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公子韩度,带着“狗鼻子”袁青、傲娇画师殷东颋,以及“老江湖”九公,前来火光冲天的国史馆救援。
潜火员们要如何应对这场关系数千史册的大火?
而在深入调查中,成员间不仅爆发了信任危机,还发现这起火灾若处理不好,很可能引爆一场朝廷危局……
“快快快!”
临安府衙东,秘书省国史馆内,火光冲天。
国史馆前方,是收藏历代书籍绘画的秘阁。一个绯袍官员站在庭院中,不断挥舞着双手,大声催促着。
两个皂衣小吏抬着屏风,脚下匆匆。前面一人没有注意到石台阶,一脚踩空,趔趄着向下栽倒。
官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屏风。
“哎哟,小心呐小心!这可是群玉堂东坡竹石的真迹啊!”官员颤抖着嘴唇连连说道。
滚下台阶的小吏顾不得浑身疼痛,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换下了长官。
“赶紧的!这些书画要是磕着碰着烧着燎着了,一百个你都赔不了!”官员退开两步,翻着白眼喘着气,又开始催促起来。
这时,一个小吏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史馆跑来,求救般地朝官员喊道:“尤少监,潜火队要投水牛袋了!”
“什么?”官员瞪着下属,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抬头朝后方看去。烟雾弥漫中,隐约能见云梯车的长梯,仿佛巨人的手臂伸向史馆。
“这是要让我掉脑袋啊!”尤葆庆大叫一声,撒腿朝史馆跑去。
国史馆道山堂以园林建筑闻名,遍植红梅。早春时节,烂漫如火。而今过了花季,馆阁内却火红一片。
五辆云梯车停在石渠外,每架梯子顶端吊着一头巨牛,牛肚浑圆,四蹄绑着绳索,绳索连接一根粗竹竿。
三名潜火兵站在云梯平台上,合力握着竹竿一头。
道山堂的屋顶被火烧出了一个大洞,吐着长长的火舌,烟气蒸腾而上。
奇怪的是,吊在半空的五头巨牛既不挣扎也不嚎叫。原来那并非活牛,而是用整张牛皮制作的大水袋。
巨牛的四蹄位置,即为水袋的进水口,可贮水三四石。袋子灌满水后,用云梯车吊起。
使用时,只需三五壮士拉动竹竿,竹竿另一端连接的绳索便会扯动水牛袋的袋口。
顷刻间,大量清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灭火效果显著。
殷东颋站在云梯车后方,拿着纸笔,描摹眼前的救火图。
葵组为了在第一时间掌握起火的情况,需要随队出动。
东颋和九公只在外围,韩度和袁青除了深入现场观察火势,也和其他潜火兵一样肩负着灭火救人的职责。
不知为何,今日东颋的笔触有些焦躁。他的目光落在半空的水牛袋上,提笔的右手微微颤抖。
云梯车下,站着搭材队的人。一名潜火兵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旗帜,一边吹着骨哨。急促尖利的哨声刺激着殷东颋的耳膜,他只觉得心脏突突直跳。
一旁,水军队的人围着七八辆水车,正在往水囊和唧筒内灌水。
帐前四队第一队的潜火兵手持唧筒,从门窗处向内喷水。另有队员不断将水囊往堂内投掷。
站在最前面的人戴着面罩,穿着火背心,腰间挂着灌满水的水囊,只等着头顶上的水牛袋开袋放水,他们便要趁着火势减弱的功夫迅速潜入火场。
队将朱晋抬起右手,即将朝传令兵下达指令。
“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撕心裂肺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只见一名绯袍官员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下子扑到云梯车前,拼命拉住了正要吹哨的士兵。
不知是被烟气熏着了还是急火攻心急出来的,官员红着双眼流着泪水,几乎是哀求地说道:“将军,不能放大水啊!不说其他的,四月刚修好的国史逾千卷……”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大水漫过,史册尽毁,要如何向官家交代啊!”
“这人是谁?”朱晋问道。
绯袍官员情绪过于激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旁边不知是谁代答:“左秘书少监尤葆庆。”
“秘书省长官此刻在哪儿?”
尤葆庆终于缓过情绪,这才幽幽答道:“陆秘监年纪大了,上月已向朝廷递了还山的札子……”
他尚未说完,朱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秘监不在?难怪官署松懈得白日起火!一座史馆烧了,总比整个秘书省都被烧了好吧。”他朝左右示意,立刻有四人出列,欲将尤葆庆两人拉下去。
谁知尤葆庆拼命挣扎,似乎是铁了心要阻止潜火队使用水袋。
殷东颋在旁目睹一切,心中颇有不忍。他想若是前面的秘阁着火,自己恐怕没法像现在这般镇定地站在火场外围作画。
临安画院四大名家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的画作都收藏在秘阁,不管是毁于水还是毁于火,殷东颋光是想想就心疼得差点握不住笔了。
“尤少监,请听小的一句话。”
熟悉的声音令殷东颋神情一凛。他侧头看去,却见梁九公从一众士兵中走出来,附在尤葆庆耳边动了动嘴皮子。
那尤葆庆竟停止了挣扎,顺从地随九公退到了后面。
东颋正起疑惑,哨声响了起来。
连续五声短鸣后,绑在巨牛四蹄的绳索应声松开,漫漫白沙从天而降,噗唰唰覆盖在火焰上,方才还窜得老高的火舌顿时矮了大半截。
殷东颋下意识地抬臂挡在眼前。等他放下袖子,远远就瞥见人群中九公与尤少监谈笑着。那尤少监的脸色好了很多。
原来如此,九公早就知道了。
东颋一边感叹着,目光重新落回纸上,运笔轻快起来。
另一边,韩度和袁青并排站在队列里。由于视野的限制,他们并未看到后方的争执。
袁青抬头看着如雪撒落的细沙,又惊又喜。
不久前,他目睹云梯车吊起水牛袋,恍然想起泰和香药店起火那晚,他在眩晕中依稀看到了飞天巨牛。
袁青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没想到那竟然是水军队的灭火神器!
“我还以为水军队只管用水呢。”袁青傻乎乎地说道。
“狗鼻子,你是小看了潜火七队。”
韩度的话音刚落,后方突然响起了哨子的长鸣声。
“进!”朱晋发出指令。
站在最前面的潜火兵挪动步子,开始两两成行地进入道山堂。按照事前的部署,队伍散开,分头搜索固定区域。
袁青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眼见着前面的队伍散开了,袁青迫不及待地看向韩度,两只眼睛放出期待又兴奋的光芒,仿佛拼命摇着尾巴等着主人发令的猎犬。
“袁青,你跟着我,不可擅自行动。”韩度声色俱厉。
袁青重重地点头。
“韩头领,我不会再违反军规了!”
