,忤逆了秦相,宦海浮沉,久居下流,而初心不改,年老仍是主战,而受到韩太师赏识。
“自隆兴和议,朝臣怯懦,安于享乐,掌权柄者,竟无一人敢提北伐。
“老夫一生唯有一愿,即收复中原故土。韩太师有北伐之志,故老夫出山相助。老夫献诗文与太师,意在劝勉太师,不忘先祖韩忠献之忠,为君为国。
“今太师掌一国权柄,而周围又多有谄媚贪鄙之徒,还望承节郎以韩氏子弟的身份,时刻提醒太师,尤其是北伐大业势在必行,然兵者大事,务必谨慎。”
韩度郑重点头:“晚辈明白。”
陆游又想起另一事。
“手诏内容,长文可知是谁泄露给何修撰的?”
“太学时,修玉与杨少保有来往。晚辈猜测,恐怕是修玉想要找杨少保商议如何救宗少监,恰巧从对方口中知晓的吧。”
陆游沉吟片刻,肃容低语:“官家宽仁过度。若亲自将那手诏拿与官家,恐怕官家亦会护着杨后,伪称是自己下诏。杨后素有权谋,与义兄内外联合,朝廷恐生变,长文亦多加小心。”
陆游嘱咐一番,终于踏上归乡之途。这一别,他再未踏入临安。
韩度送别陆游,返回府衙,殷东颋不知什么缘故,坐在公厅内等他。
“喏!”东颋笑着将一手卷递与他。
韩度不解,将手卷打开,却是一幅百猫图,花色各异,动作缭乱,或追蝶戏花,或玩鼠扑鸟,生动异常。
韩度啪地将手卷合上,脸色铁青。
殷东颋拼命忍着笑,拍拍手走出门去。
“我知韩指挥惧猫,特为你作画一幅,你回去将它挂于墙上,日夜观看,一定会治好你的恐猫症。”
不等韩度说什么,殷东颋前脚一迈,潇洒地跨出门槛。
他走到临安府衙南教场,与黄六娘汇合。今日是约定的日子,六娘早已等在教场边。
“你们葵组那个新来的呆头鹅,嘴里念叨着什么呢?”六娘指着教场内正在跑圈的袁青,好奇地问道。
“背诵军规呢!”殷东颋扫了一眼那个高大的身影,语气就像是看戏的观众。
袁青没有注意到教场边的两人,他一边跑步,一边振振有词地背诵着潜火七队的军规。
他已经跑了一百三十五圈,离韩度罚他的三百圈还远着呢。然而袁青脸上毫无怨恨之色,黝黑的脸上挂着傻笑。
他到底还是留在了葵组,虽然代价是沿着南教场罚跑三百圈,另加两日内背熟军规,若是日后再犯,绝不姑息。
袁青跑完三百圈,尚有体力,回返营房拿出信纸,给家乡的徐翁写信。他喜滋滋地告诉徐翁,自己要跟着韩头领继续潜火,继续调查火灾。
另一边,九公笑眯眯地注视着埋头写信的袁青,从十几本崭新的历书中,随意抽出一本,惬意地翻看起来。
一个戴着竹笠的男人走进城北僻静的深巷,对着某间屋子的后门唤了三声猫叫。
木门轻轻打开了细缝儿,男人取下斗笠,只露出一双左右四顾的眼睛。
——他竟然还用三角巾罩住了口鼻。
面罩男确认四下无人,侧身闪入房内。破草席上,侧躺着一位盲了左眼的男人,自娱自乐地摇着骰子掷于席上。
面罩男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草席边缘,面罩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不愧是都中有名的牙人[5],介绍的人都很有用。这是今次的酬劳。”
盲眼男仿佛没听见似的,将骰子捡起,在两指间玩弄着。
面罩男亦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盲眼男坐起,伸手勾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子。
男人咧嘴一笑,将布袋团在手心里反复掂量了几次。他在临安做了三十多年的牙人,什么客人都见过,还未做过今次这般赚钱的买卖。
他不过是向委托人介绍了一个训猫高手,一个专朝路人腰间钱袋下手的小偷,轻轻松松便赚了这么一笔巨款。
那位客人更是神神秘秘,从不露脸。
罢罢罢,他不过是个低贱的牙人,只管赚钱就行了,管那么多做甚。
这么想着,盲眼男起身,一手拿着钱袋,出门朝熟悉的赌场走去。
[1].宋代兵卒穿红色戎装:“赤佬”是时人对兵卒歧视性的蔑称。
[2].杨皇后出身卑贱,无父无母,不知姓甚名谁,从小在高宗吴皇后宫中当宫女。发达以后,杨皇后认太学生杨次山为义兄,随其兄姓。
[3].元代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记载南宋人使用一种叫做发烛的点火工具:杭人削松木为小片,其薄如纸,熔硫磺涂木片顶分许,名曰发烛,又曰淬儿,盖以发火及代灯烛用。有人考据这种发烛可摩擦生火,类似于近代的火柴。
[4].嘉泰三年(1203年)六月,罢官多年的辛弃疾被韩侂胄重新起用,出任绍兴知府。绍兴府附郭山阴、会稽两县,陆游是山阴人,故辛弃疾为陆游的地方长官。辛弃疾与陆游同为主战派,两人私交甚笃。
[5].双方交易的中间人,相当于现代的中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