“跟上来。”韩度先一步踏入道山堂,袁青紧紧跟了上去。
道山堂有“蓬莱道山”之誉,修竹苍松,重檐叠叠,有东西廊及东西两阁。堂前清泉环绕,石渠架桥,桥边有亭。
韩度踏过石桥,径直朝道山堂东直舍而去。
就在上个月,史馆刚刚修完《高宗正史》及《孝宗光宗两朝实录》。
进献国史的前一日,修史官员按例在道山堂内设所幄次,韩太师也出席了这个仪式。
韩度听太师提过此事,他平日留心京中重要建筑的布局,秘书省内的建筑了然于胸,知道史馆人员多在东直舍宿卫。
果然,两人刚入直舍没多久,袁青便抓住了韩度的袖子。
“头领,那边有人。”袁青另一只手指着某个方向,面罩下的鼻子一动一动的:“还有一股草药的气味。我以前好像闻过……”
他歪着头,黄缨笠子上沉积的薄薄烟灰随之倾斜,从笠檐洒落少许。
韩度摆手扇灰,眯着眼朝袁青所指方向瞥去。沿着直舍的走廊,大概是第七间房的样子。
青烟似纱,朦胧视野中尚能勉强看清门窗吐着火舌,堵住了通道。火焰的颜色呈暗红色,这说明温度还没升至最危险的境地。
他朝袁青点了点头,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随即从腰间取下两个水囊,双臂左右开弓。只听噗噗两声,水囊像长了眼睛似的准确落在门口,火舌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袁青犹如离弦之箭,转眼奔至门口,趁着火势减弱,他几乎是无缝连接地将自己的四个水囊投入门内。火背心一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头领,快过来!”
袁青闷闷的声音传来,韩度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屋子。屋内烟气弥漫,角落零星燃着两三堆火。地上躺着两人,一老一少。
老者紫衣佩紫金鱼袋,少者绿袍戴朝天幞头。两人身上均无烧伤的痕迹,脸上黑乎乎的全是灰,似乎是被毒烟熏着了。
“先救……救他……”老者还有意识,虚弱地说道。
袁青不管,先将老者背到了背上。
“哎哟哟。”不知是磕碰到了什么地方,老者发出呻吟。袁青不敢动了。
偏偏这时,袁青头顶咔咔两声,倾斜的屋梁上坠下半截焦木。
声音乍响的瞬间,袁青马上察觉到了。若是屋内只有他一人,袁青完全有余力躲开。然而他背上驮着一位老翁,脚下还躺着一个。
袁青来不及多想,迅速将老翁放下,拱起背部,将两人护在身下。
嘭!袁青感到有什么东西噼噼啪啪地落在头顶、背部,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半截焦木落在一丈开外,碗口粗细,一尺有余。木头正中,深深地嵌入了一把手斧——那是潜火兵随身携带的破拆工具。
袁青不明所以地瞪着眼睛,直到看见韩度走上前,一脚踩在断木上,弯腰将手斧拔了出来,将木鞘套回斧刃的位置。
原来,电光石火间,韩度凭借听声辨位的极速反应,用力将手斧抛出,半空劈中焦木。刹那间,木屑四溅,断木被手斧的冲击力撞开,足足飞出一丈远。
“狗鼻子,脑袋没被砸坏的话,就赶紧背人起来!”韩度斜着一对狐狸眼,话中满是嫌弃,右手却伸过来扶起了袁青。
袁青反应过来,大眼笑成了两条细缝儿,满怀感激地朝韩度点了点头,再度将老翁背了起来。
韩度伸手去扶另一人,却在看清那人的脸时愣了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头领?”
韩度回神,稍稍用力,将那人背起。
“狗鼻子,走前面。”他朝部下发号施令。
袁青回头看了韩度一眼,突然退着走了几步,绕到韩度身后去了。
“头领说过的,让我跟着你。”
韩度看不见部下的表情,只听见部下的语气无比认真。
“……那就跟上!”
韩度用力将背上的男人往上托了托,再没说话,一路疾走,速速出了道山堂。
两人将救出的人放倒在开阔地。袁青俯下身,拿着湿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老者脸上的烟尘。
“啊!这人我认识,休沐日那天在浴堂外遇见的老郎中。怪不得他身上的草药味让我觉得有些熟悉呢。”袁青抬起头,对韩度说道。
端午过后,袁青迎来了自己在葵组的第一个休沐日。
韩度让东颋拿了一份临安城潜火地图交给袁青,命他十日内背熟上面的道路、河流、水井和建筑。等到袁青的下一个休沐日,韩度要考他。
“若是答不上来,等着受罚。”韩度冷冷说道。
袁青苦着脸接过地图。
他最不擅长记忆东西,更别说看图记物了。之前在廉州,他是用不着地图的,因为自小在那里长大,每一条街巷于他而言,都宛如自家的后院。
“可不可以……”袁青嘟哝着讨价还价:“改成二十日?”
韩度展颜,难得地露出如沐春风的和煦笑容。他点了点头。
“可以。”
袁青的眼睛亮了起来,却在听见下一句话后瞬间黯淡下去。
“改成五日。”
“可是……”袁青急眼了,刚要抗争,一旁九公拉住了他。
“袁青,你还没享受过都中浴堂吧?你看看那地图上画着水壶的建筑,便是京城有名的浴堂,号称香水行,所用的皂团都香着呢。来来来,老朽指给你看,其中最有名的那一家。”
九公一边说着,一边将袁青拉走了。公厅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韩头领相当喜欢那个呆头鹅嘛。”
韩度侧身,看向伏在画案前的殷东颋。对方头也不抬,专心描摹着一幅仕女消暑图。
东颋将画笔在砚池中蘸了蘸墨,细软的笔尖落在宣纸上,寥寥几笔勾出仕女腰间的轻纱。
“韩头领越看重某人,对人就越严厉。可怜那个呆头鹅了。”东颋打趣地说道。
这话刚说完,一个人形的阴影覆盖在了宣纸上。
“看来,我对你也应该更严厉一些了。这里可不是画院。”
殷东颋抬起眼皮,韩度近在咫尺,眼帘半垂着,逆光的面孔阴沉沉的。
炎炎夏日,殷东颋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埋头迅速收拾了画具,起身逃也似的走出了葵组公厅。
袁青从宁家浴堂出来,神清气爽,额边几缕湿发贴着皮肤,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刚花十文钱洗了一个舒服的冷水浴[1]。
九公果然没说错。袁青美滋滋地想到。
都中的浴堂门前挂壶,内里很是宽敞,往往与茶肆前后相连。
除了洗浴,还提供茶水糕点,搓背等服务。皂团更是香喷喷的,袁青能闻出里面含有白芷等药材以及山楂、丁香等香料。
袁青满足地伸了一个懒腰,踏着木屐往潜火队营房走。河边的林荫道种满榆树。暑日林叶茂盛,道路阴凉。
“喵呜——喵呜——”
可怜兮兮的猫叫声,从袁青头顶传来。袁青抬头,一棵大榆树上,郁郁葱葱的卵形绿叶簇拥成团,距离地面十几尺的枝叶间混入一只肥硕的狸奴。
狸奴通体白毛,背部两团桃状的黑花团,嘴边横着一条粗如拇指的黑斑,两只滚圆的眼睛紧张地盯着下方,尖利的爪子死死抓着暗灰色的枝干。
“衔蝉,莫怕莫怕,老夫马上来救你啊。”
袁青蹑手蹑脚地绕到榆树后。一位青灰色布衣的老翁站在树下,正仰头朝狸奴说话。
老翁头上戴着竹编尖笠,瘦高个子,左手拿着一串鱼干,脚踩一双布鞋。
老翁注意力全在那只下不来树的狸奴身上,完全没留意到袁青。他取下竹笠,露出满头银发。
“再等等,老夫就来。”老翁将鱼干放在地上,卷起袖子,黝黑的小臂上竟鼓起小块肌肉。
眼看着老翁双手抓住树干,屈腿正欲奋力一蹬,袁青赶紧出声制止。
“老翁,小心闪着腰!还是我来吧。”
老翁见一位年轻壮士向自己走来,不服气地挺起腰板说道:“小官人这是什么话?莫不是瞧不起老夫?老夫虽年近八十,却还攒着一把子力气。爬棵小树,不在话下!”
“嗯!”袁青咧嘴笑得欢快,一边点头一边甩掉脚上的木屐。
“老翁双目有神,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我相信老翁能一口气爬到树顶。我说让我来,是因为我家的翁翁教我尊老爱幼。我只是听我家翁翁的话而已。”
袁青卷起裤腿,撩起外袍下摆扎入腰带,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况且我是潜火兵,徒手攀援三五层高楼是常有的事,更不用说爬树了。”
听了袁青这番话,刚才还气鼓鼓吹着胡子的老翁高兴了,笑呵呵地连着说了几声“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铜铃,递到袁青手上。
“衔蝉怕生,恐怕小官人难以接近。老夫这个铃铛是给衔蝉喂鱼时召唤所用。它听到铃声自会主动靠近你。小官人先摸它的下巴,安抚过后就能抱下来了。”
“明白了,老翁放心。”
袁青照着老翁的吩咐,顺利将狸奴救了下来。
为了感谢袁青,老翁硬拽着袁青返回宁家浴堂的茶肆,点了两碗消暑的缩脾饮。
袁青靠窗坐着,埋头啜了一口冷饮,口鼻间顿时充斥着乌梅甘草的酸甜,混合一股辛香的药味儿。
袁青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反倒觉得清凉爽口。他眯着眼睛又喝了一大口。
“小官人贵姓,在潜火军何处高就?”
“我叫袁青,在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当差。老翁听过葵组么?我的同僚,个个都厉害着呢!”
“知道知道,葵组指挥叫做韩度,老夫没说错吧?”
“对对对!那是我们头领。老翁见过他?”
老翁故作神秘地招手叫袁青附耳过来。袁青好奇地凑过去。
“街边妇孺,皆知韩名。”
袁青笑弯了眸子,仿佛是自己得了天大的美誉似的。他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地将泰和香药店的案子讲了一遍。
“看来,小官人很喜欢这份差事。”
“嗯!”袁青重重地点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不光是葵组,还有家乡廉州的潜火队,保佑坊火隅,袁青都喜欢的。我家的翁翁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袁青只要一直在潜火队,就能一直救人了。不过……”
袁青的情绪陡然低落下去。
“韩头领好像很不喜欢我。他还让我强记那么大一张地图。”袁青双手比划着大小:“要是五天内记不下来,头领肯定会把我赶回老家。”
老翁闻言,但笑不语。
“对了,老翁是做什么的?你身上有一股草药的香味,是郎中么?”
老人家呵呵笑出了声。
“大概是吧。”
袁青听糊涂了。
“大概是……是什么意思?”
老翁没有直接回答,他定定地注视着潜火兵,眼中沉淀着袁青看不懂的情绪。
“小官人少年意气,雄姿英发,真是让老夫羡慕啊。想当年,老夫从戎西北,沮水岸边张弓射虎,大散关外铁甲御敌,号角声里高谈阔论,将军幕中策划筹谋。”
老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袁青的身躯,落在不知名的远方,慷慨的声音也低沉下来:“三十年弹指一瞬,转眼华发,往事尤不可追……小官人,务必珍惜你在葵组的日子。”
袁青懵懵懂懂地点头应了一声,竟忘记询问老翁的名讳。
他没有料到,几天之后,自己在国史馆的大火里救出了那位老翁。韩度听见他唤老翁为郎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哪里是什么郎中。这位是同修国史兼秘书监,宝谟阁待制,太中大夫陆游陆大人。”
袁青愣住了。他记不住那么一长串的官职,仅从韩度恭敬的语气中意识到老翁是一位高官。
国史馆火灾次日。
临安府衙帐前统制司的一块空地上,袁青拿着一根蜡烛,引燃了丝绸帕子。类似头发烧焦的气味弥散开来,帕子发出嘶嘶的声音。丝料随火线缓慢地卷缩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袁青突然叫了一声,跳着将帕子扔到了地上。
他眼皮也不眨地盯着火焰,实在看得出神,以至于火快烧到手指才烫得将帕子甩掉。
又等了一会儿,燃烧终于停止下来。帕子并未燃烧殆尽,残留着三分之一。
站在旁边观看的韩度蹲下身子,两指捻起球团状的黑褐色灰烬,稍稍一搓,灰烬尽碎。
“下一个。”他站起身,朝袁青说道。
袁青又点燃一块棉布,这次散发出的是类似于烧纸的气味。燃烧速度比起丝帕快得多,烧起来也更容易。韩度检查了完全燃烧后的灰烬,摇了摇头。
“下一个。”
接下来,袁青烧了一块葛布,一块罗帕,一块纱巾……地上的灰烬越来越多。
又一块帕子迅速燃烧起来,黄色的火焰之上,冒出蓝色的青烟。草木灰的气味钻进袁青鼻子。
“是这个!麻布!”袁青兴奋起来。
韩度凝神观察灰烬,灰黑色,粉末状,与起火点发现的灰烬一样。
火势扑灭后,葵组搜索了现场。史馆的东西两阁收藏着历代史书以及本朝国史。
不幸的是,东阁正好存放着上月刚刚入阁的两套《孝宗实录》五百卷,《光宗实录》一百卷。
一场大火下来,烧毁了近一半的卷书,阁内到处是纸张燃烧的白色灰烬。
葵组在焚毁最严重的东阁三楼找到了起火点。窗边的白墙上,巨大的漏斗状的烟痕触目惊心。
袁青在起火点捡到一个银镯。镯子做工精美,表面刻着一圈莲花。
韩度留意到,银镯上沾着少量灰黑色的粉末灰,与纸张的灰烬全然不同。根据他的经验,那应该是某种布料燃烧后的灰烬。
他将镯子放到袁青鼻下,示意他闻一闻。袁青嗅到了草药味,草木灰以及硫磺的气味。
若硫磺来自火药,问题就严重了。史馆日夜禁火,除非有人偷偷将违禁品带进去,否则那里不可能出现硫磺。
韩度将那种粉末收集起来。
火源点必然有两种物质:点火物和引燃物。
韩度判断,镯子上的硫磺味来源于点火物,草木灰的气味来源于引燃物。
至于草药味,袁青说不出具体的药名,只能形容那是带有苦和辛的刺激性气味,因此韩度亦无法判断来源。
韩度从最容易的入手,找来各种料子,试图通过实际测试来找出引燃物。
从测试的结果看,包裹镯子的布料是麻布,麻布燃烧散发出类似草木灰的气味。
韩度思忖着,抬眼看到远远走过来的九公和东颋。
九公和东颋今日去了史馆问询。他们从东阁守卫那里了解到,昨日进入东阁的只有三个人:秘书监陆游,右秘书少监宗礼以及史馆修撰何昊。
葵组四人回到室内,九公坐在一张背椅上向韩度禀告情况。
“根据东阁的出入记录,陆秘监是卯正三刻入阁的。宗少监辰初入阁,辰正时分出。何修撰巳初一刻入阁,巳初三刻以后出。快到午正时分,东阁三楼冒出烟火。
“守卫立即通知众人救火,冲入阁内,将还在二楼阅书的陆秘监推了出去。此后守卫上了三楼,楼上窗户大开,火乘风势,迅疾蔓延,火星落入东阁下方的直舍,又引燃了直舍的门帘。
“陆秘监不知何故,从东阁出来后又跑去了直舍。
“头领和袁青从东直舍救出的人,便是陆秘监和何修撰。小底从左秘书少监尤葆庆口中得知,宗少监、何修撰与秘书省长官陆游不和,是史馆人人皆知之事。”
陆游著《南唐书》,有史才。
去年五月,朝廷修国史,将罢官多年的陆游召入京中,主持修史,赐紫金鱼袋。
最初,陆游亲自挑选了国史馆的青年才俊何昊,令他负责光宗实录。
这本是仕进的大好机会。何昊却在长官委以重任的当日,严词拒绝,称不愿与老贼共事。
陆游作罢,亦没有追究何昊,而是另选左秘书少监尤葆庆协助修史。
上月,国史编修完毕,道山堂举行献史仪式,韩太师代天子受书。
按常理,如此重要的仪式,秘书省官员应悉数出席,偏偏右秘书少监宗礼称病未到。
事后传出,宗礼在家中宴客,对陆游多有讥讽之语,甚至提到要放火烧了新修国史。
仪式结束后,陆游请求致仕,获朝廷恩准,加赐宝谟阁待制。这位七十九岁的老人开始准备归乡事宜,无须至官署公务。
实际上,五月以来,陆秘监再未进过史馆。正是这个缘故,昨日他一早进入东阁,史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长官来过。
韩度越听脸色越阴沉,当九公讲到宗礼当众说出放火毁史的狂悖之语,他的眼中闪过两道寒光。
宗礼这人,他是知道的。几年前,宗礼被朝廷罢黜,去年二月才官复原职。至于何昊……
他揉了揉眉心,罕见地露出头疼的神色。
此时,袁青的声音冒了出来。
“九公,那两人为何与陆翁不和?”袁青颇为不解地问道:“陆翁明明是一个很和善的人。”
话音刚落,九公和东颋的目光唰唰转向韩度,却在匆匆一瞥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别开了视线。
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袁青眉间的沟壑皱得更深了,他觉得莫名其妙,更讨厌这种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你们怎么不说话?”
殷东颋立刻瞪了他一眼,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似乎在怪他多嘴。
这时韩度开口了。
“国史馆是朝廷重地,尤其是东西两阁,守卫森严,人员进出须登记在册。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东阁到底是怎么起火的,但既然在起火点找到了镯子,说明一定有人在那里逗留过。陆游、宗礼、何昊是起火前唯三进入东阁的人,务必严查。”
九公点头。
“今日,陆宗何三人均未出现在史馆。小底和东颋拿着银镯,询问了史馆的其他人,无人认得那个镯子。”
东颋绘了镯子图样,张贴在秘书省各处,期望有认得镯子的人前来提供线索。
“那镯子是妇人饰品,也许是出入秘书省的官吏买给家眷的。”
东颋接着九公的话说道:“下午,九公和我再去拜访陆宗何三人。若是无人指认银镯,就得一间间询问临安的金银饰铺子,少说也要花费一两月的时间。”
韩度听完,便让袁青下午也跟着去问讯。
“待我面圣完毕,再与你等议论。”
“面圣?”九公抬起了眼皮。
“新修国史入库不到半月即遭焚毁,损失近半。幸大内另存一套,可备份补抄。然而事关国史,到底是干系重大,宫里来过人了,命我申时入宫觐见。”
“这么说……”东颋斟酌着问道:“是官家要亲自过问了?”
韩度神色肃穆,微微颔首以作回应。这起火灾若处理不好,很可能引爆一场朝廷危局。
炎炎夏日,他仿佛闻到了弥漫在庙堂内外的浓烈的火药味儿。
大宋的官员,常常是身兼数职。
譬如宗礼,乃工部员外郎兼秘书少监。又譬如何昊,实录院检讨兼国史馆同修撰。
昨日火灾,何昊被烟气熏倒,身体无甚大碍,清醒后喝了两大碗糖水,今日若无其事地到实录院坐班了。
袁青跨过公房的门槛,见一位二十余岁的绿袍官员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公文。
九公上前与那人道了来意,他放下笔,抬头看向门口的袁青和东颋,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探向后方,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不过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
“天气炎热,三位军差先吃茶吧。”这么说着,他拿起一旁的白瓷壶,往茶盏里注满凉茶:“冷底吃一盏。”
袁青正口渴,暗道这位官员真是和善,对他们这些兵卒毫无鄙夷之态,便乐呵呵地上前。
他埋头正欲拿起茶盏,旁边一只白玉般的手突然伸来,啪的一声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袁青吃疼地捂住了自己的手,他委屈巴巴地看着殷东颋,不知对方为何阻止。
殷东颋翻了一个白眼,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呆头鹅,好话赖话听不出么?”
袁青不解,又去看九公,九公神情肃然,也朝他轻轻摇头。
袁青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九公回头看向何昊,换了一副笑脸。
“劳烦何修撰屈尊斟茶,只是我等公务在身,还请多多担待。”
何昊便把茶水往地上一泼,冷笑了一声。
“你们的韩指挥怎么没来?”语气颇为不善。
“头领另有公务。”九公不卑不亢地回道。
“我看他是心虚,不敢来面对我这位老同学吧。也对,当初他在太学犹如过街之鼠,实在混不下去了,跑去隔壁武学当了一介武夫。呵呵,如今正好给他家太师当看门狗了。”何昊乜着眼,言语刻薄至极。
袁青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胸口腾起一股闷气。他见这人斯斯文文,却是如此无礼。
何昊注意到袁青面有愤愤之色,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
“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跟着那姓韩的贼头同流合污,免得遗臭万年。”
话音刚落,袁青一跳而起,额上青筋暴出,龇牙咧嘴,仿佛怒目金刚。
“你这家伙,不识好歹!头领冒险将你从火中救出,你不感谢便也算了,竟口出恶言!”
“哼!”何昊起身,狠狠甩了甩官袍袖子,轻蔑一笑:“我要是早知是他,宁愿烧死在火里,还落得一个干净!”
袁青气得耳朵通红,正欲上前扯住对方理论,耳边乍然一道惊雷。
“袁青!”
九公低吼,矮瘦的身躯此刻竟散发出骇人之气,面色冷硬似铁。
“你又忘了军规?你要是敢在这里动手,军棍打死。”老兵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缓慢挤出最后四个字。
袁青从未见过九公露出这样凶狠的神色,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慌忙低下头,两只脚扣着地板,目光不知道放哪里。
“出去。”细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感到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袁青嗅到画师身上好闻的墨香气,他稍微冷静了一点,知道自己给九公和东颋哥添了麻烦,便灰溜溜地退到了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九公和东颋从公房出来。殷东颋眼尖地注意到墙檐下呆站着的高大人影。
“九公,你看。”东颋抿嘴一笑:“有个呆头鹅也想学达摩祖师,面壁思过呢。”
九公顺着东颋的手指看去,果然见袁青对着墙壁站着,正唉声叹气。
“袁青,过来!”
袁青马上转过了头,看见九公和东颋明显地眼睛一亮,却没有迈步,而是怯生生地站在原地。
“哎呀,九公,你又看。好端端一个八尺男儿,倒学起小媳妇儿扭捏起来。”东颋不客气地又嘲了一句。
袁青的黑脸瞬间变成了紫红色。他一步一挪地走了过来。
“九公,东颋哥,我错了。”他走到两人跟前,埋着头,两手捏着衣角。
他听到九公叹气的声音。九公的年纪与养大袁青的徐翁相近,在葵组,袁青最怕惹九公生气。
“袁青,这事老朽不能袒护你,须得禀告头领。他要如何罚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袁青猛地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道:“乱棍打死,还是说把我赶出去?”
“噗嗤。”东颋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还真信啊?不过,赶出去却是有可能的。除非你将功赎过。”
“怎么个赎过法?”
此时,三人正走在秘书省的园林内,穿梭于假山之间。
“你在何昊身上,是否闻到硫磺味?以你的嗅觉,只要那人碰过含有硫磺的东西,就算是隔了一天,洗了澡换了衣裳,你也能闻出细微的味道吧?”九公见四下无人,低声询问。
“没有。”袁青摇头,态度肯定。
“这么说,何昊说的都是真的了,他应该不是纵火人?”东颋说着,看向九公,似乎是征询九公的意见。
他们刚才询问了何昊火灾当日在史馆的活动。
何昊称,他上午进入东阁,是为了查阅一册唐朝史籍,没想到在二楼遇到了秘书监陆游。对方似乎也是来查阅史书的。
因他与这位长官素日不和,碰见了便欲转身离去,不料却被对方叫住,不得不听了好一番劝勉激励之语。
事后,何昊只觉烦闷无比,无心再在阁楼待下去,速速拿着书册离开,回东直舍翻看起来。
他夜里常读书至半夜,不知不觉在直舍内沉沉睡去。后面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醒来已经是在自家屋子里了。至于陆秘监为何也在东直舍,他并不清楚。
东颋将银镯拿给何昊看,他并不认识。
“何昊说的是真是假,咱们亲自去问问陆秘监就能知晓了。”九公背起双手。
袁青的脑子总是要迟几步。他冷不防地问道:“何昊和韩头领有什么过节?”
东颋径直往前走,不理他。
袁青干脆绕过东颋,上前缠住了九公。九公拗他不过,张望四周之后,这才低声说道:“过节就在那盏茶里。”
袁青瞪大了眼睛,他想起刚才东颋哥阻止了他吃茶,又联想到戏文里诡计多端的奸诈小人。
“那茶水有毒?”
他觉得何昊不是个好人,此刻想来两腮还气鼓鼓的。
九公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摇头。
“袁青刚入京城,难怪不知那句民间讥语。都中卖浆者,常呼‘冷底吃一盏’,百姓皆笑。何昊斟茶时,不是说了这句话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
九公还是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
“冷既寒,谐音韩;盏,谐音斩。那句话是要姓韩的吃上一斩!”九公说着,手掌在脖子上一抹,做出斩首的动作。
袁青愣住了。
这句话带给袁青的震撼,不亚于当初接到调令要他去京城。
他蓦然想起,陆老翁曾跟他说过:“街边妇孺,皆知韩名”。
难道那不是美名,而是恶名么?
他站在原地,直着眼睛口中喃喃:“我亲眼见过韩头领挽弓一射,救下陈姑,也亲身跟着头领潜火救人。头领是好人!京中百姓为何咒他死?”
殷东颋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他故作嗔怪地说道:“所以说你是呆头鹅。好人坏人,哪是那么容易分辨的。”
九公拍了拍袁青的后背,示意他往前走。
“其实那句话,咒的不是韩头领,而是韩太师。不过,很多人因为厌恶韩太师,连带着厌恶头领,这叫恨屋及乌。你之前跟着头领去过太师府,应该知道吧?韩头领是太师的侄曾孙。”
袁青点头。
“头领跟我说过,他和太师是亲戚。”
“那就对了。”九公举目向前,三人马上就要走到秘书省前面的官厅了:“官署人多。咱们前往六官宅的路上,老朽再慢慢跟你说吧。”
三人出了秘书省,在街边租了三头毛驴,骑着往六官宅的方向而去。六官宅乃官邸,配与都中无房的京官。陆游就居住在六官宅第六间。
从秘书省往六官宅的道路不长不短,正好够袁青听完九公的解释。
他这才明白,宗礼、何昊之所以与长官陆游不和,也是因为陆游与韩太师走得太近。
这位韩太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以至于那么多人恨他憎他?
袁青觉得韩头领和陆翁都是好人,与那二人相亲近的韩太师自然也是好人。
袁青骑在晃晃悠悠的驴背上,不由得感慨,京城的事情好不复杂,到底还是廉州好,家乡人情简单,好即是好,坏即是坏。
袁青有点想家了。
然而,到了六官宅,进了那间开辟了药圃的小院子,进屋撞见墙上挂着的宝剑和一张虎皮时[2],袁青又将思乡之情忘在了脑后。
袁青再次见到陆翁的时候,老人正坐在书斋“老学行庵”的窗下,伏案练着草书,紫砂香炉内燃着名曰双井陈韵的文人香,案边高高摞着十几卷的《剑南诗稿》。
他一身布衣装扮,脑后简单地包着白色头巾,腰上缠着厚厚一圈护腰,双股上趴着一只呼呼大睡的肥猫,正是袁青从树上救下来的衔蝉。
“小官人,我们又见面了。”陆游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膝上那只惊醒的花猫。
袁青讪讪地笑。
“上次失礼了,我还以为陆大人是郎中呢。”
衔蝉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陆游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小官人没说错。老夫在山阴老家常常挂着药囊行医施药,乡里众小儿眼中,我恰是一位老郎中。你也不用称呼我为大人,如今老夫已经致仕,还是称呼老夫之号‘放翁’吧!”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其余二人:“梁效用,殷待诏,老夫在袁效用那里早已耳闻二位大名,请坐。”
一位四十余岁,同样是布衣装扮的男人端了茶水过来,斟了茶递给葵组三人。
“寓所简陋,仅有二人一猫,各位见谅了。这位是老夫的小儿子子聿。老夫在山阴隐居多年,不承想,去岁竟被朝廷召入京中修史。我那小儿子顾虑老父年老体衰,陪同上京。”
九公将茶盏凑近嘴边,一饮而尽,东颋则是小抿一口。袁青见两人喝茶,便也笑嘻嘻地将茶一饮而尽了。
将茶盏放下,九公开口了。
“陆秘监知我三人来意,小底就不客套了。言及修史,秘书少监宗礼不久前曾扬言要烧了新修国史。
“请恕小底直言,宗少监的原话是‘陆务观少逆秦,老谄韩,乃晚节不保,与贼为伍。如此谄臣,有何资格修史?即便书成,必非信史,不如一把火烧之’,此言有多人作证。
“昨日史馆起火,宗少监曾入东阁。彼时陆秘监也在东阁内吧?陆秘监认为,昨日之火是否与宗少监有关?”
“无关。”陆游答得斩钉截铁。
“此话怎样?”
“老夫知宗礼为人。宗少监忠直,那话不过是他在家宴上的醉语罢了。
“老夫与宗少监,犹如昔日王荆公与司马温公,只有政见不同,无私人恩怨。宗少监孤傲刻薄,然恪尽职守,每日早晚,必至东西两阁视察,不避寒暑。
“昨日,老夫在东阁一楼待了片刻,遇见入阁检视的宗少监。他问起老夫为何在此,老夫答本月即将离京,余生恐无机会饱览皇家藏书,便趁今日再将珍本一览。
“老夫言罢,宗少监例行公事,将一楼细细检视一番,又上楼去了。待他检视完毕,从楼上下来之时,老夫也看见了,样子并无异常。”
“那么何修撰呢?”
“宗少监走后,老夫上到二楼,待了一段时间,碰见同样也是进来阅书的何修撰。此人曾是太学优等生,进士及第,素有大才,日后必是国之栋梁。
“故老夫叫住他,说了一些劝勉之语。他没有久待,拿着书册离开了。老夫留在阁内,时近午时,老夫听到数声猫叫。阁内并未养猫,不知猫叫何来。
“老夫正纳闷,上方飘来烟味。老夫欲上三楼探查,大批守卫涌进,推着老夫出去了。老夫琢磨,直舍内说不定还有宿卫之人,便入直舍寻人。
“不出所料,何昊就在其中,却是抱着书本沉沉睡去了。老夫正要叫醒他,却是脚下一滑,摔倒在地,闪到了腰。”
说到这里,老人伸手摸了摸护腰,自嘲道:“看来不服老是不行了。若非潜火队韩指挥和袁效用蹈火相救,老夫恐怕是要躺在棺材里归乡了。”
“父亲说什么话。坐久了又要腰疼了吧,让儿扶你去榻上歇着吧。”子聿起身,将老父亲从书案边扶起,让他在榻上半躺半坐着。
见状,九公不便继续叨扰,他朝东颋使了一个眼色。
殷东颋将银镯拿出。
“陆秘监是否见过此物?”
陆游接过细看,摇了摇头,又将镯子递还。
葵组三人起身告辞。临走前,陆游叫住袁青,让儿子交给他一罐药膏。
“士人视老夫为诗人,朝廷视老夫为史官,乡人视老夫为郎中,老夫自视何人?”他幽幽望了一眼墙上的宝剑与虎皮,语气悲凉,随后将目光落在袁青身上。
“小官人,与一帮志同道合的同僚,做想做之事,乃世间难得之幸事。这药膏治愈烫伤烧伤有奇效,你收着吧,老夫倒是希望你永远用不着。”
按照军规,袁青不得收受他人物品,但袁青又怕自己的拒绝会伤了老者的心。他转头去看九公,见九公点头,这才将药膏收下了。
走出陆宅,恰有一阵微风吹来,袁青突然朝药圃的方向看去。他快速吸了吸鼻子,径直走进了药圃里。九公和东颋见状,立即跟上。
袁青在一排卵圆形叶子的绿色植物前蹲下身子,鼻子凑近叶子又闻了闻。
“这是什么?”袁青询问陪送出来的子聿。
“哦,此乃荆芥,是家父以前在南郑见过的本草,可祛风、解表、透疹、止血。”
“放翁最近用过这种草药么?”
“没有。”
袁青确信,这种草药的气味正是他在银镯沾染的灰烬上闻到的。不过,他并未在放翁身上闻到荆芥之气。这说明子聿所言非虚。
归途中,袁青将此事告知九公和东颋,并暗暗发誓,一定要查出史馆火灾的真相。
韩度入了和宁门,几位小黄门抬着一顶竹骨纱窗的凉轿正等着他。为首是入内内侍省的押班,见到韩度上前一揖。
韩度这样的九品武官,按规制入和宁门只能步行。
不过,早在庆元五年,韩度高中武科举探花,授承节郎入宫觐见,宫内就为他破例了。彼时韩皇后尚在,韩太师风头正劲,宫里宫外对这位刚到二十一岁的小郎君巴结得紧。
韩度上轿,大红轿顶犹如一朵祥云,穿梭于凤凰山麓翠屏般的峰峦间。轿子在内花园一处水榭环绕的凉殿停了下来。高木如云,蝉声喧聒,更觉暑日炎炎。
韩度入内,穿过庭院,上殿,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他便走出来,自己掀了轿帘坐进去了。
他心中烦闷,将纱窗开了少许,远远望见莲花池里的大伞绿叶,缓缓吸了一口气——只是普通的空气罢了。
要是那个狗鼻子,大概能闻到风中的莲香吧。
韩度这么想着,有些遗憾。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真正遗憾的,是凉殿中并无天子。
入暑后,宫中建筑纷纷撤去四壁的格子门窗,换上竹帘。所谓凉殿,即是这样的建筑,四面通透,竹帘半卷。
韩度入内,偌大的空间仅有一个十几岁的小黄门立于御座旁。御座前方垂着水晶珠帘。
尽管隔着远远的距离,韩度却很清楚,珠帘后没有人。
他依礼朝着帘子叩拜。之后小黄门上前,将官家手诏交与他。
手诏上的内容,是命他三日内查清国史馆火灾起因,否则将史馆当值的守卫全部下狱,葵组解散。
韩度恭敬地接下手诏,许是凉殿降暑效果太好了,韩度走出大殿,心里也咝咝冒着凉气。
他想起朝臣间,有个秘而不宣的共识。杨皇后擅书法,模仿官家字迹,几无差别。外臣接到宫里传出的手诏,心里总是会咯噔一下。那到底是官家的手诏,还是杨皇后代之?
是真是假,臣子们不敢深究,也无处深究。他们能够见到官家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韩度回忆,他上一次见到官家,还是雨雪纷飞的正月。
官家驾幸太师府,宴席上,滑稽伶人表演民间卖伞,那大伞只油了外面,客问,伶人曰:“正油(政由)外面,不油(由)里面。”
那话,是在讥讽韩太师把持朝政,政事由他这位外臣说了算,而不是宫里面的那位天子。
满座宾客,听懂的不敢笑,没听懂的不知有何可笑,宴席骤然冷了下来,偏偏官家突然大笑起来。
从那以后,官家越发荒怠于朝政,玩乐于深宫。
官家到底是听懂了而不在乎,还是根本就没听懂,韩度不得而知。恰好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传出杨皇后伪造官家手诏的流言。
韩度摸出袖子里的手诏,又细细看了一遍。
他知官家昏庸,却不失宽仁之心。史馆失火,若查不清根源,便要牵连一众守卫,这般不恤下情的命令绝无可能出自官家之意。
韩度定定看着那张明黄色的手诏,使人联想到潜火七队的帽缨。
这恐怕是杨皇后给自己这位姓韩的一点小小颜色。
倒是个消暑佳品。
韩度合了眼,将手诏收了起来。
轿子停在和宁门,韩度换了马。和宁门外连着御街,道路两侧放置着大红色的长排木杈子,乃路禁的标志。
韩度一人一马过了木杈,沿着御街向北,行至六部桥,道边一位士大夫模样的中年男人骑在一头毛驴上,目光直视和宁门的方向。
韩度认出那人,立刻滚鞍下马,牵着马趋步上前,叉手朝那人行礼。
“大哥,你到六部办事?”
“哼,明知故问。”男人见了韩度,嗔怪了一句又马上露出喜悦之色:“你大哥这样的闲官,专程跑到这边来,不就是为了等你么?我听说你进宫面圣了。”
说话的男人叫做韩照,头裹逍遥巾,一身素白凉衫,三十六七岁的样子,乃韩度长兄,官居宗正寺丞。
韩度双目一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句。
“大哥消息真是灵通。”
韩照拉了拉毛驴缰绳,示意韩度骑马跟上。
“宗正寺虽比不得大宗正司,好歹也是管理皇家事务的。你又是我弟弟,我能对你的事置若罔闻么?”他念念叨叨着。
韩度站在马下没有动。
“大哥要带小弟去哪儿?”
韩照回头,有些无奈地摇头:“四弟新官上任,一心探查史馆火灾,难怪忘了今日是大娘诞辰。”
韩度目光一凛,他记得大娘寿辰是在腊月。
“我未准备贺礼……”韩度面露愧色,顺着大哥的话往下说。
婉拒的说辞尚未出口,韩照打断他:“你人回去,就是最大的贺礼了。不是我这个大哥说你,长文,你自己想想,自你搬出去单住,一年到头归家的次数不过两三次。
“父亲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念着你的。端午那天,家里都备上你的碗筷了,父亲还特意拿出了珍藏的流香酒,谁知传来消息,你竟去了太师府。”
韩度垂首,默然不语。
韩照知道自己又没管住嘴,说得有点过了。他咳嗽几声,招手示意四弟凑耳过来。
他清楚韩度性格执拗,索性实话实说:“回去吧。关于史馆火灾,我有话要跟你说。”
韩度听到火灾两字,神色肃穆起来,他翻身上了马。
一马一驴,朝着前洋街韩太尉府而去。
先皇后韩氏获赐宫外的宅邸就在繁华的前洋街。其父韩同卿父随女贵,最终官拜太尉,府邸也在前洋街。
同样都是后族外戚,与行事张扬的韩太师不同,韩同卿为人谦逊低调。时人称天下知有韩太师而不知有国丈。
韩同卿比女儿早一年过世,如今韩太尉府的主人乃同卿之子,韩皇后的兄长韩俟。
韩俟与其父一样,秉持着小心谨慎的为官之道,至今仅挂着承宣使的官衔。随着韩太师权势愈重,韩俟越发感到“盈满则亏”的恐惧,身在朝廷如履薄冰。
韩皇后薨逝后,他更是深居简出,不与太师府往来。偏偏他的庶子韩度频繁出入太师府,甚得太师宠爱。
也因这个缘故,他多次训诫儿子。
韩俟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他看度儿也不是趋炎附势的功利之辈,要不然也不会弃文从武,自甘堕落地跑去当了一名武官。
武人卑下,他韩氏可是名门,这一事叠着一事,韩俟与儿子的关系更加紧张。最终导致韩度搬出府邸单住——这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今日,韩度久违地回了家,还是跟着嫡兄回来的。两人一回来,就锁了门窗,待在书斋中嘀嘀咕咕了半天。
原来,那韩照虽和父祖一样,是个安于闲官不管事的淡泊性子,却唯独对自家庶弟的事情上心。
泰和香药店的案子,韩照一直在暗中关注。这次史馆失火,韩照坐不住了,出面干预。
“四弟还是不要细查此案了。”韩照殷切相劝:“我听说史馆的火灾,你那位太学时期的好友何昊卷入其中。当初太学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何昊与你割席断交。
“四弟弃文从武,不就是在太学事件之后么?你常出入太师府,众人皆以为你与太师周围那群宵小沆瀣一气。
“你那个性子,又不愿与人解释。为兄实在不愿你重蹈覆辙,卷入无谓的党争。”
“党争?”韩度挑了挑眉。
“四弟还在跟我装糊涂。太师针对理学发动党禁,凡是跟理学沾边的统统打为伪学逆党。
“整个庆元年间,朝中多少官员被打为逆党,贬谪的贬谪,罢官的罢官,又有多少学子因为履历上多了伪学二字而断了仕进之路?
“何昊与庆元六君子走得很近,他虽然没在逆党名录之上,至少也是逆党的同情者。还有那个宗礼,就是因为逆党的身份,罢官多年。
“尤其是陆游,最初与逆党来往密切,近来却谄媚于太师,为朝中清流所不容。
“如今党禁解除,那些逆党重新进入朝廷中枢。史馆火灾牵扯逆党,若是处理不好,引起朝中震**,岂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为此,为兄劝你及早抽身,最好就这样草草结案,若官家怪罪下来,我请父亲进宫,在官家面前给你求个情就是了。”
韩照不知手诏内容,以为这事敷衍过去就算了。
韩度听罢,半垂眼帘。此时此刻,他的眼前燃烧着熊熊烈火,右上臂火烧火燎地疼,仿佛那道许久未发作的旧伤再一次发烧发烫。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中恢复清明,朝长兄摇了摇头。
“弟当初脱下儒服,换上戎装,并非太学一事,只因弟早有潜火之志。临安府潜火七队,向来没有临阵脱逃之人。尤其是在我这里,只有战,没有和。”
韩照愣住了,他又气又急,颤抖着一根指头指着四弟,咬着牙连说了几个“你”。最后,他用力一跺脚,双臂一甩,扭过头去。
“你呀你,你这个拗脾气,怕是与你娘学的。”
话刚出口,韩照就后悔了。他斜眼去看四弟,果然见他神色有变。
韩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哪句话不提,偏偏提四弟的亲娘。
韩度的亲娘戈氏因与丈夫一次口角,竟赌气带着年仅三岁的儿子回了娘家。
韩俟亦堵着一口气,无论如何不肯低头请戈氏回来。
戈氏性烈,本是临安竹园山巷一家绸缎庄的独女,天姿国色,十六岁时嫁与韩俟为妾。
戈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凭着绸缎庄的生意倒也衣食无忧。
加上临安百姓以生女为贵,戈家夫妇将女儿视作掌上明珠,见女儿哭着带着外孙回来,心里一软,任其留了下来。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夫妻赌气持续了数年。就这样,韩度在母亲的娘家长到七岁,直到临安城一场大火吞噬了整个竹园山巷。
而韩度是戈家唯一获救之人。
此后,韩俟将小儿子接回了太尉府。也许是怜其年幼遭此火劫,韩府上上下下包括夫人,对韩度疼爱有加。
刚回到太尉府的韩度乖巧谦逊,读书上进,有礼有节,甚得父亲和夫人喜爱。只是很长一段时间,他绝口不提自己的亲娘和外祖外祖母。
韩照并不清楚自己这个庶弟究竟在大火中经历了什么,既然弟弟绝口不提,他亦不问。
只是今日他实在心急,贸然提到了韩度亲娘。他正想着要如何挽救,门外响起女人的声音。
“大郎,天色暗了,奴婢要进屋点烛了。”
来人正好缓解了韩照的尴尬。他赶忙起身开门。
一位女使进屋,熟练地走向灯台的位置,一一将拇指粗的白烛点燃了。晦暗的书斋顿时亮堂起来。
微微的硫磺味飘入韩度的鼻子。
他抬起头,凌厉的视线追随女使的身影。就在她即将点燃最后一根蜡烛时,韩度起身,叫住了女使。
“把你手上那东西给我看看。”
女使羞涩地将手里的木制品递与狐狸眼的玉面公子。
三刻钟后。韩太尉府的男主人亲手拎着一瓶凤泉酒入席。他环顾一圈,没有看见小儿子的身影。倒是大儿站在一旁,缩着脖子满脸赔笑。
老父立刻明白过来。
“哼!”韩俟将靛蓝酒瓶重重置于桌上,唇边的两撇胡子气得翘了起来。
“不肖子最好永远别回来了!”
此时韩度正驱马赶回府衙,自然是听不见父亲的怒吼声了。
另一边,九公等人按照计划,继续前往宗礼宅邸,不料却吃了闭门羹。
自火灾发生以后,宗礼返回家中,闭门待罪。
作为右秘书少监,宗礼每日早晚两次检视史馆。史馆失火,他这位直接管理安全的官员肯定是第一个要被朝廷追究责任的人。
不出所料,火灾次日,超过半数的台谏官发起了针对宗礼的奏劾。
过去长达六年的时间,御史台的台谏官统统是韩太师的爪牙,如今情况好转,过去的“逆党”官复原职,清流一派在御史台也夺回了少许席位。
然而,要对抗韩太师的韩党:“逆党”的力量仍旧是太弱了。
如今借着史馆大火,御史台的韩党趁机发难,宗礼自知他不过是政敌燎起大火的引子,索性先把引线一刀两断。那火要烧,便烧他一个人作罢!
宗礼既然做好了待罪的准备,自然不会把葵组几个小小的兵卒看在眼里。
何况,葵组指挥又是一个姓韩的,宗礼将韩氏视作政治昏暗的源头,凡是跟姓韩的沾边,皆是恶臭浊流。
清源最怕被墨染,他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敢顶撞,更不会在乎什么葵组薤组葱组了。
因此,宗礼根本没给九公三人进门的机会。宗府门人奉了主人之命,从门缝内探出一个头,连呼几声“去去去”!
士大夫之家到底讲究个体面,门人不至于拿着笤帚当街赶人,冷脸将一封书函交给为首的九公,扭头就关上了门。
九公将书函打开,薄薄一张纸,只有两行诗:“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赖有史长存。”
殷东颋侧头,目光轻轻扫过纸张,优雅得犹如飞燕掠水。袁青也有样学样,跟着将头凑过去。那上面的字他倒是认识,连在一起他就不知其意了。
“九公,这是什么意思?”
九公叹了一口气,与东颋对了对眼色,便将纸张折叠收好。
“回去再说吧。”
袁青撇嘴。那种只有他一个人在状况外的被抛弃感,再度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他酸溜溜地想,肯定又是跟韩头领……不,韩太师有关。
此时日落西湖,斜阳照射着御街的青砖,街边的食店纷纷将晚餐的招牌挂到了门店的显眼处。三人骑驴回府。
“唉哟——”袁青突然捂着肚子痛呼起来。
“呆头鹅又怎么了?”
“我肚疼,要去茅房……哎哟,你们不用等我,先回去……”袁青不敢看其他二人的眼睛,一边呻吟着一边滚下驴背,火急火燎地朝着路口一处邸店跑去。
他躲在店家的圊厕中,估摸着九公和东颋都走了,这才鬼鬼祟祟地走出来。
“何昊的居处,是在狗儿山巷三十二号。狗儿山巷是在……是在……”
袁青努力回想着韩度之前要他暗记的潜火地图:“教睦坊!没错,我记得那里有专卖五味杏酪羊的李二嫂肉食店。”
袁青喜笑颜开,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之前在实录院,他留了一个心眼,从胥吏那里打听了何昊的住址。
何昊对韩度怨恨颇深,九公和东颋又不愿袁青过问太多,这反而激发了袁青一探究竟的心思。
他向来是个憋不住事的人,疑问一旦落在心里,不弄清楚他就觉得不安生。
何况,徐翁教导他要跟着有德行的人学做人,袁青强烈地想要确认韩度是否是值得他追随的头领。
“你们不告诉我,我便自己打听!”袁青小声嘀咕着,按照脑中的地图路线找了过去。
[1].宋人习惯洗冷水浴,无论寒暑。少数提供热水浴的浴堂,多是面向那些不习惯冷水浴的外国人。临安城浴堂早上开门,都人吃早饭前习惯先去洗澡。
[2].陆游四十余岁在南郑(今陕西汉中市)从军期间,多次猎虎:“中岁远游逾剑阁,青衫误入征西幕,南沮水边秋射虎,大散关头夜吹角……”其中一次,陆游在众人面前,举剑刺杀一只老虎,血溅白袍。余生中,陆游一直以此事为傲,将虎皮和染血的袍子带在身边,并在笔记和诗作中提及此事:“刺虎腾身万目前,白袍溅血尚依然。圣时未用征辽将,虚老龙门一少年”。